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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23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备礼定亲。”蛟吟欢喜,受了插定。合衙人俱来祝寿,一概辞去。午后,大排筵宴,双庆生辰。东方侨于席间取历本,择于次日起身回家。鸾吹知有祭祠、谒墓等节事,不敢复留。十六一早,复备席饯行。龙儿定于十二月初一日按湖州,先于二十四日至杭州,补看各营。

隔晚二十三日,至江头,将要泊船,外水把篷一折,船折过岸,几个外水齐用长篙,往岸尽力一篙,那船直掀过来,再凑潮水一冲,舵工又把舵捩脱了水,那船便直往江心翻去。舵工水手各抢船板,赴水逃生,一船之人,俱落江底。第二号船上,便是鸾吹、蛟吟,眼见龙儿落水,魂魄一齐飞散。蛟吟忙喊:“不论诸色人等,救起大老爷的,赏银一千两;随从人等,每一人一百两。”鸾吹、柏氏、天丝等,便俱依言同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本船、后船水手、衙役中熟于水性者,便纷纷跳下。须臾,成全举着龙儿,伏波举着锦囊,金砚亦捞有船板,赶至船边。鸾吹、蚊吟、柏氏、天丝方才住抖。龙儿送进中舱,寒冬天气,被水一浸,被风一刮,已面无人色,牙关咬紧。鸾吹便不顾男女之嫌,把湿衣湿裤脱下,手上解下印囊,放开胸前衣服,抱坐怀中温暖。但酒既饮多,又已疲乏,便沉沉睡去。成全、伏波复下水,救起四个小内监。各水手衙役,又捞着六个小内监,两个门子,上下诸人,一名不少。俱吃火酒酱姜,不饮酒者,即灌姜汤,个个救活。鸾吹大喜,把京里带来的五千银子,兑出二千三百两,分赏众人。蛟吟忙问:“金砚可能劳动?”柏氏道:“他原识水性,捞有船板,未经沉底,现已照常。”蛟吟忙唤至头舱,给与现成牌票,吩咐如此如此。金砚答应,上涯。门子传禀:“岸上文武各官伺候请安,不敢禀见,求示进城时刻。”蛟吟吩咐:“天晚夜凉,大老爷在船过夜,打发各官俱回。只派兵役巡更守夜,打捞敕命等物可也。”门子传谕讫。复禀:“敕命仪仗等物,已经各官捞齐晒晾,明早禀缴。”鸾吹道:“船里不便益,你怎不同我商量,竟自发放?”蛟吟附耳说道:“今日翻船,不关风水,必系陈荣、安富等设谋,夜里必复来暗害。当令成全、伏波夫妇彻夜侦探,锦囊夫妻彻夜防守。若得有贼人,则国法可伸,私仇可报矣!”鸾吹似信不信,含糊答应。蛟吟一面吩咐家将们巡防,一面催促夜膳,俟龙儿醒转,述知其意,并催早睡。龙儿点头道:“一些不错,父亲在京早已料到,故特奏带成全、伏波。我们用过夜饭,便早歇息。只是铺盖已落水中,便有捞获,亦不可睡矣!”鸾吹道:“此时只索行权,我与女儿一被,你就睡我之被可也。”

到得半夜,忽然发喊,说:“拿住凿船贼了!”登时岸上兵役,船里诸人,一齐惊起。伏波已捆缚一人,验是舵工,丢落船头,将锁链锁好,仍去巡缉。至天明,各官投揭,禀缴敕命等物。幸敕书用油纸封卷,装入竹筒,未经浸湿。龙儿令家眷进衙,舵工发监。自己带领家将,径赴教场看操。罚跪穿耳者,不过十数人;合计赏数,竟在八分以上;因违了限期,降作六分以上,给与功牌。官士渚等皆欢呼叩谢。回到衙中,金砚已获带舵工妻子,并安富之妾,及一个和尚,即是江西禅师,名唤自玉,在衙密禀道:“家将奉小姐之命,昨日进城,先到安富家中,安富不在家,见这妾进禅房,与自玉奸宿。俟其睡熟,点起闷香,将奸夫奸妇双捆,想要解醒,吓问安富密语,及舵工妻子踪迹。适见床头一只拜匣,缄封秘密,打开看时,见这一纸议单,已自画供招。因把小姐所付牌檄,连夜传了闻人将军,并城守营汛,围了陈、安两宅。在陈荣家内,捉获其子陈相,并安富两人。在安富家内,捉获舵工妻子。陈相、安富交与闻人将军看管。家将把这四人解案听勘。”

