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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二集

32 万字 · 约 15 小时 25 分钟 · 32 / 42

会员可开白话

鸿先进通报,随后就着二个青衣出来引导,到于重堂。莫夫人服命服而出,立于堂中,魏鹏再拜。夫人道:“魏郎几时到此?”魏鹏道:“来此数日,未敢斗胆进见。”夫人道:“通家至契,一来便当相见。”坐罢,夫人道:“记得别时尚在怀抱,今如此长成矣。”遂问萧夫人并鸑、鷟二兄安否何如,魏鹏一一对答。夫人又说旧日之事,如在目前,但不提起指腹为婚之事。魏鹏甚是疑心,遂叫小仆青山解开书囊,取出母亲之书,并礼物数十种送上。夫人拆开书,从头看了,纳入袖中,收了礼物,并不发一言。顷间一童子出拜,生得甚秀。夫人道:“小儿名麟儿也,今十二岁矣,与太夫人别后所生。”叫春鸿接小姐出来相见。须臾,边孺人领二丫鬟拥一女子从绣帘中出,魏鹏见了欲避,夫人道:“小女子也,通家相见不妨。”小姐深深道了“万福”,魏鹏答礼。小姐就坐于夫人之侧,边孺人也来坐了。魏鹏略略偷眼觑那小姐,果然貌若天仙,有西子之容、昭君之色。魏鹏见了,就如失魂的一般,不敢多看,即忙起身辞别。夫人留道:“先平章与先参政情同骨肉,尊堂与老身亦如姊妹,别后鱼沉雁杳,绝不闻信息,恐此生无相见之期。今日得见郎君,老怀喜慰,怎便辞别?”魏鹏只得坐下。夫人密密叫小姐进去整理酒筵,不一时间,酒筵齐备,水陆毕陈。夫人命儿子与小姐同坐,更迭劝酒。夫人对小姐道:“魏郎长如你三月,自今以后,既是通家,当以兄妹称呼。”魏鹏闻得“兄妹”二字,惊得面色如土,就像《西厢记》说的光景,却又不敢作不悦之色,只得勉强假作欢笑。夫人又命小姐再三劝酒,魏鹏终以“兄妹”二字饮酒不下。小姐见魏郎不饮,便对夫人道:“魏家哥哥想是不饮小杯,当以大杯奉敬何如?”魏郎道:“小杯尚且不能饮,何况大杯?”小姐道:“如不饮小杯,便以大杯敬也。”魏郎见小姐奉劝,只得一饮而尽。夫人笑对边孺人道:“郎君既在你家,怎生不早来说?该罚一杯。”边孺人笑而饮之。饮罢,魏郎告退。夫人道:“魏郎不必到边孺人处去,只在寒舍安下便是。”魏郎假称不敢。夫人道:“岂有通家骨肉之情,不在寒舍安下之理?”一壁厢叫家仆脱欢、小苍头宜童引魏郎到于前堂外东厢房止宿,一壁厢叫人到边孺人家取行李。魏郎到于东厢房内,但见屏帏牀褥、书几浴盆、笔砚琴棋,无一不备。魏郎虽以“兄妹”二字不乐,但遇此倾城之色,眉梢眼底,大有滋味,况且又住在此,尽可亲而近之,后来必有好处。因赋《风入松》一词,醉书于粉壁之上:碧城十二瞰湖边,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华地,风光好,终日歌弦。苏小宅边桃李,坡公堤上人烟。绮窗罗幕锁蝉娟,咫尺远如天。红娘不寄张生信,西厢事,只恐虚传。怎及青铜明镜,铸来便得团圆。

不说魏郎思想贾云华,且说贾云华进到内室,好生牵挂魏郎,便叫丫鬟朱樱道:“你去看魏家哥哥可曾睡否?”朱樱出来看了,回复道:“魏家哥哥题首诗在壁上,我隔窗看不出,明日起早,待他不曾出房,将诗抄来与小姐看看是何等样诗句。”看官,你道朱樱怎生晓得,原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樱日日伏侍小姐,绣牀之暇,读书识字,此窍颇通。次日果然起早,将此词抄与小姐看。小姐看了暗笑,便取了双鸾霞笺一幅,磨得墨浓,蘸得笔饱,也和一首付与朱樱。朱樱将来送与魏郎道:“小姐致意哥哥,有书奉达。”魏郎拆开来一看,也是一首《风入松》词,道:玉人家在汉江边,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风流态,好才调,会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词华笔底云烟。蓝田新锯璧娟娟,日暖绚晴天。广寒宫阙应须到,《霓裳曲》一笑亲传。好向嫦娥借问,冰轮怎不教圆?

