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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08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老只手擎天

素臣俯伏奏道:“臣昔年误行受记,已为择有年貌相当之婿,亦系救驾有功之人,一名成全,一名伏波。皇上既念二女之功,应使得所;臣已有一妻三妾,分沾余润,岂可独占全枚?彼原说必臣破体,方可适人;臣今承恩命,请即为设法,令其乐从便了。”皇帝道:“二女守彼国之教甚坚,恐非说辞可转;如能乐从,即遵先生之命也!”因命宣成全、伏波入见。素臣尚不知其监禁,承应两贵人的丫鬟奏知,二人现在监中。皇帝道:“既系有功之人,怎反下了监?”丫鬟将前事奏闻。皇帝道:“如此,则二人有罪于先生,无功于朕,何云救驾有功?”素臣道:“臣欲救圣驾出岛,差二人至岛前岛后,昼夜沉伏,伺候察探。岛前只一水可通,被逆阉于关口密排铁栅,栅上皆有锋刃,关前数里水底,布满蒺藜,触锋刃,蹈蒺藜,即皮破血流;二人没至关前,两足尽破,幸其水性熟谙已极,尚未伤命。因岛前无缝可钻,复至岛后探视,于水石冲击,刻死刻生之所,探出石碛可以藏舟,臣方得前去测量。测量之时,若非此二人下海,屈曲泅没,亦不能知勾弦确数,何从算出丈尺,知丝索之敷用与否。此二人实从万死一生中,拼命图功,俾臣得救驾出险;臣实深悉其劳苦困惫之极,故称有功之人。至臣之落海,因老蚌索珠,且报臣友被围之信,发于仓卒,鬼神亦无所施其巧,况此劳苦惫困之人乎?以臣之故,几致其丧身于海;岂反有罪于臣?惟陛下怜而察之!”

皇帝慨然道:“春燕、秋鸿隐形至观日台探信,以药迷闷卫士及逆阉心腹内监宫入,使先生之计得行。成全、伏波沉没海底,拼命舍生,使先生之巧得施。先生之发踪指示固难,而韩卢、东郭之劳亦甚矣!当速召来,重加封赏!”素臣道:“此二人既久禁狱,自必污秽,恐冒触天颜;伏乞皇上赐以熏沐,然后召见。”皇帝道:“熏沐之后,暂令锦衣花帽入见;俟封职后,徐备冠服可也。”当即传旨提监,沐浴熏涂,前来见驾。

龙目一看,见二人年纪俱未满三十,相貌魁伟,大喜道:“真属年貌相当,可称佳配!成全封澄江将军,配以春燕;伏波封清海将军,配以秋鸿。俱食四晶俸,给事先生府第。春燕、秋鸿俱封义勇淑人。先生可即为说法,以便完姻。”春燕、秋鸿想:成全等不过盘山小卒,并未留心观其容貌,甚是疑虑。今见钦赐官职,相貌魁梧,暗暗欢喜。却不敢悖本国之教,未免怀着鬼胎,鹘鹘突突的,随着素臣入房。

素臣并唤成全、伏波进房,正色而言道:“凡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只争在有廉耻;禽兽没廉耻,故无一定配偶。人惟有廉耻,故能不事二夫。你等如在本国,而遵本国之教,已属寡廉鲜耻,与禽兽无别;今在中国,而仍遵本国之教,则廉耻全无,更不如禽兽矣!我若依你邪说,先破汝体,然后赐婚,不特无颜以见同伴诸女,亦何面目以对成全、伏波乎?汝等既受我记,既当从我之命:既入中国,即当从中国之制。将来得奉皇上威灵,风行海外,用夏变夷,还要把大秦一国,俱秉中国婚姻之礼,不止全你两人廉耻,将并汝通国之人,都从禽兽中提拔至人类中来。汝四人可依我言,速就各房,我在此中间立候,讨出喜来,同去复旨,即作成全、伏波代我破体可也。”春燕、秋鸿被素臣口口禽兽触动羞恶之心;又想素臣既相,必除灭佛、老,所云变易本国之教,亦必是真;且令成全、伏波代其破体,便不算全然叛教,只得听从。

