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34 /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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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无锡起来?”连忙叫那老家人进来盘问。那老人道:“谁是匡相公家人?对你实说了罢,我是扬州教坊。”指着那养娘道:“他就是我家的妈妈,那一个假姓匡,说你是氽来生没影儿的娘,滴露宫道姑在水里捞起来,原要卖下水去的;我妈妈用了八十两银子,讨你回去接客。要你到吴江去做甚?”石氏被他这几句话吓得目瞪口呆!暗想:若一惊慌哭喊,他们便要疑防!反而淡淡的说:“就要卖我下水,也该说明,怎瞒得人铁桶?”那乌龟欢喜道:“这都是那道姑不是,也是你的造化,投着咱们这一分忠厚人家!”那虔婆道:“你有这姿色,到我家中学会了些歌唱,怕不名重一时!到那时,来往都是些王孙公子,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你还感激那道姑不尽哩!”石氏听了,如万箭攒心,只得假作欢颜,想要乘个空儿,投河自尽。那知乌龟、鸨子,是世上第一等精灵不过的东西,鉴貌辨色,早已猜透了九分;昼夜防闲,休想有一毫空缝!石氏暗算:且到起船之时,也似前番一样,乘其不备便了。
隔了几日,已到扬州,龟子催促起身,老鸨开了舱门,扶着石氏上来。石氏一看见这船直歇在水墙门下,门内跑出许多粉头上船迎接。石氏急要转身,左手却被老鸨一把扯定,右边又紧紧的帮着那个乌龟,无隙可乘。早被那些粉头,搀的搀,扶的扶,拥入墙门去了。一进了门,那老鸨坐了中堂,众粉头铺下红毡,簇拥着石氏行礼。石氏此时一腔冤愤,只得发泄出来,大骂无休,痛哭不止。老鸨冷笑了一声,吩咐剥脱衣裙,拿过马鞭,一上手抽有一二百鞭子道:“先给你下马威儿,你拿老娘当着甚么人哩!”那知石氏在江边浪里,冻伤饿损,气竭神疲,此时正待发作;又凑着这顿毒打,伤重病发,卧床不起。老鸨延医诊治,都说是九死一生,直医至岁底,才有起色。令粉头百般哄劝,石氏总不发一言。
挨到二月初间,再拷逼,拷过复劝,劝过复拷,约摸拷过了十数回,下半身已是寸节寸伤。石氏安心就死,终无一言。老鸨愁闷,终朝叹气,一日向石氏哀告道:“我家许多女儿,就是三二十两银子讨来的,每日也有一两五钱的进气;你是费了我八十两元丝银子的,全靠你养家活口哩!你不知道我们门户人家的苦处,上面要答应官府,下面要派办差徭,衙门里书房差役,街坊上总甲排年,合那些罡神泥鬼,掮鹰放鹞的人,那一个不要来分使几个钱儿?就是篾客、架儿,每年间也要陪些茶酒,润润他的喉管。转眼端阳佳节,道士来送朱符,闲汉来插蒲榴艾叶,那一件不是银钱?我因家中没有出色的女儿,赚不起大主钱财,故此远至杭州,拚着大本钱讨你回来,做棵摇钱树儿。如今添了人口,费了本钱,五六个月来了,没得你分毫进益,每日到贴你药钱、炭钱、郎中的轿钱、谢仪钱,弄得我仓中无米,灶上无柴,店帐家家挂到,嫖客渐渐怕来,众女儿衣服首饰堪堪当尽!