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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24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卿离父母三年,当给假半月,以尽子职;三月初一日起身赴任。今日不留卿宴,亦不令入宫,慰卿渴见父母之心!俟卿妾到京,同入宫朝见可也。”龙儿感激谢恩。

回府,见过合家,随田氏上蓝田楼,跪在膝前痛哭。田氏抚其头面,泪下沾襟。鸿姐五岁,虎儿两岁,四只小眼俱红红的流出泪来,真天性也!麟、凤、鹏、鳌四儿,俱告假回来,弟兄执手,悲喜交集。是日,水夫人设席款待龙儿。素臣大惊道:“母亲怎如此优异他,他如何当得起?”水夫人道:“小儿有过当惩,有功当奖;优异龙郎,坚其为善之念,亦以激发麟、凤、鹏、鳌、鹤、犀、骥七孙志气,且为三省苍生起见,非过分也!若举劾不当,无功于民,则当罚跪加杖,以惩辱之;我岂徒事姑息者耶?”素臣乃不敢辞。

宫女报酒筵已备,水夫人令素臣、田氏回避,定龙儿南面,专席,七孙东三西四,联坐两席,水夫人北面,专席,璇姑等四媳北面,退后,分东西两席。龙儿汗流浃背,伏地不敢仰首视。水夫人命诸孙掖起,以答素臣之言,约略答之。亲赐三杯醇酒,亲手取两朵金花,簪其纱帽,取全匹红彩披匝其身。令四媳各赐酒一杯,七孙各敬酒一杯。谓麟、凤诸孙道:“汝等识之,将来如有官守,有功则如待汝兄者待之;有过轻则长跪杖责,重则驱逐削籍,勿使玷辱祖宗也!”麟、凤诸孙,皆顿首受诫。龙儿这日喜到尽情,向麟儿、鸿姐说:“愚兄中会魁,占鳌头,点巡按,升巡抚,恩荣喜耀,非不可喜,无今日一宴之乐也!从此矢勤矢慎,益励公忠,祈得婆婆欢心;若稍有懈怠,何面目见婆婆耶?”红豆、璇姑、素娥、湘灵、天渊各谓其子:“你们若有这一日得婆婆欢喜,使汝母面上生光,便不枉十月怀胎,三年乳哺辛苦!”麟、凤、鹤、鹏、鳌、犀诸儿,俱激切感奋,誓做好官不提。

十八日,鸾吹等俱到,水夫人、田氏设席款谢鸾吹、蛟吟,犒赏金砚等一班男妇。十九日,龙儿率领蛟吟入宫,先朝见天子。天子询问三省情形,蛟吟奏对详明,了如指掌。天子大喜,暗忖:如此才情,如此美貌,而屈于妾媵,非文龙何以堪之!因问:“女子小年聪慧,不过通诗识礼,拈弄翰墨,何以能娴幕务?”蛟吟奏道:“妾祖钱尚功熟于吏治;臣妾幼闻庭训,讽读家编,故得稍效刍荛!”天子降旨,升钱尚功礼部主事。令宫女领二人先见太皇太后,次见皇后、皇妃,皇后设宴款待过。蛟吟先见遗珠、长公主等,次以妾礼见凤姐,凤姐胀红了脸,坚不肯受。遗珠令蛟吟行妹见姊礼。蛟吟曲意小心,凤姐亦执手缠绵,如同胞姊妹一般亲热。皇后、妃细问巡按三省之事,蛟吟应答如流,俱相顾错愕:“怎许多宝贝,都聚在素父一家?云从龙,风从虎,询不诬也!”二人出宫,天子及两宫重加赏赉,撤莲烛送归。水夫人令收拾月恒堂东边三间,做龙儿卧处,仍与蛟吟同房寝起。

