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西湖二集
32 万字 · 约 15 小时 25 分钟 · 33 /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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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破匣中鸾镜,断所弹琴上冰弦,并前时手帕,付与魏郎。果是: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吩咐与东风。
‘郎接了,置于行李之中。夫人置酒饯别,命小姐出送。小姐哭得两目红肿,出来不得,托言有疾。魏郎亦不愿云华出来,愈增伤感,垂泪而去。
不说魏郎归到襄阳守制。且说灵昭是年果中浙江乡试,明年连捷春榜,授陕西咸宁知县,遂同母亲、姐姐上任。那云华自别魏郎之后,终日饮恨,染成一病,柳憔花悴,玉减香消,好生凄惨。况且一路上道途辛苦,到县数十日,奄奄将死。夫人慌张,不知致病之由,将春鸿细细审问,方知是为着魏郎之故,懊恨无及,早知如此,何不配与魏郎,屈断送了这块心头之肉。只得好言劝解道:“待你病好,断然嫁与魏郎罢了。”怎知病入膏肓,已无可救之法,果然是《牡丹亭记》道:怕树头树尾,不到的五更风。和俺小坟边立断肠碑一统,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不数日,竟一病而亡了。夫人痛哭,自不必说,灵昭把小姐棺木权厝于开元寺僧舍,期任满载归。
适值县有大盗,逃到襄阳,官遣康铧到彼捕盗。春鸿遂出小姐所作之诗,遗命叫人寄去与魏郎,遂乘便付与康铧。灵昭得知,拆开来一看,乃集唐诗成七言绝句十首,与魏郎为永诀之词也。夫人看了道:“人都为他死了,生前既违其志,死后岂可又背其言乎?”遂命寄去。魏郎接了康铧寄来之诗,拆开来一看,其诗道:
两行情泪雨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寻思倍懊恨,寂寥灯下不胜愁。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惟带夕阳还。
'蝉金雁皆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倚阑无语倍伤情,乡思撩人拨不平。
寂寞闲庭春又晚,杏花零落过清明。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枉断肠。
独宿孤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人长。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
万里关山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一身憔悴对花眠,零落残魂倍黯然。
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蛾眉能几时?
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魂归冥漠魄归泉,却恨青娥误少年。
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亦潸然。
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
人间何事堪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凄惨。
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红粉委黄泥。
‘郎看了,得知凶信,哭得死而复生,遂设位祭奠,仰天誓道:“子既为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负。惟有终身不娶,以慰芳魂耳。”作祭文道:呼!天地既判,即分阴阳;夫妇假合,人道之常。从一而终,是谓贤良;二三其德,是曰淫荒。昔我参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兰其芳;施及寿母,与余先堂,义若姊妹,闺门颉颃。适同有妊,天启厥祥,指腹为誓,好音琅琅。乃生君我,二父继亡。君留浙水,我返荆襄,彼此阔别,各天一方。日月流迈,逾十五霜,千里跋涉,访君钱塘。佩服慈训,初言是将,冀遂曩约,得偕姬姜。姻缘浅薄,遂堕荒唐,一斥不复,竟尔参商。呜呼!君为我死,我为君伤!天高地厚,莫诉衷肠。玉容月貌,死在谁旁?断弦破镜,零落无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
悄悄寒夜,隆隆朝阳,佳人何在?令德难忘。何以招子?谁为巫阳?何以慰子?鳏居空房!庶几斯语,闻于泉壤。岘山郁郁,汉水汤汤,山倾水竭,此恨未央!呜呼小姐!来举予觞。尚飨。
不觉光阴似箭,转眼间已经服满赴都,恰好升陕西儒学正提举,阶奉议大夫。那时贾灵昭尚未满任,魏郎方得相见,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彼此相见,不胜悲感,春鸿、朱樱益增伤叹。魏郎问小姐殡宫所在,即往恸哭,以手拍棺叫道:“云华知魏寓言在此乎?想你精灵未散,何不再生以副我之望耶?”恸哭而回。是夕宿于公署,似梦非梦,彷佛见云华走来,魏郎忘记他已死,便一把搂住。云华道:“郎君勿得如此!妾死后,阴府以我无过,命入金华宫掌笺奏之任,今又以郎君不娶之义,以为有义,不可使先参政盛德无后,将命我还魂,而屋舍已坏。今欲借尸还魂,尚未有便,数在冬末,方可遂怀,那时才得团圆也。”说毕,忽然乘风飞去。魏郎惊觉,但见淡月浸帘,冷风拂面,四顾凄然而已。遂成《疏帘淡月》词一阕道:溶溶皓月,从前岁别来,几回圆缺?何处凄凉,怕近暮秋时节!花颜一去终成诀,洒西风,泪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残镜,忍看残殃!