再歇几天,只好打入孤老院去了,谁来嫖你灶君皇帝?一日早晚两堂追比,那开门七件事儿,谁肯放松一点,你叫我怎生挨得?我这一家性命,生生的都要断送在你手里,可不伤心死也!”老鸨说到苦处,竟认真号哭起来。石氏方才开口说道:“我是好人家儿女,岂肯做这污辱之事?你若要偿还身价,只须送我到吴江,寻着文素臣相公,这银子自有着落。若恨我费掉你的银钱,这也是前世孽帐,惟命一条,随你处置的了!”说罢也痛哭不已。老鸨无奈,只得再令众粉头环绕哭跪,百般哀劝。石氏誓死不从。又打了几顿毒棒,石氏甘心受苦,绝不回心。老鸨只得又缓了下去。到了五月里边,忽然一个粉头通信与石氏道:“娘因劝你不转,只得打发人往吴江请文素臣相公。问你有甚信物带去,方不费口。”石氏好不欢喜,答道:“信物是没有,只消说是刘大郎的妻子石氏,是刘璇姑的嫡亲嫂子,先前住在西湖昭庆寺后,开过糕饼店,文相公曾在我家住过几日,还寄一部算书来给璇姑看的。这便是的确凭信。”粉头去了一会,走来说:“人是起身去了,不知那文相公可有一棒银子哩?”石氏忙问:“要多少银子?”粉头道:“娘是还想要多,姊妹们劝说,才只得讨得一百两整数。”石氏暗忖:文相公相与极多,想还易措。等了十余日,杳无音信。又疑惑起来,问那粉头:“系前日所言,莫非谎我?怎这许多时,总无消息?”粉头道:“我谎你则甚?娘不是在那里心焦哩!”石氏因留心察看老鸨颜色,真个像有心事,又常叫粉头们说时辰,起那大安流连的小《六壬课》儿,卜问行人。石氏愈加信了,但怕素臣不在家中,又甚忧虑。
一日早起,见一个粉头拿着一张纸儿,向石氏一扬,说道:“姐姐恭喜!文相公就到了!”石氏认是素臣的回字,忙招到房中取过一看,却是一张课帖,上写着六月初十日占行人,中间点着卦爻,后面批着道:“白虎文书爻动,行人已在路上,巳午两日必到。石氏轮算,就在明日了,问那粉头道:“这起课的向来可准?”粉头答:“这是吴铁口,百断百灵的!”口里说着,如飞拿到老鸨房中去了。此时石氏一心一念望着素臣,夜里风吹草动,都疑心是吴江人到。次日,整整的盼了一日,焦闷异常,到得一更以后,合家俱睡,石氏在床,兀是侧耳静听。忽闻剥啄之声,心里一惊,听着龟子接应,起去开水墙门,便悄悄坐将起来。同睡的一个粉头失惊条怪的直竖起道:“姐姐又怎么哩?”石氏道:“我不怎么,外面有人叩门,怕是吴江人哩!”那粉头方始放心,扯着石氏一双臂膊,也坐起谛听。只听见龟子进来回头道:“忒也刁难人,那文相公说脸上不好看,不肯上来,要你同刘姐儿到船上去照一照面,问明白了话,明日就兑银子。也是夜里下船,你说叫人不要生气!许多王孙公子,成日住在我家,希罕你什么文相公、武相公?”那虔婆道:“休得胡说!他与刘姐儿是亲戚,只认他已经接客,不好明到我家,怎把嫖客来比并他?”石氏听到那里,泪如泉涌,暗忖:文相公怎也信我不过?又想道:“这是舍仔所在,却也怪他不得!他是明理之人,我去哭诉,他自能相谅!”一面穿着衣裙,那老鸨已来敲门,隔壁又述了一遍。石氏接应着,连忙开门出来。龟子提灯笼,老鸨搀扶着,从水墙门马头上船来。船中灯烛辉煌,船头上家人连声请石氏进舱。老鸨打个照会,把手一放,跨下船去。船家在顶篷上把篙子撑开,用得力猛,船势一侧,恰遇上流一只大船直戗过来,拦腰一撞,这船便直掀过来。石氏正待进舱,立脚不住,一交跌倒,倒撞入河去了。正是:
亡羊自向屠门入,脱兔翻从虎口生。
●第三十四回 文素臣初谒金门 谢红豆一朝天子
船舱里人见石氏落水,口中大喊救人,船上水手乱奔着,与大船上厮打,白不听见。老鸨合龟子连忙吹灭灯笼,悄悄的关门进去。这石氏流去有半里路,被一根桩格住肩膀。一家水墙门首,打着灯笼火把,簇着些人,齐发一声喊道:“好了,在这里!”一个人就伸手下去,把裙幅扯住,一个人便拦腰捞住了衣服,拖上马头。石氏落水未久,拉着那人一只臂膊,便坐起来,睁眼一看,见有三四个女人,却都不认得。内中一人,抢过一根火把,把石一照道:“我说那衣服颜色不对,那里是我家姐姐呢?”众女人正待照看,只听里面有人喊道:“姐姐有了,你们进来罢。”众女人转身就跑。捞起的这女子却不进去。问石氏何人,因何投水。石氏答以并非投水,把备细向他说明。这女子道:“原来是刘姐,可敬可怜!那里是文相公的船,你同我进去见了妈妈,就明白了。”石氏暗想:怎这女子知我姓名?他说是妈妈,想也门户中人了?怎又说不是文相公的船?且进去问一个明白。因把头发合衣边上略绞掉些水儿。这女子拾起地上火把,搀扶石氏进水墙门来。石氏道:“蒙姐姐捞救,感恩不浅!请问姐姐姓名,以图报答!”那女子道:“奴家姓贺,名唤锦云,误落烟花,已经五载。”说罢,流下泪来。石氏在火光中细看,只见:
淡白梨花,比红杏碧桃多些幽雅;轻盈杨柳,傍晓风残月越是娇柔。也学内家梳妆,看去全无脂粉气;不似平庸兰麝,闻来饶有芰荷香。只几点微麻,略减千金身价;却两窝深靥,平添一段风流。蹙蹙眉梢。锁不尽若干心事;盈盈眼角,流不完几许啼痕。多半因失节青楼,怨着那红颜薄命。
石氏暗思:此女全不是烟花身分,将来定有出头!直走进堂屋,只见许多女人簇着一个少年美女在那里劝说。这女子上前说知,那美貌女子忙走下来,扯着石氏两手,说道:“姐姐,叫妹子想杀了也!”石氏茫然答道:“奴与姐姐素无一面,怎敢劳姐姐垂念!”一个女的女人接说道:“刘姐,这是我亲生女儿,他也与你一样贞节,一般苦命,平日闻你受苦,屡次要来看你,都是我阻住了。因是各家门户,怕赵婶子见怪。你今日定为那西商逼迫,情急投河的了;我女儿早已料着。如今且宿在我家,同我女儿进房去,脱换衣服。我叫人取壶热酒来,替你冲掉些寒气,且到明日,再作计较。”复向那美貌女子劝说一遍。那女子含泪应承。挽着石氏到他房里,拿出衣衫裙裤,给石氏通身脱换,连鞋脚一齐换过,又替石氏把头发拧干,将木梳通好,挽起髻来。石氏问他备细,才知道他姓许,名鹣鹣,扬州知府奉靳司礼之命,挑选他去蛊惑东宫,早晚就要进京。因与吴江水梁公有终身之订,不肯负约,所以屡次寻死,夜里悄悄起身,到一间破屋里上吊;家中认是投河,故此许多姊妹跑出马头寻找,恰好凑着石氏氽来,刚刚救起。石氏复问西商之事,鹣鹣道:“原来姐姐还在,不知那西商是五月里边来的,挟有万金资本,要在扬州讨几个绝色女子,不惜重价。便哄传了扬州一府,凡是养瘦马的,都领他去相看,他总不中意,才看到我们门户人家。先要来讨妹子,妹子因与水郎订约,回绝了他。后来晓得属意于姐姐,出了五百金,讨作回妾,择定六月十一日吉期,在船中结亲。妹子知姐姐贞节,料有不测之事!岂知姐姐转不为此,却是为着何事?”
