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23 / 150
集藏 · 小说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23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指名缉拿?这道士同在丰城,怎不与你们为难,直到这里打擂缉访?今日翠姐上台,他就说遇着有缘之人,可见也是拿你们的哩!”翠莲想了一想,说道:“那剑上有咱的名字。端午那日,丰城县豪杰韦胡子在省里滕王阁上做胜会,要咱们去撮弄,连夜上省去了;想这道士不知,故没合咱们做对。”又李沉吟:道:“原来为此。我如今有一句话,不知你姊妹们肯依不肯依?虽是免得你们祸害,却也要你姊妹们心里情愿。”
碧莲、翠莲都是伶俐女子,见又李话中藏着针儿,已猜着九分,垂着颈儿齐声说道:“爷是咱姊妹们的恩人,不比豪强使势,随爷心上,咱姊妹都是情愿的。”说毕,早把两个脸儿通胀红了。”又李道:“这元哥方才比棒,虽然输了;却也是一条好汉,相貌堂堂,年纪尚小。他还有个结义兄弟,叫宦应龙,年更小些,相貌一般,本事亦甚了得。他二人都未娶妻;我的主意,要把大姐配与元哥,翠姐配与宦哥,你们年纪相当,才貌相称,实是两对儿绝好姻缘。元哥住东阿,离此甚近,你两个哥子便可同去安身,不受靳仁之祸。他们结义兄弟一十二个,都是极有义气的人,不是寻常绿林行径;将来我有机会,便来提拔,替国家出力,剪除叛逆,建立功名,博个夫荣妻贵,不强如在江湖上撮弄度日。你与哥哥们计较,可从则从;如不情愿,我也不来强你。”碧莲、翠莲方知又李之意,呆了一会,暗自踌躇,也是情愿;终是女儿身分,不好遽应。解忙接说道:“这是极好的事,一来免了小人们祸害,二来结果了妹子终身;况是恩爷吩咐,谁敢不遵?但恐仰攀不起哩!”又李问元彪:“意下如何?”元彪也疑又李自要,惟啧啧羡慕,忽闻此言,喜出望外,嘻开了一张大嘴,说道:“白爷吩咐的话,小人敢不依吗?但怕武艺低微,配不上这位小娘子哩!碧莲满面娇羞,拉着翠莲,跑过北屋去了。又李叫解过去,向碧莲、翠莲头上,各拔一枝莲瓣花筌,交与元彪。元彪把碧莲的簪在发上,把翠莲的收好;解一个飞虎腰袋,定了碧莲;替宦应龙拿出十两银子,定了翠莲。解、解鹏、元彪俱替又李磕头。又李令三人磕头为定,三人依言,同拜了八拜。又李方才起身,嘱咐连夜回庄,恐迟了误事。元彪应诺,要留又李用饭。又李道:“我还有朋友在店,不吃饭了。你回去对众兄弟说,断断不可出来,我也不去看他们了。以后如遇靳直寄银回家,务须尽数邀夺,靳仁在外结识江湖,全靠他叔子这一宗赃银,若劫他去的,是深有益于国家的事,千万不可忘记!”元彪谨记在心,送将出来。又李回店,双人盼望已久,笑问:“女子医好的吗?谢仪若干,足供平原之饮否?”又李道:“不止谢医,还该谢媒,却都是依着古文,‘四拜自跪而谢’的老套头了。”因把医治、撮合之事述了一遍。双人称叹不已。
吃过午饭,到院中闲步,只见各房里客人,合那些车夫、骡夫,闹音音的,都说着打擂的事:有的说着大汉被女子夹坏,笑做一片的;有的说四个女子打得花簇,从来没有的;有的说棋逢敌手,若不是倒台,敢怕打到如今,还没见输赢哩;有的议这样粗桩,怎会挤断的;有的说是被一好汉用力扳断的;又一个老年客人说道:“听言当以理;观那样粗柱,离了楚霸王、李存孝的力量,怎扳得他断?这都是造言生事之人,捏出来骇人听闻的,那里当得真来!”又一个客人道:“这样粗柱,就是人多,也挤不断,这事到底是一件疑案!”那原说扳断的客人争道:“我虽没瞧见,那近柱子的人都说,是后生汉子走来扳断的;怎便说是造言生事的?”那老客人道:“你这位老客既没瞧见,怎便信以为真?你想那后生汉子,为甚要扳断那台柱?他既有这般神力,为甚不上台去打擂,得赏钱,献本事,逞威风?却在暗里扳那台柱做甚?”那些客人都道:“这议论不差!毕竟是人多挤断的。你看,今日的势头,真是天都挤得破的,休说那三四尺粗的柱子!”又李听着,暗笑不已。次日,与双人同车回南,看那车夫,却就是泼水打架的一个;又李道:“你昨日要打我,今日我却坐你的车子,这叫做打成相识了!那车夫没口子分说道:“小的昨日该死,喝醉了,得罪了爷,爷是大人,不作小人之过罢!”