三月初一日,龙儿辞朝赴任,守着京师甚近,举劾设施,半出素臣,尤恢恢乎游刃有余矣!七月初旬,素臣即预备庆寿之事,但苦房屋不够,因于东西两宅外,复建五进房屋四宅,以居虎臣、云北、任信、士豪。士豪妻久故无子,被天渊苦劝,已置一妾,故亦建一宅居之。将西宅第七进居田太夫人子媳,第六进居全性、全身,空出四进,三进,以待远客。二十外边,天生夫妇自岛中而来,带有日京寿礼。尹雄夫妇自辽东而来,楚王妃自长沙而来,干珠、关兰、松纹夫妇自峒中而来。封斗趁便,送女儿来与虎儿成婚。云北择于二十八日迎娶,素娥去帮着料理。鹏儿送归房,被喜娘捉弄,鹏儿杯杯真酒,新郎吃的是武彝茶,弄得大醉。素娥怕水夫人知道,吓得魂出,罚跪了半夜,被顿氏央求不过,方才放起。

次日,虎儿反扮鬼脸羞之,鹏儿道:“昨夜你跪在床上只顾动,我跪在地下不敢动一动。你跪得吃力,便伏在又白又细又嫩的肚皮之上,我跪得吃力,连那又黑又粗又硬的地皮上,也不敢伏一伏。你跪着拖鼻涕时,快活得要死,我跪着淌眼泪时,苦得要死。不把红蛋喜果来补我的苦,还扮我的鬼脸吗?”鹏儿正在说俏皮话儿,不防突出一个喜娘,哈哈为笑道:“看小伯爷不出,点点年纪,到是一个老在行哩!”羞得两人都胀红了脸,跑开去了。

八月初一日,天子降旨:初二日,三品以上官员,及外国使臣,赴镇国府庆寿;初三日,命妇庆寿;初四日,朕诣镇国府祝宣城太君寿诞;初五日,太皇太后率领皇后、皇妃、长公主、公主、郡主庆寿。给素父十日假,在家陪待宾客。素臣因托始升、抱愚传单各亲戚同乡好友,于初六日庆寿,女眷于初七日庆寿,本家于初八日庆寿,初九、初十两日谢寿,以便十一日销假入朝。这一忙,也就忙到尽情。直到二十六日,各远客陆续俱去。各省督抚,提镇两司,各外任相识,如福建六雄、熊奇、袁作忠、邢全、韦杰、易彦、屈明、羊化、羊运、岑猛、岑铎、开星、索住、萨保、何仁、元思、于人杰、于人俊等辈,外国如朝鲜、安南、扶余、琉球、中山、爪哇、占城、暹逻、哈密岛、斯藏、土鲁番、满刺加、撒马儿罕等常年进贡,及新降之日本、鞑靼,皆奏明准其庆祝者,各致送屏幛礼物,俱打发清楚,内外方得歇息。

又接着水夫人出京之事,仍复忙起。水夫人前经奏准,于九月初一日回家,祭祠扫墓。田氏、阮氏不消说要随行,红豆、璇姑、素娥、湘灵、天渊、宁氏、徐氏,俱未谒祠墓,遗珠连家乡未见,秋香生子已称姨娘,也须回去谒拜,诸孙孙女随母俱回,连着随从下人,不止百人。水夫人因家中屋少,向无外、梁公借了两宅大房,打算分开居住。谁知到了码头,本族子侄来接,知皇上已照京中赐第一样,预建一所房围于吴江县城外矣。子侄说:“是县官奉旨,再四嘱托五叔,不可寄信入京,恐大婶奏辞。”水夫人感激皇恩,向北拜谢。于十月十二日进府,谒祠祭墓,遍拜族党,款宴亲邻,日日匆忙,未暇至园中一玩。

直至十一月初一日,天气和暖,率领诸媳,入园散步。见园内亭台廊榭,与赐第五二;独湖水大有十倍,源通震泽,北山峰峦,高耸秀削,更胜丰城,较赐第之人力堆成者,灵蠢大小,迥不侔矣!到得不贪洞内,天光一线,石笋千枝。紫芝石室之内,真有紫芝数百本,历落其中,比丰城更多更大。香泉石壁之下,真有温泉,气蒸蒸然。田氏、璇姑、素娥、湘灵、天渊俱经过水夫人训诲,不敢流露喜色,却也惊以为奇。其余皆欢容满面,喷啧叹赏。再走几十步,洞便渐小,满壁斑斓,五色俱备,众人玩不忍释。只见小躔忽然吃惊道:“那壁角边,不是一窖水银吗?”秋香执说是水;天渊看去仍是真纹。水夫人亦见满窖堆着元宝,暗忖:此物复来,岂非丰城不贪洞中之物,为吾儿所当用者乎?