忽今夕梦里,陡然相见,手携肩接。微启朱唇,耳畔低声儿说:冥君许我还魂也,教我同心罗带重结。醒来惊怪,还疑又信,枕寒灯灭。
‘郎到任,不觉已到冬天。有长安丞宋子璧,一个女子,姿容绝世,忽然暴死,但心头甚暖,不忍殡殓。三日之后,忽然重活起来,不认父母,道:“我乃贾平章之女,名娉娉,字云华,是咸宁县贾灵昭之姊,死已二年,阴司以我数当还魂,今借汝女之尸,其实非汝女也。”父母见他声音不类,言语不同,细细盘问,那女子定要到咸宁县见母亲、哥哥,父母留他不住。那咸宁县与长安公廨恰好相邻,只得把女子抬到县宇,女子径走进拜见夫人、哥哥,备细说还魂之事。夫人与哥哥听他言语声音、举止态度,无一不像,呼叫春鸿、朱樱,并索前日所遗留之物,都一毫不差,方信果是还魂无疑。宋子璧与妻陈氏不肯舍这个女子,定要载他回去。女子大怒道:“身虽是你女儿身体,魂是贾云华之魂,与你有何相干?妄认他人女为女耶?”宋夫妇无计,只得叹息而回。夫人道:“此天意也。”即报与魏郎。魏郎即告诉夫人梦中之事,于是再缔前盟,重行吉礼。魏郎亲迎,夫人往送,春鸿、朱樱都随小姐而来。
一女变为二女,旧人改作新人。
宋子璧夫妻一同往送,方知其女名为“月娥”。提举廨宇后堂旧有匾额名“洒雪堂”,盖取李太白诗“清风洒兰雪”之义,为前任提举取去,今无矣。方悟当日伍相祠中梦兆,上句指成婚之地,下句指其妻之名。魏郎遂遍告座上诸人,知神言之验。此事喧传关中,莫不叹异。魏郎与月娥产三子,都为显官。魏郎仕为太禧宗禋院使兵部尚书,年八十三卒。月娥封郡国夫人,寿七十九而没。平昔吟咏赓和之诗共千余篇,题曰 《唱随集》。有诗为证: 《还魂记》载贾云华,尽拟《娇红》意未嘉。
删取烦言除剿袭,清歌一曲叶琵琶。
第二十八卷天台匠误招乐趣
夫人在兮若冰雪,夫人去兮仙迹灭。
可怪如今学道人,罗裙带上同心结。
当日江西临川地方,有座仙观,名曰“魏坛”,是女仙魏夫人经游之地。这座观里,聚集着许多女道姑。世上有得几个真正修行的女人?终日焚香击磬, 踏罡礼斗,没有滋味。又道是古来仙女定成双,遂渐渐生起尘凡之念,不免风前月下,遇着后生男儿,风流羽客,少年才子,“无欲以观其妙,有欲以观其窍”,像石道姑说韶阳小道姑道:“你昨日游到柳秀才房儿里去,是窍是妙?”他既有了这“窍妙”二字,还说什么星冠羽衣、东岳夫人、南斗真妃。那魏坛观中这些女道姑要寻人配对坎离、抽添水火,传几个仙种在于世上,谁肯寂寂寞寞守在这观中?比如那梅花观中石道姑,自说水清石见,无半点暇疵,唯其石的,所以能如此,若是水的,断难免矣。所以宋朝陈虚中为临川太守,亲见这些女道姑不长进,往往要做那“窍妙”二字,因作此诗以讥诮之。又有宋朝一个得道的洪觉范禅师,见一个女道姑年纪后生,心性不大老实,不守那道家三清规矩,遂做首词儿取笑他道:十指嫩抽春笋,纤纤玉软红柔。人前欲展强娇羞,微露云衣霓袖。