走了五日,到济宁州地方,卸下车子,同去可头看船。又李道:“我们看船,尽有担搁,且在这里吃碗面去。”双人道:“请先进去,小弟解了手就来。”又李进店,见一个座头靠着河窗,正好看船,便去坐下,侧转身,搭着窗槛,正看那船的有无多少。忽被一人在背后一手攥住肩头,直扳过去。又李回头过去,那人连忙跪下道:“小人该死,不知就是恩爷!”又李仔细识认,才知是宦应龙,一把扯半起来,问:“缘何在此?”应龙低声答道:“小人蒙恩爷赏给妻子,就是到店的一日,兄弟们乱着替元彪合小人完了婚。奚大哥要送些路菜与爷,小人因要叩谢,讨了这差,直赶到兖府,问各店家,都说没有这相貌的客人;小人料是往济宁下船,斜抄过去,正在这里要吃面,往那角里小解过来,恰好遇着恩爷,一面去桌上解那行李。”又李笑道:“我一进店,就去看河,竟没见桌上的包裹,可知你要发恼哩!只是你新婚燕尔,怎累你远涉?”应龙道:“这是爷笑话了!”取出两个大油纸包,说是:“一包阿胶,一包路菜,奚大哥知道恩爷性情,不敢送盘费,这点子小菜,路上便益些;这胶是上等的,爷放在身边,可以救得人。”又李道:“多谢你们费心!你快些回去,这里人杂,我甚担心!你做的面,我替你吃罢。”应龙诺诺连声,捆起行李,如飞而去。店家拿进四碗面,说道:“爷吩咐下两碗,才去的爷也下两碗,怎要吃这许多?”又李先把两碗吃了,不见双人进来,心里疑惑,把那两碗也吃了,急赶出店。却被店家一把扯住,喝道:“你这人往那去,敢是拐子么?”又李听了,两太阳火星直冒出来。正是:
瓮内要藏千日酒,杖头须挂百文钱。
●第二十三回 为朋友热肠堤上忙追比翼鸟 听儿童拍手山中急采并头莲
店家道:“四碗面钱没打发,就是这样跑去吗?”又李一天火性,都消向大雪里去了,说道:“我竟忘了该多少钱。”一面伸手往顺袋里去拿。店家道:“每碗十文,共是四十个大钱。”那知又李这只手伸了进去,竟缩不出来。原来袋内一文也无,连日打尖住夜,都是双人打发,竟忘怀自己没有钱了。因露出顺袋,说道:“且把这袋押一押,我去叫朋友来还罢。”店家认真是要吃白食的,说道:“这袋旧得很;你现夹着油纸包儿,是松江布不是?拿一匹押着罢。”又李道:“也罢,就把这包路菜押着。”店家打开,见都是腊肉、风鹅、鹿干、兔脯之类,约摸有五七斤,值得钱多,便自收了。那些围着看的人,也都散了去。又李拿了那包阿胶,去寻双人,走有半箭多路,见空地里搭着一个帐篷,有四五百人围着观看。又李周围望去,见双人掂着脚儿,挤在那边,走去埋冤道:“老弟,怎这样没要紧!双人回头笑道:“累吾兄等坏了!且看他医好这胡子的疣去。”
又李分开人看,只见一个胡子,生得钟馗一般,头上生一个大疣,有五簋碗大;疣上缚着一根腰带,高高的吊在左边一根竿子上。那胡子侧着头,满脸流汗,赤着一双毛足,站在那竿子根头。这右首杆子旁边,一张板凳,凳上坐一个后生,左眼睛里夹着一条红纸,右眼睛里夹着一条白纸,那两条纸有三尺多长,随着风势,在那里招摇。那后生只顾挤紧眼皮,低头而坐,眼里不住的淌出泪来。看那篷里,板门之上,摊着许多膏药,丸药,虎头,蛇骨,一大堆钱;一个人扇着扇子,在那里说地谈天,指方卖药。那人三绺长须,方眉阔额,面如银盆,齿如编贝,只吃亏了一双鼠眼,正是那不谙岐黄的术士,全凭口舌的医生。又李暗笑,扯了双人就走。