成全、伏波讨出喜来,素臣领同缴旨。皇帝大喜,即命四人在御前先拜天地,次拜皇上,次拜素臣,然后夫妻捉对儿交拜,撤御前宝炬,送归洞房。春燕、秋鸿之喜,还是有限;只成全、伏波二人,才离黑狱,即解红裙,幸免极刑,翻膺上赏;这一喜直到尽情!江边掠燕,海上惊鸿,澄江直欲翻江,清海将为搅海矣!次日清晨,素臣放出海师、水手,各加赏赉。正值飞娘同碧莲、翠莲回岛,丰城之事,素臣尚未细问,飞娘三人,把前后战胜及水夫人命其勤王之事述知,素臣大喜致谢。即拨兵一千,令其赴乍浦接应,授与密计,三人连夜去了。日中,赐出素臣冠服,传旨道:“朕自进此岛,即令两贵人赶制,至今方得完备,勿嫌迟慢也!”素臣感激谢领。春燕、秋鸿打开锦包看时,是:

朝服全副:内七梁冠一,赤罗衣白纱中单青饰领缘一,赤罗裳青缘一,赤罗蔽膝二,赤白色绢大带一,革带玉饰一,玉佩二,黄绿赤紫丝织云凤花锦大绶二,青丝网玉绂环二,白袜二,黑履二。常服全副:内乌纱展角帽一,团领仙鹤补绯袍一,大独科花辉丝绯衬袍一,玉带一,皂靴一,软底皮鞋二。

素臣命将朝服包好,把常服穿着,至行宫门口谢恩,即请定回銮日期。皇帝大喜道:“朕归心如箭,只恐孽氛未靖,今文先生云可归,朕放心即归矣!”因传旨,择吉于十七日,朝见有功诸臣。十八日回銮。次日子明,天生等回岛缴令。天生道:“以神等在淡水洋,已截杀困龙岛败兵一船。俺依文爷密计,令小妗子碧云领一船,伏绝龙岛左,翠云领一船,伏绝龙岛右,俺们在大洋候着。三只败兵船逃来,被俺们围住,先放走一船,俟他进岛,岛左之船便跟着进口。又放去一船,岛右之船又跟着进口。俺们并力杀掉了一船,统着大兵攻岛。岛左、岛右之船,俱是困龙岛岛船,又用了困龙岛旗帜服色,夹和败兵船内,守岛兵丁慌乱之中,不及辨别,一齐放进。随后大兵即至,里面两船一齐发作。俺们是有记认的,只拣贼兵砍杀。他们没记认,不知谁是困龙岛的兵,谁是护龙岛的兵,自相厮拼,心慌势乱。俺们内外夹攻,顷刻攻破。走索的岛兵,各处放火。碧云、翠云领着女兵,把封锁的嫔御宫人,一齐救出。咱夫妇令以神、卫婶子分头搜岛,现获陈芳、臧宁、汪彬、赵武及靳直之弟靳廉。留以神在岛镇抚。虎臣、亚鲁已奉文爷之令,去招降各岛。俺们先撤兵回来报捷。”素臣大喜,将嫔御宫人都送入内,领着一干男女朝见。

皇帝仍坐前殿,男女分班,嵩呼拜舞。此时已有锦墩设在御座东旁,宣上素臣赐坐。东班是玉麟、天生、有信、成全、伏波,西班是飞娘、飞霞、碧云、翠云、春燕、秋鸿。皇帝问功册有名之金砚、黑儿,素臣回奏:“金砚系臣之仆,已奉手诏进京,敕谕东宫。黑儿系龙王之婢,未敢朝见。”皇帝道:“文子与亻巽同升,仆婢何害?金砚有十余日行一万七千里之功,太后东宫之幸生,逆藩之授首,皆其功也!可封为飞虎将军,食三品俸,给事先生府中。黑儿系贵人之姊,可即宣入,以受国恩。”素臣领旨,将黑儿宣入,朝毕,站立右班之末。皇帝降旨,升白祥为兵部郎中,仍监督大恩仓。龙生以副总兵,兼宣慰司同知,仍管护龙岛事。施存义以守备提补。飞娘为神勇夫人。飞霞为英勇夫人。碧云、翠云为灵勇宜人。黑儿为奉恩君,食四品俸。以救出嫔御,俘获逆党,进素臣武英殿大学士。陈芳、臧宁、汪彬、靳廉同先获之靳直、凤氏、王彩,各打四十御棍,赵武免打,俱监候回銮处决。诸臣谢恩退班。