是日回房,令素娥等赶做围幔,吩咐:明日如天气仍是温和,即轮流坐汤,勿虚天赐。次日,天气更暖,园中梅树有数十株吐花;因轮流坐汤,觉香气更胜丰城,温而不热,愈坐久愈觉受用。宫女、宫奴从未见过温泉者,喜得心花俱放,浸在里边,几乎不肯起来。麟、凤、鹏、鳌四儿,各赋律诗一首。麟儿颈联云:“清洁由来从我好,温香只合任人怜。”水夫人大奖道:“四首中格律谨严,吐属秀雅,气足词炼,水到渠成,自当以鳌儿为冠;而此二句,则非鳌儿所及。鳌儿尚怜温香,此则独出尘表。虽通首不及鳌儿,仍当压卷。作诗第一贵乎用意,此之谓也!”鳌儿俯首愧服。

次日,凤元妻元氏来见,水夫人以客礼待之。因想起方氏,问:“他祠堂与我们旧宅可相近?”元氏道:“只离有五六家门面。”水夫人道:“明日要往旧宅,须往祠中一看。”次日,先至方祠,见塑像有六七分相似,水夫人拈香熟视,不觉垂泪。元氏惊怪道:“怎我妹子也流出眼泪来?”水夫人定睛细看,果见泪自目中涓滴不已。元氏用巾去拭,拭干了,又流下来,众人无不惊愕。水夫人道:“曾子云:‘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姨娘死得其正,足盖前愆,可无悲矣!土木泪出,非经见之事,急宜收泪,勿以惑人也!”因取巾令璇姑拭之,一拭而止。

别过元氏,上轿至旧宅,只见门闾改换,显焕非常。水夫人惊问文虚:“皇上既赐新第,何又改建旧宅?”文虚道:“是吴江百姓感激太师爷恩德,把旧宅改建生祠。”水夫人俟落轿出看,见五间大殿,殿中神座内,坐着龙儿之像,像前四爪龙牌,牌上金写钦赐小状元,兵部右侍郎,右都御史,巡按三省,世袭镇国公文大公子大老爷长生禄位,旁边一色四牌,上写吴江伯文二公子,大驸马文三公子,震泽伯文四公子,小驸马文五公子,俱系大老爷长生禄位字样。水夫人看毕,佛然不悦,谓诸夫人:“此辈皆乳臭孩子,怎生当得!欲撤去之,汝等意下如何?”诸夫人未及回答,只见趋进族间侄孙文周,忙说道:“这是通县百姓的公举,五叔公阻止不掉,才得塑起来,这个断使不得!”水夫人沉吟一会,复进第三进屋去,也是五间大殿,殿中塑着素臣之像,像前牌上金书:华盖谨身两殿大学士、兼吏兵二部尚书、太保、镇国公、精忠神勇首辅元功文太师爷长生禄位。殿后进去,便是宅门,门上贴着封皮。文周禀说是:“五叔公所封,等闲不许人进去。”水夫人令其开封,文周道:“内有叔婆等生像,五叔吩咐不许开,恐看着疑忌。”水夫人道:“有何疑忌?快些开封!”文周只得揭开封锁进去,也是五间大殿,中一间神厨内,塑着水夫人生像,像前牌上是:诰封镇国太夫人、宣城太君、文母水太夫人长生禄位。东一间,左塑田氏生像,像前牌写:诰封镇国左夫人、田夫人长生禄位。右系红豆、旁列璇姑、素娥、湘灵、天渊各公主、郡主、夫人名号长生禄位。西一间神厨中,旁塑一女像,水夫人看去甚熟,却想不起。

秋香道:“这便是世子之妾钱姨娘的面貌,看那两只巧眼,不是活像的吗?”水夫人问文周道:“汝二叔相貌,他们自然摹拟得出;我及汝婶、汝弟并这钱姨娘之像,从何而塑?怎也有六七分相像?”文周道:“先是浙江一省要建大兄弟生祠,说都由叔婆及二叔、二婶养育教诲而成,因至五叔公处根求;五叔公见其诚恳,拿出一幅合家欢指示,便把叔婆、二叔、二婶的像临了去了。后来本县建祠,就到杭州去请那熟手匠人,照样塑出。这钱姨娘的像,是浙江人感他内助之德,从上船下船,上轿下轿,令高手画师偷看一面半面凑出来的。前日各位婶娘起船进门,谒祠祭墓,他们已临有小像,现在装塑,大约十日之内,就要迎进这祠里来哩。”红豆等俱各失惊,面面厮觑。