龙儿看过议单,立刻坐堂,监提舵工、陈荣,并拘到陈相、安富勘问。先唤舵工上堂,将议单给看,喝令实招。舵工见各犯俱齐,议单现据,徒受刑法何益!因实供:“陈荣设谋,陈相、安富主使,知小的兄弟们熟于水性,许给一万银子,要害大老爷性命。这就是小的妹子,现在安富之妾。船只本钱,又俱是安富的。该死听从,凭这自玉禅师立了议单,事成之后,陈、安家各出银五千两。把小的妻子,预先藏入安府。小的因见大老爷被人救起,原想逃走。后因大老爷仍宿在船,便与兄弟们商议,若凿得沉船,仍可得万两银子,不须逃走,该死又来凿船的。四个兄弟,见小的被拿,想是都逃走了,实不知他们去处。”舵工妻子、陈荣、陈相、安富、自玉,见舵工已招,又有议单确据,俱不待加刑,各各供招,画供已毕。后审奸情,又是双双捉获的,无可抵赖,亦俱直招。奸妇说:“自玉本事好,府中女眷半与通奸;小妇人撞破了,才被姊妹们捉住与自玉通奸起的。”龙儿拍案怒喝,不许指攀。那奸妇才不敢牵扯,带裤责四十板发回。喝把自玉夹一夹,棒打四十翻青。自玉大叫:“犯僧已直招了,求免夹棍!若但治奸罪,犯僧愿打;若还要治议单之罪,律上载明二罪同发,应从重论的!”龙儿喝道:“你这贼秃,无恶不作,还想二罪从重吗?休讲别事,只安富这厮,供养你在家,要求福田利益,是要把家中女人俱布施与你奸淫的吗?论起法来,万死犹轻;一夹四十,是从宽不过的了!”左右呈验夹棍,拣了一副极短极硬的;呈验夹棍,拣了一对极重极毛的;这一夹棍、四十板子,把自玉十分性命,去了九分多些,只剩有七八厘光景了!当将舵工妻子讨保,各犯分发司府两监,叠成文卷,差了急足,拜发本卷。又将一千银子,分赏金砚、伏波,以旌其功。

次日,起马按湖州。至二十日封印后,事已大简。到二十六日,更是闲空。鸾吹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几日内,你两人可寻些顽耍之事,引我喜笑喜笑。”龙儿道:“顽耍之事,如下棋、抹牌、投壶、打双陆、抢红、猜手、赌拳、夺镖、打秋千、捉迷藏俱是,姑娘吩咐该做那一样?”鸾吹道:“虽都是顽耍之事,却不发笑;只有捉迷藏好笑些,女儿可肯做?”蛟吟道:“倘被大哥捉住,可不乏趣;女儿也不便捉住大哥!”鸾吹道:“你也说出几件来看。”蛟吟道:“还是藏阄、馆快、拆白、猜谜、折纸符、扎鲍老、绩生麻、对巧对罢?”鸾吹道:“也不发笑。”龙儿道:“翻筋斗、竖蜻蜒、上竹竿、甩台脚、豁虎跳、爪召百脚、接长人、装矮子、三人骑白马、七人牵黄牛罢,这却又是顽耍,又得发笑。”蛟吟慌道:“这是一件也做不来的!”

龙儿道:“你只不肯做罢了,不信一件也做不来!也罢,如今和你扮鬼脸,赌笑面,难道也做下来?”鸾吹笑道:“扮鬼脸,女儿也是不肯的;这赌笑面,又是你的绝技,凤姐这头亲事,不是你吃奶时节赌笑面骗来的吗?”龙儿不觉失笑。蛟吟问:“姐姐与大哥怎样赌笑?”鸾吹笑道:“那时你姐姐还是七八十岁老人,没到这世里来哩!”因把安乐窝内龙儿与水夫人赌笑及湘灵等议亲之事说知。蛟吟失笑道:“原来姐姐是没曾投胎就定亲的,这真是天缘了!”鸾吹道:“我倒想有一法,不如说笑话罢,除了村的陈的不许说,要各出心裁,与你我三人有些关合,谑而不虐,又发得人笑。丫鬟们取酒肴来,就算行令,吃一令杯说一笑话,发得两人的笑,两人俱吃还一杯。发不得笑,收回了一杯,重说。如串捏有情,发得大笑,两人须吃三杯。但不许强着不笑。就从我先说起,挨坐而来,周而复始。”丫鬟们如飞取到酒肴。

