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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10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吩咐一番,磕头为定。即令进内收拾,连夜出宫,并止住素臣辞谢。二女入内。复令文恩、容儿夫妇,各自收拾,同随出宫。素臣道:“此数人已经事殿下,臣何敢复用?”太子道:“前因急难,故借助于先生;今难已平,自必归赵。先生现乏使令之人,寡人宫中亦难久留有耦之夫妇,正两便之道也!”素臣道:“文恩已属内臣,私家何敢僭用?”太子笑道:“文恩食脑,将来即可复为完人。公侯外戚之家,尚有宦寺,何况先生?俟家眷进京,即当选择谨愿者送上,况本属先生之仆乎?”素臣乃不敢辞,但力辞后命而已。撤席后,又捧三爵,亲送素臣至宫,看素臣上本章。素臣苦辞不获,只得疾趋出宫。却见宫外排列数十辆车子,络绎不绝。素臣惊问文恩,太子道:“先生初至京中,一切器用俱未制备,寡人理应代办;但皆粗率不堪,聊以敷用。惟衾枕被褥,衣衫鞋袜,皆令两妃亲手缝制,不假手于宫人,以表区区之诚耳!”素臣激切叩谢。太子忙扶掖起来道:“先生之恩,天高地厚,聊表此诚,何敢劳谢耶?”

素臣回第,席尚不散,知恩赐宫人之事,无外发议,要送归房。素臣已被太子殷勤恳切,饮至九分;无奈无外等俱是总角之交,如何却得?无外要每人对饮十大杯。幸金相老成,始升亲敬,廷珍、时雍体贴入情,各对饮双杯。叶奇等不敢对饮,十二人公敬三杯,赤瑛父事素臣,连一杯也不敢敬。十七人只饮得十七杯。玉麟、天生、以神见素臣已醉,只对饮三爵。成之因自量不高,勉陪五爵。惟无外一杯也不肯少,一滴不许剩,一分也不许浅,足足饮了十大满杯。亏着春燕、秋鸿怕误吉期,使出幻法,便把三十五杯酒隐去了一半。素臣已入醉乡,站立不定,众人方才送入洞房。

玉奴、赛奴、阿锦率领女飞卒,帮着熊熊、鸟鸟,在房铺设一切,将现赐的被褥衾枕,换去床上铺盖。替素臣卸除冠服,伏侍上床,扣门而出。无外送房出去,酒兴发作,号召众人,替玉麟、天生送起老归房来。各家童仆,学着主人样子,也替容儿、成全、伏波各送归房。成全、伏波新婚未久,即分开上路。容儿在东宫,与文恩等内监同宿。久旷之后,俱不消说要做那狂蜂、浪蝶,蹂躏花心。连玉麟、天生见猎心喜,也便在儿女情中,使出英雄之气,据鞍顾盼、矍铄自雄,合那《诗经》上两句“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了。独苦玉奴、阿锦二人,现抱着少年丈夫,只可交颈并头,不能颠鸾倒凤,正待寻睡,忽然文恩从睡梦中叫醒转来,如中毒一般,满床翻滚。吓得两人痴魂化作惊魂,香汗变为冷汗。正是:

石女尚能开玉户,阉人怎不茁金芽?

●第一百十六回 错里错安贵妃五更拼命 疑上疑文丞相一旦骄人

玉奴、阿锦惊问其故,文恩说:“从溺根至小腹,一片奇痒,万分难过!”两人忙替他摩抚,越摩越痒,满面流泪道:“再痒一会,定是死了!”玉奴向阿锦说道:“前日刚吃了靳直的活脑,问刽子买继晓的脑髓,合成丸药,又是早晨吃下,替人送了许多归房,想必药力、春兴一齐发作,故此奇痒。顾不得你我害羞,爬上去,替他摩擦摩擦,或是煞得些痒,也未可知。”阿锦推玉奴,玉奴推阿锦,正推不了,忽然文恩大叫一声,一股阳精直射而出。精一射完,其痒即住。玉奴喊道:“好了,长出头来了。阿锦急看,果见管中突出一个滚圆的和尚头儿,连根竟有三寸,成了鸡巴之形了。三人俱大欢喜。文恩便如弥勒佛捧着肚皮,张着臭口,呵呵大笑。玉奴、阿锦便如定光佛,低着脑袋,眼皮睁睁的看。自此,便常把皮布袋儿去装那矮胖和尚,将肉身布施醍醐浇灌,只顾养成他金刚坚固无量法身,向莲花香中,妙明心里,颠头播脑,讲那般若波罗密多经了。