‘郎看了,笑得眼睛没缝,方知边孺人之称赞一字非虚,见他赋情深厚,不忍释手,遂珍藏于书笈之中,再三作谢,朱樱自去。朱樱方才转身,夫人着宜童来请到中堂道:“郎君奉尊堂之命,远来游学,不可蹉跎时日。此处有个何先生,大有学问之人,门下学生相从者甚多。郎君如从他读书,大有进益。贽见之礼,吾已备办在此矣。”魏郎虽然口里应允,他心中全念着贾云华,将“功名”二字竟抛在东洋大海里去了,还有什么“诗云子曰、之乎者也”!见夫人强逼他去从先生,这也是不凑趣之事,竟像小孩子上学堂的一般,心里有不欲之意。没奈何,只得承命而去,然也不过应名故事而已,那真心倒全副都在贾云华身上。但念夫人意思虽甚殷懃,供给虽甚整齐,争奈再不提起姻事,“妹妹哥 哥”毕竟不妥,不知日后还可有婚姻之期否。遂走到吴山上伍相国祠中,虔诚祈一梦兆,得神报云: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姮娥。

‘郎醒来,再三推详不得,只得将来放过一边。一日,偶与朋友出游西湖,贾云华因魏郎不在,同朱樱悄悄走到书房之内,细细看魏郎窗上所题之词,甚是啧啧称赞。一时高兴,也题绝句二首于卧屏之上:净几明窗绝点尘,圣贤长日与相亲。

房潇洒无余物,惟有牙签伴玉人。

又一绝句道:花柳芳菲二月时,名园剩有牡丹枝。

风流杜牧还知否,莫恨寻春去较迟。

话说魏郎抵暮归来,见了此诗,深自懊悔不得相见,随笔和二首题于花笺之上,道:冰肌玉骨出风尘,隔水盈盈不可亲。

留下数联珠与玉,凭将吩咐有情人。

又一绝句道:小桃才到试花时,不放深红便满枝。

只为易开还易谢,东君有意故教迟。

‘郎写完此诗,无便寄去。恰好春鸿携一壶茶来道:“夫人闻西湖归来,恐为酒困,特烹新龙井茶在此解渴。”魏郎见春鸿甚是体态轻盈,乘着一时酒兴,便一把搂抱过来道:“小姐既认我为哥哥,你认我为夫何如?”春鸿变色不肯,道:“夫人严肃,又恐小姐知道嗔怪。”魏郎道:“小姐固无妨也。”春鸿再三挣扯不脱,也是及时之年,假意推辞,见魏郎上紧,也便逆来顺受了。正是:偶然仓卒相亲,也当春风一度。