十四日,飞熊解到龙衣,赍奏翰林官一员,洗马连城。皇帝见太子表文,宣素臣入行宫,再三劳谢道:“前日令先生陈奏功绩,朕已惊叹为古今未有;今观东宫所奏,方知先生尚未道其十之一二,先生真只手擎天者也!东宫云:‘一切贰官闲职,不足参溷先生;拟晋先生内阁,兼吏兵两部,请朕圣训。’其进先生为文华殿大学士,应加宫保及五等之爵,俟回銮再定。”是日,留在宫中,细问一生事迹及父母兄嫂妻妾子侄婢仆琐屑之事,至夜赐宴,尽欢而散。素臣方得与连城相见,连城再三谢罪。素臣道:“人孰无过,礼过不吝,乃老先生之盛德,前事何足挂怀!”因唤大怜出见:“此尊婢也,今日归赵矣!”连城问单姨之事,大怜招出聂元,连城切齿。素臣道:“邪道作孽,何所不至,特辩之不早耳!聂元前在此岛,已为龙夫人所诛,勿更念此婢之旧恶也!”连城唯唯谢教。

十五日,如包、以神回岛,朝见,奉旨加铁面游击将军,兼宣慰司佥事,仍管生龙岛事;熊奇以参将题补,两人谢恩毕,将天生等约齐,同至素臣房内,根问落海后事及假传死信之故。素臣从头说出。

原来:素臣那日落下海去,即落在一座白玉堂中,一张白玉榻床之上。只见一个年老妇人,缨络缤纷,向前敛衽。素臣忙下床答礼。老妇道:“前遭龙厄,藉相公福庇,以二女奉侍;今当见还。金面犭孔有难,相公当往救之!孽龙已为香烈娘娘收服,妾可无虑;但恐野性难驯,不日来见相公,乞相公受记一番,便与妾冰释前嫌,感激不尽!”素臣恍然,忙在袋内取出双珠,递还道:“承老妪赠此神物,救我之难,成我之功,正思图报!若果见孽龙,自必嘱咐,令其解释前嫌。金面犭孔现有何难?当往何处救之?”老妇道:“相公不听见喊杀之声吗?”素臣侧耳一听,果闻喊杀连天,心里着急,忽然惊醒,那有甚白玉堂、白玉榻,却仰卧在一片大蚌壳内。忙立起身,只见前面船只,被这蚌风驰电掣激起大浪,一齐翻转,船上兵将纷纷落水。将近一只船边,蚌壳平空一起,把素臣颠落那船船头,那蚌便沉入海底,绝无踪影。

那船已将翻转,半船俱水,人尽吓坏。忽见半空落下人来,顷刻风恬浪息,便按定心神,向前细看,失声惊喊:“莫非是文爷吗?这面色怎如此晦滞?”素臣睁眼看时,认得是方有仁、方有信,忙答道:“弟正是文素臣,闻人兄如何不见?有仁等大喜道:“闻人二哥就在前船。有仁等被围至急,亏这大浪把一面冲破,正想逃走。今得文爷从空而下,便可杀上前去。”素臣问:“缘何被围?是何兵将?”有信道:“是靳仁的兵将,虽坏了几船。兵势还盛,水势一定,必更合围靠文爷的威力,且杀了贼人,再细细告诉罢。”素臣便不再问,抖擞神威,拔刀在手。有仁忙令拨转船来,素臣一眼看见金面犭孔虎踞对船船头,大叫:“闻人兄,今日才会,快快转船杀贼!”金面犭孔大喜大笑,忙令海师捩舵。两只船上各家丁壮,久闻素臣杀夜叉、诛山魈的大名,兼且从天落下,越发认作天神,人人胆壮,个个心雄,忙忙捩舵转船,直冲上去。

