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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38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是太夫人主意差来的。初三日,府中太太们在园中玩赏四灵,那条青龙,是见人不避的,两位小少君见他朝着太太们点首,扶住他的龙角,跨将上去;施郎在先,才得坐好,那青龙把头一昂,掉转尾巴,龙爪早已离地数尺,顷刻间腾上空中。铭郎大声呼喊,惊动太太们都来看视。那龙身愈腾愈上,渐渐被云气遮住,看不见了,竟是上了天了!太太们骇极,个个担忧,要想瞒过太夫人。不知那个小丫头早去通报,太太们到太夫人那里,个个受着埋怨,转是老太师爷说的,道:‘骑龙升天,古今所无。我已起过一数,施郎断不至有性命之忧,就是到了外国也不妨也!但这条青龙原从京里下来,怕仍向北路而去,只须叫人往清江山东一带寻访,或者落下来也未可知。’到第二日,老太师爷同太夫人都做了一梦,施郎禀道:‘已在外国结婚,’要老太师爷,太夫人就在梦中作主,老太师爷、太夫人就在梦中作主,老太师爷、太夫人就在梦中许他。又听说忠勇、恭主两太夫人亦起过什么数,说这日干支,与施郎生肖配合,定有结婚外国兆。太夫人因此即打发小人们来此,通知家眷,叫跟随的人帮着寻觅的。还要赶到京中,叫大太师、二太师到四夷馆中访问哩。”

凤姐听完,吓得发抖。蛟吟曲譬罕喻,稍稍宽慰。文畀家人回来,说知骑马入林情节,蛟吟道:“昨日在路,看见前面有山,这树林之处,必是已近山脚,并非进京大道之上了,不知错走到那里去?你们分路灵访。那两个现在未回,或是寻着。也算不定。”各人心下狐疑。不知吉凶祸福。连文凤、文鳌、文骐、文彪、文骏及一班兄弟姊妹,一夜不曾安睡。众人都揣叔侄同行,那知文界伏在马上,拉着缰绳,勒又勒不住,放又放不掉,听他乱路。约有时许,望着前面文人马,一些影子都没有了。路上虽有几个人,却从哪里问起!初则沿着山脚,继而山在马后,远远望见城墙,心忖:此是何处?倘走到那里,投奔谁家?好生慌急。幸而马蹄渐觉从容起不来,不至颠播,因尽向前面去。不防左边另是一条大路,有几个人骑马而来,心下顿喜。那马也不先不后,俟几匹马过去之后,一直跟上。不料后面还有一辆轿车紧接而来,恰被隔住。马上的人,回头看见文畀,满面怒容,大嚷大骂,挥过鞭子要打。文畀陡吃一尺,那马亦跳交来,几跌下。正是:

超乘无心驰绝坂,长途谁为指迷津。

●第一百四十二回 马为月老侄得娇妻 虎作冰人叔收美妾

文畀慌忙拉紧缰丝,伏在马背。那人道:“你这孩子不会骑马,倒要在此闯道。”又一人道:“看他年纪甚小,慌得这样,像是失了路的。”两人拦住文畀,后面车子已上来,车中人似乎听见,掀开帘子,露出半面,把畀郎仔细看过,旁边还有女子坐着。车中人问他说道:“谁家小后生,像是不会骑牲口的?”重复搴帘,吩咐马上人道:“你们不要乱喝,跌下了马,倒不方便,不如听他去罢。”文畀初则听了马上人的话,好不耐烦,欲待与他抢白,不知是什么人,怕他用武。便只顾着这匹马,要跑开去,扬起鞭子,却又不敢打下,进退两难,吓得面红耳热,绝不则声。忽听车中吩咐,心始放下。此时马已让在道旁,车已上前。文畀正待另觅路径,那马头也不回,只顾跟车而走。

