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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21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姊妹称呼的了;如何还固执不坐呢?”因向素娥说道:“自今以后,我便称你妹妹,把素娥二字绝不提口;你须叫我姐姐,将小姐二字束之高阁。愚姊之心,要表天日,如有不诚,明神殛之!妹若违此,亦招谴责也!”复向生素等说道:“以后仆婢们,俱称呼二小姐;如有违误,定行责处!”生素等俱各应诺。素娥失色道:“蒙小姐天高地厚,如此相待,素娥感激,深入肺腑;但欲灭主仆之分,倒冠履之辨,是断断不能从命的,宁受神谴鬼责,死亦无怨!”又李道:“素姐恩情,愚兄感之入骨!不瞒贤妹说,愚兄与彼虽无所染,却已有约言,正要相求贤妹;今承盛意,愚兄不为虚让,俟回家禀明老母,即便择日来迎。至素姐之谨守主仆名分,原是正理;但文子与撰同升,卫青由奴拜爵,女子中以贱而贵者,更复指不胜屈;素姐你若只顾推辞,反辜了世妹一片大公之念!恭敬不如从命,我竟要强作主盟的了!”素娥没法,跪下去,连连磕头道:“承小姐抬举素娥……”话未说完,鸾吹跪地接说道:“哥哥既做主盟,便当伸法;妹妹口中尚以小姐见称,请问何以治之?”又李道:“恕其初犯,以后再不可怙过了!”因逼着素娥改口。素娥只是不敢,将手去擎起鸾吹,鸾吹道:“妹若不相叫,愚姐今日是不起来的了!”素娥无奈,只得低低听了一声姐姐,鸾吹便连呼妹妹,平拜了四拜起来。素娥又跪下去,谢又李收留。又李搀起道:“论理,是我该谢你哩!素娥又要叩谢鸾吹,鸾吹一把拖住道:“我和你既为姊妹,怎还尚有许多虚文?”又李要谢鸾吹,鸾吹连声不敢。入起席来,素娥只得坐了。鸾吹送过又李之酒,因向素娥道:“本该亲送一杯酒与贤妹的,既为:“姊妹,转有不便了!生素,可斟酒与二小姐。”生素满斟一杯,笑嘻嘻的送与素娥道:“二小姐请酒。”素娥红着脸儿接了。

大家说说笑,笑,开怀畅饮。又李触着江中汉子,因太息道:“世事何常,庸人但狃目前,不知埋没了许多豪杰!素姐姿容秀美,德性温柔,守定识高,奚止闺中之秀;只因久屈金钗,今日骤登绣阁,便有许多之状!即如前日江中支拳的汉子,将来若有际遇,怕不是一位分茅祚土的功臣?只因久屈泥涂,致为群儿所辱!愚兄前日将贤妹四锭银子赠之,还不知受了多少人的嘲笑哩!”鸾吹道:“便是前日未能回家,也说过有一花子,支着空拳,没些本事,白相公倒赏了他几锭银子,岸上人都以为笑谈;不知那汉子有甚本领,得邀哥哥赏识?”又李道:“那汉子生得豹头虎项,碧眼虬髯,浑身赤筋磊块,如葡萄藤一般结,没得些空缝;此非运气炼筋极有工夫者,不能支的架子,无目者俱笑为空拳。岂知他两手向天一托,真有上托泰山之势;向地一禁,真有下禁鳌鱼之力;前推后勒,不啻排石壁而倒铜墙;左探右攫,直可攫青龙而鞭白虎;即古之贲、育,无以过之!愚兄天生膂力,得有真传,与之并驱中原,就未知鹿死谁手耳!”鸾吹道:“原来如此!哥哥神力,妹子在湖边习见而知,究竟不知有许多斤两?”又李道:“愚兄之力,没有上秤称过,也不知实有许多。”因一眼看见那扇古铜屏风,兀自侧在半边,指着说道:“敢怕这样铜屏五七座,也还拿得他动。”鸾吹合素娥都悴然道:“不信这样铜屏,就拿得起许多座,我们真如蟪蛄之见矣!”鸾吹又想起遗嘱来,说道:“近日嗣弟颇有悔心,要妹子将父亲遗命的一百亩田,检出文契来,请哥收去哩。”又李坚不肯受。鸾吹道:“既哥哥坚执不受,等妹妹出门时,作为奁田罢了。”又李正待开言,只见小丫鬟,拿着一个大红全柬,进来说道:“是未能传进县中的请贴。”又李接看,见下,传命未能,发放差人回去。又李此时酒落快肠,斟来的就干,不觉已有六七分酒意。因讲铜屏时,鸾吹、素娥都有不信之意,遂立起身,叫生素满满的斟了三大爵,连饮而尽。说道:“愚兄竟大醉矣!”走过几步,两手去扶正铜屏,提了一提,说道:“这屏是重的。”鸾吹、素娥都着慌道:“前日五六人,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才得侧转,怎去提起他来?可知是重的了。”鸾吹又道:“哥哥病后,不要闪了贵手?”又李笑道:“连日缠绵床席,几令我有髀肉复生之叹!今日且挝一回羯鼓,以博贤妹们一笑。”因把三个指头,将铜屏拈住,轻轻撮将起来,撮至院内,向上直托起去,在院中走了几回。鸾吹与素娥都吓坏了,一齐说道:“敢怕乏了,放下来罢!”只见又李忽地往上一掷,那铜屏跃起空中,离地有三丈多高,映着那落日的光芒,闪闪烁烁,如水晶相似,望着又李头上,直劈下来。只听大叫一声:“阿呀!”正是:

漫道泰山将压卵,岂知只手可擎天。

●第二十一回 美女和新诗暗吐情丝一缕良朋惊错信瞎跑野路三千

鸾吹、素娥二人,忽见铜屏向又李头上直劈下来,吓得魂不附体,齐叫一声阿呀,几乎跌倒在地。又李却早身子一蹲,两只手将铜屏捧住,从从容容的拿进房来,插放座子上面,覆央坐下。问鸾吹等:“因何叫唤?”鸾吹坐在椅上,觉道这头里森森的摇动,素娥青着脸,伏定桌儿,俱答应不出。惟有生素这丫鬟,笑得眼睛没缝,称赞道:“白相公好大力哟!”鸾吹定了一会,说道:“哥哥真天神也!小妹心胆俱碎矣!”素娥勉强站起,说道:“相公以后还须保重,倘伤了力,如何是好?”又李道:“酒后粗狂,也不知贤妹们如此胆小,此时正在深悔耳!”大家又讲些闲话。

用过夜膳,鸾吹因吃了惊,先进去了。又李与素娥解衣就寝。素娥道:“相公真不顾人性命的,险些儿不把奴吓死也!”又李道:“我姑璇姐说过,要娶四个慧姬,一算,一医,一说诗,一谈兵;似你这种胆量,若到战阵之上,听得轰雷也似的炮声,看着刀枪剑戟,纷纷击撞,杀人如麻,流血成河,岂不真要吓死?所以勇力易得,胆气难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神不挠,此荆轲之勇,非秦舞阳所得几其万一也!前日江中唱歌女子,若无胆气,纵练得纯熟,演得便捷,一到临时,必然失足;可惜沉埋于此,徒作卖解之人!你若有这般胆气,我便不惜工夫,将兵法传授,了我一桩心念也!”素娥道:“小奴看着厨下杀一只鸡儿,那鸡翅一扑,兀自吓得乱跳,还敢到战阵上去!兵法一事,只好让相公去寻那卖解女子,传授心法的了!惟有医道一端,略知梗概,要求相公细细指教。”又李道:“医治与兵法无异:杀贼必知贼情,既知贼情后可用将;既知病情后可用药;用将知将之所长,尤必知将之所短;用药亦然,取其长而避其短;然后杀贼而不扰良民,治病而不伤元气;至贼情之虚者易知,实者易知,惟虚而示实,实而示虚者难知;病情亦然,水极似火,火极似水,非详探确验,鲜不为所误矣!既知病情,则三审当亟讲也:一审天时,二审地势,三审人宜,如兵家之天时、地利、人和也。春夏秋冬,用药各殊其时,固也;而一时中,复有雨晴燠寒,风雷晦蚀之不同。南北高深,用药各殊其势,固也;而一吧中,复有山陵陂泽,原隰斥卤之不同。强弱老少,各殊其宜,固也;而一人中,复有盛衰喜怒,淫劳饥饱之不同。消息变通,一毫不可拘泥。