鸾吹干一小杯,说道:“这里湖州人家,有四个姊妹,闲谈天下快心之事;大姐道:‘生有好女儿,是最快心的事。’二姐道:‘有好女儿,又配得好女婿才是快心。’三姐道:‘有好女儿配了好女婿去,便得再过继一个好女儿,方得快心。’四姐道:‘过继着好女儿,须得也配给好女婿,方是第一等快心。’大姐不依道:‘有好女婿的快心,原为好女儿起见,过继女儿虽好,怎比得亲生女儿?反一并配给女婿,去分女儿之爱,这不成了痴子心?’四姐道:‘现在文按院的丈母,不是过继个好女儿,就许给他的好女婿,每日心花开放,笑得口都合不拢来,把亲生女儿撇在脑后,怎不见人说他是个痴子呢?’”龙儿、蛟吟都笑了。蛟吟道:“母亲真个掉得下姐姐?怎不同出京来?”鸾吹道:“初时也记挂,自得了你,便把他放淡了!我这笑话却是真情,连自己也解说不出是啥缘故哩!”蛟吟扑入鸾吹怀中,撒娇道:“莫非前世原是母亲的女儿,怎得母亲怜爱到这等地位?”

鸾吹抱坐膝上,叫丫环斟酒。龙儿、蛟吟各干一杯。轮到龙儿,龙儿又干一杯令酒,说道:“父亲定了规条,皇上降了诏旨,僧尼道士年未满四十者,勒令还俗;四十以上者,不许招受年少生徒。阳间便是府州县官奉行,阴间便是城隍奉行。城隍查到观音庵里,见观音身边,立着善财、龙女,大怒道:‘奉旨不许招受年少生徒,你这尼姑怎敢违禁呢”’观音慌道:‘并不是招受的徒弟。’指着龙女说:‘这是女儿,”指着善财说:‘这是女婿。’城隍道:‘这两个男女年纪甚小,还不是婚姻的时候,怎得存在一处呢?’观音说:‘是童养在家的。’城隍道:‘你这面貌甚是少艾,奉旨是该还俗的,可曾嫁有丈夫呢?’观音说:‘早巳嫁有丈夫。’城隍道:‘丈夫是谁?’观音说:‘是东方翰林。’城隍道:‘你既嫁东方丈夫,怎不同丈夫往东方去,还住在这南海边上呢?’观音指着善财道:‘这女婿家住吴江。’指着龙女道:‘这女儿家住松江,都在南海边上。’城隍不等说完,即驳问道:‘你家住南海普陀落伽山,谁人不知?怎说你的女儿,住在松江?’观音道:‘实不敢瞒,这女儿不是亲生,是过继松江府钱家的。因欢喜这女儿、女婿,要就近照管他,便抛撇了丈夫,情愿冷清清的,守着两个男女,连怎样大节下,都不回去过年哩!’”这笑话,把合房的人都笑个不住。

鸾吹更是眼睛没缝的笑,说:“这扭捏得好,比我的笑话强远了!只是面貌少艾,却说不上,我自己知道是个老婆子样儿了!”天丝道:大小姐皮色少嫩,还像不满二十岁的人,怎说起老来?”鸾吹笑道:“我若不满二十岁,就是欢喜女儿、女婿,这样大节下,也要回去过年了!”天丝等都笑道:“大小姐原来也会说趣话的!”鸾吹笑道:“今日是讲笑话的日子,许你板板儿讲道学吗?闲话休题,女儿,我合你该吃三杯,且干了酒,好听你说。”于是,放下蛟吟,各饮三小杯。