原来驾车者有一牝骡,文畀骑的紫骝,是一牡马。车上跨辕的家人尽力打来,车中又复止住,文畀怕跌,无法可施。走不多路,已见城墙,望着前面数骑入城,轿车亦入,文畀也只得跟进。一直大街,约有半里光景,一座府北,绝大排声,只见车马由正门而入。暗忖:是何衙门,倒与京中赐彷佛?左边一带露出红墙,围着殿宇,文畀正要问个明白,那马肚带已松,险些吃跌,仍然紧扳鞍轿,由他走踱,早已进了府门。因恐犯了衙门规矩,愈加着急。那马上的人,已下马走出,看见文畀面红颈赤,满头是汗,不禁发笑。偏是这马要吃起水来,能道左旁摆着洗衣水盆,马竟就盆而饮,立住不动。文畀弄得没法。众人出声大笑。因向那笑的人道:“快替我拉一拉开。”一人道:“你这孩子倒也好笑,不会骑马,只好由他去了,谁替你来拉?”文畀听了好气,双手紧捧缰丝,汗流满面。不防马足一起,水盆顺势翻倒,连衣服翻出在外,马已着惊而跑,冲入仪门之内。将近大堂,堂帘拉上拴住那骡,马又欢喜跳跃,紧傍身边,抚擦闻嗅了一会,直到大堂之上,文畀大喊道:“不要打它,我要跌了!”那人住手,细看文畀,哈哈大笑,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怎跟扑克到这里胡闹?这是什么所在,快走下来!”一头说,一头就来拉定高颊襻,马才不动。文畀爬了下来,魂灵方始上身,还只管汗流气喘。那人把马牵过东廊,拴在柱上。文畀问道:“我因怕跌,听马入城,不期到此,实未知这里是何所在!”那人道:“秆你像个读书子弟,原来是不识字的!方才进门时,那悬着的匾对,你岂未见?还问怎的?”文畀道:“并未见有匾对。”那人道:“方才你闯了夫人的道,看你俊俏后生,知是读书人家出来的来,所以饶你。如今跟了进府,咱们公爷已经知道,停会你自晓得了!”文畀摸不着头脑,还要问问。那人道:“咱这府里,是天下第一家世家,谁人不知?有你这傻货,没些来由撞了进来,真正笑得煞人!”文畀被他奚落,很不耐烦,听说天下第一家,忽然想起:昨晚在店,钱庶母曾说,今日要过曲阜县境,莫非这城就是曲阜城?这府中必定是衍圣公府了,所以他说公爷。想了一会,暗暗好笑:怎骑在马背上,如此糊涂”因记起方才景,着实惶愧。又想:这些家人你调笑,殊属可恶,不如瞒着到底。他夫人必定告诉圣公,待他请我进去,然后说明来历未迟。因在堂上踱来踱去。

忽见两个小丫鬟传话出来,说:“公爷叫请闯道的后生进来相会。”那家人遂向文畀道:“公爷请你进去,快随我来。”文畀暗喜:“此必夫人之意,相见之后,定有机缘。”即忙跟他进来。圣公立在客厅下,文畀趋前一揖,圣公让进,因请上坐,看他不会骑马失路的光景,捧着辔头,听马走踱,迳路入府,本爵冒昧请见。请问小学生台族贵乡?是何名氏?适从何来,乃至驰驱失范?乞示其详。文畀见圣公词意尚是谦冲,惟以小学生相呼,未免轻量已甚。遂把家人们屡次奚落,数说嘲笑,一种可恶之状,一齐说将出来。登时变色,拱揖答道:“小生姓文,自吴江送眷进应京,途中以困于轮辐之故,偶然骑马,不期相失。小生不善控驭,纵其所之,马喜同群,以致阑入夫人前导,猝为从者所叱,是以跟踪入府,小生怕惧异常!众纪纲明知小生失路,任意揶揄,幸蒙夫人转达,辱荷见召,伏望恕其无知之罪!公爷世守林庙,礼乐之宗,执事生徒,英才济济,未审何者为大学生?何者为小学生?将以学业分科乎?倒要请教明白。”圣公见话有因,疾忙改容,起来告罪道:“顷间不知族贯,遽相轻觊,自愧肉眼,唐突高贤,幸铁见罪!既是吴江文氏,则拙荆母族之姻娅也;敢问亲翁何以到此?贵眷现在何处?”文畀听得姻娅二字,方想道:“全氏表叔乃圣公僚婿。”因陪笑答道:“公爷系小生长亲,如此称呼,却不敢当。”圣公道:“公相子孙众多,亲翁尊人是第几行?”文畀起立,对道:“家父表字云从,小生上有八兄,因家母回南拜寿,事毕旋京。在路与廿四叔并骑前行,突遇一虎,家叔纵鞭追赶,小生落后,经。此时家眷,谅在前丫矣。”圣公愕然良久道:“如此说来,亲翁正是前年举神童的,已授编修;怪道……”说到此处便住了口,沉吟良久,接说道:“闻亲公与廿四叔并庚,先兄长君三代同年月日,都是太君寿诞,且自幼即有异梦,一梦龙,一梦虎,一梦马,却记不清亲翁何梦;听说公相都占过神数,三梦并为婚姻之兆,今亲翁因骑马失途,以致到此;令叔又逐虎,与亲翁相失皆非偶然方才拙荆说起,昨日得了异梦,有八骑马进府,故途中相什,即已留心。及闻亲翁之马路到堂上,遂确信此梦应在亲翁身上。想亲翁所梦,必定是马无疑了!”文畀似信不信,也没答应。

