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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28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来,失于只谒,岂敢反辱先施?老师仙容华华,九转已成;鄙生俗状蚩蚩,寸心如梦;将来还要皈命赤松,不知肯容滥厕门墙否耳?”魏道手摇羽扇,缓启朱唇,说道:“久仰天才,名如雷贯;今看玉貌,气若鸿轩;飘然出世之姿,炯矣凌云之概;欲求公子之匹,其在张留侯、李药师之间乎?贫道得邀青睐,便属前缘;公子谬拟赤松,殊为言重!只是面上气色,明晦兼呈,吉凶交动;喜事固眼前即见,哀声亦接踵而来;公子须谨防之!”公子着惊道:“这喜事或者有之;至于哀声,却从何而起?请示其详!”少阳便转口道:“哀声亦不过婢仆中疾病逃亡之事,且有喜事一冲,自可逢凶化吉。贫道向慕聂师之名,未得谋面,伏望先容。”公子见说婢仆之事且有化解,遂不放在心上,单把聂真人请了出来。

这道人名叫聂静,有四十多岁,专精采战之术,公子拜他为师。家中姐儿除春红之外,都送去与他做过鼎器。聂静之上,还有一个聂元、一个宦焘。聂元本不姓聂,因他幼年颇有丰姿,被这聂静刮上,就改姓从聂,认做嫡亲叔侄。那宦焘专于炼丹,与聂静系师兄师弟,公子呼为师叔。三人与靳仁亦是旧交。因公子专好神仙,靳仁尤奉天竺,故此三人常住在丹房内,受着公子成年的供养。这三人之外,另有一个道士,名叫陶真,却专做静功,与三人不甚投合,公子也不甚亲信他;因重其名,以礼请来,别在一房住宿,却也是一般供养。当下聂静出来,他与少阳是同道中闻名相思之人,有许多相见恨晚之意。这里公子方与靳仁叙述寒温,靳仁向公子耳边说了几句,公子连连致谢。须臾,摆出夜膳,四面坐定,讲了些西岳的景致,说了些方岳的技术,公子因有事在心,不敢兜搭。魏道士见主人之意甚怠,胡乱用了几杯,就起身告辞。靳仁见公子不留,就同辞了出去,公子送出大门。聂道辞别过去,忙叫家僮,去讨了张老实的信息,安心等候。那张老实果然托故外出,至夜不归;张妈必要石氏相伴,石氏抵死不肯。转是璇姑道:“不妨,我主意已定,迟早总是一般;嫂嫂就同在这边,亦不济事!倘若必不肯去,他叫几个家人,把你我一齐捉去,更是利害!不知任这恶奴自来,见我这般决裂,或者息了念头,固属万千之幸;不然,便与他拼个死活,亦是大数难逃,非人力计较所能幸免也!”石氏听了,也觉说得透彻,只得含着眼泪,去与张妈同睡。公子在密室中候至人静,袖着几十两银子,悄悄的走出西边长巷,转过二墙门首,从廊房下抄进空院子来。忽然暗中抛出一条索子,兜头套住,许多人一哄上前,把公子捉住,登时火把雪片的照将起来。公子抬头一看,吓得魄散魂飞。正是:

迎轿忽逢花粉煞,开船正遇石尤风。

●第二十八回 一股麻绳廊下牵来偷寨贼两丸丹药灯前扫却妒花风

却说大奶奶领着大姨、三姨、和几个大丫鬟,藏着火亮,守在廊下一间空屋里,单单等候公子。那拿着索子,套住公子颈儿,嘴里只顾格吱格吱耍笑的,便是春红。这春红自听了大奶奶埋冤,便专心察探,公子在凤姨房中画策,及这日那种穿衣窥镜,百般打扮,又领着许多家人小厮,到张老实家去看漏,那一件是瞒得过春红这一双千里眼、顺风耳的!到夜来,更见冷待那魏道,几乎要撵他起身的光景,就知必在此夜无疑!可可的公子不进大奶奶房中,说要在丹房用功,春红忙去通知了大奶奶,点将提兵,前来拿捉。因凤姨与公子一路,怕走风声,所以单空着他合他房里丫鬟;其余大姨、三姨及丫鬟内,凡与公子偷上手的,一齐跟着大奶奶行事,不敢退后。这公子见了大奶奶,如老鼠见猫,贼人遇捕,由他拖扯进房。大奶奶尽力数落道:“你也算黉门秀士,是个学校中专,却专一做这猪窃狗偷的事!你放着正经的妻妾,偏要采那路柳墙花,这心肝是怎样生的?你年未三十,现有儿子,须讲不得四十无子,许其置妾的条款;况且,现在一妻三妾,丫头里面,收过的还有许多,难道是我不贤,惯做那河东狮吼么?你既顶了秀才的名目,就该静坐书房,温习经史,以图上进;难道这顶头巾,就够你终身了?可不辱没了公公的脸面!又且公婆止生你一子,更该安分守己,保养精神,免得作病生灾,使他两个老人在京中忧虑;就是你自己,也该打算,你这身子关系非轻,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岂止千金重担?怎还不知爱惜,一味耗损精神?别人会献殷勤,撮鬼脚,你说他是功臣;可知道暗里伤了你的阴骘,折了你的寿算,你还漫在鼓儿中哩!明日我差人家去,请了两个哥哥,齐集了你连氏门中族分公亲,告诉一番,看是你行的事理长?还是我说的话理短?我身子不好,动便发寒发热,时常还要与你淘这些闲气,少不得这条性命,要送在你手里!春红,你摸我手看,就像死人一般,冰得这样儿,真个要气死人也!”

公子面呆心急,无奈强辩道:“你休要瞎疑心,我并没有甚邪念。不是也到丹房里去了,因听见外边狗咬,恐有小人藏在里面,故此出来瞧看;谁知撞着你这班夜不收,拿巡更的当做犯夜了!无过是墙门里面数得出几家子人家,我平日可曾戳一个脚尖儿去,怎么也冤屈起人来呢?”大奶奶笑道:“你这话只好哄那三五岁孩子,他敢也信了!倒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从丹房里蹑着脚,摸着墙出来的,怎么说还没到丹房里去?墙门里面,无过只这几家人家,可知道月亮掉下嫦娥来哩!你说只有做贼的耳朵快,可知当捕快的眼睛也快着哩!你听着春红一句话儿,你那魂灵儿已同猪鬃麻线,穿进那皮□子去了!你和人家商议得甜甜的,还要拜他做军师,千叮万嘱,只要瞒着我一个;可知那日游神、夜游神都恼着你,倒合毒药、施暗箭来飞报我听了!我家的房子,年年加瓦,有啥仔漏水去处的?今年三月里,这样大风大雨,西湖里淹死了多少人,可曾有一间屋里,漏下一点子水影儿?四五月里,又是前前后后收拾了一遍。还说是着漏哩!装神做鬼的,理应外合,还叫他啥仔张老实、李老实哩!这老乌龟也懒得住这房子了,我看明日一棒儿打得他离门离户!你家人小厮还不够使,要自己黑暗里去瞧门户哩;偏你耳朵亮,听见狗叫,我们在廊下空屋里,怎没听见?就是你一个人在黑地里,想要做那爬墙头、撬门槛、掘壁洞的罢了,倒说是怕有小人藏着;怪道许多狗子都不叫唤,可知家贼狗不吠哩!”