蛟吟又吃了一小杯令酒,说道:“观音爱那女儿、女婿,带在身边,时刻不离。不想女婿善财有个仇家孙行者,探知观音要往杭州天竺去受香花供养,变作南海守洞黑熊神,驾了观音的慈航宝筏,泊在岸边。观音带着善财、龙女上了座船,开至中间,行者弄神通,把船一侧,将善财翻落水底。幸有花篮内金鱼在海中游戏,登时将善财送起,虽未伤命,却被冷水一淹,海风一刮,已是冻坏牙关,咬得格格的响。观音着忙,替善财脱去裹肚红裤,解开胸前缨络,抱坐在怀,用热酒酱姜去其寒气。龙女恨那行者,走出头舱,想设计擒获猴精。观音救转善财,忽地回头,不见龙女。那龙女虽不是观音亲生之女,却胜如亲生女儿,异样疼惜,只认是也掉下海,猛吃一惊。忙踏莲花向海底寻觅不见,认是他父亲敖顺救去,径入水晶宫里。那时东海龙王,请洞庭龙王女婿柳毅做先生,教龙子、龙孙的书。观音受惊之后,心神恍惚,竟错认洞庭龙王之婿,做东海龙王之女,上前就叫女儿。柳毅忙跪在地,回叫母亲。那些龙子、龙孙,都诧异极了,说:‘先生怎自认起女儿来?’柳毅道:‘你们有所不知,天下人那一个不冷淡先生,亲热女儿?若肯把先生认作女儿,是求之不得的事!你不见松江钱蛟吟刚做得几日先生,就认东方太太做了母亲,把他爱若亲生,风吹肉痛,由着他装憨带疾的坐在怀里,敲松子,剥瓜仁,呷和合汤,说笑话,吃酒行令,好不快活哩!’”鸾吹正呷着一口和合汤,猛然失笑,喷了满地。龙儿及丫鬟、媳妇,俱笑不绝声。

鸾吹道:“你两个一认善财,一认龙女,把我硬派做观音。善财嘲笑观音少艾,抛撇丈夫,冷清清地不回去过年。龙女嘲笑观音,连人也不认得,将男作女,乱叫女儿。这不成了善财、龙女戏观音吗?侄儿,我与你各吃三杯,再罚善财、龙女戏弄观音酒一杯。女儿做先生时,我几曾冷淡过来?再罚女儿一杯屈说酒。”龙儿、蛟吟俱先干罚酒,龙儿再陪鸾吹吃过三杯。蛟吟请鸾吹重说起,鸾吹道:“我年纪比你两个多,意智却少;身量比你两个长,口才却短;那里会翻心挖肚,造出这些话来!母亲常说乐不可极,肚也笑得疼了,趁好住罢。到除夕那一日,同我守岁,限你两人,一递一个说笑话,我只出耳朵听着,笑到天明罢。”

二十八日,圣旨、家书齐到。陈荣依谋杀制使已伤,为首律,绞决;陈相、安富、自玉、舵工,俱依为从律,杖一百,流三千里。钦赐龙儿福字、鹿尾、金钱、元宝。清宁、坤宁两宫赐金豆一升、银豆三升。水夫人及诸媳、遗珠赏压岁银钱。水夫人、田氏、红豆、素娥复送鸾吹银缎糕果羊鹿等物。字内说,蛟吟之事,听鸾听主持。麟、凤、鹏、鳌四儿,公裱一册页,恭祝龙儿十龄荣寿,并德政诗四十首。素臣候谢鸾吹,训戒龙儿,内述田宝得子,家眷久到,骥儿已定楚王世子之女。始升赠龙儿冠带靴袍。凤姐禀说,父亲身体康健,但时常记挂母亲。鸾吹看过,忽然不情不绪起来,亏着龙儿、蛟吟百般承顺,过了些时,便丢下了。

鸾吹久得尚功之书,一口允亲;水夫人书到,便择了明年正月十五团圆吉日行定,差人往常通知。成化十三年正月初一日,按嘉兴。十五日,行聘。二十日,赴松江勘盐场,连宁、绍、嘉、松四府,共清出势要中盐四十一万五千六百三十引,除去贫难老幼日负盐十万四千三百二十引,每岁实增销官引三十一万一千三百十引,盐政肃清。二十五日,拜发终任本章,令金砚飞驰至京。二月初四日本回,奉旨加右都衔,巡按福建,督理戎政如故。始升致书鸾吹说:“夫人出京,虽为照管女婿,亦因迎养父母。福建途遥路险,难以迎养,女婿年又稍长,政事有蛟吟帮助,衣食有诸家将妻料理,可以放心。婿固当爱,女亦未可久抛也。应否回京,惟夫人自决。”鸾吹还在少年,夫妻又甚恩爱,自凤姐书来,触动情肠,常有相思之况;又被此书一提,便决意回京