是晚,素臣酒醒,才知两女夹睡在床,觉胸背俱极受用;记起东宫恩旨,便不去推拒,仍复睡去。四更同醒,两人复浑身按摩,更觉骨节之中,都极爽快。因向二女道:“我感东宫之意,不敢复辞;以后由你们拥抱摩按,却不能有实事到你。当俟及笄之年,厚备奁资,为择金婿,以酬汝劳耳!”二女暗忖:只怕不能同睡,若常睡一处,那有脱白之理?便也不来辨,即唯唯而应。素臣起床,即秉烛修书,差文恩夫妇,至丰城迎接家眷。

初八日微明,皇帝于御幄旁,连设三座,一东宫,一楚王,一素臣。其余诸臣,分班排立。降旨:封素臣为吴江王,赐教坊女乐二十人,督宣、大、太、固四镇师,援救延绥,搜灭套虏,于十二日出师,令兵部详检辅臣亲王督师典礼奏闻。素臣力辞王爵、女乐,力任搜套。太子慌奏道:“皇上銮舆反正,急需贤臣辅政,以致太平。援救延绥,只须文白简择良将,授以成算,虏即可平,何足烦劳元辅?且文白久疾之后,积劳未息,时正严冬,不宜蒙犯霜雪。乞皇上收回督师成命,但封王爵,以昭圣眷!教坊靡亵之乐,亦不足辱元辅视听,并乞改赐钟鼓鼗祝之器。”楚王亦如太子所言,竭力陈奏。素臣仍力辞王爵、女乐,力任督师。皇帝无奈,准了素臣之奏,免赐女乐,俟平虏后回朝,另议赐赉,改封护国公,世袭罔替。其余功臣,俱俟初十论功封赏。

朝罢,东宫着急,复竭力求免素臣之行。皇帝屏去内侍宫人,密谕太子道:“文白机谋不测,神勇无敌,兼之深得民心,前自岛至莱,拥挤而观者数万人,至于马不得前。次日彼即托病卧车,观者愈众。朕驾一过,即不欲观,而俱以不见文白为憾。此等若使专国政,非国家之福也!朕故非常礼之以示恩,加封王爵以满其志,复赐女乐以纵其欲,皆为社稷长久之计,岂不知其优于治术乎?目今东西大定,所虑者,惟南倭、北虏现在猖獗,故藉其力以廓清之。北虏既靖,即令南征;南倭既平,即多赐美女音乐以娱乐之,不使得操政柄,亦不使再与兵事,方保无患!汝当切记,勿为所卖也!”

太子大惊失色,泣奏道:“文白精忠,皇上奈何疑之?”皇帝笑道:“王莽、曹操未篡位时,何尝不忠?文白果必可信乎?即使文白别无他肠,其党如龙生、白祥诸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使文白大权在握,一旦卒然而起,如黄袍加身之事,能保其必无耶?铁丐已发悖逆之言,说文白若做皇帝,当分半个天下与他;朕彼时既在岛中,尚敢昌言如此,何况密谋私室!此辈当缓缓图之;急恐生变!吾儿更事不多,殊少远虑;此后须刻刻留心,不可过信也!”太子泫然泣下,知圣意已定,不敢再言,拭泪而出。暗忖:圣度浑穆,不事别白有之,何忽猜忌若此?必有进谗之人,当留心察之!因密嘱真妃,共为觉察。真妃因差宫女去候问何、陆二妃,即探听皇上动静。

