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跻春台

33 万字 · 约 15 小时 50 分钟 · 5 / 43

会员可开白话

与文锦几个耳巴。上宾骂曰:“你这个妹崽,今天癫了么?”急忙去挪,新人把文锦扯住,致死不放。众人挪解不脱,直把文锦一身撕得稀烂,方才放手。从此乱讲乱唱,一个美貌佳人,变成失性癫子。宾客散后,寻着丈夫吵闹,天天陪着,不离左右;喊啥做啥他就喜欢,倘应声稍慢,提拳便打。那知人虽单小,气力极大,提文锦犹如小儿一般。文锦忧得血奔心肝,气满肺腑。若是出外躲避一时,新人寻喊不应,便将器具、锅碗,打得粉碎,弄得文锦昼夜不安。请医调治,医说诊脉好似无病,定是遇着邪魔。文锦遍请巫觋,破钱调治,凡画符封禁,打保福钉钯子,背茅人烧犁火,样样做尽,越做越凶。

文锦的哥嫂见用钱太多,心中不爱,说道:“人得疯病是痰迷心窍,莫张耳他,自然会好。就请巫医天天守着他也是无益的,何必枉费银钱!”那知他夫妇说着,眼睛一花,也癫起来了。于是寻些衣服首饰,收拾得苏苏气气,两夫妇摇摇摆摆,时而歌唱,时而哭笑。一天酒肉不离,他就欢喜,倘若一顿莫得酒肉,他就寻人吵闹。他兄弟老么说道:“那是假装疯魔的,分明是饿痨病,想穿好衣服、吃好饮食,这样病我都愿得。”正说间,背上好像有人打一下,不觉心慌肉麻,也癫起来了。这一家人才好看,弄出四个癫子来了。一时欢喜,遇着有讲有笑,十分亲热;一时发气,遇着吵闹打架,十分凶恶。

高升夫妇忧得神昏力倦,方法用尽,全无效验。忽听城东有一萧端公,手段高强,人称“捉鬼匠”,与人治病从未险手。高升用轿抬来,又办白鸡、白犬、白鸭、白鹅等物,把案子摆起。萧端公打个花脸,披头散发,手提师刀,将牛角一吹,令牌几打,说道:“天灵灵,地灵灵,弟子茅山领命下凡尘,奉命世间来捉鬼,捉尽魑魅魍魉鬼怪身!”正说间,不妨香莲上前背上一掌,端公骇得魂飞魄散。姜氏问道:“你在做甚么?”端公忙打令牌。姜氏指着骂道:

杂种娃娃胆好大,敢在这里打令牌?

你在那个床底下把卦戒,教你的把戏只好哄婴孩。

端公搞忙了,急念咒语。

端公搞忙了,急念咒语。

还要与你师婆把法赛,杂种儿子今夜要装灾。

快些回家吃奶奶,免得羞你祖先台。

端公莫法,放手打令牌。

何不与师婆当个孙崽崽,师婆教你些儿乖。

免得二回去戳拐,弄点钱免得拿与姿娘挨。

端公莫法,口内只是念咒,手中连忙挽诀。

杂种儿子你还要做丑态,真是狗娘娘把你屙出来!

不信今天要出怪,那是甚么东西打起来?

外面几个癫子用石子打进去。

师刀令牌丢门外,牛角案子用火煨。

周身与你一顿快,要你杂种一世都背煤。

说毕,拉着端公一阵拳头,打得端公声声喊道:“救命!”高升忙。命工人把癫子拉开,掀进门去。

端公忙把器物收拾,未到天明而去。走至半路,忽然癫狂起来,逢坎跳坎,逢沟跳沟,一身泥裹水浸。回家越癫越凶,寻人打架吵闹,家人用链拴住。无钱调治,妻子不顾,饮食欠缺。数月拖死。

各位,这萧端公因他巧言惑众,沽买虚誉,痴男蠢妇信以为真,请他治病,他就乘灾哄骗,因难索财,看人妇女,谈人闺阃,奸盗邪淫无所不为。今日恶贯满盈,上天谴责,遭了报应,该当在此命尽,才遇着李家这个坑坎,并非是染着癫子死了的。

再说李家,自端公去后,人人都说癫子过人,巫医不敢上门。文锦磨得面黄肌瘦,从前白面书生,今成焦黄村老。中夜自思,始悔前此不该退婚,若娶得胡女。何能遭此横祸,累及一家?