龙儿苦留不住。蛟吟不尴不尬,便亦力辞欲归。鸾吹恐蛟吟一去,龙儿再像前番劳苦,如何当得?却又想不出留蛟吟之法,一夜睡不安枕,忽然想起,明日便对两人说道:“我是必要回京的,女儿是断不可去的;但我既回京,你两人实有许多不便,不如趁我在此,择一吉日,替你两人圆房,便没有嫌疑了!”蛟吟羞得满面通红。龙儿慌道:“侄儿今年只十岁,二妹只九岁,天下那有十岁九岁的孩子成婚之事?这个断使不得!”鸾吹道:“八岁幕宾,九岁巡按,也是天下没有的,何妨自我作古!我原怜你独自一人,衾寒枕冷。当初二哥,与你大母、二母都是同床合被,贴身着肉过来。你只如二哥一般,坐怀不乱,留还女儿原璧,以待将来,才算得一个奇男子!母亲书上原说,蛟吟之事听我主持;如今也不必通知京中,也不必通知常州,由我作主,令你两人同床合枕。便知寒着暖,毫没嫌疑,一切饮食起居,疾痛疴痒,互相照料,我去便可放心,不管你两人情愿不情愿,要硬做主张的了!”龙儿、蛟吟正自没法,只听见外面哭声大起,沸反盈天,闹上堂来。鸾吹大惊失色。龙儿、蛟吟一时仓卒,亦觉诧异。正是:

十岁新郎千古话,九龄巡按万人心。

●第一百三十回 独桌待孙行激劝 一心忧旱起连

龙儿正待查问,锦囊已进来禀说:“众百姓闻大老爷调了福建,聚有数万人,哭进衙门,要求见大老爷哩!”龙儿忙出坐堂,唤上为头父老,说:“本院年幼无才,有何好处到百姓,蒙父老们如此错爱!”父老道:“大老爷年纪虽小,功德极大;里老们七八十岁的人,连耳朵里还没听见过这样好官哩!大老爷功德也说不尽,只把场盐许老少贫难负卖,每年就沾数十万银子的恩惠。势豪占夺盐业,俱断还原主,又沾恩数十万。浙江十一府营汛,不敢冒食名粮,添募了万余兵丁,又沾恩数十万。各寺观内撤出田业,并各土豪势官强占的田房妻女,俱给还原主,又沾恩数十万。贪官污吏,头等的都被题参,其次的告病乞休,又其次的都改头换面,学做好官,把十一府地皮全全保住,又不知沾恩无万,无万!其余除蛋户,放惰民,清军田,撤淫祠,禁朝山,绝火葬,除盗贼,断打降,那一件不是大功大德之事!百姓称大老爷文铁面、文青天、文龙图、文爷爷、文祖宗,都是从心坎里发出来的!忽闻大老爷调了福建,大家如丧考妣,挖肉伤心!里老们在堂上哭,大老爷听得见;妻儿媳妇在家里捶胸跌脚,嚎啕痛哭,大老爷那里听见!如今众百姓们,要求大老爷写封家书进京,请太师爷面奏皇上,保留大老爷常做浙江按院,再不,就调做浙江抚院,就是恩典了!”