双人慌道:“他说有药煮的线儿,替那胡子扎去那疣,只要一刻工夫,并没疤癍;当着众人见效哩。”又李道:“这都是鬼话,你同我去,说与你听就是了。”双人没法,同到面店中坐下。又李一面叫店家下面,一面说道:“这是江湖上设帐卖药的长技,挂个招牌儿骗人,真个治得好病么?”双人吃着面,问道:“怎叫做挂招牌?”又李道:“方才那胡子合害眼的,就是招牌了!卖药的遇着这呆人,是他时运到了,把他算个招牌,挂将起来,看的便多,生意便盛。”他就拿那香灰,丸药,东丹,膏药,指方说症,要卖完了,才治那病。知道的便走了开去,不知道的便丢出钱来混买;价钱又贱,治的病症又多,每人十丸五丸,十张五张的买他;他却只是不去治病,暗暗的把丸药膏药添将出来;那看的人等得不耐烦,方始走了。去者自去,来者自来,到夜同归于散,他的钱却也卖得彀了;有什么下落看出来呢?”双人不信道:“这害眼的,是以后来的;那胡子是先在那里的,已经等了半日;若不替他医好,怎肯干休呢?”又李笑道:“这事我见得多,这害眼的,他把利害眼药点上,嵌上那两条纸儿,教他紧闭双眼;那人眼里生疼,尽力闭着,到得疼止泪干,已是替他挂了半日的招牌了!然后揭去纸条,叫他开眼,问道:‘如何?’那人闭久生光,又流去许多热泪,一张开眼,自觉忽然爽亮。他便包了一粒眼药,叫他临睡点上,包管明日即愈。这生疣的心焦起来,他便有话去安顿他,说道:‘你这样大疣,若不多扎一会,闭断那气,即时便疼得利害;你受了几年的累,这一会子就耐不得吗?’那人也就定了。他又不时买茶买点心给他吃。晚来,又骗他到下处去医,那人也就信了。到了下处,又买酒买肉请他吃得醉饱,然后回复他说:‘你这疣扎了一日,兀自闭不断气,实是难治;不敢孟浪,伤你性命!’那人又没给他钱,又吃了他许我东西,难道好与他打闹不成?也就只索罢了!”双人恍然大悟,不觉失笑,身边取出一二十粒丸药,撇下河去。又李微笑,同出店来,还了面钱,赎出路菜。码头上看了一只六安沟船,付了定银,写了船票,回到下处,叫了意儿,发下行李,安顿已毕。双人问起纸包,又李将宦应龙之事述知。
忽听船头上沸反起来,出舱去看,见几个差人,与船家嚷闹。又李问故,船家指着说道:“爷没瞧见的吗?这船已揽了爷们的载,他还封着封皮,要我们当官。”又李回头一看,只见舱门上贴着一张济东道的封皮,朱标七月初二日字样。又李向差人说:“你们虽奉官差,但他已揽生意,没有封捉客载之理;可把封皮揭去,另封别的空船罢。”那差人把眼珠忒出,喝道:“咄!你不见河下大船,都被靳公公封去了么?不是没船,咱们也去封了沙飞马溜,谁来要这小船?道爷要送总漕大老爷的亲戚到淮上去,急如星火的事,你是什么样人,敢说硬话?就有空船,咱们偏要你这一只!”跳上涯,一头指着船家道:“你不快些打发掉客人,你这船休想回去,要锁在河下过年的了!”早有船行主人,拿着定银交与又李,要讨回船票。船家发急道:“河路大例,揽了载是不当官的;怎主人家也糊涂起来?”