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27 /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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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黑的眼珠,见了雪白的银子,又怕没屋住,又怕捱板子,又想着后头的许多银子,他还肯老实,不依你吗?只要春红不知,大奶奶就无从知道,这女子就稳稳上钩,这就是你女儿一点子孝敬!”这几句话,喜得公子心花都开了,把嘴连连亲着道:“我的心肝,你怎便有这些意智?我若出兵时,筑坛拜将,定要封你做个军师哩!”说罢,放起凤姨,慌忙走出房来,恰好撞着春红,瞅着眼道:“大爷,你出去拜客,是几时回来的?这会子晚了,怕夜凉,换去单衫罢。”公子忙道:“我这会正热得慌,方才忘记拿扇子,如今还要出去哩。”春红笑道:“白日里就讲鬼话!现拿着湘妃骨儿扇子去的,敢是忘记在那一个房里也怎的?”公子已走过花厅,摇着头道:“正是,忘记在书房里,如今就去。”春红再要说时,连身影俱不见了。春红暗忖:大奶奶真好神猜!你看他那样儿,赤紧的干那茧儿去也!公子走出花厅,向夹巷里抄过花园中来。
那花园与这边住宅,是一样两所大房。这边房子靠西,前后共有七进;那边房子靠东,只得四进,后面三进基场,便做一个小小花园。这边前开大门,对着大街,后开水门,通着城河;那边前后俱是围墙。两边各不相通,中间夹一长巷,只第三进长巷中间,开一角门,通过东边去的。这公子因好外道,供养着些不三不四的道士在内,讲究炉火之事,只许男人进去服事,丫鬟仆妇,除做鼎器以外,脚尖儿也不敢跨进一个去。这日公子因凤姨嘱咐,怕走漏消息,故此走到东边来,不去惊动道士,自在前这一间密室坐下,着一个小厮,去把张老实叫将来。悄悄的把凤姨所教之言,从头至尾,说一个明白;在袖里摸出十两一锭雪花也似放着光的银子,说道:“事成之后,再找九锭。”吓得那张老实哑口无言,半晌出了神去。公子喝道:“你休装聋做哑,肯依则依;如不肯依,立刻押你去捱板子,撵你出门了!”张老实一则怕出屋受刑,二则从没见过这般银子,果如凤姨所料,把良心吓过一边,说道:“银子是不敢要的,小的回去与老婆商议停当,来回复大爷罢了。”公子大喜道:“这事成了,不特所许九十两银分毫不少,将来还要着实看顾你哩!只是明日就要给我回信。这银子你可收去,不可推却。”老实连忙答应,收了银子来家,悄悄与妻子说知。张妈甚是埋冤,老实道:“我原不肯应承;公子说要送官,今日就赶我们出屋,又要把你去拶拶子,你说当得起吗?”张妈也是害怕,却见老实拿出一锭银子,吃了一惊道:“怎银子有这样大的?我眼里从没见过!这是给那一个的?”老实道:“这是公子赏我的;事成之后,还有这样大的九锭,还要另眼看顾我们,许多好处在后头哩!”张妈变愁为喜,笑着说道:“这便顾不得许多了!只是如今怎样去说骗他呢?”