不题文锦悔恨,且说当时正值末世,劫运将临。文武夫子、三教圣人在玉帝殿前求情宽缓,愿到各处现身显化,拯救人心,挽回世道。顺庆一带,乃是谢寿门在教化宣讲,建醮设坛,解冤治病,阴阳两利。高升听得,亲自去请,要他设醮解冤。那些帮坛生闻得癫子过人,俱怕去得。寿门曰:“我们代天宣化,办善劝人,逢冤则解,遇难则救。岂有癫子过人之理?”遂一口承认,搬了几个有德的讲生,到李家设坛诵经,门外宣讲善恶果报。这几个痴子喜听圣渝,每日听着不走,都是规规矩矩的,再不发疯。寿门逐日考问,始知是胡兰英全节自缢,死不甘心,在阎君殿前喊冤告状,阎君准他报仇,领了牌票来至李家扰害。端公那些法术,怎么奈得他何?寿门告知文锦,劝他多作善事,将功赎罪。文锦前已悔恨,今听寿门之言,真心痛悔,与父商量立功,资四百串终身宣讲。撤坛之日,在门外利幽,寿门指名劝讲,把一切冤枉剖析详明,层层道理,比譬醒确;又做一道祝文,高声念道:

今夜晚坐圣台虔诚宣讲,众冤魂在此处细听端详。

讲圣渝无非是劝把善向,阴与阳是一理为善则昌。

十六条解仇忿个个宜讲,重身命方不负堂上爹娘。

忿仇解两下里都无怨帐,有身命事父母才得久长。

虽然是他前生将你没丧,这是他耍横豪坏了天良。

去报仇纵然是你的正项,也当念父与母双双在堂。

你今生就把他害得不像,他来世定害你更加惨伤。

你报来他报去冤成海样,你今生他来世越结越长。

李文锦他原是一时错想,他不该悔姻亲拆散鸳鸯。

他只说叫你去另配俪伉,并非是苦逼你命丧黄梁。

你自己不思量去挂颈项,就把他一家人尽弄癫狂。

他心血不得干寻你还帐,你去在吼西国也难躲藏。

他与你诵经典忏悔孽障,捐资财出功果解释罪殃。

他能够做善事加鞭勇往,老天爷定保他转祸为祥。

那时节要报仇上圣阻档。你想要跟他和才莫人张。

天平称他□起二十四两,我看你那时节有祥莫祥。

趁此时得放手且把手放,又何必把仇恨紧记心旁?

倒不如做一个宽宏大量,把仇忿付之在大海汪洋。

将他们一家人尽行释放,他感你大恩德没世不忘。

今生等设醮坛诚心祷禳,焚疏文上玉表讽诵经章。

蒙神圣课示你生死冤枉,你才是当今的节烈女郎。

讲到此时,姜氏口椅于圣谕台旁坐下,大声曰:“你们在此讲些啥子?要讲就讲清楚点!”

常言道是大人必有大量,难道说白白的去把仇忘?

他把你供中堂门外左旁,姜氏女他为妹你做大娘。

逢年节与朔望鸡酒敬上,生头男抚与你接起烟香。

“使得,使得,要上家龛,我才依他。”

你本是闺阁女未把门上,那有个未成亲就上家堂?