那主人把船家背上一拍,说道:“你还没睡醒哩!我怕不知道,也是什么县丞,典史!你也该知道大官府的利害,等得夹棍板子一齐上身,再讲大例,敢是迟了!”那船家登时害怕,哭丧着脸儿,向又李说道:“是我的晦气了!爷们请上涯罢。”又李道:“不过是道官罢了,就是总漕自来,我也不依,没有阻断朝廷河路,不叫人走的理!”那行主人冷笑道:“卵不与石斗,出门人省些事罢,不要想争这饿气了!”双人也勃然道:“谁是卵?谁是石?谁要争饿气?官府是不吃盐米的,敢说没理的话吗?”沿河上挤着的人,都笑将起来道:“这位年纪更小,也是一般使性儿的,停会有一个不开交哩!”又一个道:“有什么不开交?出门的人这张嘴,都像西江蚊虫铁一般硬的,到了那要紧去处,他自会倒下篷来!”又有两个道:“会倒篷,是老江湖了!怕少年不识窍,真有个不得开交哩!”众人正在嘈杂,只见五六个差人,赶到河头,喝道:“那船家卸了载没有?”船家没口子应道:“小的死命催这客人上涯,客人只是不理,岸上爷都是眼见的。”那些差役,便都跳上船来,一面揭起板,把又李等行李,乱丢上涯;一面吆喝又李等起身。又李指着众差道:“你们狐假虎威,擅封客载,混起行李,少不得告诉你本官,个个都要重处!”众差大怒,俱待发作。内中一个有年纪的,把眼挤了一挤,悄悄的说:“这两个相貌堂堂,像是个大家子弟;听他那样话头,莫非有些来历?一会里边人出来做了主,我们干系便轻了!”那些差人,仔细看了又李两眼,也就不来罗唣。
只见脚夫们,一扛一扛的,扛着行李、酒席、下程等物下来。众差人、船家,手忙脚乱,揭起舱板,藏放摆设。又李、双人盘膝对坐在官舱炕上,总不理他。两边船家,水手,及岸上众人,都替又李等担着一把干系,暗道:“这客人必要惹出祸来了!”须臾,三四个家人,簇拥一顶官轿,望河河上抬来。船上差人,飞跑两个上去,在轿前回话。那轿里的人,就叫歇下轿子,吩咐家人进城去与道爷说知叫妥了船,等下轿罢。一个家人,便如飞赶进城去。差人们有进城的,有下船的。家人内也有要下船来的,被轿中人喝住道:“等道里人来,你们不许去生事!三个家人,便齐齐的站在轿旁。不多一会,便是一匹快马,出着辔头,飞也似的赶来,到轿前跳下,说:“小的赶那客人,老爷随后出来请罪哩。”背后又跑到六七个,跑得满头臭汗,跟着那家人奔上船去,喝道:“你这两个客人好不知事,怎把官府叫的船都霸住了?天下官,管天下百姓,还不起去?”又李笑道:“你们硬封了我的船只,反说是我霸占!我也没好气和你们说话,且等你主子来讲!”那家人见又李气概不同,说话大样,惟恐实系势要子弟;主人的约束又严,倒弄得没有收科。只得洋洋的道:“也罢,老爷就来了,你自己分辩去!”那些衙役,见管家不敢发威,也就不敢作恶。看的人都猜摸不着。