夫妻两个,捏紧了那锭银子,出神捣鬼了一会,总没计较。张妈道:“且藏好了银子,拿夜饭他们吃了,和你到床上去再想。”于是忙忙的拿着夜饭,送到石氏屋里,想要说些什么,又没处说起,只是呆立。石氏道:“姆姆请便,我们吃过,收到灶上来罢。”张妈只得出来,直到上床,两人爬在一头睡了,细细商量。老实忽然想着主意,张妈连忙根问。老实又道:“不妥,不妥!”张妈道:“我倒有主意了!”老实正待问时,张妈连连摇头道:“也不好,也不好!”直到更余,老实方欢喜道:“这是极妥的了!明日你骗了姑嫂两个,进去拜见大奶奶,再不就说大奶奶叫进去,料他不肯违拗。我自与公子说知,在二门里候着,抢到花园里成亲,你说好么?”张妈道:“几日前,我曾劝他里边去见见大奶奶,往各房走走,散散心,他们把头几乎摇落!况且里边人多口杂,白日里拖拖扯扯,闹得大奶奶知道,不是耍子!我如今真有一条好计了!”老实忙问:“何计?”张妈道:“你便出门去了,借宿在亲眷家。我便推着害怕,要刘婶子来相伴。教公子预先伏在灶下,等他自到璇姑娘屋里去。他见公子这样风流年少,敢也肯了?”老实大喜道:“真是妙计!他就不肯,男子汉的力量,璇妹可是拗得过的?到弄上了手,生米煮成熟饭,公子有的是银子,璇妹也是没见过大银子的,怕不情愿!我们这一锭银就得的稳了!”张妈笑将起来道:“可是我的主意好呢!我成日听见里边杀猪宰羊,哥儿姐儿,吃得满嘴的油;我和你好的时候,过冬过年,也只买得半斤四两的猪肉,这羊肉总没尝着他是啥仔味道!如今有了银子,要你买一斤羊肉,蘸着葱酱,和你吃一个快活!”老实道:“我和你还是做亲时节做的绵裤,才穿了两年,就当折了;至今没有傍着棉裤的影儿。这事若成了,我还要做两条蓝青布棉裤,大家受用哩!”张妈道:“这更好了!将来银子多了,每日买他两块豆腐,多着些油,和你肥肥嘴儿。我和你四五十岁的人了,又没有男女,有了银子,还不受用受用,真是个痴子了!”老实道:“休说后来许多看顾,只有了他后手九锭银子,也不愁没男女了!拚着一锭大银,讨一个瘌痢丫头,生得一男半女,我与你老来都有靠了!”
这张妈正在欢天喜地,忽闻此言,发极起来,骂道:“你这老失时、老短命!我嫁到你家,替你烧茶煮饭,洗衣刮裳,铺床扫地,捣米舂粮,一日到晚,手忙脚乱,略空闲些,还帮你上两只鞋儿。这样辛苦,可曾尝着你半斤四两鱼儿肉儿,有一顿没一顿的,捱饥忍饿!到如今,还是我出了主意赚来的银子,你就要讨起小老婆来,你叫人心里疼也不疼!你这天杀的,可比那强盗的心肠还狠着三分!我好苦也,我好苦也!”张老实急急辩说道:“不要哭,隔壁的人听见了,不是耍子!我和你说笑话哩,谁要讨小老婆,就是活乌龟!”张妈那里信他,只是呜呜的哭。石氏与璇姑晚上洗了脚,因剪鸡眼及脚指甲,还未去睡,听着老实夫妻唧唧哝哝,却也不在心上。这石氏脚上一个鸡眼老了,再剪不下,想起中间屋里切皮的刀儿,甚是快利,要起来拿,他因光着孤拐出来摸那皮刀;只听见张妈说帮赚银子就要讨小的话,老大疑心,要听他个下落。忽听张妈出声啼哭,老实又说隔壁人听的话,就悄悄的提着刀进来,自与璇姑猜想。这张老实只得再四苦劝,连罚毒誓,又爬上身去,把腰间挂的棉花条儿死推活塞在张妈阴户之内,陪了一会子不是,张妈方才住哭。老实拿着一块破布头,正在张妈下边揩试,忽然的身子直坐起来,失声道:“不好了!”手里布头便直抹到张妈嘴唇边。正是:
饱暖尚赊先纵欲,欢娱初罢忽成惊。
●第二十七回 单二姨暗调铅汞 李四嫂明做黄婆