何妃、陆妃俱同素臣而进,平日又敬信畏服,知东宫贤明,与素臣鱼水,故一入宫去,便与张、真二妃倾心吐胆。真妃兼通武事,更是讲得投机。两妃初入宫,无心腹宫人,真妃即选四人送进,两妃即为信任,凡事倚托。故真妃与何、陆两妃,更为亲密。是日,皇帝驾幸陆妃宫中,候问陆妃。宫女名婷婷,系陆妃心腹,宫人袅袅之妹,送过密书,即杂在宫人中伏侍。夜宴毕,皇帝携陆妃入幄,诸宫人便都散去,独袅袅、娉娉二女,在幄中承应。娉娉亦系真妃所送,与婷婷相好,婷婷故得仍留在房。袅袅等承应帝妃上床,便退出幄外,与婷婷俱坐于地窃听春声。皇帝幸过,抱着陆妃笑语道:“宫中美貌者颇多,朕所爱惟贵妃一人;今得卿与何妃,可称三绝。贵妃得飞燕内视三术,故年长于朕,犹如处子交合之趣,妙不可言。两卿虽少逊贵妃,而力量过之。任朕之颠倒起落,不以为苦,且能颠倒起落,以息朕之劳,增肤之兴,甚惬朕怀。文白早晚出京,朕即召贵妃入待,与卿等长枕大被,作一联床胜会也。”陆妃不敢答应。皇帝亦沉沉睡去。婷婷见皇帝已睡,无可探听,便悄悄出来。见窗上似有人影,忙掀帘出视,只见一人在墙头爬过,大叫一声。袅袅,娉娉一齐赶出,问知缘故,开了院门。见墙外花影之下,跌死一人,满头血裹,合宫宫女齐出细看,认得是贵妃宫中宫女小娥。近墙一棵梅树,踏断一枝,假山石上鲜血淋漓,知是头撞石上致死,因同进房回奏。

皇帝已被惊醒,陆妃亦披衣起坐。袅袅奏道:“奴婢在房,忽见窗上人影,从墙头爬出,大叫一声,开门出去。那人已跌死在地,满头流血,奴婢们细看,是贵妃娘娘宫中小娥。验明墙外踏折梅树一枝,假山石上鲜血淋漓,请旨定夺。”皇帝暗忖:这贵妃连日见朕不曾召幸,疑朕弃她,故遣小娥来探。出墙误踏枯枝,头撞石上,以致跌死无疑。待召幸时,问他为何如此性急,把一个伶俐丫头,枉死掉了。倘被太后知道,又是一桩过犯!因降旨:小娥已死,仍送贵妃宫中去,不许张扬。众宫人便把尸首,舁至贵妃宫外叫门。

贵妃因皇子天花犯了险症,正自着急。保圣夫人与贵妃狼狈,替他私取民间血孩,假作皇子,谋夺东宫,两人交好,犹如一人;今被凌迟,更加吓坏。复因皇帝回銮,绝不召幸。册立何、陆二妃,都是文白所进,必在皇帝跟前,指斥她的罪恶,惶惧非常。故打发心腹宫人小娥潜来探听,一则窥皇上意旨;二则探陆妃言语。小娥本属矫捷,因在窗外听得长枕大被之说,心里欢喜,一俟皇帝睡去,不见声息,却从墙内假山,飞身上墙,急欲回宫报喜。却因帘内有人出看,心里一惊,慌忙踏上梅树,可可踏上枯枝,一交跌落,脑袋碰在峻テ石上,登时头破而死。贵妃正在盼望回音,忽听一片叫门之声,已是吃惊。及宫人开门出看,飞报进来:“小娥脑浆进裂,说是跌死在假山石上,万岁爷把尸首发来,来人都一哄的散去了。”贵妃登时冷汗直淋,暗忖:小娥矫捷非常,那里是跌死,明是打死的了!皇上之情已绝,不日就有祸至,如何是好?呆哭一会吩咐:“把小娥尸身暂搁宫外,派人看守,不知可许棺敛,须明日请旨定夺哩!”宫人答应出去。

到天明时,一信报来,说皇子已经气绝。贵妃这一吓,更是雪上加霜,忙去后院,抱着皇子,大哭了一场。细想:皇子虽假,皇上只认是真,即有祸事,亦可轻减,久后尚有回心之日;今此根已断,必无望矣!苦苦切切的哭了一会,千思万想,忽萌短见。乘着众宫人去奏报皇帝、各宫、收拾皇子之空,解下汗巾自缢而死。