龙儿感激百姓爱戴之诚,两只小眼正在酸酸的流泪,听到此处,不觉破涕为笑道:“天下有为父的保留儿子,又可拣缺保升的事吗?难为父老们美意,本院只心里知道罢了,保留二字,再也休提!左右,好好扶了父老们出去!”父老们那里肯去,都嚎啕大哭起来,见龙儿满面流泪,决绝辞谢,良久良久方始大哭而出,连夜往省中求抚院去了。龙儿进来,兀自流泪不已。那万余人痛哭之声,好不利害,不特鸾吹、蛟吟为其感动,连着老妇丫鬟、内监人等,变俱垂泪不止正是:

德化宫民为一体,情真吴越亦同胞。

鸾吹择于初八日替两人圆房;十二日起身,龙儿便由杭州去福建上任,鸾吹便由吴江进京。初八这日,逼着龙儿、蛟吟先拜天地,后拜祖先,送入洞房,鸾吹进去,同吃团圆喜酒。将龙儿、蛟吟都劝有酒意,令小怜伏侍上床,养起花烛,扣门出去。次日一早,悄悄开门,揭帐而视,见两人脸贴脸的,睡得正熟。怕小孩不知利害,弄些把戏出来,往那头揭开些被,见了四只裤管,方才放心。二人起来,拜见鸾吹。鸾吹吩咐:以后蛟吟称龙儿老爷,龙儿呼蛟吟大姐,合衙称蛟吟为姨娘,却不许一宇传出外边。

十二日,发扛起身,鸾吹、龙儿、蛟吟三人,难舍难分,哭得鼻泡眼肿。无可奈何,只得分别。龙儿因脱靴设祖,哭送的人多,拥挤耽搁,是日止行六十里,住宿石门。十四日早到杭州,将印信交与巡抚。至晚,下了江船,前赴福建。到了浦城县,福建巡抚差官赍送印信到来,接印任事。福建一省官员贤否,势恶土豪,以及民情利弊,因是素臣熟游之地,又尝听六雄议论,在浙江复与闻人杰、袁作忠纵论时事,浙、闽连界,更有访闻,便俱有成竹在胸。至建宁府,发入境本,参劾去七八个贪酷官员,拿了一两个豪恶,便已政声大起。鸾吹于四月初二到京,京中已轰传福建小巡按许多政绩矣。是年八月,古心两子文柔、文讷俱中乡科。十四年二月,又联捷中了进士。恰好报喜这日,奉旨调文龙巡按江西。鸾吹到京,夫妻团聚,母女相见了十个月光景,又把女婿记挂非常。江西迎养更便,便又择于三月初二日起身,前往江西。是日,奉上皇圣旨,铁丐夫妇再留三年。飞娘只得辞谢水夫人回岛,姊妹二人恸哭而别。殿试胪传,曾彦中了状元;文柔名在三甲,吏部观政;文讷名在二甲,上馆教习。水夫人怕孙子外任,嫁娶不便,择吉请期。宁文、徐武俱有同虑,便允了婚期。八月、十月,俱娶回家。水夫人见两个孙媳俱幽娴稳重,无公侯骄侈、武师嚣陵气质,甚是喜欢。是年,田氏、红豆、素娥、湘灵、天渊,各生一子,璇姑生一女。田氏子名虎,红豆子名骐,素娥子名鹰,湘灵子名鲤,天渊子名豹,璇姑女名燕。也是生下数日之内,争先议亲。

骐儿尚了皇妃所生的公主;燕姐被皇后定为皇子妃;鹰、鲤、豹三儿,俱被玉麟争去做了女婿。只有虎儿是鸾吹因有三个月身孕,恐系女胎,千叮万嘱留下,俟分娩后,再议婚姻。十一月内,有信进京,果然生女,东方侨取名雁姐,请践前约。水夫人就向始升行了小定。

十五年正月,天子因水夫人六旬大寿,将龙儿调升北直巡抚。二月十六日,到京陛见。天子道:“三年不见,卿已长成如此;然亦不信如此身量,而能威行三省,恩周万民也!卿调福建,则浙民赴京保留者数万人;闽民恐被浙民夺去,进京动民本,亦数万人。调江西亦然。今江西又各聚万人于京互争矣。朕以各省皆赤子,故从未准留;而心窃怜之。前欲为卿立券,虽深信卿能胜任,亦不料卿之超群绝伦,至于如此!朕尝戏谓卿为跨灶;素父之灶,如何能跨?然非素父,实难为卿之父也!闻卿有才妾佐卿幕务,利国泽民;朕与两宫,俱渴欲见之!”龙儿涕泣谦谢,奏:“臣未婚妾钱蛟吟,随臣岳母未氏在后,数日内可到,当即率同朝见陛下。”天子道:“卿离父母三年,当给假半月,以尽子职;三月初一日起身赴任。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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