张妈一手捞掉破布头,哕了一声道:“这样龌龊东西,怎直揩到嘴边来?还是二三月里干了一回把戏,直到如今了,做啥仔失惊条怪的!真个要留着那清水鼻涕去讨小老婆、养儿子吗?”老实发急道:“你还说这样话,我那银子不见了!”吓得张妈直竖起来道:“这不是当耍的!”两人慌忙起来,赤着身子各处去摸,再摸不着!只得向灶下火种内取起火来,寻一个不耐烦,方从破棉絮笼子里倒了出来。老实紧捏在手,吹熄了灯,商议藏放之处。张妈:“我有一个罐头,在床底下,向来有一两个钱便藏在内,从没走失。如今放在罐子里去罢。”老实道:“不好,不好!一两个钱不打紧,这是一大锭银子哩,被贼提了去怎处?不如放在笼里,塞向底去,贼便不得知道。”张妈道:“贼会提罐子,这破棉絮倒不值钱,不会连笼子偷了去了。”老实道:“除非常捏在手,却不得睡,真是没法!”张妈忽地笑起来道:“有了,有了!把些棉絮将银子裹好,揭起草席,拿一条绳,把银子扎紧在床中间竹爿上;我和你夜夜一头睡,两个身子压住草席,就有贼来,也偷不去了!单只怕垫破了席子,却拿甚过年?”老实道:“如今有了银子,过起年来,还要买一条布褥子受用哩;这席就破掉了,也不打紧!”张妈满心欢喜,连屁眼都要笑起来,说道:“我和你老运亨通了!三月里头,那抽牌算命的婆子要了我一条麻线,替我抽着一张牌,原说我前世是财主人家的媳妇,守着一柜金银,将来还有好日子过;真个被他算着哩!”夫妻二人将银如法藏好,整整欢喜了半夜。
到次日清早,张老实急赶进二墙门来。公子已出小厅,一眼看见,连忙叫到密室,老实把妻子的主意说了一遍。公子满心快活,急到凤姨房里,坐在床上,将老实之言述了一遍。凤姨沉吟道:“这算计不甚妥!”公子着慌道:“他少年女子,非贪富贵,即爱才貌;见了我这般风流俊俏的公子,有个不情愿的吗!我有抽炉换火之法,拼得费些精神,给他一个甜头,怕他不死心塌地吗?”凤姨道:“大爷有所不知,大凡美貌女子,喜的是有才有貌、多情多意的人儿;大爷虽才同子建,貌比潘安,他在黑夜之中如何知道?与他未识一面,未交一言,人啥仔情儿意儿?至于炉火之妙,未经交合,他又何从领略?奴家所以说是不妥。”公子想了一起道:“你所虑一毫不错。他不知我才貌双全、本领极大,只认是一个臊胡麻黑、一穷不通的蠢汉,腰里挂着一条冷如冰、软如绵、细如笔管、短如笔帽的东西,忽然黑暗之中,无情无意,要强奸起他来,这事就断断不成了!这张老实甚是可恶,怎设这样不中用的计策来骗我!”说罢,就要起身,凤姨一手按住公子腿儿,笑道:“大爷提起笔来,诗词歌赋顷刻而成,做得玲珑剔透,变化出奇,怎到这些事情上,便呆笨起来?你买瞩张老实,原只要他肯做你心腹,听你指使;这主意原要自己出的。他一个做皮匠的人,能有啥仔见识?奴替你策划,就着他条计做去;却要先嘱咐张老实夫妻,只说住房渗漏,请你去看,领到那女子房中,门口叫几个家人堵住,使他不便出来;然后低心下气,与他见礼相叫,说几句知心着意的话儿,称赞他的姿容,怜惜他的穷困,情兴勃然;到晚来然后贴身拥抱,婉转求欢,任他铁石心肠,也自把持不定。到了交合之时,再放出你生平本事,奉承得满心满愿。到那时节,只怕你开交他不可依,要与你做个天长地久了!”公子听得此言,如连绵阴雨,一轮红日忽升空,痼疾淹缠,九转灵丹初下咽,两只眼挤得没缝,一张嘴合不拢来,呵呵的笑道:“卿真巾帼良、平,闺帷随、陆,令我心花朵朵,腋风飕飕!我的俏心肝,恨不与你肉儿般团成片也!”说罢,急走出房,到密室中与老实说了。进房去,换了一身极华丽的衣服,把镜子照看,将巾儿重整,领儿重提,暗忖:看了这何郎粉面,荀令香容,便是嫦娥也要思凡,这事断无不成之理!欢天喜地的含了几片鸡舌香儿,叫了四五名家人,吩咐了说话,竟奔张老实家来。