皇帝早朝才罢,正想皇子天花险症,夜来不该把小娥尸首发去钝着他。忽内侍奏闻皇子凶信,又惊又苦,深悔失着,怕贵妃苦坏,忙着内侍去召,那知正接着报死宫人回来奏闻。皇帝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叫一声,哭晕了去。吓得内侍宫人,魂飞魄散,喊叫的喊叫,报信的向各宫奏报,登时把皇后、各妃嫔及太后、东宫陆续赶至。皇帝已醒,却昏沉不语。

东宫立传太医,诊过了脉,奏道:“皇上受惊太重,当进抱龙丸,豁痰去惊,心一清,即能说话矣。”东宫等心略放定。忙送下丸药,果然说出话来,但舌音蹇涩,吩咐要往何妃宫中。太子搀扶上辇,送至何妃宫内。复令太医入视,太医奏:“病已去半,再进一丸琥珀丸,安神定志,即可痊愈。”太子大喜,忙令进药,再服下去,果然说话更觉便利于些。传旨:请太后回宫,皇后及诸妃嫔各散,但留陆妃一人,与何妃同侍汤药。贵妃殡葬从厚,皇子也须成礼。东宫领旨,谆托何、陆二妃同心伏侍,自去料理贵妃及皇子丧事。

到晚来,奏闻皇帝,请暂缓素臣师期及论功行赏。皇帝准缓停论功礼,不准缓师期。东宫无奈,兼因边警甚急,也便遵旨传谕。素臣带以神、天生、飞娘并奚奇等十二将,东兵一千,檄调固原镇兵一千,其给事素臣者,止留成全、伏波、文容夫妇在府,其余俱随带出征。令玉麟、碧云、翠云领兵三千赴浙,授与密计。初十日,素臣祭告庙社及武成王。十二日,黎明出师。太子因有丧服,令大学士安吉代行推毂之礼,赐金符玉节,黄钺白旄,以壮军容。百官祖道都门,ピ赫异常。

素臣令天生、飞娘、元彪、宦应龙、李全忠、叶世雄、袁无敌、张大勇领东兵一千,由榆林逾红儿山,涉白盐滩,直至红盐池五十里外,东西两路,分设八伏,每伏兵百名,惟天生、飞娘近口之伏,各领兵二百名,截杀老营败兵,及东西两路回救之兵。令金砚潜入套虏老营,以神在口外接应。令奚奇率华如虎、华如蛟领京兵五百,并调固原兵五百,去援安定,至会宁驻扎。令叶豪率马成龙、马成虎领京兵五百,并调固原兵五百,去援秦州,至冶坊驻扎。各限以时日,授与密计。自带拣存京兵五百,飞卒二十人,及熊熊、乌乌、春燕、秋鸿四妇女而已。

素臣在路纵情声色,略无设施,惟不至纵军虏民耳。初出京时,尚日夜趱行,走至后来,更是迟慢,到夜即住。十五一日,更闭军门,不收一揭,不见一人。以后止宿之处,凡有美娼,俱令侍宴,歌舞谑笑,必至大醉。

此时胡虏已破延川,延安大震。幸宣、大两镇总兵,辽东卫指挥援兵到来,才保住了延安。虏中新兵又到,日望京兵援救,探闻素臣亲自督师,将士气势百倍。延安城守游击邢全久从山东调来,与指挥尹雄,俱系素臣旧识,更加欢庆,酌酒相贺道:“文相一至,虏不足平矣!”续后探子报到说:“文太师只带五百老弱军士,几十个美女俊童,日日歌舞快乐,夜夜沉醉欢娱。”尹雄等俱不信道:“文相天人,岂有如此作为?”无奈络绎探报,俱是一般。邢全道:“莫非有计?我们接见自知。”因赶出一站,于二十六日接见。

素臣因是公相督师,不敢怠慢,两人都披甲挂刀,野外跪接,中军接揭送上。素臣在深沿伞举目一观,把头一回,两边四个美女,吆喝一声:“起去!”一队鲜衣美貌的童男女,手弄丝鞭,簇拥着如红云捧日一般,疾驰而过了。两人爬起,目定口呆,面面厮觑,只得紧跟上去。候下定了营,再投揭禀见。禀见时,地方官差人送女娼四名,亦在投揭,中军一并投进。只听一片声吩咐出来,先传官妓入见,把两人气得要死。气了一会,听了一派乐声歌声,却不来传他二人。邢全自耐得;尹雄按捺不住,向中军官嚷道:“军事紧急,本职们岂能久待?公相欲见则见,不欲见则发放回去,怎如此沦落人?”