水夫人细思没法,亦只得听之。但吩咐:“将这后殿终年封锁,前两层亦宜常闭。”文周道:“前两殿是逐日有人进来烧香点烛,求签丢笤,不消说闭不住;这后殿被五叔公禁住,每月止许朔望两日,妇女们进去,到那两日,便拥挤不开,都来礼拜,许愿还愿,问笤求签,如何锁得住呢?”水夫人等俱惊讶道:“这都是活人,向谁告求签笤?又怎样许愿还愿呢?”文周道:“这也是浙江起的,初时不过礼拜,后来忽有一两个人为着屈事,进祠去在大兄弟前哭诉,说留得老爷在此,何致受屈无伸。不料哭诉回去,这事便破露出来,都是大兄弟的威灵,到祠祭赛。有附会其说的,说大兄弟本是炳灵公下界,与神佛一般,不是凡人。受冤的便纷纷控诉,把土地庙的签笤,都送入祠去,求的便准,问的便灵。以致传到福建、江南并我们县里,一概算作神道,求告起来了。如今本县男人,是在二叔像前求的人多,妇女是在叔婆像前求的人多,拥挤不过,才到大兄弟像前求告。江西、浙、闽三省,是在大兄弟像前求的人多,拥挤不过,才到叔婆、二叔像前求告。因本县是叔婆、二叔像前求的,无不灵验;大兄弟像前,便有时不灵。三省是大兄弟像前求的,无不灵验;叔婆、二叔像前,便有时不灵。”

水夫人问诸媳:“可解说得出这缘故?”田氏等俱道:“荒唐至此,媳妇们见识浅薄,但觉其谬妄耳,何从推解其故!”水夫人道:“验与不验,皆由于心之诚与不诚;而诚与不诚,又分于心之信与不信。信则诚,诚则验,此定理也。愚民不知其皆根于心,而妄谓神佛施之,此其谬处;实则向神佛求告,与向生祠求告,同一荒唐,无差别也!家乡人信龙郎者,自不如信我母子;三省人信我母子者,自不如信龙郎。此所以验不验,各致相反,岂云无效乎?”田氏等俱大悟感服。水夫人回去,择于初八日进京。至期,一早上船,见沿路虽有妇女拥挤,观看奔送,却不如到日之多。问起文虚,方知是日迎红豆、素娥、湘灵、天渊、麟、凤、鹏、鳌各生像进祠,妇女十分中有八分进城去了;故送者觉少。婆媳们不胜感叹。

十八日,至台儿庄起旱,因有雨雪阻滞,至十二月二十六日,才得到京。进宫谢恩,辞岁庆节又是一忙。十六年四月初间,忽然连下冰雹,将京城内外麦苗尽行打烂,水夫人已是忧思。到五、六、七三个月,复遇大旱,寸秧不种,眼见是奇荒了,水夫人焦劳愈甚。

八月科场,文谨中了乡魁,贺客填门。水夫人叹道:“值此荒年,百姓朝夕不保,要此举人,进士何用?受吊不受贺耳!”每日忧煎,容颜只顾消瘦,饮食只顾减少,吓得古心、素臣及合家眷属,俱如热石上蚂蚁,走投无路。素臣禀道:“京城内外虽是奇荒,却幸四面皆熟,只荒近京一二百里之地。北直一省,有一百万石仓粮,平粜赈济。龙郎现在檄行地方官,劝谕富户乐输,民间元气已复,不至流离冻馁,母亲请免愁烦!若恐仍不敷用,可令人至吴江,将藏银全数取出,在登州大恩仓及护龙岛义仓内,各拨出息米五十万石,运进京中以助之,则宽然毛余矣,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水夫人道:“汝为首相,不能调和燮理,致干天和;我为汝母,现见天灾民瘼,怎诿为气数,不深自恐惧?赈贷等事,即办理得善,亦止苟延性命,岂能畅其生理乎?更恐冬日仍无雨雪,明年麦再失收益,民不聊生矣!藏银之事,司急去赶办;欲免我之忧,则正未能也!”因向天渊说道:“前日园中小躔所见之水银,与丰城一般。郡主前在丰城,虽亦指为水,而颜色神气之间,却所见是银;因诸媳皆以为水,不便独异故也。我见此银两次呈现,知为吾儿合用之物;但用之当有道耳!若使他人去取,必仍见是水,非郡主亲往不可!”天渊被水夫人说破,连忙应诺。素臣急令张顺、小躔,跟往吴江取银,向山东去买米不提。