恰值璇姑梳洗方完,石氏适在厨下,老实夫妻打个照会,公子一连几步,跨进璇姑房来。众家人止放张妈一人走进,即便齐齐站在门边,把石氏隔在外面。璇姑忽见华服少年蓦然直入,涨得满面通红,没做理会。公子假意问张妈道:“这位小娘子何姓何名?向居何处?缘何到此?”张妈道:“这是我的表姑娘,姓刘,名叫璇姑,向在湖边上住,有些事情暂时借住在此。因他心里愁闷,没同进来拜见大爷合大奶奶哩。”公子慌忙走上一步,深深的唱个肥喏,说道:“原来与拙荆同姓,想定是一族了。小生酷好炉火,常在丹房用功,不知小娘子光降,没有叫拙荆来候得,休要见怪!”璇姑没法,只得还了一礼,正色道:“屋里狭窄,男女混杂不便,请外面去。”璇姑话未说完,只听得李四嫂一路笑进房来,说道:“小媳妇正在那边倒脸水,看见大爷身影,吓得连忙撩掉了,两步做一步的赶来。大姑娘,你说啥仔话?大爷须不是外人,我们都靠着他的洪福过日子哩,他进得你我房屋里来,便是天大的造化!你看大爷这样的相貌,皇帝也只靠后,将来入阁拜相、中状元,都是稳稳儿的!大爷又做得好文章,前日新考了案首,连明年的解元都捆在蒲包里!你心上有啥事,对大爷说一声儿,他便替你摆布得停当;就是你哥哥没有音信,也只要告诉大爷,大爷立刻吩咐了知县、太守,行一篇文书,任你琉球、日本,跑到海外去了,也会找得转来。”
公子大喜道:“这位姐姐,年纪又小,人物又好,可惜生在小家,只怕错了对头。若有人提挈,便也配得王孙公子,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受用那风流美满的福气!小生是最有热肠的人,今日有缘遇见这位姐姐,少不得要寻个才貌兼全的少年公子,替他撮合,做个一双两好的夫妻;决不肯把这样美人,落在村夫手里,合着了红颜薄命、印板刊就的话头!李四嫂,就像我大爷这样相貌,可也配得过来,不辱没这位姐姐么?你代我问一点子口风,就好替他留心哩。”李四嫂道:“阿呀呀,大爷这般相貌,就是走遍天涯,也拣不出第二个!这大姑娘好不伶俐,他眼里自有分两,怕不知道吗?”公子道:“相貌固然要好,文才也是要紧的;一有了文才,便风流倜傥,不是土木偶人了!小生不敢夸口,这诗词歌赋,只要有个题目,就直滚出来,除了唐朝杜工部、李太白,或者让他一筹;其余的诗人,也就不在小生眼睛里了!有了才貌,又要多情;若不知惜玉怜香,一味使着痴公子性儿,就把那一枝好花被狂风骤雨都打落了!小生时常想起:古来许多女子,空自生得聪明标致,不能遇着多情的宋玉、怜香的荀令,白白的凄凉愁闷,枉度青春,煞是可怜人也!”李四嫂道:“里边的大奶奶,我们也不敢在他跟着多前多话。这几位姨娘、姐儿们,那一个不喜欢小媳妇的,只要说起大爷来,个个迷花眼笑,说大爷是第一个多情的人,把美貌佳人镇日躺在心窝里睡觉,略大些的风吹一吹,都是肉疼的;珍羞美味、绫罗缎疋,那一件好东西,不拿来供给他!只是大爷的诗词歌赋,小媳妇们却不懂得;这大姑娘是聪明不辽的,大爷有啥仔文章,给他看看,便知道大爷是个真才子哩!”公子道:“我的诗集、文集刻在外边,人家都读烂了;拿来请教,只恐姐姐不肯相信。如今求姐姐命题,要一首就首,要十首就十首,考小生一考,才见得真实本领哩!”