二公婆来敬神怎能受享,在门外早与晚你妹装香。

你保佑他夫妇麟儿早降,你有子方可以上得家堂。

既讲和切不可又生妄想,谁翻悔天必降谁的灾殃。

一事清百事清事事妥当,阴也安阳也安个个沾光。

念毕,见姜氏坐在椅上,昏迷如酒醉一般。扶归寝室,焚化金银戒牒,又写胡氏牌位,安于门外左边,开光点像,备办三牲,祭奠安位,从此姜氏与哥嫂兄弟尽皆清醒无事。

且说这鬼在李家极其灵验,凡有灾殃即来托梦,问卦即指,恳免即消,一家敬服如神明焉。这文锦勇力为善,出门宣讲,将身作劝,十分真心。

再说他妻姜氏,娘家富豪,父母爱惜过分,养成一个泼性,不敬翁姑,不顺丈夫,不和妯娌,一味懒惰好睡。有不是处,翁姑说一句,他要还十句,一家人尽都让他。数年无有生育,是年忽然身孕,李母得病喊她熬药,再三喊之不应。文锦骂了几句,姜氏忿气,用阳沟水渗药。李母吃了十分呕吐,她的病是中隔,一吐竟自好了。那知姜氏背了罪过,上天恼怒,临盆凶险,小儿三日不下,一命归阴。文锦通知姜家超荐安埋,又托人讲亲,东西皆不成就。

时本县汛官姓梁,名经邦,生女翠娥,都还清秀伶俐。小时爱惜太过,饮食随其所欲,因吃麻雀肉有味,天天都要。后闻麻雀是人用毒药死的,若是见雀落地,即忙剖去其肠,免致伤人。经邦遂叫毒雀人到衙,命他四处毒,以供女口。毒雀人住衙两年,一日睡山野被毒蛇咬死。

各位,世间伤生之事,惟毒雀罪大。梁经邦是为官的人,就该禁止才是,为甚为女口腹,助桀为虐?造下罪过,所以无儿。其女越长越瘦,十八岁便成干经痨,医药不愈而死。死了两日,尸不僵硬,忽胸膛转热,竟自活了。梁经邦夫妇喜之不尽,问道:“儿呀,你也活了?希乎把娘都气死了!”翠娥叹气一声,转侧四望,开言说道:

这一阵心中烦闷,睁开眼不识一人。

“儿呀,我是你的爹妈,怎么就认不得了?”

今日里冥王有命,他叫我借尸还魂。

“□,阎王叫你还魂的哦?”

有小鬼前面带径,行至在一院朱门。

见女娘堂前睡定,鬼将我魂扑他身。

昏迷间浑身似捆,想动作手足难伸。

但不知是何弊病,好教我心中觉惊。

“翠娥儿呀,你不必怕,想你才活转来,手足是不柔软的。”

又则见二老盘问,喊娇儿说是双亲。

问二老高名贵姓,翠娥女是你何人?

“你是啥子来头,连自己的娘老子都不晓得了?”

在阴司到处游尽,并未见你这样人。

“你前天才死,今天又活,阴司如何就走尽了?你好心记着看。”

是是是奴知情景,难道说我已还魂?

“儿呀,你活转来了,这是阳世,不是阴司!”

尊二老听奴告禀,奴名叫胡氏兰英。

“哦,你叫胡氏兰英,借我儿尸身还魂?你为甚死了又活,是个啥子来头咧?”

在生前许与李姓,李文锦是我夫君。

见奴丑心中怨恨,因此上退了红庚。

奴不允爹妈阻定,忧不过自缢归阴。

见阎君哀哀告恳,许我去找寻仇人。

李文锦前生端正,作善事积德累仁。

到今生福寿注定,二十四泮水香生。

三十岁联科会进,做知县身管万民。

他退婚损了德行,削福禄潦倒终身。

奴到家去报仇恨,播弄他癫了四人。

遇圣教解仇息忿,权且在他家栖身。

李文锦从兹猛省,做善事加鞭力行。

造功德把罪赎尽,老天爷复赐采芹。

又念奴全节自尽,在阳世敬长孝亲。

与李生姻缘有分,遂命奴借尸还瑰。

与李家结为秦晋,作夫妇了却前因。

“不知我女翠娥为何短命,如今又到那里去了?”

因你女多伤性命,为口腹毒害飞禽。

造罪多上天恼恨,折寿算拿入幽冥。

受惨刑十年孽尽,方发放阳世投生。

“我夫妇从前不知,误造罪孽,竟把我儿害了,如今追悔已无及矣!”