‘郎事完,再三抚息道:“吾有一诗奉小姐,可为我持去。”春鸿比前更觉亲热,连声应允,实时持去,付与小姐看了,纳入袖中,吩咐春鸿切勿漏泄。方才说罢,夫人着朱樱来请道:“莫家哥哥到。”贾云华走出相见,是外兄莫有壬来探望。夫人设宴相待,魏郎同宴。夫人因久别有壬,且悲且喜,姑侄劝酬,不觉至醉,筵毕各散。夫人早睡,独小姐率领丫鬟收拾器皿、锁闭门户。朱樱持烛伴小姐出来照料,见魏郎独立,惊道:“哥哥怎生还不去睡?”魏郎道:“口渴求茶。”小姐命朱樱去取茶,魏郎见朱樱去了,便道:“我有一言相告,母亲为我婚姻,艰难水陆,千里远来,今夫人并无一语说及婚姻之事,但称为’兄妹‘,怎生是好?”贾云华默然不言。适朱樱捧茶而至,贾云华亲递与魏郎。魏郎谢道:“何烦亲递?”贾云华道:“爱兄敬兄,礼宜如此。”魏郎渐渐挨身过来,贾云华退立数步道:“今夕夜深,哥哥且返室,来宵有话再说。”遂道了万福而退。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晚间小姐果然私走出来,到于东厢房,见魏郎道了万福,闲话片时,见壁上琴道:“哥哥精于此耶?”魏郎道:“十四五时即究心于此。闻小姐此艺最精,小生先鼓一曲,抛砖引玉何如?”就除下壁上这张天风环佩琴来,鼓《关雎》一曲以动其心。小姐道:“吟猱绰注,一一皆精,但取声太巧,下指略轻耳。”魏郎甚服其言,便请小姐试鼓一曲。云华鼓《雉朝飞》一曲以答。魏郎道:“指法极妙,但此曲未免有淫艳之声。”云华道:“无妻之人,其词哀苦,何淫艳之有?”魏郎道:“若非牧犊子之妻,安能造此妙乎?”云华无言,但微笑而已。此夕言谈稍洽,甚有情趣。忽夫人睡醒,呼小姐要人参汤。小姐急去,魏郎茫然自失,枕上赋 《如梦令》词一曲道:明月好风良夜,梦楚王台下。云散雨收难成,佳会又为虚话。误也,误也,青着眼儿干罢。

次日魏郎起早,进问夫人安否,出来早到清凝阁少坐,内室无人。那时云华正坐阁前低头着绣鞋,其双弯甚是纤小。魏郎闪身户外窥视,却被小丫鬟福福看见,急急报与小姐。小姐大怒,要对夫人说知。魏郎惶恐道:“适才到夫人处问安,迷路至此,兄妹之情,何忍便大怒耶?”小姐道:“男子无故不入中堂,怎生好直造内室?倘被他人窥见,成何体面!自今以后,切勿如此!”魏郎连连谢过不已。小姐笑道:“警戒哥哥下次耳,何劳深谢。”魏郎方知云华之狡猾也。

夫人一日遣春鸿捧茶与魏郎饮,魏郎又乘机得与春鸿再续前好,便求告春鸿道:“你怎生做个方便则个?”春鸿道:“你与小姐原有指腹为婚之约,况且郎才女貌,自然相得。我有白绫汗巾一条在此,哥哥,你写一首情词在上,看小姐怎生发付,便见分晓。”魏郎道:“言之有理。”即忙提起笔来做首诗道:鲛绡元自出龙宫,长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烛夜,海棠枝上试新红。

诗题毕,付与春鸿。春鸿前走,魏郎随后,走至柏泛堂,小姐正在那里倚槛玩庭前新柳,因诵辛稼轩词道:“莫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魏郎遽前抚其背道:“我更断肠也。”小姐道:“狂生又来耶?”魏郎道:“不得不如此耳。”小姐命春鸿去取茶,春鸿故意将汗巾坠于地下。小姐拾起看了,怒道:“何无忌惮如此?”魏郎道:“我与你原自不同,指腹为婚,神明共鉴。不期夫人以‘兄妹’相称,竟有背盟之意,全赖你无弃我之心,方可谐百年之眷。今你又漠然如土木相似,绝无哀怜之意,我来此两月,终日相对,真眼饱肚中饥也。若再如此数月,我决然一命休矣。你何忍心如此!”小姐闻言叹息道:“哥哥之言差矣,我岂土木之人,指腹为婚,此是何等样盟誓!今母亲并不提起‘婚姻’二字,反以‘兄妹’相称,定因兄是异乡之人,不肯将奴家嫁与哥哥。奴家自见哥哥以来,忘食忘寝,好生牵肠割肚,比兄之情更倍。但以异日得谐秦晋,终身为箕帚之妾,偕老百年,乃妾之愿。若草草苟合,妾心决不愿也。”魏郎道:“说得好自在话儿,若必待六礼告成,则我将为冢中之人矣。”小姐闻之,心在狐疑之间,忽夫人见召,魏郎慌张而出。