三审之外,又有三宜:一宜专,治一经之病,而杂以各经之药,则牵制而无功;如宦者监军,十节度俱败,是也。一宜平,药不求奇,方不避熟,宁守正以纡迟,毋行险以侥幸;如孔明不用魏延子午谷之计,是也。一宜慎,智术有穷,情伪难测,稍不加察,毫厘千里;昔东垣治病,已煎黄连石膏之剂,复换桂附,用至数十斤方愈,可见病情之难测;所以诸葛如此神明,只认个谨慎二字;将欲热之,必先温之;将欲寒之,必先凉之;浅学者訾为模陵,岂知古人之心,诚有所慎乎?立方如布阵,逐病如捣巢,忌过剂如戒穷追,扶元气如谋善后;至若五脏六腑之应,五色六味之别,五运六气之宜,以及寒热互施,补泻反用,分标本于因缓因急,治子母于隔二隔三,一切机宜,俱关紧要;如六韬三略,不费穷搜;参互会通,成为名将也!若夫提纲挈领,则断推仲景一书;《素问》、《灵柩》、《难经》、《脉诀》,既沉浸而含咀,则其源已深,以仲景达之,其流乃沛然而莫御也。百病皆生于感,仲景以伤寒发之,通其义,而百病受治矣;故感之杂暑,杂温,杂热,杂湿者,辅之以河间;感之由于阳虚者,辅之以东垣;感之由于阴虚者,辅之以丹溪,感之由于真阴真阳虚者,则仍以仲景八味丸加减治之;纲举则众目斯张,领挈则全裘悉振;此亦如左氏一书,为兵家提纲挈领之要也。”

素娥倾耳谛听,如啖江瑶,如闻天籁,如醉中山千日酒,如饮卢仝七碗茶,喜得满面天花,一心奇痒,伸出纤纤玉手,捧住又李之面说道:“相公医理,如此神明,真个一月千川,一雷万谷。奴虽愚暗,亦觉茅塞顿开,灵机忽启,散钱归索,暗室逢灯;若早遇相公十年,怕不成了名医哩!”又李答:“你今年止十七岁,怎说早遇十年?难道你六七岁时,就知医的么?”素娥垂泪道:“奴本儒门,先父沈杏园,弃儒学医,有名无时,潦倒半生。奴年九岁,父母俱亡,哥子有事,被家叔卖入府中,以至于此。奴自四五岁,先父教奴识字,就把《素问》上的字,写出指教,一二年内,把《灵枢》、《素问》、《难经》、《脉诀》、《仲景伤寒金匮》这几部书都读完了。先父细意讲解,小奴悉心听受,日以为常。后入府中,偷看架上医书,老爷盘问,小奴琅琅背诵,又粗为分解,老爷大加称赞,将所藏医书,都付小奴收管。至十一二岁,家中人有病,竟教奴医治起来,此奴学医之始末也。”又李道:“我说小小年纪,怎如此通晓医理?原来是个医中的女神童哩!我家中尚有许多秘书,回家时便传与你,了却我一半心事也!”两人讲得投机,分外亲热,也如璇姑一般,你怜我爱,交股并头,互相摩抚,沉沉而睡。