圣公尚欲有言,只见家人进来报知,县尊来拜。圣公向文畀道:“这知县是同族兄弟,亲翁无须回避。”两人起立,迎出阶前,县尊已来了。彼此通问,圣公代文畀述明。县尊大喜道:“不图今日得晤镇国公文孙,万分侥幸矣!”县令与圣公商议林庙岁修应发公帑,庆廖夫役数目,圣公即命摆酒,向文畀道:“今日驾临,他卒之中,简慢已极!尚屈亲暂留一二日,畅聆謦。贵眷已在前途,即烦县尊回衙,拟几名干役先行驰报,太亲母之心,可也。”文畀谦谢,酒已摆上,文畀不肯首坐,曲阜县道:“弟于此官,如尊府六叔之在吴江,令叔不当客于府中,弟自无上坐之礼矣。”文畀不得已,告僭入坐。三人细询家常,笑言款洽,已是掌灯时候。县令道:“今夜尚有应治官书,不及久留,明日当更奉陪。”韦身告辞。圣公又把通报家眷之事,谆谆嘱咐。两人送出屏门,待其上轿,然后进来。圣公就留进内书房,洗盏更酌,殷勤劝酒。探以经、史疑义,文畀家学渊源,如灌河决溜,滚滚不穷夫人在隔壁,窃听得心花朵朵开放,暗忖:我妹子夸舅氏一家,个个词宗,非虚语也。

次日清晨,圣公陪往圣庙,文畀谒齐毕,诗情勃勃,圣公预备下笔砚花笺,即请留题。文畀谦逊一番,握笔而题道:

巍巍阙里五云间,道德光华气蔚然;幸入官墙依宇下,恍闻诗礼训庭前;朝怀东鲁三千里,夜梦南天十四年;此日抠衣亲拜舞,余生栩栩乐无边。

圣公见其振笔直书,有如宿构,字法秀劲,笔笔褚河南,圣公待其书完,忙接过讽咏,觉情文交至,于无可形容处形容出来,与历来名人所题,另是一付杼柚,不觉赞不容口。文畀谦逊了一会,走出殿除,从廊下穿去。圣公过去指点,这是诗礼堂,这是唐槐,文畀讨过笔砚,就题诗礼堂:

庭训亲承独立时,异闻何事叩吾师;相修当日无他格,学礼闲来育《白圭》。

因在花笺上接题唐槐:

采果唐槐气葱,羡他千载受春风;愿为一寸阶前草,长在尼山雨露中!