上前来双膝跪定,拜过了二世双亲。

将你儿许与李姓,愿爹妈福寿骈臻。

此女疾病,从此不药而愈。

经邦访问李家之事,果然是真。兰英思念前生父母,经邦把天祥夫妇接来,问及往事,半点不差。二老欢喜,与经邦商量,使人去李家,以还魂之事告之,顺便求亲。文锦口口称奇,即到衙中叩拜两家岳父母,当面应允。看期迎娶,夫妻和睦,如影形焉。兰英劝夫读书行善,时刻孝敬翁姑,和睦妯娌,经理家事,井井有条。文锦三十余岁入学,两下乡试不中,遂不思进取,竭力宣讲。后来兰英生四子二女,家亦顺遂,富甲一乡。

各位,想夫妇乃天伦之首,好丑由命造,美恶是前修,切不可嫌贱。你看世间那些嫌妇者,徒背一身罪孽,何尝占了半点便宜咧?李文锦他不是嫌妇退婚,另娶美妇,何能弄得灾祸齐来?且不但受其磨折,用尽银钱,还把功名削去。幸喜他改悔得早,不致削尽福禄。所以上天最喜改过之人,苟能将功赎罪,自然转祸为福。胡兰英以贞烈而死,死亦馨香;报仇过后,尘缘未断,故能借尸还阳,复为夫妇。姜香莲之泼性忤逆,娘家骄养所致;梁翠娥之贪食毒物,父母溺爱而成。二女皆不免于夭折者,父母不知教训有以害之也。至如萧端公假术欺众,乘急搕财,到恶贯满盈,天亦假癫狂以报之。呜呼!天之报应,岂有爽于毫发哉!人当以此为鉴焉可也。

义虎祠

凶恶无如猛虎,犹将孝子看成。与人当子把冤伸,焉可人无兽性。

庆阳府环县刘维良,业儒不遇,家颇丰足,为人恭敬,品行端方。因见明末天心不顺,灾异屡见,知是劫运将临,破钱作善,立志劝人,余钱用尽,人亦旋逝。其子江亭,仍从父志,乐善不倦。幸妻陈氏贤淑聪明,见夫为善,竭力赞襄,多立口德;谨守女箴,年满四十方得一子,取名天生。

此时家中紧逼,债主登门,东拉西扯,不能支消,只得将地方出卖,又被买主。扫庄尽卖,还清债帐。只剩得一百余串,佃房居住。谁知命运乖舛,不上两年,江亭偶得一疾,十分危急,自思不能久存,儿小家贫,如何是好?不若将妻子唤到床前,吩咐一番:

叫一声贤德妻咽喉哽哽,这一回怕的是有命难存。

夫妻们前世修今生配定,大限来鸳鸯鸟各自飞分。

想先年妻过门家有余剩,夫为善蒙贤妻一力赞成。

虽是夫为善事将业卖尽,却喜得妻末年有了天生。

只说是夫妻们同心抚引,有了人虽无钱不愁翻身。

那知道为夫的得坏疾病,医不灵药不效气喘头昏。

夫死后妻当要把心放稳,安贫困受苦楚立志为人。

天生儿妻当要小心教训,切不可惯习他使性耍横。

勤绩麻多纺花自把口混,到后来苦尽了自有甜生。

叫娇儿近前来父言细听,莫轻浮莫放荡至至城诚。

在家庭将尔母尽心孝顺,出门去莫千翻又莫□人。

长大时寻执业行端品正,存好心行好事正子劝人。

是好人老天爷自然怜悯,到异日得好报富贵长春。

说毕而死。母子哭得死去活来,家中无钱,怎样安埋?哭求邻居主人设法。张老教他退业,求主帮借,将押钱退还,“你无人做,不如另佃。”主客应允,请僧超荐。会客祭葬已毕,把帐一算,除前帐、新帐、货帐开消外,只剩钱四十余串。陈氏立志抚孤,天生方才四岁,将十串钱佃座房屋,余钱放利生息。