这一席话,说得公子闭口无言,只是靠着床栏上呆立。春红道:“大奶奶也不要气了,气坏了身子,倒值得多哩!大爷也不要想了,今夜是不能够去会那美人儿了!这时候也没啥仔客拜,把这天字第一号的冠冕衣服脱下,去替大奶奶拍一拍胸脯,陪个礼儿,消消他的气!”春红口里说着,随手把公子衣袖一扯,只听豁琅一响,早落出一大封银子来。春红手快,一把先捞在手里,格格地笑道:“这才是真贼实犯哩!或是怕小人进来,掮门掮户的费力,带这银子去丢给他哩?若说是还□子钱,却不消这许多!”大姨、三姨和这些丫鬟都笑起来,说道:“我们连影子也不知,大奶奶叫了来,心里还疑影影的,怕未必有这事;那知大爷可可的凑了来,就也不敢替大爷叫屈。如今连银子都滚了出来,就有包龙图来审,也要冤着大爷这一遭儿的了!”急得公子双足乱跳道:“现是大奶奶生气,春红这张嘴又是必必剥剥的只顾爆将起来,还要你们来帮着咬哩!”大奶奶道:“他们帮着谁咬?难道我是畜生要咬人的么?我还没有说你一句重话,你是这样放屁,拉杂起来了!你看他那样儿,自家犯拙了事,可像我们干下不是来了!你就少跳几跳儿,也不算是矮子了!还说我会生气,你们看,我要生气不要生气?”春红道:“我这嘴是必必剥剥惯的,看着这样儿,又要爆出两句来了。好好的叫大爷陪个礼儿,替大奶奶下下气,偏不依,倒说出不中听的话,跳起来了;真个到明日,请了许多亲眷来,在大厅上摆着酒席,对大奶奶陪礼,可没趣呢!”

公子没奈何,只得唱了一个大喏。挨到床沿上坐下,一手去拍着大奶奶的胸脯,一面说道:“总是我不是了,你休要气坏了身子!我也只是一时之见,如今既不许我去,我再不去便了!你可要我赌个誓儿?”大奶奶道:“你休和我说话,你只去问你心上的人说可要去了;他说一句,抵我一千句还多着哩!谁要你拍拍摸摸的,越搅得人心里不自在!你自到后边谢媒人去,休要在我房里缠帐!”说罢,将公子的手推过一边。公子道:“你休把人埋在地狱里去,怕就是到他房里,轻易不与他说甚话儿。你是甚人,他是甚人,怎么和他比起来呢?你不要气坏了身子,我也懊悔嫌迟了!你要我赌誓,我就赌一千个誓与你听;你可也信我一遭儿!”大奶奶道:“我也没力气来听你说这些没影的话;我身边实是着落你不下,省得人说我是醋瓶子,把你好事打脱了,要你在房里睡觉哩!玉梅,小莲,把大爷拉出房去,繇他去筑台拜将也罢,偷营劫寨也罢!大姨,三姨,你们也收拾去睡。我这屋里,是再不许他住的了,就是日里也休进房,省得见面就要生气!”众人便齐至床前,说道:“大奶奶不要气坏了身子,大爷也着意儿劝劝,我们明日一早来看大奶奶罢。”却被公子跳起来,把两手拦住道:“你们休去,快替我求一求大奶奶,我今日是要在这房里宿的!”于是众人一齐向大奶奶恳求,大奶奶只是不许。春红在玉梅背上一手把贵哥儿抱将下来,说道:“大爷被大奶奶赶出房去,明日就没有汤圆儿吃了;还不去求着大奶奶,要爷在这屋里睡觉哩。”那贵哥儿真个跑到床沿边,扳着大奶奶的腿尽摇道:“我要爹在这屋里睡觉哩!”叫了几声,见大奶奶不理他,呱的哭将起来。春红道:“这是大爷不是,倒教两位姨娘合姐儿们作难。大奶奶可看贵哥儿面上,容着大爷这一次罢!”大奶奶忙把贵哥儿抱在怀里去,窝盘着他,一面发放众人道:“也罢,看你们面上,容他在这房里,叫他到小阁里独自去睡。”众人都谢了,作别自去。

小莲便去闩上房门,玉梅便拿铺盖到小阁里去,被公子喝住道:“我自在这床上睡。”大奶奶道:“快些到小阁里睡去,休惹我性儿!再不,我叫春红来陪你罢。”贵哥儿哭着道:“我不要爹到小阁里去,我要爹在这床上睡哩。”春红道:“大奶奶,你容着他这一遭儿罢;再不,你叫大爷和衣在脚边睡,夜里不许他翻一个身儿!公子道:“还是春红说的是,我只和衣睡着,你明日一早来看我,还是这样睡法,真个动也不动一动儿!”大奶奶更不言语。春红笑了一声,抱起贵哥儿,拿着那封银子,哄着他道:“不要哭了!爹在这床上睡了。这银子,和你明日买一大碗汤圆儿吃也!”春红领着贵哥,自向厢房安歇。玉梅、小莲伏侍大奶奶探头裹足,脱衣解手已毕,公子除了大衣头巾,真个和衣在足边睡下。玉梅、小莲伺候大奶奶上了床,放下帐儿,养好蜡烛,闭上床门,自到后房去了。公子慌忙脱去衣裤,转过头边,钻进夹纱被来。大奶奶乱推乱搡,浑头抓掐,不许近身。公子费了许多气力,陪下许多小心,然后腾身而上,把生平的本事都放出来,足足绸缪了两个更次,才把大奶奶的气平了下去。