圣公道:“观此诗,可风俗亲翁仰止之极思矣!”因复领看桧树,文畀复题:

无枝无叶不轮,为爱当年手杆人;一段烬余三尺木,普天万古颂长春。

圣公击节道:“如此出奇,何患枯寂,字字切合,真作手也!”因复谒颜子庙,题云:

陋巷巍然在,终身好学功;千秋乐不改,万世教无穷;尽年希难老,家谁慕屡空;岂知庸玉汝,大造有神工。

文畀愈写愈高兴,圣公越看越佩服,道:“亲翁诸作,突过前人,家学渊源,自不消说。只是二氏祸兴,圣教晦塞已久,天生公相,崇正辟邪,使后世复睹昌明之盛;而亲翁佳会,又实是足以表扬美富。就此数诗中,有关盛衰之气,自当冠诸前人题咏之上,什袭藏之!”文畀愧谢不敢。圣公携诗一同出来,带走带看,十分得意。回到内书房,用过午膳,圣公请文畀随意歇息,告便入内,将诗递与李夫人观看。夫人自幼娴诗,接过花笺,逐首看来,爱其楷法秀劲,十分欢喜。娥青在旁,不加赞语。夫人看完,特将《诗礼堂》一首反复吟玩,对圣公道:“文郎真有心人也,求婚之总,已见于此。且与娥青恰合,这是天缘巧凑,不可当面错过!”娥青闻言,避入房内。原来李夫人因自已无女,怕诗学没有传人,娥青是圣公嫡堂兄女,聪敏机警,夫人爱如己出。九岁失恃,圣公领了过画,夫人尽心教训。到十四五岁,诗词居然成家,东阳长女为遗珠媳妇,夸扬文氏子孙博学高才,圣公夫妇久已倾倒,欲为娥青择婿。只缘素臣子孙都是生下地就定了亲的,不好造次。要托全身为媒。未有机缘。此时见文畀绮年玉貌,愈切攀援,因借题诗,以试其才。及李夫人见诗,结婚之意已决。圣公道:“夫人所见庆是,待我出去,就与他说明何如?”夫人道:“这却不妥,还是修书与我妹子,请妹丈作谋,才是大方。此诗妙在引用南容,绝不牵强,彼双未知娥青是咱们犹子,天然凑合。则求亲允亲,均庆出之有意无意之间。不如说我尤爱此诗,欲其另誊一通,不设花笺。彼心会意,出信物以书其上,不盟誓而有盟誓。然后托全家执柯,事无不谐……!若当而讨婚,则彼此皆自轻矣!”圣公点头称善,出对文畀说:“拙荆赞颂诸作,心悦诚服,尤爱此《诗礼堂》一绝,深情缱绻,远胜千尺桃花。欲求亲翁誊写出来,日饭店把玩,不知可否?”文畀觉其意,暗想:我若得婿娥青,此诗固若左券;即祖父不允,亦说吟《诗礼堂》之作,与婚姻无涉也。因便允许,圣公入内,命丫鬟送出笔墨注砚,却独少缣索。文畀暗忖:此亦有心,我连日厚扰,亦不可无以表意。因在巾身解下御赐双凤乡帕,楷写前诗,交丫鬟送进。圣公夫妇大喜道:“文郎真有心人也!”夫人兼爱乡帕,乡法既精,采头又好,自己进后房去,交付娥青,娥青腼腆收受,么下去讽咏把玩不题。

次日清晨,设席饯行,着家人随护,于十七日至桐城驿赶上家眷。隔晚十六日,跟随文等家将已回报,文追虎,文畀在道,俱无踪迹,把从人俱吓坏了。凤姐更是哭泣不止道:“怎三个同年月日所生,两月内俱有分离之事?畀儿说廿四叔常梦虎,施郎常梦龙,自己常梦马。召集眼见两人都受龙虎之厄;畀儿不会骑马,亦必受马之祸矣!”蛟吟及子女委曲劝臂,才得收泪,打发家将,多带家丁,重去分头查访。这日忽得文畀,真如从天而下,喜不可言,只愁一文了。当下重赏孔家来人,谆谢圣公夫妇,吩咐马夫缓缓而行。十八日,宿茌平。十九日,宿高唐州。二十日,宿恩县。二十一日,宿德州。每日止行六七十里,以待文,却绝无消息。家将家丁了,在原路上四远山林村镇,及曲阜县城内城外都寻遍了,并没踪迹。大家重复着急。文骐、文彪、文骏、鹊姐尤切忧心,一夜不曾合眼。次日,至景州宿,有王府官员在店守等,说廿四驸马爷现在王府。凤姐等俱大喜,各人心头一块大石落下。于是文凤、文鳌、文骐、文彪俱赴王府,一则看弟,一则去泾王。。这泾王名祜,是陆太妃之子,因景王国除,分藩于此,系四位驸马之叔岳,原要去拜见的。是日下店甚早,到王府中,日才过午,泾王同文出见,兄弟相逢,根问起来,方知其故。