且说这刘大嫂为人心慈好善,兼之从前施济惯了,见人贫苦无余,他就连本不要都使得,不上三年,钱已罄尽。心想:“押租十串乃是命根,倘若用了,母子又到何处栖身咧?”于是勤做女工,日打猪草,夜纺棉花,或与人做工做鞋,毫无怠惰。每日煮些稀粥,让儿吃了自己才吃。那知这天生孝性天成,不必教训,他自然听讲听唤;每见饭少便忍口不食,见母劳苦便去捡柴掉米。他天天捡柴,有个伙伴姓雷,名镇远,心性相投,长天生四岁,常送归家;陈氏用好言奖谢,叫与天生一路,免被虎狼惊吓。

却说雷镇远的父亲名云开,品行端方,家贫,以训蒙为业。教人子弟以品行为先,凡弟子入馆读了《三字经》,即以《三圣经》与他读,讲跟他听。那些弟子出门再不千翻,又不骂人,所以人人尊崇,个个钦敬。况且他在母亲何氏面前,极其孝顺,居馆中三五日,必要打酒割肉回家奉母,晚去早来,又不耽误功课。妻夏氏,亦贤淑尽孝。雷镇远八岁时,云开回家看母,遇雨湿衣,得病凶险,医药不效。夏氏每夜求神护佑,愿减算以益夫寿。谁知修短有数,死生由天,“阎王注定三更死,那肯留人到五更?”看看越加沉重,未几身亡。何氏见子气绝,丢下孙幼媳寡,不觉伤心喊道:“儿呀!”竟自气死在地。夏氏忙烧姜汤灌醒,身坐,想想复又哭道:

哭一声痛心儿肝肠寸断,不由娘这一阵心似箭穿。

娘抚儿受尽了千磨万难,只说是到百年送老归山。

苦我儿出世来就受贫贱,在方境教蒙童来把家赡。

得学钱与为娘割肉称面,又买米又打酒又办油盐。

三五日便回家来把娘看,说前唐与后汉把娘心宽。

谁知儿得疾病十分凶险,年轻轻未三十就丧黄泉。

呀,儿呀!

丢为娘发苍苍六十将满,教为娘从今后身靠那边?

一家人都靠你穿衣吃饭,妻年轻子年幼怎样周旋?

呀,儿呀儿!

你为甚全不把为娘挂欠?白发人送黑发怎不惨然!

谅必然儿此去路还未远,娘情愿与我儿同到黄泉!

哭毕,向床一撞,幸得夏氏手快拉住,劝道:“婆婆要宽想些!你儿既死,不能复生,须要保重身体。倘把婆婆气坏,你儿的罪越加大了。”何氏道:“呀,媳妇儿呀!你看为婆偌大年纪,如今身靠何人?”夏氏道:“媳妇帮人做活,也要将婆婆盘养,看将你儿如何安埋?”何氏只得收泪,带起孙儿与众人磕头。众人都助钱米,帮忙把云开送上山去。收些学钱,婆媳买花纺卖,镇远捡柴以助饔餐。此子倒还诚实,在祖母面前极其尽道。每日发愤捡柴,常与天生一路,二人情投意合,天天在一处捡。后天生到十二三岁,他母亲劳苦过忧,常得疾病,头昏眼花,要有油荤才好。因近处柴少难以盘活,二人商量向大山去砍,离家十余里,于是各备斧斤向后山打柴。天生每日吃些野菜,积点钱,三两日与娘割肉四两半斤。

一日打柴,镇远见只兔在窝中,一斧砍去,伤一足而跑,大声喊叫天生。天生抬头一看,兔从面(前)过,顺手一斧砍倒。镇远欲拿回家奉祖,天生想拿奉母,二人争论。镇远说平分,天生竟不肯,将柴收束,欢喜回家,对母说明。母曰:“镇远天天与儿一处,带携多少!就是你的,也该分些与他,何况他先伤一足?”天生曰:“儿一时心喜兴高,未免好强。”急将兔煎好,一半奉母,一半送往雷家。镇远大喜,奉与祖母,留天生吃饭。天生曰:“我留得有,你们人多,快吃。”说罢即回。

有一日,二人正在打柴,忽听风声,抬头一看,见只猛虎纵下山来,二人各逃性命,逢坎跳坎,逢岩跳岩。镇远躲了一阵去看,不见天生,四处观望,喊叫无影,谅必丧于虎口,只得代他把柴挑起,回家去报信。陈氏听得哭哭啼啼,忙请镇远吃饭,陪着一一跌,前去找寻。山下山上,东西远近,喊叫半日,不惟无人,连虎亦不见了。陈氏仰天大哭道:呀!我的儿呀!