李四嫂见桌上摆有笔砚,就去研起墨来,说道:“好大姑娘!你就出十来个题目,大爷就一连做他十来首诗,教小媳妇见个世面,好在人前去说几句海话儿!”公子听说,忙走至桌边,只见桌上许多竹纸,纸上蝇头细楷,写许多数目,画出许多日轮、月轮合半规、全规的弧矢弦径、切割各线。公子虽不知其中奥妙,早已吃了一惊,失声道:“原来姐姐如此聪明,竟在这里推天算地哩!就是这一笔字,也写得如鲜蕊一般,教人爱煞!小生家中,颇多天官之书,因没有传授,未曾习学;若小妾们有姐姐这等才貌,小生不惜拜为名师,结为益友,成年成月在壮大中领略教训,还肯出门一步吗?姐姐数学既精,诗才自妙,小生匆匆献丑,不知可入得尊目哩。”因提起笔来,沉吟道:“姐姐既不肯出题,还求限一韵脚,方知小生不是宿构。”却见璇姑面壁而立,总不则声。一眼看到床上一个枕头,枕顶上绣着并头莲,即便拿在手中,将纤指摩挲,又连嗅了几嗅,说道:“小生最爱的是并头莲,就限着这‘莲’字罢”遂在那月轮之后,题诗一首道:
写罢冰轮下碧天,蓬门今喜降神仙。含颦尚欲倾人国,巧笑应教妒女怜。未许瑶琴通款曲,且将斑管泼云烟。我才卿貌差堪匹,看取床中并蒂莲。
公子题完了诗,喜孜孜的拿到璇姑跟前,深深一揖道:“偶尔涂鸦,不足揄扬万一,姐姐休得见笑!这璇姑被公子与李四嫂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满眼流泪,欲待发作几句,又恐触怒于他,喝令豪即将凌辱,暗暗定下主意道:“我只面壁而立,任他说得口干,总付之不见不闻;他伎俩穷了,也只得进去。然后与嫂嫂商量,再作计较罢了。”此时公子作揖送诗,便守定这个主意,朝着南壁,身也不动,头也不回,耳既如聋,口复似哑,真若囫囵鸭蛋,无缝可钻。弄得公子伸着手,拿了一首诗,竟是缩不转去。李四嫂看见光景不妙,忙替公子收科道:“他年纪小,没见过人,害着羞不便来接,大爷可放在桌上。他停会看入了头,只怕拿着纸儿,流水的送到里边,来求大爷做哩。公子见璇姑始则流泪,继则面壁无言,单与李四嫂绰这些寡嘴,也自觉没趣;因借李四嫂的话,便作收科道:“李四嫂说的是。我大爷是情重的人,一时见了绝世佳人,愁眉不展,急欲安慰,使他宽怀,未免说了几句交浅言深的话,竟忘了他年幼娇羞,反为唐突了!”一面把诗放在桌上,说要从直斧削,一面问张妈道:“昨日你男人说,这屋子里有漏,请我出来看过,好教匠人收拾;你可指与我看,是那几处?”张妈连忙东指西点,鬼混一回,怏怏而去。
璇姑等公子一出房门,便把那枕头拿过来,将皮刀剁得粉碎。石氏正赶进房,说道:“姑娘,干这枕头何事?把他剁烂,夜里拿啥仔枕头呢?”璇姑道:“那恶奴把这枕头抚摩闻嗅,急急剁烂,已被污秽,怎还顾得夜里枕头的事?”石氏点着头道:“我要赶进房来,他家人小厮,三两皮的堵住了门,进来不得;欲待发作几句,又恐触犯了他,惹出事来,只得忍住。我们如今怎样好呢?”璇姑道:“我也是这个念头,没有发作;如今只索防备着他,倘有紧急,唯命一条而已!”石氏道:“这才是个正理,我从前落在和尚阱中,也是这般主意。我想姑娘若没与文相公做过亲,现在还是闺女,遇着这等势力之人,拘他不过,贪他才貌,就做了他侍妾,也还不为辱没;强如嫁了村夫俗子,辜负一世聪明。如今是不消说要从一而终,顾不得性命的了!”璇姑道:“我何尝不是闺女?只是一心相许,三夜同床,虽未合欢,已如并蒂。