次日,小姐着春鸿将一纸付与魏郎,魏郎拆开来看了,内一诗道:春光九十恐无多,如此良宵莫浪过。

寄与风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见姮娥。

‘郎见了,欢喜不胜,举手向天作谢。磨枪备剑,预作准备,巴不得登时日落西山,顷刻撞钟发擂。争奈何先生处一个不凑趣的朋友金在熔走来探望,强拉魏郎到湖上妓家秀梅处饮酒。魏郎假推有疾,那金在熔不顾死活,一把拖出,魏郎只得随了他去。到了秀梅之处,秀梅见魏郎风姿典雅,大杯奉着魏郎。魏郎一心牵挂着小姐,只是不饮,怎当得秀梅捉住乱灌,一连灌了数杯,魏郎大醉如泥,出得秀梅之门,一步一跌而回。走入东厢房门,便一交睡倒在石栏杆地上。那时月明,小姐乘夫人睡熟,悄悄走出闺门来赴约,不意魏郎酣寝,酒气逼人,呼之不醒,乃怅然入室,取笔书绝句一首于几上道:暮雨朝云少定踪,空劳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无情者,醉卧月明花影中。

题毕而进。天明酒醒,魏郎见几上这首诗,懊恨无及。自恨为妓秀梅所误,赓韵和一首道:飘飘浪迹与萍踪,误入蓬莱第几峰。

凡骨未仙尘俗在,罡风吹落醉乡中。

‘郎懊恨之极,再无便可乘。适值平章忌辰,夫人往西邻姚恭恕长者家附荐佛事,以邀冥福,做三昼夜功德。夫人出门,吩咐小姐料理家事,锁闭门户。说罢,出门而去。

说话的,你道这夫人好生疏虞,怎生放着两个孤男寡女在家,可不是自开他一个婚媾的门户了!只因这小姐少年老成,一毫不苟言、不苟笑,闺门严肃,整整有条,中门之外,未尝移步,因此并不疑心到这件事上,然毕竟是疏虞之处。夫人方才出门,那魏郎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刻也蹲坐不牢,乘机闯入绣房,要做云雨之事。小姐恐为丫鬟等所知,不成体面,断然不肯道:“百年之事在此一旦,岂得草草?妾晚间当明烛启门,焚香以俟。”魏郎应允。至暮,小姐吩咐众仆道:“夫人不在,汝等各宜小心火烛早睡,男人不许擅入中堂,女人不许出外。”众人莫不拱听。又调开朱樱、春鸿另睡一处。朱樱、春鸿,也知小姐之意,各人走开,让他方便。魏郎更余天气蹑步而进,从柏泛堂后转过横楼,有两条路,不知何路可达。正在迟疑之间,忽然异香一阵扑鼻而来,魏郎寻香而往,但见绿窗半启,绛烛高烧,香气氤氲之中,立着那位仙子,上服紫罗衫,下着翠文裙,自拈沉香放于金雀尾炉中。闻得魏郎步履声,出户而迎,延入室内,室内怎么光景:室中安黑漆罗钿屏风牀,红罗圈金杂彩绣帐。牀左有一剔红矮几,几上盛绣鞋二双,弯弯如莲瓣,仍以锦帕覆其上;右有铜丝梅花笼,悬收香鸟一只。东壁上挂二乔并肩图,西壁挂美人梳头歌。壁上犀皮韦相对,一放笔砚文房具,一放妆奁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笺数幅,玉镇纸一枚。对房则藕丝吊窗,下作船轩,轩外缭以彩墙。墙内迭石为台,上种牡丹数本。

桂花异草,丛错相间。距台二尺许,砖甃一方池,池中金鱼数十尾,护阶草笼罩其上。

说不尽那室中精致。魏郎那有闲心观玩,便推小姐入于彩帐之内,笑解罗衣,态有余妍,半推半就,花心才折,桃浪已翻,娇声宛转,甚觉不堪。事毕,以白绫帕拂拭道:“真可为‘海棠枝上试新红’也。”小姐道:“贱妾陋躯,今日为兄所破,甚觉惭愧。因原有指腹为婚之约,愿以今日之事,始终如一,偕老百年,毋使妾异日为章台之柳,则万幸矣。倘不如愿,当坠楼赴水以死,断不违背盟言也。”魏郎道:“今日之事,死生以之,不必过虑。”遂于枕上口占《糖多令》一阕以赠道:深院锁幽芳,三星照洞房。蓦然间、得效鸾凰。烛下诉情犹未了,开绣帐,解衣裳。新柳〈舒黄,枝柔那耐霜?耳畔低声频付嘱,偕老事,好商量。