中军喝道:“胡说!公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赐着黄钺白旄,休说你两个小兵!”邢全道:“此位现是国戚,晋封都督,怎说是小兵?”中军道:“便是皇亲国戚,驸马公侯,触犯了公相,也都军法从事!快噤声,留这脑袋回去,好做吃饭家伙!”尹雄大怒,暴跳如雷。邢全忍气,死力苦劝。却幸里边传出,唤二将入见。邢全道:“彼虽无故旧之情,我当循尊卑之分;进见时,还宜尽属礼以尊朝廷。”尹雄捺上了气,仍是报门,从牙门疾趋而进,至阶下连叩三首,道:“末将等介胄在身,不能全礼!素臣道:“二位俱系故人,不必过礼!”因即询边事。

邢全道:“旧虏不退,新虏踵至,势本危急;但巩昌比此更危。此地有尹指挥谋勇俱备,新添了宣、大二镇兵将,现在列营而守,尚可勉力支持。巩昌城守单弱,只林选一人前去救援,更属可危。请公相钧旨,还是拨末弁等赴援?还是公相亲往?”素臣道:“本阁部奉旨援延绥,未奉援巩昌之旨,不特不便亲往,亦不敢遣将援救。”邢全瞪目,不敢复言。尹雄正色道:“大将在外,有利于国家,专之可也;公相平日曾为末将指示。今巩昌旦晚即破,公相当以民命为重,亲往救援;若但遣未将等去,恐犹无益,况可坐视不救乎?”素臣作色道:“阃以外,将军主之,此古昔之事,非可行于今日。本阁部此时行动俱有限制,惟知遵奉诏旨,不似当年未有职守,可以自如。且此番督师,亦止严督军将,奋力破敌,有退却者,立斩以徇,使边将畏法忘生,以成戮力之功耳!若亦如当年持刀喊呼跳跃持战,岂不辱朝廷,而失辅臣之体耶?”说罢,拂袖而入。中军便来吆喝,帐后便闻歌笙。两人气得面色铁青,肚皮鼓胀,长叹一声,踉呛而出,连夜赶回本营。

宣、大两镇都来探问,尹雄把头盔掷地,道:“只恨当初瞎眼,认得这半段头豪杰!不说军法从事,便说辅臣之体,把平日本领,竟束之高阁了!虏何日得平?城何日得复?”因将前事告诉一遍,两手摩肚,绕帐而走。大同总兵屠文道:“二位故交,尚且如此;弟辈见时,更可知矣!军令固贵于严,但至大势不敌,亦难尽人;而知专讲体统,更失我们时雨之望,奈何!”宣化总兵汪鉴道:“公相富贵已极,本该快乐;但战阵之上,却是险地,非行乐之地耳!”

次日,素臣入城。邢全捺上气性,仍去参谒。尹雄使气不去,只着人打听,说:“公相一下营,汪总兵便进了两名美女,延安府又送来八名美妓;公相大悦,优待两位老爷,赐坐赐茶,笑容可掬;十名女妓,俱收下了。两位老爷出营,就歌唱起,此时尚未撤席哩!”尹雄太息道:“富贵不淫四字,原来如此难的!又有这等小人去逢迎他,真可叹也!”二十八日平明,素臣出城看兵,发令:本日看东营;次日看西营;三十日下战书讨战,临阵有退缩者,不论正将偏将,一概军法从事!东营是宣、大两镇兵将,两总兵负弩前驱。素臣摆设钦赐仪仗,鼓乐导引。鼓乐后,一对一对,俱是十二三岁披发俊童,垂鬟秀女,或执笙箫,或执壶拂,鲜衣骏马,标致可爱。迎身两个蛮装美妇,锦绦勒发,金环穿鼻,一捧金节,一捧玉符。两个宫装美女,乌纱花帽,圆领红裙,一执黄钺,一执白旄,左右夹护,尤觉动人。

