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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花月痕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47 分钟 · 32 / 32

会员可开白话

去了,却原来有这里一段因果。我那年来时,长安很有人托我购他诗文集哩。”荷生道:“你不说,我却忘了。这权后来当交心印留在祠内,我们印出数百部带去吧。”采秋道:“小珠说是散馆后便来,怎的又延搁一个月哩?”荷生道:“怕是又有什么差使。”当下三人说些闲话,也与红卿说那蕴空一签一偈的灵异,就各自安寝。

荷生与采秋并枕,却梦见痴珠做了大将军,秋痕护印,督兵二十万,申讨回疆。荷生觉得自己是替他掌文案,谡如、卓然、果斋等人都做他偏稗,春纤、掌珠、宝书也做先锋。正看着皇上亲行拜将推毂等礼,何等热闹,却给大炮震醒。搓开睡眼,天已亮了,是曹节度衙门亮炮。历将梦境记忆,说与采秋听。采秋却也是一样的梦,这也算奇。

此时藕斋也死了,采秋亲送父母灵柩,回转雁门。荷生便把愉园收整,做个柳贞慧仙妃祠,附祀掌珠、宝书。忽得小珠都中来书,说是病了。荷生虽为关怀,却急于言归,遂令老苍头贾忠及穆升等,将衣装装骡三千余口,带着二百名精兵,先行押解回家。自己俟着采秋雁门转身,便领红卿带一百名健妇,也自东归。

到家拜招谢恩,就告了病,吁请开缺。构一座园亭,比寄园小些,却有愉园三四倍大,也有一楼,仿佛柳巷,就也唤做春镜楼,与采秋居住。隔院是个薛荔仙馆,便给红卿居住。红卿、采秋敬事正夫人柳氏,极其相得。荷生低回往事,追忆旧游,恍惚如烟,迷离似梦,编出十二出传奇,名为《花月痕》。第二出是个《菊宴》,赶着重阳节,令家伶开场演唱。

这并州寄园,荷生托谡如改做韦公祠,不数日就也竣工。心印早将碑文上石,坚在轩轩草堂右庑。这日谡如迎主入祠,是夜心印沐浴更衣,召集徒子徒孙,念个偈道:

人相我相,一切俱无。

是大解脱,是古真如。

安身一榻,代步一驴。

驴归造化,榻赠吾徒。

便坐化了。次日,心印那匹黑驴竟自倒毙。

再说小珠晋京复命,接着春闱,又得房差,闱后散馆,得授编修,便陈情乞假。皇上特思给与封典,驰驿奉柩回南,赏假一年,择婚完娶。

小珠谢恩回寓,却病了两个月,以此挨至九月,才素服匍匐入晋。秃头迎上,小珠一见秃头,便自恸哭。秃头叩头下去,就也哭出声来。小珠含哀扶起,抚慰一番,问起竹竿岭邱垄,两人又自大哭。

是日进城,就在汾神庙西院卸装。心印已是坐化了。次日清晨,秃头引至竹竿岭坟上,小珠抢地呼天,与秃头哭个泪尽声干。继而巡视四围,哀哀而哭。旷野风高,哭声酸楚,善人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猬集观看,也自泪落不止,都说道:“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前来搬取灵柩,韦老爷地下也喜欢了。”便有老年男妇前来劝止秃头,转令功止小珠。时已亭午,小珠跌坐坟下,哭个不住。末后秃头与跟人劝止,大众百口同声,小珠方停了哭,谢了善人村父老,就到秃头家来。

此时跛脚已生一男一女,都出来叩见。傍晚,秃头将痴珠、秋痕两幅遗照,检奉小珠。小珠起身,惨然展视,又自痛哭一番,着秃头打扫净室供上,磕了三个头.就在净室住下了。在小珠原意,便不进城。次日,谡如知道,驰马而来,再三劝阻,迎回自家行馆,十分款接。