贼船上呵呵大笑道:“若没那阵怪风,都做了海鬼了!怎敢回来送死?”把旗一挥,四散的船,都攒拢转来。素臣令众人照旧厮杀,选几个有勇力,能跳跃的,各持短兵,随我而行。有信在本船,拣出十几个,紧跟素臣背后。须臾,各船围上,两船内照前各持长枪大戟,互相击刺。素臣拣着最近贼船,大吼一声,平空跃上,手起两刀,已把当头两个杀人不转眼的凶和尚,连头带肩,劈做四段。就在红血中直滚进去,碰着刀的,非死即伤。背后勇士,陆续跳上,如一条长蛇直撺入舱,杀条血路。看着那两只贼船较近,复跳上去,如猛虎突入羊群,任凭咬嚼。杀过这船,跳那到船,杀过那船,跳到这船,纷纷头落,片片肉飞,颈血直喷,尸身平倒。金面犭孔看得兴发,也吼一声,跳入贼船,手中铜锤,雨点般打落,贼人筋断骨折,一片哭声。我兵将领及有勇力能跳跃之人,无不争先跳砍,亦如小虎一般,咆哮剪扑,猛不可当。登时把贼人十几号船只,百十个和尚道士,大盗凶徒,一二千惯战水军,十停中杀掉九停。

素臣因有正事,跳回本船,招呼金面狃等下来,放他各逃生命去了。金面犭孔等一齐上前相见。叩谢援救之恩。通出姓名,方知福建六雄,除飞熊解衣在路,现在五雄俱集,内中林平仲、刘牧之、朱无党三人,尚是初会。素臣看其相貌,都是魁伟,持战之时,亦甚勇敢;暗忖:六雄之名,果然不错!因问:“此处是何洋面?今日何日?”有信道:“这是乍浦洋面,今日是十一月初二。”素臣好生惊异,因把自己在广以后之事说知。六人俱拜伏于地道:“文爷真天人也!”金面犭孔复谢失迎之罪。素臣因问日本之事,金面犭孔道:“靳贼结连关白,俺便交结旧臣中之仇恨关白者;奈关白夫妻二人,俱有万夫不当之勇,恶党颇盛,一时未得其便。俟我朝兴兵问罪,可作内应耳。”素臣记在心头。见是顺风,忙令扯足各道风篷,一面叩问被围之故。

有信道:“自皇甫按院解散义民,白兄离职闲住,存义便把自己合两家家口,寄顿飘风岛,至闽去看袁兄。闻皇上驾幸登州,靳直必有逆谋,天生等自必勤王,因文爷在广征苗,故邀同闻人兄们前来帮助。不料船至宁波洋面,被寻龙岛岛贼出来劫夺。一个贼首,为闻人兄所杀,败将下去,纠合附近岛贼,前后截杀。飞报靳仁,又添了许多凶恶僧道,围得水泄不通。正在危急,忽被风浪冲开一面,又从天上掉下文爷,真是五行有救!”素臣道:“我已定下救驾之法,今忽添六位英雄,大事可成矣!”当与六人纵谈今古,开发忠义,指示兵机。六人中,除有信领略过趣味,余俱闻所未闻,如食江瑶柱一般,津津有味,日夜不厌。

初五日将晚,已望见困龙岛,忽见岛口有帆影招动,素臣留心细看,见一只小船,逆戗着风,如飞而来。即令本船截住,休教走脱。金面犭孔立在船头,海师捩舵迎凑,丁仆外水,各持铙钩铁戳,钩的钩,戳的戳,登时拉住。素臣急命海师转舵,望外洋开去。小船内钻出一个道士,手持纹文古剑,口中正自念念有词。素臣一跃而上,将刀隔落古剑,劈胸一提,挟在胁下。金面帮一齐跳过。有几个动得手的,俱被杀死。其余无用之人,便都捆住,丢在舱内。把船掉转,带在船尾。素臣把道士挟过船来,背剪绑起,将刀搁在颈上,喝道:“你这妖道,姓甚名谁?往那里去报何紧急?用何邪术行这逆风船儿?有一字虚言,即砍下头来!”道士慌道:“大王饶命,容小道实供!小道姓于名人俊,是江西人,在龙虎山学的五雷天心正法,并不是邪术。”素臣喝问:“既在龙虎山学法,认得于人杰吗?可知现在何处?”人俊没口子应道:“于人杰是小道胞兄,现在钱塘县里。”素臣道:“我在沙河驿释放他,他说以后改邪皈正。如今弟兄两个,一个跟着靳直,一个跟着靳仁,助纣为虐;他罚誓死于乱箭之下,怕眼前就要应他毒誓了!”人俊浑身发抖,乱磕头道:“原来是文爷显圣,怪是小道行法不灵!文爷在亮里,怎还不知小道们心迹?小道们都依着文爷生前之命,阳儒阴释,暗为朝廷出力。素臣喝住道:“你怎知我已死?如何行法不灵?快实说来!”