寻娇儿声声喊不应,不由娘此时吓掉魂。

午刻间镇远来报信,说娇儿今日遇灾星。

可怜娘从前把儿引,四岁上儿父丧幽冥。

家贫寒时常都断顿,做常工盘儿费尽心。

喜娇儿孝行生来定,娘呼唤即刻就起身。

有饮食让娘把口忍,娘吃饭儿吃苦菜根。

从小儿捡柴把钱挣,娘有病儿就把肉称。

从早间娇儿进山岭,与镇远二人一路行。

正砍柴忽然风滚滚,抬头看猛虎下山林。

比时间各逃各性命,逢坎跳坎逢坑便跳坑。

娘闻言急得咽喉哽,跌鉰鉰破命把儿寻。

在四处喊叫无踪影,谅必然已被老虎吞。

倘若是娇儿丧了命,你的娘今后靠何人?

不饿死便要冻成病,非猪拉即是狗扯身。

呀,天呀天!

你为甚全然不怜悯,守节人断了后代根!

呀,虎呀虎!

你也是兽王把山镇,为甚么出口乱伤人!

呀,天呀(天)!为甚么全然莫报应,善人后背个伤亡名。

呀,虎呀虎!

未必你全然无人性,行孝子都要把他吞?

留此命终须还自尽,倒不如与儿一路行。

呀,儿呀儿!

你何不把娘等一等?

呀,虎呀虎!

你何不快来吃老身!这一阵哭得咽喉哽,

镇远呀!你看我伤心不伤心!

镇远在旁泣劝道:“刘大娘,莫哭了,快些回去,恐怕天黑,我明天替你找寻。”陈氏道:“不知我儿吃了未曾?若是未死,这们喊叫他都不出来吗?谅必死了。”镇远道:“或者虎将他衔去,末曾伤命,也未可知。古人云:‘吉人天相。’刘大娘想宽些,他自然要回来的。”边劝边走,到家已黑。从此陈氏天天在家啼哭痴望不题。

且说本乡有一刁陈氏,守节不贞,老来将钱吃完,想嫁又无人讨,常以烧拜香为名,笼络妇女,于中取利;心毒口甜,爱翻是非,到人家混嘴;见人就是一个嘎嘎,一个佛偈子,方境人人厌恶。一日,混到雷家,何母接着道:“你早来些咧,今天我孙儿打到一个兔子,刘天生煮熟与我送来,倒还好吃。”陈氏道:“你孙还会打枪吗?”何母曰:“不是得。”遂以天生与孙斧兔之事告之。刁陈氏曰:“好造化,好造化。”便大声唱道:

皆囚你孙有孝心,天赐兔儿捡现成。

一家吃了消灾难,从此福禄寿骈臻。

说毕就是一个嘎嘎:“今天啥,我同年儿送斤肉来,又莫得盐,特来跟你借一杯,明天卖了线子就还。”何母喊媳把盐拿(给)他去了。镇远闻知说道:“这个老婆于是不识好的,有借无还,又爱说空话,二回快莫赏他的脸!”过了半月又来借米,何母说莫得。刁陈氏打个嘎,明说道:“雷婆婆啥,你到那去做好事?我啥饿了两天都未沾饭,昨天闻你孙儿买了两升米回来,借两碗,我明天卖了线子就还,再不失信的。”又说偈道:

谷米原是养命根,救活普天众凡民。

结个善缘借两碗,婆媳从此享丰亨。

雷母无奈,只得喊媳□两碗与他。将要出门,恰遇镇远归家,问是甚么。婆曰:“他要借两碗米,说明天就还。”镇远曰:“我家都莫吃,那有借的?”婆曰:“他说饿了两天,就不还,我也当做件好事。”镇远曰:“好事要做与好人,我不借跟他!”即在刁陈氏手中抢来,倒在衣襟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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