最好洞天春晚,《黄庭》卷罢清幽。无心无计奈闲愁,试捻花枝频嗅。
话说唐朝咸通年间,西京有个女道士鱼玄机,字幼微,原是补阙官李亿的姬妾,极其得意。后来李亿死了,遂出家于咸宜观中。虽然如此,那时只得三十余岁,原是风流生性,俗语道:“宁可没了有,不可有了没。”免不得旧性发作,况且熟读《道德经》那句“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要在那玄牝门里做工夫,不住的一出一入,用之不勤,方才合那“窍妙”二字。因是诗才高俊,不肯与那一种带道冠儿的骚道士往来,专一与文人才子私通,把一座咸宜观竟改做了高唐云雨之观。不念那《黄庭》、《道德》之经,只念的是阴阳交媾、文武抽添、按摩导引、开关通窍之经。所以在观里做的诗句,都是风月之词,做得甚妙:
绮陌春望远,遥徽秋兴多。
殷懃不得语,红泪一双流。
云情自郁争同梦,仙貌长芳又胜花。
蕙兰销歇归春圃,杨柳东西绊客舟。
那诗句之妙,果是清俊。他身边有个女童,名为绿翘,颇有几分颜色。一日,鱼玄机在施主人家做法事祈祷,有个秀才来相访。那秀才是与鱼玄机极相好之人,绿翘因鱼玄机不在,回复了去。鱼玄机法事毕了回来,疑心那秀才与绿翘偷情,做了替身,甚是吃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将星冠除下,羽衣脱去,拿了一条鞭子,把绿翘剥得赤条条的,浑身上下打了数百皮鞭而死,埋在后园树木之下。后来事发,监禁狱中,还做首《相思》诗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那日常里与他做“窍妙”之人,都来替他说人情,要出脱他。争奈京兆尹温璋执法不容,将鱼玄机偿了绿翘性命。
看官,你道这鱼玄机既出了家,做了女道士,却又凡心不断,吃醋拈酸,争风杀人,这样出家的,可不与出家人打嘴头子么?这一回是说尼姑作孽之事,奉劝世上男子将自己妻子好好放在家间,做个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的闺门,有何不好?何苦纵容他到尼庵去,不干不净。说话的好笑,世上有好有歹,难道尼庵都是不好的么?其中尽有修行学道之人,不可一概而论。说便是这样说,毕竟不好的多如好的。况且那不守戒行的谁肯说自己不好?假至诚假老实,甜言蜜语,哄骗妇人。更兼他直入内房深处,毫无回避,不唯“窍”己之“窍”、“妙”己之“妙”还要“窍”人之“窍”、“妙”人之“妙”。那些妇人女子心粗,误信了他至诚老实,终日到于尼庵烧香念佛,往往着了道儿。还有的男贪女色、女爱男情,幽期密约,不得到手,走去尼庵私赴了月下佳期,男子汉痴呆懵懂,一毫不知。所以道三姑六婆不可进门,何况亲自下降,终日往于尼庵,怎生得不做出事来?何如安坐家间,免了这个臭名为妙。大抵妇女好入尼庵,定有奸淫之事,世人不可不察,莫怪小子多口。总之要世上男子妇人做个清白的好人,不要踹在这个浑水里。倘得挽回世风,就骂我小子口孽造罪,我也情愿受了,不独小子,古人曾有诗痛戒道:
尼庵不可进,进之多失身。
尽有奸淫子,借此媾婚姻。
其中置窟宅,黑暗深隐沦,或伏淫僧辈,或伏少年人。
待尔沉酣后,凶暴来相亲,恣意极淫毒,名节等飞尘。
传语世上妇,何苦丧其真,莫怪我多口,请君细咨询。
且说两个故事,都在尼庵里做出事来,说与看官们知道。当时有个阮三官,是个少年之人,精于音律,吹得好箫。因是元宵佳节,别人看灯散了,他独在月下吹箫一曲,早惊动了斜对门陈太尉的一位小姐。那小姐正在及时之年,一连听了数日,便起无耻之心,思量要与阮三官结巫山云雨之好,除下手上一个金镶宝石的戒指儿来,叫丫鬟送与阮三官,以为表记。唤阮三官进来,以目送情。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陈太尉喝道而回,阮三官惊慌而出,从此短叹长吁,害了相思病症。他两个相好的朋友见他手上带着这个金戒指儿,细细审问来历。这两个朋友要救阮三官性命,遂把阮三官这个戒指儿除去,思量要在这戒指上做针线。两个走到陈太尉门首探听,见有一个王尼姑出入其门,因而走入尼庵,与他两锭银子,恳告王尼姑,要他成就此段姻缘。尼姑见了大银,即便应允。假以望太尉奶奶为名,乘便走入小姐卧房内解手,伸手去取粗纸之时,故意露出这个戒指儿来。小姐惊问,尼姑说阮三官害病之故,要小姐来庵中烧香,假以要睡为名,私相会合。两边约得端正,先将阮三官藏于庵中窝凹之处。陈奶奶与小姐同来,彼此成就了此事。不意阮三官久病之人,云雨方浓,脱阳而死。小姐惊慌无措,急忙把阮三官尸首推落于里壁而去。谁知一度云雨之后,小姐便怀了身孕,肚儿日渐高大起来。父母惊异,审出来历,懊悔到尼庵去做出丑事,然已无可奈何矣。列位看官,就这件事看将起来,你道这尼庵该去也不该去?
还有一个狄氏,是贵家宅眷,生得美貌无比,名动京师。一个滕生,见狄氏这般美貌,魂飞天外,思量要贪图狄氏。访得狄氏与个尼姑慧澄相好,滕生乘狄氏丈夫不在家之时,遂费了若干金银布施慧澄,因而与慧澄计较,要奸骗这狄氏。适值狄氏托慧澄要买好珠,滕生取了一串好珠付与慧澄,故意减少些价钱,以取狄氏之欢,遂设计在慧澄庵中,吃滕生骗上了手,两个成就了奸淫之事。后狄氏丈夫回家,访知风声,禁住了狄氏,不容他到慧澄庵中去。狄氏心心念念,记挂着滕生,遂郁郁而死。列位看官,再将这件故事看将起来,你道尼庵该去也不该去?有诗为证:阮三丧命在尼庵,滕狄奸淫藉佛龛。
好笑世上痴男子,纵容妻子去喃喃。
话说杭州三天竺飞来峰之下,有一座集福讲寺,当时弘丽,两山无比,曾有三池九井、月桂亭、金波池,还有宋理宗御容一轴、燕游图一轴。怎见得妙处?曾有诗为证:
半生三宿此招提,眼底交游更有谁?