只听岸上锣声响处,一路喝道而来,相近河沿上,那乘官轿便歇下轿子,走出轿来;那官轿内人也出轿相见,道官深致不安,搀着手同下河来。刚上得船,又李猛然的直跑出舱,将手一把挽住道:“原来是梁公!”那道官正跨上船,失声道:“这不是文世兄么?”忙挽住又李之臂。双人疾趋而出,一手接着梁公,一手挽住道官,四个人八面相视,八臂互持,一齐大笑,共称奇遇。那岸上及各船上看的众人,都惊异道:“怎四个人都是旧交?亏着头里还没有打架哩!”有的道:“怪是这两个客人辣气,定是有大靠背的,咱们白替他担忧!”又有的道:“这道爷不知客人是谁;这客人是知道道爷在这里,特地来斗他顽的!”那行家呆了;那船家好不快活!那些衙役,把又李等行李,措手不迭的搬运进舱去;那封船的原差,已在关边发抖。
毕竟道官是谁?这道官姓廉,名和,字介存,籍贯广东,是又李之父道昌公做学副时选拔之士,却中在梁公的父亲房里,与赵日月是同部司官;又李、双人在京,俱有往来,不时相会的。当下拱让进舱,叙礼已毕。又李问介存:“几时荣任?令郎岐嶷可知?”介存道:“小儿颇易长成,世兄所惠银铃,已被打瘪,看来是个顽皮。弟自今年三月里到任的。”因向双人致谢,道出京时又承厚情。双人道:“不过敝东们公饯,何劳齿及?”介存道:“文世兄不知小弟转外;先生是知道的,怎也过门不入?”双人道:“晚生不知老先生驻扎此地,失于晋谒,得罪了。”介存道:“我们都是相知,不妨当面说明,这船毕竟是世兄先雇?还是弟处先封?”又李笑道:“以羁旅之寒士,而公然执河路之通例,与官长争短长,弟已自觉其狂,即旁观亦群嗤其妄;况敢于老世兄已封之船,无端生事,所据何例?所执何言?天下有此情理否乎?惟老世兄自审之耳!”介存大笑道:“弟这一问,真是糊涂到底了!”连连作揖谢罪,叫过封船的差人来,喝骂道:“你这该死奴才,敢于捏词妄禀,说是封雇在先!幸两位老爷都是本道旧交,还说得明白!左右,与我扯下沿河去,着实打,打死这奴才才好!”又李道:“老世兄且饶他这一次罢!这差人虽有不合,但因此得与梁公及老世兄相会,也亏他一封之力,将功折罪罢了!”双人亦为讨饶。介存复打拱道:“此事上关朝廷法度,下系小弟官声,若不重究,则强封客载,竟是弟之本意了!”因吩咐家人:“发到州里去,重责三十板,枷到河边来,哓谕这些船家行户,以后便不致受衙役诈累!”家人押着衙役,锁了原差自去。介存向又李等,告违命之罪;又李、双人俱称不敢。介存坚请上涯,又李、双人坚辞不肯。只见岸上一骑探马飞报,有钦差到浙江去修理靳司礼的祖茔,要在这里下船,各官俱接到前边去了。介存局道:“地主之谊,毫不能尽,何以为情?”一面吩咐雇船,并备下程酒席;一面起身作别。又李等送出舱去,说道:“弟等与梁公久阔,正要在一处畅谈,断不消另雇船只。老世兄公冗,也不敢来惊动,竟自开船而去了。下程酒席之事,一概心领。”介存道:“船可不必另雇,这一饭之敬,怎也要拒绝起来,老世兄岂真有芥蒂乎?”说罢,大笑而别,单留一个家人在船守等。
不多一会,已送下两席酒并两封折程,又李四十两,双人二十两。两人收了酒席,璧还程仪,家人坚致主命,抵死推送,只得一并收下,催促开船。却被河沿上一个乞丐,一手挽住铁锚,不容开去。这船上四五个去拉扯,总扯不动,便各抢木篙去攒打。被那乞丐两手架格,将木篙纷纷格入水中。各船上水手,都不忿起来,黄蜂阵一般裹转来对打。岸上的人,嚷做一片。那乞丐被各船水手三二十根篙子,在头面上搠打,撩起野性,大吼一声,跳上船头,捞住三五根木篙,横七竖八的乱舞。