次日起来,公子看着大奶奶梳头洗脸,同着吃茶点粥饭,抱抱贵哥儿,拿些果品,斗着他顽耍,生些炭火在炉子里,把绢儿细细的摩擦,烧些沉香黄熟,磕些榛松瓜子,和大奶奶随意而食,不知不觉的哄过了一日。到晚来,大奶奶把公子抵死的送至春红房里。这一夜,更是厉害。明日,又在大奶奶床上宿了一夜。次日晚来,大奶奶主张公子到大姨房中去。第五日,又去三姨房里。大姨、三姨感激大奶奶的鸿恩,把公子尽力管束,非同小可。直至第六日,公子更忍不得,赶早起来,敲开凤姨房门,揭起帐来。只见凤姨蛾眉不展,莲脸凝愁,一个头儿侧在绣枕之旁,满眼珠泪,口中叹气。公子慌忙睡下,抱向怀中,百般摩抚。说道:“都是我累了你了,你休怨我!”凤姨叹着冷气道:“奴也只是疼着大爷没个知心着意的人,那知深犯了大奶奶之忌,结下海样冤仇!他独空下奴,把你做情往各房分送;还日日叫应着奴的名儿,百般咒骂。除非一索子吊死了,才解得这个结儿!”说罢,眼泪如雨,呜咽不已。

公子本要商议璇姑之事,见他如此悲伤,难于启齿:因一面将软语温存,一面去跷他粉腿。凤姨推住道:“丫头进来看见。”公子便道:“和你到后房去。”将凤姨换至后房,放在一张醉翁椅上,去做那老汉推车的故事。凤姨正在怨慕之时,公子更极怜感之意,两人如粽拌糖霜,针粘磁石,难分难拆,不死不生。正到那双眼朦胧、四肢瘫软的时候,猛听得外边一片声唤着大爷,吓得凤姨浑身抖战,公子满腹惊疑,只得放下车杠,溜出房来。倒走入东边屋里,等人寻到,然后从外面抄进厅来。只见许多人挤满一厅,却为广东潮州府海夷作乱,被镇守福建漳州府参将林士豪剿平,靳太监与连兵部张大其辞,献俘告庙,说是司礼定谋,本兵指示,把边功都掠在二人身上。林士豪止加了军功二级,靳司礼赐了蟒玉,连兵部加了太子少保,都是赏赍无算;又荫靳直之侄靳仁为锦衣千户;连世之子连城为内阁中书。这些京报省塘,又各衙门人役,俱来提单讨赏。公子暗忖:靳仁之言,果是不谬!吩咐家人打发报钱,自己走进大奶奶房中,点个卯儿,已是贺客填门,应接不暇。到晚来,先祭吕祖,设席东宅,请道士们吃喜酒。推说大醉,睡在东边,悄悄的溜在凤姨房中。亏得大奶奶与春红正在发放银钱,去买三牲呆品各项,又要料估绸缎,打发裁缝赶做公服;一边寻出一顶凤冠,连夜收拾,点翠穿珠;一面吩咐厨下蒸裹糕馒团粽,忙忙碌碌,竟没有工夫来查察,任那公子去做偷营劫寨之事。