次日起来,素娥身子又爽健了好些,因到未公灵前,拜谢梦中指引之事,又是一番哀感。又李因是朔日,亦来展拜,与鸾吹两人同在伤感。那嗣子洪儒,听见哭声,也赶到柩前,拜而垂泪。又李见他光景,大异从前,因劝说道:“我看世兄近日举动,比前迥乎不同,气质甚觉温柔,性情大有感触,这是回头机括了;从此当努力向上,不可再和那些小人为伍!要想老伯一世清名,岂可自我隳败?所守先人产业,何苦白送与人!将来娶妻生子,撑立门户,好不烦难!幸有祖宗遗产,现成受用,岂不快活?这些小人,贪你银钱,与你如兄若弟,非茶即酒;若到你破家之后,谁来睬你?世兄虽未曾读书,喜得年纪还小,及早收心,请令姊教导些文理出来,便可挣个功名。老伯同年故旧尽多,或者另有际遇,论起职分,该有官荫,若补得上,更可接续缙神一脉;即不然,亦可捐个监生,挡抵门户。前日法堂之上,险些儿受了官刑,不要说娇怯身躯,捱不起无情竹片;而一经刑责,亏体辱亲,有何面目以见邻族亲友乎?”说罢,不觉垂泪。洪儒大哭道我自今以后,再不去搭那班人了!只在家中听姐姐教训,任姐姐骂我打我,总不违拗的了!”鸾吹哭道:“你若肯如此,我情愿日日拜你,还肯打骂你吗?我自从告状之后,恨你入骨,哥哥替你讨饶,我还心不甘伏!后来灵前,看你那种可怜之状,心里又疼痛起来。这几日,见你言动举止,都不比从前,我心上甚是喜欢。你若认真读书,三更半夜,我总陪着教导你的。”因指着素娥道:“我已认他为妹,吩咐下人都称为二小姐的了;你若也肯改口,便在我两人身上,包管教你些文理出来。你原是我堂弟,嗣了过来,就是我嫡嫡亲亲的兄弟了。爹爹面上,满眼睛就看着你一个,有个不尽力竭力,教导你,疼惜你的么?”说罢,泪如泉涌。洪儒竟跪在地下,抱住鸾吹两足,号哭道:“姐姐不要哭了,以后再不敢搭那班人了!”鸾吹含泪喜极,逼令素娥相叫,自此素娥竟称洪儒为大兄弟,洪儒竟称素娥为二姐姐矣。又李大喜道:“世兄竟是一变至道,愚兄回去,亦觉放心。”鸾吹道:“全亏哥哥苦口相劝。”又李道:“还是老伯冥中助。”大家又同在灵前,拜了四拜,走出内厅。洪儒说要往东边宅内去,鸾吹一把扯住,说道:“如今不必另爨了,哥哥在此,你便是主人,该陪他吃饭。以后你的田地,收起租息,不必贴备饮食,积攒两三年,便可将所卖之田,恢复转来了!洪儒依言,陪待至夜方去。

到了初三,日头才出,任公已发速帖,随后就着人来请。又李笑道:“好性急的人!”回了去不多时,又是一个差人,竟守在门前不去。停了一会,竟是连一连二的人来。又李没法,只得上轿,到了内衙,直让至后堂,任公倒身下拜,又李拖不及,同叩起来。只见上下两席摆开,请又李南面而坐。又李再三不肯,方把席略撤,又李席向西南,任公席向东北。堂中不用一男人伺候,俱是丫鬟仆妇,献过三道茶,一簇妇女,先拥出夫人来,铺毡拜谢。又李急跪下去,说道:“夫人如此过礼,晚生如坐针毡矣!”夫人道:“妾身夫妇,只此两女;若非先生神力,小女已登鬼!二小女抱此痼疾,岂得永年?先生之恩,天高地厚,即日日叩拜,亦难报答耳!”拜毕,又是一个女子走上前来,但见:

眉似晓山,秀气恍从天外落;目如秋水,灵光疑向月中来。杏脸晕桃腮,朝处那当窥镜;樱唇封瓠齿,<齿楚>时只解倾城。娇怯怯杨柳腰儿,亏人扶你;薄生生藕花衫子,无力胜他。袅袅行来,六福湘裙,低护两弯莲瓣;深深拜去,几层巫袖,轻旋一捻云窝。

这女子背后,又是一个披发女子,生得亦甚美丽,齐齐的立在红毡,拜将下去。又李连忙欲跪,被任公双手扯住道:“小女蒙救命之恩,断断不消还礼的!”又李只得受了。夫人等进去,任公陪着又李,剧谈豪饮。丫鬟拿着一幅松绫,递与任公,任公立起身,就着那丫鬟,与又李道:“此大小女拙作;前日捧读过尊咏,把玩不忍释手,拙荆令做此诗,以志仰止之意。先生直言指教!”又李起身去接,见那丫鬟大指,是个骈指。接过看时,见那书法,如朵朵鲜花,含着晓露,嫣然欲笑,甚是可爱!后看那诗道:

吴江才子谪仙胎,要看丰城剑气来;彩笔千秋垂海岳,巨灵独掌握风雷;华求赤土成灰劫;焕拭西山几梦回?莫向延平问消息,眼前神物总成埃!