那些水手,挡着的,都跌在船板上及水里去;其余一哄的跑走不迭。岸上人都发起喊来。又李急奔出舱,使掠燕势,从篙罅中掠入乞丐胳肘下边,用螳螂势,直发起来,两臂一撑,早把乞丐两只胳膊拿住,大喝道:“你这厮无故行凶,端为何事?”那乞丐被又李拿住,施展不得,大喜道:“咱今日才遇着狠手了!咱不为别事,见道爷送这许多酒席下来,爷们吃不了,天气又热,可惜掉了,要问爷讨一席,斋这肚皮一饱。叵耐船家开口便骂,动手就打,撩拨得咱性发,抢些篙子舞着,要吓散他们,并非行凶。爷休着恼,只赏咱一席,吃他个饱罢。”又李放了手,笑道:“原来为此!”吩咐下人,把三席酒分作四席:一席摆在船头,赏这乞丐;一席押在船艄,赏那船家;一席摆在中舱,与梁公、双人同饮;一席留给下人。又李与双人一面饮酒,一面看那乞丐,那乞丐也不谢赏,也不索箸,朝着舱门,盘腿坐下,伸出五个铁锥般的指头,向那碗里面不住的乱攥。那一席酒,原是十六大碗,分作十二碗,船家把四个大沙碗来折放;那沙碗有六寸多高,二尺多围圆,比着小饭箩还大,且是堆得高高的;合着一大钵头的老米饭。不一会,已被他捞得罄尽;把两河两岸各船上围着看的,都看得呆了!又李大喜道:“壮哉此丐,非常丐也!”因问:“酒量好么?”乞丐道:“算不得量,随爷赏罢。”又李吩咐,把送来的绍兴老酒,开一坛赏他。把那分开的十二碟添桌,折的一大瓦盆,也掇出来,再给了一双大碗,一双箸儿。意儿拨开泥头,却拿不动,那乞丐站起来,一手提出;先把大碗盛着泥口,倒出一碗,不消几口,已是干了;把嘴一抹,赞道:“好酒!”一连倒了一二十碗,也不动箸,也不捞那添桌,只把那酒坛捞起,合在嘴上,骨都骨都的吃干了。方才放落,笑道:“今日要算是酒醉饭饱!爷,咱爱你的好相貌,不想更有这般神力!咱要问爷的姓名住处,将来好寻爷厮会,爷肯也不肯。”
又李看那乞丐,黑面虬髯,俨然尉迟敬德;听那声气,响若洪钟;且是背厚腰圆,肩高项短,成一个龟形贵相,知是未遇之士;有心要结识他,便应道:“我白又李住在吴江,最喜的是物色风尘,结交豪杰;你说爱我的相貌,可知我更爱你的相貌哩!你这壮士,姓甚名谁?须说与我知道,将来好寻你厮会,你肯也不肯?”乞丐大喜,直立起身,踉踉跄跄的撞进舱来,说道:“咱姓铁,人都叫咱做铁丐,便是咱的名字。咱相貌丑,心却不丑;咱也爱结交豪杰,却从没遇着爷一般天上的人!这两位爷,也都是贵人哩!白爷,咱仔细看了你有半日哩,咱也不是无故硬硬求讨的人,咱要拜你两拜,你要使着咱,咱就依你使,你肯受咱的拜么?”又李恍然大笑道:“你要拜我,可知我也要拜你哩!我如今就要使着你,你敢去么?”铁丐使极,拍着颈脖道:“爷肯使咱,咱这颗头就有着落了!”扑翻身便拜。又李慌跪下,回了五六拜。铁丐已拜完了八拜,跪在地下,问道:“爷使咱做什么,就说给咱,咱便死心塌地去做,却不耐烦守等着,闷的心慌!”又李附耳,叮嘱了些言语。铁丐道:“咱有一件紧急要事,在这里等一个人,要耽搁十日半月,事完了即刻便去,好歹不负爷所托便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