水夫人自九月盼起,盼到十月尽边,点雨俱无,将一身肌肉尽行落去,卧床不起,每日只吃几口粥汤。至十一月初一日清晨,唤古心、素臣至床前,嘱咐道:“礼云:‘毁不灭性。’玉佳一身,尤为社稷苍生仰赖,岂可违礼哀毁若此!我年逾六十,贵居一品,子孙绕膝,得终正命,侥天之幸,至此极矣!独所未报者,太皇太后、皇上及两宫之厚恩耳!当责子孙世笃忠贞,以补我未了之念,则含笑入地矣!后事去年亦已备办;丧葬之事,一切减省。闻太皇太后、皇上、两宫俱绝荤酒,于宫中祈祷。汝可代我剀切作一遗本,力劝开斋,以免我罪。死后一月之内,即扶柩回南,久羁一日,便致宫中一日哀感。夺情非圣朝所宜,服制一满,即当驰驿入京,勿留恋坟墓,屈公议以徇私情!此时天下民生稍裕,民志渐正,三年后,当以除释、老一事为首务,君明臣良,千载一时,机会不可失也!妇人不死于男子之手,汝两人是我亲生之子,固当别论;然有诸媳足以任之,俟浴尸后入房为是。自明日起,即断药物,勿令太医入视也!”古心闻嘱,极声嚎哭。素臣心窝一阵辣痛,登时晕倒。正是:

生奉弥陀天下有,死除佛老世间无。

●第一百三十一回 八片香肱脾神大醒 三尺瑞雪心结齐开

在房之人方救醒,水夫人斥责道:“你枉自读书,不知大义。孟子曰:‘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子思子曰:‘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以过礼为孝,则古之孝子皆随父母而殁矣,何能必诚必信,以襄大事乎?从今日起,朝夕须进一溢米,略养些精神起来,料理我殡葬之事;如违我命,乃我之逆子,而礼教之悖人也!”