素臣每至一营,不过大概一观,即鼓吹而过。汪鉴暗笑:如此便算是看兵!屠文也在肚里忍笑,但只怕战时退缩,便真要处斩,未免怀着鬼胎。是夜,宿宣化右营,复令乐工作乐,女娼歌唱,美女捧觞,两个蛮女舞剑跳丸,两个宫女捶肩拍背,二十个童男女围绕左右,翻斤斗,竖蜻蜓,滚跳戏耍,亦至沉醉,扶掖而入。两个美女,八个女娼偷看内帐,见两宫女扶素臣上床同寝,两蛮女坐胡床前,二十个童男女各蹲地打盹。须臾,命熄灯烛,内帐、外帐一时俱熄。外帐设有胡床被褥,美女、女娼便各上床和衣而睡。帐外京兵四面防守,提铃喝号,彻夜不绝。

尹雄在营气了一会,忽转过念头:“宁人负我,毋我负人!我非此人,尚盘山一盗耳!奈何因其小愆,而忘其大德?况他功在社稷,泽在生民,倘有失误,何以见皇上,见东宫?何以见况大元帅,见龙、铁诸兄?”因急选了几员健将,五百名精兵,赶至东营,在五里外北虏必由之冲,彻夜巡缴,以防虏骑猝至,袭劫素臣。守至五更,平安无事,便收兵至右营来,见中军及本营诸将,齐集帐外,伺候朝参,俱屏息而待。须臾,两个美女,八个女娼,仓皇而出道:“怎公相与宫女们几十个人,一个也不见了?”众将大惊,尹雄大悟,忙带原兵将,驰往延川。行至半路,遇着报马说:“文太师半夜里飞入延川城内,把虏帅杀死,虏兵死者死,逃者逃。有两个仙女在县,其余追入虏营去了。吩咐尹都爷速派人前去守城,不得迟误!”尹雄大惊,又赶有一二十里,接见素臣,拜伏于地道:“公相奇谋,真古今第一人也!”素臣以鞭挥之使起,笑道:“此何足言谋,但可曰愚虏耳!”复把鞭梢远指虏营道:“适已破其三营,此数十营,当于三日内破之耳!”尹雄默然而起,命两员骁将,带那五百兵,去延川防守,随在一干女童马后回来。暗忖:谋则奇矣;勇则神矣;何骄若此也!是日,巡视西营,止看过延安镇标头营,天色已晚,素臣令打起火亮,乘夜观兵。至辽东卫标头营,交二鼓,仍令童男女歌唱,沉醉入帐。至三更,两蛮女归帐。素臣密传尹雄进帐,问营中有无奸细。尹雄道:“末将不材,然军令尚算严明,何来奸细?”素臣道:“奸细非必虏兵,别营之兵,焉知非奸细也!”尹雄瞿然道:“二更以前,尚有别营军兵;三更以后,即皆本营矣。”素臣道:“可以言矣!”尹雄恍然道:“绕帐皆亲兵,无敢漏军机者矣!”素臣立起,先作揖下去,尹雄已不敢当;作过揖,更复屈膝;尹雄忙伏于地,叩头不已道:“尹雄知罪,不特悔死,且愧死矣!”两手扶掖素臣起来,请问其故。素臣附耳与语道:“颇闻边将有通贼卖城者,故即假心愚虏。弟之虚名,虏所震恐;故以淫佚养望,怠其心,疏其备,而后可行吾之意也!”尹雄如梦方醒。

素臣令同坐在床,尹雄惶惧不敢。素臣笑道:“尹兄犹有芥蒂耶?”尹雄愈加惶恐,只得坐下。两人各叙别后之事,尹雄道:“尹雄错闻公相凶信,痛不欲生;后闻成功大拜,狂喜欲死!满拟此番驾到,有许多关切缠绵之意,而乃示威示侈,令此心几如冰炭!孰知公相固有如此深谋远虑乎?”素臣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易》之三言,如提我耳而命之矣!邢将军前,幸而莫泄,更无论汪镇也!”尹雄敬谨受戒。因问:“昨晚如何出营?”素臣道:“自后帐潜出,帐后皆京兵,戒使勿泄,故前帐不知也。”问:“如何登城?”素臣道:“此二蛮女及此童男女二十人,皆登险如飞;惟此两宫女,略谙武艺,足力亦健,尚不能登城,乃已上者组ㄌ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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