公子与凤姨重整旗枪,大施战斗,直杀到城开不闭,马倒难骑,然后撤转戏衣,掩旗息鼓,搂着凤姨酣睡一会,方才与他计议。凤姨道:“前日已经过这般风浪,把奴的胆儿吓破,肠儿气穿了,那里还敢与闻!”公子道:“我的乖心肝儿!我睡在他们房里,不过打个到字,了了世情!谁肯拼着性命,博他们的受用?我在你身边真是连心都挖出来的,你也须自明白!若不替我打算,教我更靠何人?”凤姨被公子央及不过,然后问道:“前日到他屋里,光景如何?”公子把那日之事述了一遍。凤姨沉吟道:“若说他初时面壁流泪,竟是无情;若说他后来绝不根问,又似有情。如今不管有情无情,且去约会了张老实,撞他一网看。或者他不爱头巾,却爱纱帽,见大爷新得了官,正在热闹之时,心里不情愿的,也要翻了转来;心里尚在商量,便可欣然相就。明日且穿起圆领,带起纱帽,假作先拜邻舍,走去耀他一耀;晚间再去,庶为妥当。只要见机而作,不至决撒就是了!”公子道:“我也是这样想头。但大奶奶尚不打紧,这春红眼尖耳快,如何瞒得?怎生弄个圈儿,套住了他才好?”凤姨与春红是赤紧对头,听着公子要设计弄他,满心欢喜,说道:“大爷的主意可必要弄上这女子?若是无可不可,便照着方才计较,谨密而行,再遇风波,便割断肚肠,大宛歇手;若一意必要成交,奴便有上法儿,只恐大爷护着春药,不肯依哩!”

公子道:“好小油嘴儿!怎见我护着春红,不肯依你的话?快些说来,看我依也不依?”凤姨道:“春红虽大爷心爱,却没有上头,还在姐儿数内。你若肯把他做个鼎器,便不要像别的丫头明明派去。只要叫他去看炉监火;等他私下与道士们上手,他便小心听你指使,不敢穿着大奶奶鼻儿,寻你是非了!”公子道:“这个休题!怎叫我做起乌龟来?春红这丫头好性子儿,他肯结识汉子吗?”凤姨笑道:“你还说不护着他?各房的丫头合我的大怜,也是你收用过的;怎就肯送与道士做鼎器呢?你说春红是正经正传的人吗?只看那双多花眼儿,见人便掩着嘴格格地笑;那班道士又是枉死城中的饿鬼,他见着豆腐青菜还没命的抢哩,有这一块肥羊肉掉下来,他不七手八脚抓得你稀泥纷烂么?”公子不觉失笑道:“你这小肉儿把春红说坏了!怎连道士也说得这样?他不过抽添炉火,采阴补阳,要成那不坏金丹,也像在家人只讲色欲的么?你须替我另设个法儿。”凤姨说:“此处更无别法。”公子再四央及,凤姨沉吟良久道:“法是还有一法,但远不如矣!今日外边忙,容你假醉,明日还假得么?你便再有推头,总收守住那点子咽喉要路,怕你使隐身法不成?我猜明日他要合大爷睡觉,后日便轮着春红,他再睡了两夜,便仍送到大姨、三姨房里睡一遭儿。他安心与奴打斗,连他两个作兴起来,只不许到奴门里,教奴眼睁睁看着别人吃饭,不敢咽个唾沫儿。你便安心守他的规矩。轮到春红这一夜,便用些厉害药儿,使出你采战的本事,把他弄个瘫化,你自去做你的勾当。像从前摆布三姨偷玉琴的法儿,回来再发放春红,也算是一条计策。却不能够彻夜欢娱,春红也不肯做你的心腹,这事情也易破,久后也终须决撒,不如前一条的长久稳当!”公子道:“这计也忒厉害,如今情极,也只得用他了!”