素臣自五月起,随水夫人减少饮食,至十月底,每日止进粥数口,浑身消瘦,已成骨立。加以太医、名医、女官、内监络绎不绝,太皇太后、天子亲临问病,皇后、皇妃更临问过几回,举朝大臣,相好亲友,更不消说。日间既多应酬,每夜又祷于祖庙,长跪辄至深更,以致精神尽耗,心痛欲死。被水夫人正责一番,迷窍忽开,惕息受命。遂于初二日起,朝夕以一溢米煮粥而食。然见水夫人粒米不进,何能下咽?或啜其半,或啜数口,即复丢置。明知该留身子料理大事,而悲痛迫切,时时触发,如何养得起精神!是夜,在祖庙跪祷,到半个更次,忽然两膝骨内一痛,直痛入心,哎唷一声,倒在地下,幸古心领着柔、讷、谨三子来庙祷祝,慌忙扶救,问知膝痛之故,唤文礼、文智扛扶至日升堂榻上睡卧。素臣令请始升到堂,向说道:“家母病体日增,弟亦有朝不保暮之势;倘遭大故,即不立毙,亦难胜重任!意欲令龙郎回家,代任其事,倘弟并有不测,亦得免彼终天之恨。明早乞即向希贤说知,托其转奏。”始升应诺。次日,希贤即领始升面奏。天子即令始升骑御厩中八百里驳,驰赴会城,暂摄巡抚。换文龙即日入京,归家侍疾,免其陛见。初四日,龙儿回府,天已昏黑,进安乐窝,见水夫人病势,及田氏愁颜瘦骨,已是吓坏。复至日升堂,忽见素臣委顿之状,猛吃一惊,拊心大恸,即吐晕倒。文恭、文宽忙喊救醒来。素臣怒道:“我因迷谬,哀痛迫切,以致狼狈若此!故奏知皇上,令你入京,以代我大事,汝岂可复蹈我之覆辙耶?”因述知水夫人之言,吩咐道:“汝当谨遵此训,努力加餐,养住精神!幸则随同诸母尝药视膳;不幸则必诚必信,料理附身附棺之事;更不幸而我亦不测,则并料理我之殡葬!汝一身所系者,至重极大,岂可徒以哀痛为事,自陷不孝,并重我之不孝乎?”龙儿涕泣受命。因想:诸母皆存瘦骨,诸弟亦尽神疲,天时既益干旱,祖母又断药铒,病岂能愈?祖母不愈,父亲固不可保,连诸母性命亦难保全!尝闻孝子割股,可以疗亲;虽非正礼,此时事急,亦只得权宜行之!但恐婆婆久绝荤酒,如何肯吃肉汤?心生一计,急唤使女,取炉罐碗碟,至月恒堂边间原住房内,令其炊好一罐滚水伺候。自己便入安乐窝,禀水夫人道:“太皇太后亲烹鹿脯,着落孙儿劝婆婆吃食;孙儿恐婆婆久未用膳,何能食脯?而太皇太后一片血诚,又难辜负!意欲将鹿脯煎汤,进与婆婆,不知可否?”水夫人垂泪道:“我因亢旱,久断荤酒,临终岂反开斋?但太皇太后亲手所制,非常之恩,不敢不承!脯自不能食,煎出汤或可勉饮一二口也!”

龙儿大喜,忙回房去,见罐中水已炊滚,便令使女等出房。关上房门,挽起袍袖,将水倒去一半,拔出解手小刀,咬着臂肉,砣嚓一下,早割下一块,放入罐中。解下佩巾,将预备香灰敷裹,收拾刀香,俟肉滚透,倒汤来,只有半碗,扣上房门,疾趋到床前送上。素娥忙取银匙,超送入口。水夫人道:“这汤尽有香味。”素娥见说,便频频匙送。水夫人越吃越爱,道:“平时吃鹿脯,不觉其美;怎鹿脯之汤,反甚香美?”不多一会,把这半碗汤都吃完了。素娥问:“可再吃些?”水夫人道:“若有,便再吃些;没有就罢了。”龙儿喜道:“还有,孙儿便去取来。”因复回房,打算再割。推进门去,只见秋香正在那里倒汤出罐,问:“太夫人可喜吃脯汤?”龙儿道:“因为喜吃,故回来再煎。”秋香道:“不须再煎,我煎的与世子煎的一样,快些拿去!”龙儿情知亦是割股,因放了手中之碗,接过秋香之碗,却也只半碗,复去递与素娥,素娥仍是一口一口的超入,水夫人不知不觉的,都吃下去了。

登时把合房诸女媳都开笑口,说道:“常时吃汤,不过一两口就止;今日竟吃两半碗脯汤下去,这病必有转头!”水夫人道:“休作痴想!不过一时感激太皇太后之恩,又凑着这汤香甜有味,偶然多吃了些。我浑身大肉落尽,岂能复生?除非甘霖大沛,使我心结稍开,或有万一侥幸之想耳!”秋香道:“太夫人夜里可再吃些脯汤?”水夫人道:“不吃了,到明日再处。”龙儿便急赶回房,跪在院中,磕头祷雨。

祷至初更,彤云密布;祷至半夜,风雪交加,棉花大的朵儿,落在面上,越冷越觉受用。使女道:“世子快些进房,要受寒的!”龙儿方才起来,走进房中,推开短窗,凭槛而视,问道:“你们此时怎还不去睡觉?是几时进房来的?”使女道:“自太夫人病重,合府人那一个肯早睡?今日下雪,更替太夫人欢喜,敢是一夜不睡觉哩?婢女们早就进房,替世子铺床铺,生炭火,世子一心祷祝,故没有听见。”龙儿打发使女出去,关上房门,独自观看。初如柳絮因风,继若撤盐满地,落到五更,已琼楼玉宇,瑶草琪花,万里江山一片白矣!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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