第二日,小珠便随谡如,来谒柳巷祠堂。见轩轩草堂正面一座沉香雕花的龛,约有九尺多高,内奉先人坐像,龛前主题云“故东越孝廉韦公痴珠神座”。东边立一女像,也有小主题云“故秋心院校书刘秋痕之位”。小珠含泪磕了三个头,便与谡如商量,搬住搴云楼,洒泪说道:“先君远游日多,小子稚弱,生既未侍晨昏,没复未亲含殓,奉讳以后,大母以道茀不许奔丧,通籍以还。小子复以王事驰驱,不能得闲,茕茕在疚,以迄于今。昨宿坟山,老伯忄享停垂诲,促令进城。此地有祠有像,小子再图安逸,不想朝夕侍奉,这不孝之罪,真是擢发难数了。”说罢,便嚎啕大哭起来。谡如也自伤心,只得曲从其意,吩咐跟人,将汾神庙行装及秃头眷口,一起移入,谆嘱小珠道:“你病初愈,孤身万里外,上有重眠岂容不自珍重,转们先灵?”小珠收泪答应,遂分手而去。

此时日子善科守,调补太原,晏子秀升县,调署阳曲,都是旧交。就是曹节度以下,知道小珠到了,也来慰问。小珠免不得要出来官场应酬。当经子善、子秀说合,小珠与靓儿结姻,阿珍与小珠庶出一妹,名唤淑婉结姻。随差干弁,持信前往东越,请过婆媳两夫人示下,准了择吉两边互行纳聘。

转盼之间,便是冬天,摄纟衰告灵,择吉启殡。先一日,就在轩轩草堂开了一天吊,并州大小官员及绅衿,无一不到。次日,小珠徒步出城,临穴抚棺,擗踊哀嚎。遂奉两柩,蒙以绣花大红呢,加以锦幄,暂驻东门玉华宫,自行跟人住宿,朝夕二奠。谡如要与小珠同行,就也择日挈眷回南,将玉华宫李夫人灵柩收整,却是要先二日,谡如便缩了两站,等候小珠。

这日痴珠丹囗启行,一路仅是官绅及小珠同年祖送祭席,自玉华宫起,排有数里。小珠一一磕头谢了,赶上谡如大队人马。及到樊城登舟,该地官场及故旧,又是一番路祭,十分热闹。一日,到得金陵,谡如就祖坟安葬了李夫人,将家事交付阿宝夫妇,然后偕叶夫人,带着阿珍、靓儿,与小珠向东越来。

已是雨寅二月,一舸两棺,安抵红桥下。郭夫人率小郎以及族姻,迎入小西湖家调开吊。寻将秋痕遗挂展玩,叹道:“以此韶龄,甘心从死,我怎忍薄视之?”卜吉安葬,奉老夫人命,将秋痕灵辆随茜雯附入左扩,奉主于家。

定多都毕,小珠才释素服,办起喜事。小珠是个玉堂归娶,在东越只算得第三人,那风华典丽,可不必言。就淑婉招赘阿珍,也是富艳无比。这年八月,谡如挈了叶夫人、阿珍夫妇,赴任淮北。

小珠直俟老夫人百年以后,才奉了郭夫人,挈靓儿入都供职。不一年,赏加头品顶戴,册封倭国新女主踏里采。朝议令挈妻室同行,靓儿也得女提督衔,持节赍皇太后、皇后恩旨,副以紫沧夫妇,由长江登火轮船,弯入粤东香山岛。放洋遇风,吹入香海洋玉宇琼楼中,父子重逢,翁媳再见。瑶华缘与靓儿同舟,也得与秋痕相见。世外三人,都得岛中人赠的珍宝。一夜海风大起,瞬息之间便到倭国,与紫沧轮船相会。追忆其地,历历在目。奈海山苍苍,海水茫茫,无从重访。这也是一则实事,并非做书的人画蛇添足,为此奇谈。正是:

言必有物,不类齐谐。

丝抽乙乙,抒轴予怀。

诸君听小子讲书,不必就散,尚有一回袅袅余音哩。

第五十二回 秋心院遗迹话故人 花月痕戏场醒幻梦

话说西安王漱玉,做了四十余年孝廉,进京候选,得个教官。归路迂道太原,寓在菜市街至诚堂饭店。时值八月十五,饭店隔壁邵家扶乩,漱玉也来。只见乩上斜斜的两行,写得甚草。邵家的人认得,誊了出来,是首词。漱玉念道:

炉香茗碗,消受闲庭院。镜里蛾眉天样远,画帘外雨丝风片。一声落叶,莫问秋深浅。更何处、寻排遣?前尘后事思量遍。

念华跪下,欲有所问。只见乩上运动,写道:“起来。故人别来无恙?”随又写了两三行。

漱玉站在邵家的人背后,见誊出是两首七绝,道:

镜合钗分事有无,浮生踪迹太模糊。

黄尘白骨都成梦。回首全抨劫已枯。

海上鲸鱼气吐吞,蓬瀛深浅阻昆仑。

谁知十斛鲛人泪,不化明珠化血痕。

又见誊出一首七律,道:

战垒经春草又生,风烟惨澹古台城。

故人麟阁千秋重,遗蜕蝉吟一壳轻。

劫后山川秋有色,月高弦索夜无声。

荻花瑟瑟江天冷,缕缕诗魂结不成。

誊完,众人正要观看,忽见乩上又写道:“吾韦痴珠也。奉敕赴缥渺宫撰文,不能久留,去矣!”写完,寂然不动。

众人一齐拜送,焚符酾酒,只不解诗意,也不识是何仙降坛。独漱玉凄惶半晌,倚在那院子梧桐树,呆呆的出神。

一会,大家都散了下来,漱玉便问这屋子来历。邵家的人说道:“这是有名的秋心院,如今做我家别业。”漱玉道:秋心院,可是前二十年教坊刘梧仙住宅么?”邵家的人道:“不错。”漱玉道:难怪痴珠降坛。”内中闪出一人,年纪约有七十余岁,粗胖汉子,一簇胡须,间道:“你这位老哥,怎的认得痴珠?”漱玉道:“你不见乩上写的‘故人别来无羔’?”那人道:“我认不得字。”漱玉道:“老汉高姓?”那人道:“姓管。”

原来漱玉住的至诚堂,就是聂云住宅开拓出来。荷生抬举士宽,管理柳巷宅里田园树木,历有数年,便发起财,也娶了亲,与秃头做个儿女亲家。后来秃头夫妇跟小珠回南去了,他又管了韦公祠钱粮。这至诚堂就是他开的饭店,他只叫他侄儿照管,长远不到店中,故此漱玉不曾认得。秋心院是痴珠寄漱玉的书常常说及,故此知道。

当下士宽就将痴珠、秋痕始末路述,漱玉叹息,说道:“他的柩就回去了,他的祠还在,明日你领我去拜一拜吧。”士宽欣然答应。

这一夜,士宽得了一梦,梦见一家园亭,皓月当空,人影灯光,清华无比,戏台上正演夜戏。只听手锣一响——(旦淡妆上)

[一剪梅]秋来无事不伤情。花也飘零,叶也飘零。夜长无梦数残更。风也凄清,雨也凄清。坐介)万点秋光上画屏,隔花环佩响东丁,今生自有伤心事,漫道前身是小青。奴家姓刘,小字梧仙,本系河南人氏。只因父母早亡,流落在烟花行院,歌衫舞扇,也学些袅袅婷婷,月夕花晨,总不免凄凄楚楚。今春韩参军遍选名花,把奴家取了榜首。咳!奴家倒也不争此虚名,只要早离苦海。所幸七月,在秋华堂内,得遇东越韦郎,三月绸缪,十分怜借。将来终身之托,就在此君了。今日重阳佳节,韦郎请了韩参军并采秋姊姊,在此赏菊,此时敢待来了。保儿!(杂应介)北生鳖甲,名唤狗头。姑娘有何吩咐?(旦)今日赏菊筵席,可曾完备?(杂)完备多时。

(旦)可将上品各色菊花搬过来。(杂)是。(场上设菊花八盆。且随意指点介。生巾服上)萧疏云树接高城,满院秋声,满地秋阴。闲寻秋色访佳人,花好同心,酒好同斟。小生韦痴珠。今日重阳佳节,请了好友韩荷生,在秋心院赏菊.来此已是,不免竟入。(入介。见旦介。旦)韦老爷。(生)梧姬。

(各揖福介。生笑介)好呀,一院秋色,雅人深致,毕竟不同。梧姬呀!