顾恺谩留金粟影,杜陵忍赋《玉华》诗。
旋烹紫笋犹含箨,自摘青茶未展旗。
听彻洞箫清不寐,月明正照古松枝。
看官,你道这座集福讲寺是何代建造?话说宋朝自高宗南渡以来,历传光宗、孝宗、宁宗,传到理宗皇帝,共是五代。这理宗坐了四十一年天下,改了八个年号:宝庆 绍定 端平 嘉熙 淳佑 宝佑 开庆 景定这理宗起于侧微,始初因史弥远有拥立之功,百务都听史弥远处分,后来史弥远死了,方亲理朝事。端平初年,励精为治,听信儒者真德秀、魏了翁之言,时号“小元佑”。后来在位日久,嬖宠日盛,倡优傀儡皆入禁中,内里宠着一位阎贵妃,外有佞臣丁大全、马天骥,表里为奸,时有无名子题八字于朝门之上道:阎马丁当,国势将亡。
理宗大怒,着京兆尹遍处缉访,不得其人。
看官,你道这阎贵妃是何处人?他是鄞县人,生得体态轻盈,明艳绝伦,真是西子复生、杨妃再出,三宫六院,为之夺宠。淳佑十一年,阎贵妃遂建造这座集福讲寺为功德院,那寺额都是理宗御书,巧丽冠于诸剎. 敕建之日,内司分买材木,凡是郡县,无不受累。内司奉了理宗旨意,生事作恶,无所不为,望见树木的影儿,都去斲伐。不论树大树小,斲伐一空,谁敢道一个“不”字,鞭笞追逮,竟至鸡犬不宁。不要说是庶民百姓,就是勋臣元辅之墓,都不能保全;子孙无可奈何,只得对坟墓恸哭而已。有人作诗讥讽道:
合抱长林卧壑深,于今唯恨不空林。
谁知广厦千斤斧,斲尽人间孝子心。
后来阎贵妃之恩宠日甚一日,奉行之人其恶越凶,就是御前五山亦所不逮。凡是净慈、灵隐、天竺等处,若有一颗大树,只当是一颗祸祟一般,左右之家都受其累,定要拆屋坏墙,破家荡产,方才罢休。内司监督甚是利害,一日,忽于法堂鼓上得大字一联道:净慈灵隐三天竺,不及阎妃好面皮。
内司禀了理宗,理宗大怒,行下天府缉捕其人,竟不可得。那时服役的工匠若少缓时刻,便枷锁责罚,受累不浅。整整的造了三年,方得完工。
内中有个张漆匠,是天台人,终日在于寺中,灰麻油漆,胶矾颜料,日日辛苦不了。偶于春夜出外洗浴回来,肩上搭了一条浴巾,那时将近黄昏时候,星月昏暗,忽然撞着一个老妪。那老妪问这张漆匠道:“你是何等样之人?到何处去?”张漆匠道:“我就是集福寺做工之人,今晚洗了浴回来。”老妪道:“我有一件事要劳动你,有钱重重相谢。”那张漆匠喜的是个钱字,便道:“老人家有什么事要劳动我?我是个漆匠,只会得油漆门户家火什物等件,其余不会。”老妪道:“我家里 有些家火要油漆,你来得正好。”张漆匠道:“我没有得闲工夫,内司牢子日日在此监督,好生利害,若迟了时刻,便要责罚,谁敢怠慢?如何得有闲工夫与你油漆家火?”老妪道:“不要你目下来做,只要你如今同我走到家里看一看家火,要买多少颜料胶矾,估价定了,待你有工夫的时节接你来做就是。工钱比他人加厚便是,不必推辞。”张漆匠连忙接应道:“这个说得有理,我只恐内司催督,不是我不要趁钱。”说罢,跟着老妪便走,走了几个转弯,老妪拖了张漆匠的手,走进一个小门之中,并无一点灯光,黑魆魆的。张漆匠跟了老妪而走,把手摸着两边,但觉都是布帏遮护,脚高步低,张漆匠有些疑心,问这老妪道:“这是什么所在?要我到此。”老妪道:“休得多言,自有好处。”张漆匠越发疑心道:“有何好处?”老妪道:“不要只管絮絮叨叨,包你定有好处,若没有好处,我也不领你进来了。”一边说,一边脚下摸摸索索,已不知走过了多少弯弯曲曲之处。