人俊道:“小道行逆水法,有神将守护;若非文爷显圣,神将岂无响报?王彩兵败入岛,禁军中有认得文爷的,说文爷改了面色,假扮差官。靳监不信,说文爷现病在京。王彩说,曾见过文爷,貌实相像,只面色不同,必是易容之故。况差官勇不可当,除了文爷,断没这等本事!靳监方才信了,害怕起来。先是奉皇上住在沧海楼,有美女奉御,内侍宫人伏侍,一切供应,还像个局面。及闻此信,说文爷倏在广西,倏在北京,倏在山东,如神如鬼,倘被劫去皇上,关系非轻!将皇上圈禁木笼,栅内栅外,令勇士日夜防守。后闻文爷死在海里,与心腹谋士计议,说文爷已死,再无能至此岛劫驾之人,可否放皇上出圈。小道竭力怂恿说:‘皇上锦衣玉食,安乐惯的,若久圈禁,必致伤生,便失去重质,太子必致死报仇。天下谋勇之士尚多,大事还未可料!况且送龙衣的早晚到来,也不便在圈里朝见。莫若仍送皇上至沧海楼,令美女宫人照常承应,以安其心,适其体,不至忧郁成病,方为万全之策!’心腹中也多有主此议的。遂择定初七长生之日,奉皇上仍居沧海楼。要着人往钱塘知会,说文爷已死,速添兵去丰城捉拿家属,恐闻信潜逃。因连日逆风,小道有逆水行舟之法,便讨了这差,要去与家兄商议,向深山中隐姓埋名,逃生避乱。并没一字虚言,只求神灵鉴察!”

素臣亲解其缚,大笑道:“我虽落水,并未曾死,怎信以为实?这逆阉终是愚蠢之徒!”人俊抬头,把素臣细看,喜形于色道:“文爷真未死,皇上太子,天下苍生,俱可得生矣!初传文爷身死,不特众谋士不信,连靳监也说是文爷用计,要咱们懈怠,好来劫驾,吩咐木笼内外勇士,须分外严密防守。后来纷纷信至,差着黑探往护龙岛连探两次,知道死信是真,才商议放皇上出笼,原不是一味蠢愚呢。”素臣道:“护龙岛疑我已死,或是招灵设祭,戴孝哭泣,焉知非我之计?怎见得死信是真?”人俊道:“说也可伤,护龙岛内设位戴孝,是不消说了。只那白祥、铁丐诸人,男男女女,如丧考妣一般,成日成夜的哭泣,都不顾性命的样儿,或自梦中哭转,或因痛哭呕血,或至水米不沾,或至昏晕不醒,岂是假装得来的?监里的海师水手,不怨受罪,只恨那日救护不及,死有余辜!自外护至内城,无人不流涕悲泣,说天没眼睛,把一根擎天玉柱,平空拔倒,天下何日太平!听说崇明商船上,捞起文爷尸首,上半截已被海鱼吃尽,那一个不痛哭流涕,咒死咒生,还有指着天乱骂,朝着海乱喊,要抽掉龙王的筋,剥掉龙王的皮!靳监探听确实,才信文爷之死是真,继想放皇上出笼。小道暗中也不知流掉许多眼泪哩!”