次日,天未明时,悄悄钻过东边,洗过手面,吃过茶点,慢腾腾的踱进大奶奶房里来。大奶奶道:“你如今做了官了,也该放些正经出来,以后要吃酒,却在这边吃,不许你掉铁嘴,弄空头,背地里干那偷天换日的事。”公子呆了一呆道:“难道正经坐功调气,下炉活火之事,不要整夜在那边修炼的么?”大奶奶道:“那是朔后三日,望着三日,有定期的;别的日子却不许宿在那边。”正是说着,玉梅拿着一个毡包说:“公服做完了,裁缝们一夜没睡,赏钱要重些哩。”大奶奶打开看过,叫春红封了二两银子赏了。公子提起霞帔来,替大奶奶妆束;大奶奶一手夺下,说道:“啥仔罕物?从小儿在奶娘怀中哺着奶头,把眼睛都看熟了!家中婶娘、嫂子、姑娘、姊妹,那一个不穿件儿?到年下挂起神子来,祖宗三代都是紫袍玉带,胸前露出仙雀、锦鸡的补服,可没有这个小鸟儿!凤冠还没打来,团袄没穿,就叫人披着霞帔,不把人的门牙都笑掉了!”公子嘻着嘴儿道:“谁不知道我家大奶奶是大来头,动口就卖弄出来了!却不道哥哥做官,与我无干;我家虽是个暴发户,你公公也挣一只锦鸡儿哩!我将来就挣不起仙鹤补子,一世就穿这氵束补儿么?”大奶奶道:“你看他说的话,都是吃着生葱的!我说是凤冠没有戴来,怎这样等不及,一手抢起那霞帔,兜头直罩过来?亏着公公还现做着朝廷的大臣哩,怎么就是那种小家子样儿?你是读书人,那样官儿不许你做?你挣着仙鹤补子,我怕只穿这小鸟儿么?你做了皇帝,我才是喜欢,有丹凤朝阳的补儿穿哩!”公子道:“皇帝是不能够的;我将来做一个大元帅罢,挣个狮子补服穿穿,也比小鸟儿威武的多哩!”

大奶奶胀红着脸儿道:“你看说得统不成话了!你就是个怕老婆的都元帅么?我到你家,也过了六七年了,还是采过你头发,撞过你拳头,罚你在房门外跪过,撵你在地板上睡过,没许你娶妾,不容你收房?把丫头、婆娘裤裆里都贴了封条?我出了好心,不得好报,一发容你说出这样臭话来了!我赤着脚儿在你肚里走过,定是你心上人儿,嗔我几日没送你到他屋里去,熬不过了蹙着眉头,挂着眼泪,在枕头上上递了一纸状儿,教你使官势压我下来,他和你一窝一块的过活,整日闩上房门,去干那把刀儿,不管你家祖宗三代子子孙孙的干系,连夜送你到阎老子家去了。他且只图着眼前的快活!我的祖儿!你的想头错着哩!莫说我娘家还有几个人儿,就是老民百姓人家的闺女,嫁到你家,做了正头娘子,也不得受你这姐儿的磨灭!他说你做了官大;可知做了官越要守着朝廷法度,做不得宠妾灭妻的事,知法犯法,更要加等治罪哩!”说罢,倒在牙床,连声:“气死我也!气死我也!”吓得公子面色改变,连唱数喏,跌脚懊悔道:“这是我一时高兴,和你说几句顽意话儿,怎么就认起真来?自从那一晚啕了你的气,谁敢到后边走了一步儿?他怕不知道你的脚跟,教我把官势来压你,我也敢拿官势来压你?我与他齐着这日色儿,……”大奶奶连忙喊住道:“今日要祭祖哩,休得赤口白舌的罚那毒誓!他是何等人,你要与他同死同生!我也没说啥仔,你就咒生咒死,说我冤屈了他了!他在你跟前,成日成夜的诽谤,休说肯替我赌誓,你只牙齿露一露儿,就感激你不尽!除了今日,也不肯与你干休;今日是个喜庆日子,上毛坑要讨三个吉利,省得你替他发极,再说出不中听的话来!外面祭席可也完备快了,你先出去。我也撩上些气,就起来了。”玉梅道:“外面都完备了,掌礼吹手等候久了。”公子道:“快催凤冠,要同大奶奶出去拜的。”春红呶着嘴道:“那桌子上不是凤冠?玉梅早拿进来,爷眼睁睁地对着他。”公子慌把凤冠、团袄、霞帔、湘裙捧至床边道:“如今是有了凤冠了,夫人请戴起来,穿好霞帔,不是下官性急了!”春红把手指轻轻的弹一个榧子道:“爷是几时学就的?念得下官、夫人这几个字儿,好不顺口!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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