小姐亦依韵酬一阕道:少小惜红芳,文君在绣房。幸相如赋就《求凰》。此夕偶谐云雨事,桃浪起,湿衣裳。从此退蜂黄,芙蓉愁见霜。海誓山盟休忘却,两下里,细思量。

从此往来频数,无夕不欢。只有朱樱未曾到手,魏郎恐怕他漏泄了这段春光,也把他摸上了。从此三人同心,只瞒得老夫人。况且老夫人老眼昏花,十分照料不着,更兼日在佛阁之内诵经念佛,落得这一双两好,且自快心乐意。

不期光阴易过,夏暑将残,萧夫人及二兄书来催回乡试,彼此好生伤叹。魏郎道:“我要这‘功名’二字何用?”小姐道:“‘功名’二字,亦不可少,倘你去得了驷马高车而来,我母亲势利,或者将奴家嫁你,亦未可知。”次日,夫人备酒筵饯行,小姐亦在座上。晚间待夫人睡熟,走出来与魏郎送别。好生凄楚,絮絮叨叨,泪珠满脸。魏郎再三慰安道:“切勿悲啼,好自保重。”小姐道:“兄途中谨慎,早早到家,有便再来,勿为长往。妾丑陋之身,乃兄之身也,幸念旧盟。”说罢而别。次日遂叫春鸿送出青苎丝履一双、绫袜一緉为赠,并书一封道:薄命妾娉再拜寓言兄前:娉薄命,不得奉侍左右为久计。今马首欲东,无可相赆,手制粗鞋一双、绫袜一緉,聊表微意,庶履步所至,犹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书不尽言。伏楮缄词,涕泪交下。不具。

‘郎览毕,堕泪而已,遂锁于书笈之中。一边收拾起身,把日前窗上所题诗句尽数涂抹。一路回去,凡道中风晨月夕,水色山光,触目伤心。到家之日,已将入试之时,遂同二兄进场。他一心只思量着贾云华小姐,那里有心相去做什么文字,随手写去,平平常常,绝无一毫意味,恨不得写一篇“相思经”在内,有什么好文字做将出来?怎知自己极不得意文字,那试官偏生得意,昏了眼睛,歪了肚皮,横了笔管,只顾圈圈点点起来。二兄用心敲打之文,反落榜后。果是:着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

‘鹏领了高荐,势利场中,贺客填门,没一个不称赞他文字之妙,说如此锦绣之文,自然高中。魏鹏自己心上明白,暗暗付之一笑而已。同年相约上京会试,魏郎托病不赴,只思到杭州以践宿约,怎当得母亲、二兄不容,催逼起身,魏郎不得已恨恨而去。会场中也不过随手写去,做篇应名故事之文。偏生应名故事之文,瞎眼试官得意,又圈圈点点起来,说他文字稳稳当当,不犯忌讳,不伤筋动骨,是平正举业之文,竟中高第。廷试又在甲榜,擢应举翰林文字。魏郎虽然得了清要之官,争奈一心想着云华,情愿补外官,遂改江浙儒学副提举,甚是得意。归到襄阳,拜了母、兄,径付钱塘,需次待阙。首具袍笏拜夫人于堂,夫人叫儿子灵昭,并小姐出来拜见,魏郎见了小姐,两目相视,悲喜交集,却又不敢多看。夫人对小姐道:“魏兄高第显官,人间盛事,汝既是妹,当以一杯致贺。”小姐遂酌酒相劝,极欢而罢。夫人道:“幸未上官,仍旧寓此可也。”这一句说话,单单搔着了魏郎胸中之念,好生畅快。才到得一二日,又是朱樱、春鸿二人做线,引了魏郎直入洞房深处,再续前盟,终日鸾颠凤倒,连朱樱、春鸿二人一齐都弄得个畅哉。