那日,文赶虎,紧赶紧走,慢赶慢走,一日一夜,至次日早晨,赶有五六百里,在南留智北边,赶入一大围场之中。文暗想:虎入围场,必难逃命,箭可得矣。因拍马加鞭,直赶进去。那知围场中都是一班女子,那虎已被众枪攒死,忽见男子路入,便都发喊:“四面拦阻闲人的,都往那里去了!”乱哄着来赶打文。文使起双槌,一面架隔,一面喝道:“丫头们休得动粗!那枝箭就是了!”那些女兵都发仇:骂道:“瞎眼的死囚,这是什么所在,敢于放肆,开口骂人,不怕砍头的吗?”各执枪棒,直裹上来,把文围在中间,乱搠乱打。南边又路来许多扎巾的男子,张弓拱箭,截住去路。文啼忖:这丫头怎当得起我一槌?若不施逞本事,又怕受伤!见西南枪箭丛密,东北人少,便直冲过去,愉好碰着一个少年女子,骑着白马,手执双刀,带几个女兵,从北而来,见文马到,便砍一刀。被文手起一槌,将刀打落,轻舒猿臂,提将过来,夹在肋下,登时把一围场的人都吓出魂来,喝道:“那死囚…!这是郡主娘娘,你死也死不及了!”文猛吃一惊,欲待放下,又怕逃不出去,定一定心想:既是郡主,这些男妇必不敢放箭载体他;我骑的是劣马,只要冲出阵去,撩下郡主,连夜逃跑,便可脱祸!因把铜槌插入腰间,提着郡主,望南甩舞出来。那些女兵内侍,真个不敢施放枪箭。却恼了帐中一位王妃,两位公主,跨马持枪,直杀下来。王妃道:“反了,反了!若容这强盗白日动了郡主,还成个世界吗?拼着我这一块肉罢!”吩咐众人:“休顾郡主生死,只要捉住强盗,万剐千刀,夫替郡主报分就是了!”众人得令,并力上前。文着慌,仍把郡主夹在肋下,拔出铜槌,招架枪箭。却当不起王妃、公主俱甚勇猛,自己胁下夹着一人,只用得一臂之力,如何招架?抵死遮拦了一会,被那少年公主一股红绵套索兜头套住,拉一马来。王妃急道:“众人休放枪箭,如今是要顾郡主性命的了!”文此时无奈,率性把郡主拦腰紧搿,喊道:“我实不知是郡主,怕伤自己性命,以致冒犯到此地位,实顾不得了!我的性命,便是郡主的性命,你们若用刀斧来斫,我只用力一搿,郡主就没命了!”众人面面厮觑,不敢动手。郡主大哭道:“母亲、姑娘,休顾我性命!我受这强次之辱,生不死,只求剐这强盗,替我报仇就是了!”文面如土色。王妃垂泪沉吟。

只见众人齐喊:“王爷来了!”那王爷喘吁吁的下了马,向年长的公主说道:“妹子,怎这样世界,有这等怪事!”一头说,一头看文,即失惊道:“你是文驸马呀!怎做起强盗来?”天妃惊问:“是那个文驸马?”王爷指着幼年公主道:“便是侄女的驸马。文是素父末子,素父家教,怎有这等败类?快些放手!这是要见驾的事,也不能便处轩你的了!”那幼年公主羞得满面通红,急得江眼流泪,如飞奔回帐房。文把郡主放开,王妃公主扶起,亦领入帐房。文解去红丝套索,爬将起来,指拭灰尘,向王爷深深一揖道:“叔岳大王在上,容侄婿一言!侄婿昨日自济宁起早进京,途遇猛虎射中其腹,虎带箭而逃,是钦赐的金批御箭,不敢失落,故直追至此。不知这围场内皆是女人,冒昧突入,被女兵鞭打。侄婿说,我不争虎,只须还我原箭。女兵不由分说,打骂交加,截住去路,要杀要砍。侄婿欲待动粗,怕伤女兵性命;若不动粗,又怕伤自己性命。正在两难,恰值郡主一刀砍来,侄婿将槌隔落,趁手提过,冲出围去,意在禁住众兵枪箭,得脱重围,便把郡主撇下。却不知是叔岳的围场,也不知所提者是步岳的郡主。如今求推侄婿父兄薄面,情愿向郡主前叩头服罪,恕其无知冒犯;若一至驾前,则侄婿之罪,或得见原于皇上断不能见原于父兄!侄婿宁碎骨于叔岳尊前,不敢动母及父兄之怒也!”王爷问众女兵:“驸马爷这些话是真的吗?”