正是: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话说这张漆匠跟了老妪走入黑暗地狱之中,不知东西南北,转弯抹角走了好一会,方才走到一间室中。老妪道:“你在此坐着,略等一等不妨。”老妪进去,不见出来。张漆匠黑天摸地,心下慌张道:“不知是恁缘故,叫我到此?又不知此处是什么所在?”委决不下。少顷,见暗中隐隐一点灯光射来,从远而近,渐渐走至面前。张漆匠打一看时,但见:头上戴一顶青布搭头,身上穿一件缁色道袍,脚下僧鞋僧袜,俗名师姑,经上道是“优婆夷”。只道他是佛门弟子,谁知是坏法的祖师。
话说点着灯火出来的不是别人,却是一个半老年纪的尼姑,手里拿着一个烛台。方才照见室中都用青布遮护,遮得不通风,还有或青或赤之衣四围遮蔽,竟不知是何地。张漆匠心下慌张,问这尼姑道:“师父,这是什么所在,叫我进来?”尼姑把一只手摇着道:“莫要做声,自有好处。”张漆匠便不敢开口,却似丈二长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尼姑拿着烛台先走,叫张漆匠随后进来。转弯抹角又走了数处,方才走到一间密室之中。张漆匠四围打一看时,但见:酒筵罗列,肴膳交陈。酒筵罗列,摆着器皿金银;肴膳交陈,烹成芬芳鱼肉。虽不能烹龙炮凤,请得过胜客嘉宾。
话说那张漆匠一见桌上摆列酒筵,非常齐整,兼之金银酒器,室中陈设之物,都不是中等以下人家所有。张漆匠甚是心惊,一喜一惧:喜的是生平做了一世漆匠,眼睛里并不曾见此富贵之景;惧的是我是何等样人,今日骤然到于此地,不知做出什么事来,恐不免有些干系,却又不敢问这尼姑是什么缘故。那尼姑却叫这张漆匠:“你且坐地。”尼姑吩咐了这张漆匠,自持烛而去。去了一会,领出一个妇人来。张漆匠打一看时,但见:朱唇一点红,翠眉二道绿。三寸窄金莲,四体俱不俗。身材是五长,心性纵六欲。七情乃嗜淫,八字生何毒。寻夫到九街,十度还嫌促。
话说张漆匠见这妇人出来,生得容貌非常,美如天仙一般,只是不带冠儿,不十分妆饰,就如平常一样打扮,走来坐于酒席之上。张漆匠见了这个美人,甚是吃惊,不敢近前。尼姑再三叫这张漆匠坐于酒席之上,与美人对面而坐。那张漆匠依尼姑所说,也只得坐了。尼姑坐于美人之下,又叫那老妪也来坐于桌横,却是老妪斟酒。张漆匠虽然与美人对面而坐,自知贵贱不敌,不敢十分多看那个美人,美人却又再不言语。张漆匠酒量甚好,酒到便一饮而尽,一连大杯饮过二十余杯。老妪却不多斟,恐怕误了大事,要留着他全副精神用在那件事上。老妪进内里不住搬出肴馔来,共饮了半日。尼姑道:“这时候将近二鼓矣,娘娘请睡了罢。”美人不则声。张漆匠暗暗自忖道:“我身边并无一文钱,这个光景,明明是要我在这里宿歇的意思了。明日清早起来,倘要我的钱钞,怎生是好?事不三思,必有后悔。”遂悄悄对这尼姑道:“我是个贫穷之人,身边并无一文钱,怎生好在此地?”尼姑“咄”的一声喝道:“你人也不识,谁是要你钱的人?明日反有得钱与你。”张漆匠方才放下了心,便胆大起来。老妪拿汤水出来与张漆匠净手脚,张漆匠道:“适才已洗过浴了。”老妪道:“与花枝般贵人同睡,必须再三洁净,休得粗糙!”张漆匠只得又净了一番手脚,又取面汤来洁净了口齿。尼姑方领张漆匠到于内室牀边,揭起罗帐,那被褥华丽,都是绫锦,异香扑鼻。尼姑笑嘻嘻地对张漆匠道:“你好造化,不知前世怎生念佛修行,今日得遇这位美人受用。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