一日,后园池中有并蒂荷花二朵,一红一白。夫人因有此瑞,遂置酒池上,命魏郎、灵昭、小姐三人赏荷花,且对灵昭道:“并蒂荷花是人世之大瑞,莫不是你今秋文战得捷之兆?可赋一诗以见志。魏郎如不弃亦请赋一首。”二人俱赋一首,夫人称赞魏郎,要小姐也赋一首。小姐遂口占《声声慢》一词,魏郎看了道:“风流俊媚,真女相如也。”小姐连称不敢而散。魏郎愈加珍重,遂为《夏景闺情》十首,以寄云华道:

香闺晓起泪痕多,倦理青丝发一窝。

十八云鬟梳掠遍,更将鸾镜照秋波。

侍女新倾盥面汤,轻装雪腕立牙牀。

都将隔宿残脂粉,洗在金盆彻底香。

红绵拭镜照窗纱,画就双蛾八字斜。

莲步轻移何处去?阶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无人刺绣慵,闲阶自理凤仙丛。

银盆细捣青青叶,染就春葱指甲红。

熏风无路入珠帘,三尺冰绡怕汗黏。

低唤小鬟推绣户,双弯自濯玉纤纤。

爱唱红莲白藕词,玲珑七窍逗冰姿。

只缘味好令人羡,花未开时已有丝。

雪为容貌玉为神,不遣风尘浣此身。

顾影自怜还自叹,新妆好好为何人?

月满鸿沟信有期,暂抛残锦下鸣机。

后园红藕花深处,密地偷来自浣衣。

明月婵娟照画堂,深深再拜诉衷肠。

怕人不敢高声语,尽是殷懃一炷香。

阔幅罗裙六叶裁,好怀知为阿谁开?

÷生不带风流性,辜负当年玉镜台。

‘郎与小姐终日暗地取乐,争奈好事多磨;乐极悲生,忽萧夫人讣音到。魏郎痛哭,自不必说,一边要回家去丁忧,思量一去三年,就里变更不一,急急要说定了小姐亲事,遂浼边孺人转说道:“昔日魏郎与小姐两家指腹为婚,一言已定,千古不易,前日萧夫人书来,专为两家儿女长大,特来求请婚期。从来圣人道:”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天地鬼神,断不可欺。今魏郎既已登第,与小姐宜为配偶,一个相公,一个夫人,恰是天生地长的一般。如今萧夫人虽死,盟言终在。魏郎要回家守制,一去三年,愿夫人不弃前盟,将小姐配与,回家守制。如其不然,一言约定,待彼三年服满而来成亲亦可。夫人以为何如?“夫人道:”我非违弃前盟,奈山遥水远,异乡不便。我只此一女,时刻不见,尚且思念,若嫁他乡,终年不得一见,宁死不忍。前日萧夫人书来,我难以回答,在魏郎面前,亦绝口不谈及此事,只以兄妹之礼相见,今魏郎高科,宦途升转,必要携去,我老人家怎生割舍?况我年老,光阴有限,在我膝下有得几时?不如嫁与本处之人,可以朝朝夕夕相见,不消费我老人家悬念。况且魏郎年少登科,自有佳人作配,魏郎不愁无妻,我却愁无女也,烦孺人为我委曲辞之可也。“边孺人对魏郎说了,惊得魏郎面色如土,只得跪告边孺人道:”指腹为婚,更与冰人月老议亲之事不同。夫人岂以母亲已死,便欲弃盟誓耶?望孺人为我再三一言,不忘结草衔环报。“边孺人只得又对夫人再三劝解,夫人执意不回。魏郎大哭道:”死生从此别矣。“只得收拾起身。一边小姐得知这个消息,哭得死而复生,几番要寻自尽,被春鸿二人苦劝,走出相别。哭得两目红肿,声音呜咽,一句也说不出,连春鸿二人都哽塞不住。小姐停了一会,方才出声道:”平日与兄一日不见,尚且难堪,何况守制三年、远离千里?既不谐伉俪,从此便为路人。吾兄节哀顺变;保全金玉之躯,服阕上官,别议佳偶,宗祧为重,勿久鳏居。妾自命薄,不能与兄长为夫妇,但既以身与兄,岂能异日复事他人?妾以死自誓而已,勿以妾为深念。“次日,乃破匣中鸾镜,断所弹琴上冰弦,并前时手帕,付与魏郎。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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