众女年代知是文驸马,小公主又现在帐中,谁敢添言造语!内中还有小公主的宫女,一发害怕,便先承认说:“那时若知道是驸马爷,宫女们便再不敢放肆了!”王爷吩咐内监:“先送驸马爷至府,请白驸马陪着,寡人随后便来。”内监去失踪铜槌,却拿不起,两人共举,方抬了起来,满面失色,请文上马,簇拥而去。王爷进帐房,把文之言述了一遍,道:“寡人已问过众宫女,说句句是真,是他射伤的虎,只求还原箭;我们还依,打骂交加,要砍要杀。他就明知是郡主,为一时免祸之计,也怪他不得!若告到皇上跟前,怕罪;郡主不便见他,令向贤妃前服礼,令宫女们磕头服罪以答之,把金批御箭还他,撇开这事罢。”王妃道:“妾与姑娘俱在这里商量,没个法儿,妾身父母与姑娘翁姑合家性命,俱是文老伯救的,他就有不是,也不便与他计;况且不碍着皇上、两宫及侄女的分上!但只郡主执性,虽驸马不愿报仇,却以死自誓,说被文驸马提来搿抱,断无面目偷生人世!郡主的执性,是大王知道的;方才交给小公主,先回府去委曲劝好。将来日子正长,如何防备许多?看文附马相貌武艺正是女儿对头,不忍伤女兵性命,存心仁厚可知。但已尚婚公主,堂堂郡主,岂有为妾之礼?除了这法,又难保郡主性命,这却是一件难处之事哩?”王爷道:“若提起素父,休说为郡主性命起见,便平白说与附马为妾,也报不来他的恩!单是贤妃的父母合家性命吗?寡人的父母合家性命,不是素欠谁人能救?况唐尧二女,曾共嫁一鳏,民不是行不行的事。现在素父之妾,不是郡主吗?我们且回府,看郡主之意若何,若决意轻生,便启动太妃,再作计较罢了!”于是一齐回,先摆宴款待文,王爷致谢:“适间不知原委,语言之间,多有得罪!”文亦再三伏罪。席散后,王爷进宫。王妃说:“郡主之意已定,不肯偷生。”

王爷因同大公主、王妃,齐见太妃,启知此事。这太妃便是陆太妃,王爷便是泾五祜舜,王妃便是白玉麟之女,陪文的驸马,便是玉麟之子白圭,年长公主,便是太妃亲女,白圭之妻。太妃六十寿诞,婿女俱来庆祝,小公主亦奉天子之命而来。因太妃、玉麟习武,故泾王妹妃俱娴武事,设此围场,猎取禽兽,以致惹出这段事端。当下泾王复说:“若太妃娘娘许给此姻,却也有天缘在内。文驸马于昨日在济宁起身,途中不遇虎,怎今日就得赶至此地?那虎又岂有不向山野逃跑,肯反进围场送死,岂非天缘?”太妃道:“你岳父一家性命,俱由素父保全;先帝幽禁木笼,全亏素父援救,其恩固大。即我老身,若非素父,至今一海岛中老妪而已!以一女酬恩,岂为过耶?况公主德性宽洪,与孙女又极相好;文驸马现愿叩头伏罪,将来夫女妻妾间,自必和顺。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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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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