休说文相公圣贤学问,豪杰胸襟,有貌有才,能文能武,比这恶奴单单生得一副俊俏面庞,略略做得几首浮华诗句者,相悬天壤;就是一个蠢然无知、奇形怪状之人,我也只知一马一鞍,心无二念,任他子建般才、潘安般貌,也一毫动我不得!”石氏道:“夫妻是五伦之一,由天注定,岂是掂得斤播得两的?只凭着父母兄长一言而定,终身就不可更变,嫁鸡随鸡,嫁犬随犬,那里好论才貌?就是丈夫下流不肖,也只可怨命,不可怨及父母兄长!那些文词小说上,动不动爱着才高,怜着貌美,就私下把终身相订。那父母所许的丑陋丈夫,就视之如仇,投河落井,要去跟那有才有貌的人。我常时看了那种不通的邪书,就要生气!”璇姑道:“父母兄长,固无可怨;但怨命也不安分,只该苦口劝谏,诚心感动,改得一分,便尽得自己一分道理;不可诿之于命,况可有怨心乎?”石氏连连点首道:“姑娘竟是女中圣贤,讲得如此透顶!但你说尚是闺女,毕竟何故?”璇姑道:“文相公因未奉母命,迟待将来。”石氏啧啧称羡,因道:“昨日晚间,张妈靠边呆立,我尚不甚在意;拿皮刀时,听那话头,就满肚疑心。今日公子突如其来,又吩咐家人堵住门口,买嘱李四嫂帮同引诱,然后恍然知道,他夫妻二人已受公子贿赂,要谋你为妾了!我们孤身两个女子,无从逃避;只有牢守此心,以死自誓,再无别法了!”璇姑道:“嫂嫂之见,正与奴合。我们如今也不必作楚囚之泣,也不必作杞人之忧,也不必与张嫂夫妻计论。倒安心息意,静以待之。他早发动一日,就是我命该早尽一日;迟发动一日,就是我命该迟一日!或者天可怜见,哥哥一旦忽然回来,就可高飞远举,保全身命,交还文相公耳!”
两人打定主意,竟像毫没事的人,在张老实夫妻跟前,并不发一言半语。老实夫妻自己虚心,不敢先来兜搭。公子恐事不妥,屡次着人问信,总没动静。心里又喜欢起来,暗想:人非木石,岂能无情?他一个羞怯女儿,在众人之前,怎好与我调情弄意?此时不发,心许可知;晚间之行,必然无虑!复到丹室中见过道士,在吕翁像前暗暗通陈,求了一签,诗云:
前定夫妻共小星,当年足下系红绳。劝君莫作等闲看,苦尽甘来是贵人!
公子看完,暗暗详解道:“前两句竟明说是我的小星,月下老人已注定在那里的了;后二句言此女将来大贵,教我好生看待他;苦尽甘来,是说他生于贫贱之家,历尽困苦,忽然遇我,就一朝发迹起来;这不一句一字都有着落的吗?”又见旁注“大吉”二字,后面解道“万事俱成,婚姻尤利”八字,不觉心窝中奇痒起来,连磕了几个头,收拾过了签筒,忙走到密室中,去调气数息,内视反观,用那长养精神的工夫,专待夜来。施展坐功一会,忽听外面一片声找寻公子,直待家人寻到,问其缘故,方知是靳太监的侄儿靳仁领着一个道士来拜,说有要事奉闻。公子只得接出厅来,见上首坐首道士,头戴纶巾,身披鹤氅;下首便是靳仁,阶下立着五六个从人。公子趋步上前施礼。茶罢,靳仁开口道:“此位仙长,姓魏,法号少阳,隐居西岳,方外俱称华山真人,精通道德、南华诸经,熟于奇门遁甲。一路望气而来,因知吾兄好道,渴欲识荆;兼慕聂师之名,故尔晋谒。”公子因向少阳道:“鄙生渴慕玄门,无从蠡测;不知真人紫气西来,失于只谒,岂敢反辱先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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