[不是路]看你袅袅婷婷,对着这露叶风枝更可人。真侥幸,偎香倚玉,得与相厮并。点缀秋光到十分,谁能称?慵妆淡抹多风韵,好似桃花扇底人。(旦叹介)秋花萧瑟.也似奴家薄命飘零!多时郎君格外垂青了。无端恨佳人福菊花无命,只恐催花信急,卸花风紧。(酒介。生)呀!怎么又触起卿的心事来了,且在房中少坐.韩参军就该到了。(同下。小生携小旦艳妆上)

[红纳祆合]一步步下妆楼,拽罗裙,度过了小院门、苍苔径,握住你嫩春纤,缓缓行。我和你并香肩,莲步稳。看疏疏红叶满枫林,染裙腰,才记得寻芳黄蝶双双也,又只听寒螀儿悲又鸣。到了。(扣门介。内应介。开门相见介。生、旦、小生、小旦备揖福介。生)小酌不恭,有劳芳步。(小生)岂敢!佳辰雅集,再领清谈,对此冷艳孤芳,正好领教梧卿一声“晓风残月”哩。(旦)采秋姊姊在此,奴家岂敢献丑?只好求姊姊指教吧。(小旦)妹妹过谦了。(坐介。生)看酒来。(杂排桌几。对坐介。菊横列场前介。生(你看幽丛绕舍,冷香袭人,何不让一大白?请。(各饮介。生)

[前腔]这几枝白冷冷玉无痕,那一丛黄澄澄金簇紧。这好似醉朱颜羞晕生,这好似带红妆残梦醒。(小生叹介)叹光阴一瞬儿去不停,我与你旧日潘郎鬓已星。回念那家山万里遥遥也,到今朝插茱萸少一人。(各叹介。旦唱)

[前腔]不多时,杏花天,艳阳辰。转眼是,菊花秋,霜做冷。说甚么为重阳冒雨开,我只怕送西风成断梗。(小生)呀!梧卿,为甚么这般伤感?(小旦唱)莫怪他对华筵珠泪倾,触动了老去秋娘无限情。我也是飞花落絮飘飘也,又谁知随流水化浮萍。(同泪介。生)言至于此,益复无聊,也无心再饮酒了。(撤席介。揖介。小生)小弟就此告辞。(小生、小旦各折菊簪鬓介。小生)人世难逢开口笑。(小旦)菊花须洒满头归。(携手下。生向旦介)梧姬,你看他二人密意缠绵、柔情宛转,好不令人可羡!我与卿呀!

[尾声]今生今世花同命,漫只说鸳鸯交颈,好与你割臂同盟一寸心。(生)偶然相见便勾留,(旦)身世茫茫万斛愁。(生)同是飘零同是客,(旦)青衫红袖两分头。(同下)醒来想道:“痴珠、秋痕,竟有人编出戏来。”又想道:

“咳!我是做梦,如何认真?”因坐起来,只见枕边有部书,大书《花月痕》三字,傍题一联云:

岂为蛾眉修艳史?权将兔颖写牢骚。

便当作一件宝贝。他又认不得字,也不肯给人看。后来要死,便将书埋在地下。

不知今年今月,该是此书出世,所以遇见小子,说了出来。看官,你看这时候是什么时候?宇宙清平,人民寿考,蛮夷归化,五谷丰登,万顷情波都成觉岸,千重苦海尽泛慈航。要知此事的真假是非,自然百年后有一个定论出来。正是:

身世茫茫,情怀渺渺。

若要空空,除非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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