又李一连念了数遍,忽然拍案大赞道:“此奇才也,不意闺阁中得之,真足令须眉削色矣!”任公道:“弱龄女子,偶尔涂鸦,求先生指示纰谬,怎么敢当过誊?”又李正色道:“晚生赋性疏狂,从不肯虚誉一人。此诗格律谨严,精神湛足,是不消说了;只这一种饥渴之情,笙簧之好,徘徊宛转,慷慨淋漓,跳荡于楮墨之间,不拘形迹,不落筌蹄,足令喜而式歌,感而成泣:此晚生一知己也,一畏友也!当请出来,待晚生肃拜谢教;并求全集,付之剞劂,以垂不朽!庶莫邪不至尘埋,以少报拳拳之意耳!”任公道:“此先生宏奖后学之苦心也!小女菲才,如何当得?只是小女读了先生佳制,如食江瑶柱一般,朵颐不已,必要求观全豹;不知先生可屑教否?”又李道:“晚生偶有吟咏,出口而忘,落笔即置;不特未灾梨枣,亦且从未抄誉。即令爱癖等嗜痂,晚生亦丑难避影;从前之作,已等镜花,近日所哦,尚留鸿雪;请给中书,录呈大削,可也。”任公向那丫鬟道:“晴雪,快拿笔砚,并取薛涛笺过来。”须臾,拿到。又李笑道:“江花易尽,何消许多。”因援笔将《舟中忆母》及《滕王阁辞》二首写出。任公看了一遍,极口称赞,即付晴雪送了进去。太息道:“人不逢时,圣贤亦与庸愚同尽;先生说王郎侥幸,真定论也!以先生之才德,尚屈于一衿;虽飞鸣有日,已足令人。至若敝同年之子洪长卿,才情学问,虽远逊于先生;然就弟所见闻,实未有出其右者!而乃一官匏系,二竖膏肓,倘因此竟赴玉楼,……”又李听说是洪长卿病重,不觉大惊失色,也不等任公说完,直立起来,急问道:“这洪长卿可是现任太常博士的吗?”任公道:“正是。”又李急问道:“他这病是真的吗?”任公道:“昨日弟有家人自京中回来说的,他起身的隔晚,还到长卿家中,听说病已数月,势甚沉重,医生都不肯用药哩!”又李听说,心如刀割,顾不得任公在座,竟是放声大哭,说道:“此晚生第一良友!即此告别,立刻起身去了!”忙忙的作了一揖,急望外走。任公出于不意,慌慌的一把扯住,说道:“先生尚未用饭,就是进京,今日也迟了!”又李一头走,一头说道:“良友病危,晚生方寸乱矣!饭吃不下,明日是更等不及的了!”任公那里扯得他住,只得追送出来。

又李不及坐轿,大踏步走到未家,直进书房。鸾吹等接着,未及问话,又李道:“烦贤妹们替我收拾行李,即此告辞,进京去了。”鸾吹大惊道:“哥哥,这是那里说起?”素娥着慌道:“相公为着何事,满面都是眼泪?”又李道:“我曾说过,生平第一好友,是洪长卿,如今听说病已垂危,那里还敢担搁!须着未能回去,把我进京去看病之事说明,断不可迟误。素姐之事,且莫提起,待我回家,详细禀知家母方妥。”鸾吹、素娥俱知又李热肠,不敢妄留,都说道:“去是该速去的;只是今日断来不及,一面收拾行李,雇觅牲口,明日早行便了。”又李着急道:“有什么来不及!只要一个行囊,牲口沿途雇觅,赶到京中,倘还未死,医得他活,固属方幸;即不然,亦得握手一诀!这是差之时刻,痛悔终身的事,还只顾说那远话!贤妹们若不替我收拾,只得空身而去了!”说罢,满眼垂下泪来。鸾吹、素娥急得没法,慌忙打起铺陈。又李已向灵前哭别,一手提了铺盖,飞步出厅。鸾吹、素娥七跌八撞的直追出去,只听见又李口中说着“保重”二字,如飞一般,连影也不见了!