素臣满面涕流,暗忖:我反亏这落水,不然,如何向木笼中救驾?忽然想起,急问:“探听的人,除此以外,还有何见闻?”人俊道:“探听两夜,止见内外哀毁哭泣,怨恨伤心,并无别有见闻。”素臣暗喜,因定了主意。问:“此是何处?”海师说:“是困龙岛后外洋。”素臣令人俊坐原船回浙,嘱咐如此如此,但恐同船泄漏。人俊道:“不妨,靳监心腹俱被杀死,所存者,小道之徒仆,及海师外水耳,自有话吩咐他。”人俊去后,令有仁、有信坐一船,至护龙岛,须如此如此。自同闻人杰等,向困龙岛后放来。至一无人荒岛,把船泊住。

初七日夜里,拢船近岛,素臣上了脚船,沿石岸而行,屈曲至石碛之内,爬上石碛,在一最高峰上,砍去松树一棵。日里悄悄探望,隐隐见铜柱上,画有一道白圈,喜动颜色,慌忙下船,复上原船,仍回荒岛。初八日天色一黑,即开船至岛后,近石碛与铜柱相对之处泊下。素臣安睡舱底,候天生等船至,缚定丝索,突然跳出,拉索上台,成此大功。

素臣因铁丐等根问,在众人前,把这些情节细说一遍。铁丐大笑道:“咱原说不消十日半月,便救得皇上出岛,如今可信咱的话是真?”飞娘道:“文爷叫二哥们来说谎,是怕走漏消息,这也罢了;怎临上索的时节,还不说明?累咱惊心吊胆,死跟着你,怕你飞上天去,不得问你许多要紧事情!素臣道:“那时正在赤紧关头,可能再说闲话,亦且使大家知我显灵,成功可必,人人踊跃。你只看那日贼人,但见我面,便已吓坏,不能交手。王彩那厮好不耐战,也都惊慌失措,把刀乱搠,直撞下马,不是总亏着假死的好处吗?”飞娘道:“咱们只认文爷已死,故此哀痛。二哥及有仁明知文爷现在,怎也是那样哭法?”天生道:“这事咱也不明,先问过二舅,说一则文爷吩咐,要假装得像;二则见咱们哀伤之状,心里感激,不知不觉的,眼泪直淌出来。”

素臣深致不安道:“文白有何德能,蒙诸兄嫂逾分伤感,恩姊更复性命以之!前在海中,闻于道述来,心痛之极,也出过许多眼泪。然使没有那种激切之状,逆阉必不能信,皇上焉得出笼?是文白此番得成救驾之功,皆各位血诚所致!白之落海,即皇上出险之机。靳贼着人至岛连探,并未看见竿木绳索,此中又有天意!今皇上专指为白之功,重叠加恩,清夜自思,实深惶恐耳!”铁丐大叫道:“咱们是为朋友而哭,那些路上的人,怎也哭得发昏?老蚌讨珠,才下海去,与老天什么相干?怎把自己的功劳都洒派开去,文爷的大功,便分半个天下,也不多!”素臣吓慌,忙起身一手掩住铁丐之口,埋怨道:“圣驾在内,怎是这样罗唣!”铁丐还要分辩,天生等亦俱阻止,方才住口。

玉麟道:“文爷说有天意,原是不错。俺们若不是哭昏了,便守定文爷原令,不许别岛一船,私至外护,怎容得奸细入探?奸细不入探,则靳直不信,皇上岂能出笼?入探而并见竿木绳索,诸人演习之状,必更设法防范,预断这条后路。恰好铁兄迁怒,说总为这上才去测量,才送了文爷性命,把内殿所立,尽行烧毁,上下男女,因痛苦不过,无暇演习;而连探之人,又适在痛苦最甚,竿索已毁之时,岂非天意?但天意亦为文爷至诚所感,委曲以默,成此大功耳!”这一段话,把诸人都说服了。

翠云道:“奴到底疑心,春燕们既不能日夜来看守铜柱,文爷又不能常去守候,怎约得时日定准,咱们去放鹤,可可的凑来缚索上柱呢?”素臣看着春燕、秋鸿道:“这是我与他两人先有暗号。那日成全、伏波探海回来,说岛后石碛内可以藏船,石碛上最高一峰有一松棵树记认,原是我吩咐他去探看的;不是我那日得了成全、伏波之信,又叫他们两人转来,嘱咐一番的吗?我叫他们每日清晨,隐形至铜柱边,只看那棵松树砍去,便是我们来救驾的日期,便画一白圈在铜柱上,报我知道。皇上初七日,复至沧海楼,我于初七日夜里,移船入碛,砍去松树。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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