鸾吹、素娥面面厮觑,呆了一会,只得进来。喘息定了,恨道:“总是这知县不好,有甚要紧,一替两替的来请,请了去就给这一个凶信!累我姊妹们,千言万语,一句都说不及,真好苦也!”只见未能进来,说道:“县里打发人来,送四样路菜,一百两盘费,说随后官府就来拜哩。”鸾吹道:“人已去远了,还拜谁呢?快回他去。”未能答应出去。素娥道:“阿呀,不好了!”鸾吹也失声说:“不好了!忘记了盘费了!”素娥一头走,一头说道:“我去对未能说,追一追看。”鸾吹连忙赶进房中,抢了一大封银子,跑到厅上,只见未能正点着头出去,鸾吹急喊未能。未能道:“小的去追白相公。”鸾吹道:“带了银子去,万一他不肯转来呢?”未能接银,如飞追去,到城门口问时,看城门的说道:“这一个人,那样走路,约摸走了十里路了,那里还追得上!”未能暗想:别个人追得上,这白相公是追不着的,昭庆寺那样高屋,兀自跨上跨下,像阶沿石一般,就骑着快马,可也赶他不着哩!正走回来,只见远远一匹马,出着辔头,飞也似一般跑来,喊道:“未管家,可曾见白相公?”未能看时,认得是县里家人,说道:“去远了,赶不及了!”那人道:“老爷吩咐,必要赶转,送银子与他,还有要紧话说哩。”未能回头看时,已是跑出城去,只听见铃声响了。未能缩住了脚,暗忖:是这样跑法,只怕还赶得及!复身到城门边去候信,到晚来杳无音耗,去留城门,管门人道:“今日是一夜不关的了,要等方才那骑马的酆爷赶了什么白相公转来,才许关城哩。”未能放心,忙赶回家,与鸾吹说知。鸾吹、素娥都喜道:“有甚要紧说话?只赶得回来才好。”吩咐厨下给饭,未能吃饱,点着灯笼,仍到城门边候信。直候到三更天,才见那匹马踱回来,忙问:“可曾赶着?”那人睁眼看了未能一看道:“那里赶得着,就像腾了云去了!我赶出城时,路上人都说,差十里路;那知直赶到夜,问着人,还说是十来里;这马到夜是不肯跑了,除非赶到京,才赶得着哩!”未能道:“我说是赶不着的哩!”各自回家复命不提。

又李当日足不点地的,走了半夜,走有一百多里路,在路旁一个古庙里歇了,也没解开铺盖。约有半更天光景,更是耐不得了,又起身,走了有四五十里,天才大亮。身边摸出几十文钱来,买点心吃了。又走到九江府,渡过江去,又渡过濯港,担搁多了,只走了一百七十里。到黄梅县地方,天色已晚,各家都上火了。因想:欲速则不达;如此走法,怕乏了,反不妙!还是雇骡接力,夜里也睡一二更天方好。主意定了,就下了饭店,打算雇骡。店家道:“直要过了庐州府,到宿州、桃源一带,才有骡雇哩。沿路若撞着回头骡子,更是便宜;若雇紧包程,须十两一头;不如骑站驴便宜,也是快的。”又李想:雇包程的好;打开被囊,却并没银钱,路上没有解动,定是他们忘记的了。忙把顺袋翻转,倒出家中带的盘费,钱文药物以外,约有八九两银子,想那包程是雇不成的了;且骑站驴趱路罢。

走了五日,才到红心驿地方,问明设有站房,那日就往站房里歇了。那知又李是骑不惯小牲口的,那驴又骑不动,要跌仰下来,紧勒一勒驴口,又勒破了,到了站里,费尽唇舌,赔了一二百钱。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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