石氏听罢,如梦方觉,兀是惊出一身冷汗!暗想:一入船中,必然行强;倘被奸污,死已晚矣!我深恨那只大船,岂知竟是绝大的救星,真是怪事!因把要投奔素臣及鸨儿设计之事,述了一遍。鹣鹣大喜道:“原来令姑是文相公尊宠,文相公与水郎是至交,妹子与姐姐又是一重亲故了。”石氏道:“文相公也曾说与水相公是好友,原来就是姐姐订约的水梁公相公。将来奴家姑娘与姐姐倘得邀天之幸,完璧归赵,则亲故往来,奴家亦常得相公,永傍妆台,时聆玉尘矣!”因执着鹣鹣手儿,定睛细看,但见:
脸泛桃花,似新剥瓜仁,浸酿着穰中鲜水;眉分柳叶,如初开山影,虚含着峰顶灵光。目秀而清,识英雄肯输红拂;腰纤似约,宜偎抱那数小蛮,瘦生生弱不胜衣,只恐风吹欲堕;碧油油发长委地,真令我见犹怜!
鹣鹣也握着石氏手儿,注目而视,但见:
目秀而威,未许浪垂青眼;眉清而朗,那须频点青螺。身如萏菡支风,别有风流,不解妆梳临水殿;面似芙蓉映水,绝无水性,肯随脂粉落风尘!旧恨新愁,重叠叠尽多幽怨;乱头粗服,悄罗罗越显精神。两人四臂交持,四目相视,你怜我爱,各不胜情。丫鬟捧着果盒,送上酒来,大家才放手坐下。
鹣鹣陪着石氏一面吃酒,一面说道:“妹子为靳太监势逼,明日便要起身;本拟一死以谢水郎,方才母亲苦苦劝说,恐有连累。如今想来,只得且到京中,若选不中,尚可发还;即使选中,亦当以苦情上达,倘得怜悯放回,固可重续前缘,如或不能,亦即以死自持,拚得怒触东宫,凌迟碎剐,所不辞也!请问姐姐,如今计将焉往?”石氏垂泪道:“奴家此时,进退无门,竟不知所往,望姐姐有以教之!”鹣鹣道:“水郎前日曾说,文相公去岁到杭,寻人不遇,回家即往江西,至今无信;姐姐若到吴江,亦不甚妥。我有一结义姊妹卫飞霞,嫁与天津尹公子,家道富足,为人豪侠,我慕姐姐贞操,久思亲炙,今蒙光降,不忍遽离。可否屈姐姐伴送下船,少作盘桓,以慰渴怀!船到天津,即送姐姐至尹家,托其寻访刘姐夫并令姑消息。他夫妻俱是异人,断能不负所托;不识姐姐意下如何?”石氏暗想:文相公既不在家,我更投奔何人?赵家固是火坑,此处亦非善地,且一有泄漏,便重投罗网,悔无及矣!蒙此女一片深情,且有同心守节,同病相怜,伴送一程,亦足少酬其意!我拚着一死,何地不可往乎?因说道:“既承姐姐盛意,当与姐姐结为姊妹;将来生死患难,此志不渝!一面伴送下船,到天津分手便了。”鹣鹣大喜道:“妹因平日渴想,见面时即有结拜之意,恐姐姐以平庸见弃,就此拜为亲姊了。”石氏也跪下去道:“如此,叨僭贤妹的了!”两人对拜,四拜起来,入座重饮,愈加亲密,直谈至四鼓方睡。
次日早起,石氏要拜见许妈,鹣鹣说知结拜伴送之事,许妈大喜道:“我正愁你长途寂寞,得刘姐同去,是极好的了!”因受了石氏两礼。隔日,府中人役跟着一个内监,来催促起身。许妈假说有一侄女要附船往天津去,内监满口应承道:“你女儿若蒙东宫爷收用,咱们正靠着他洪福哩!这些小事,无有不从!”鹣鹣先打发石氏上船,然后拜别许妈及众姊妹,大哭一场,上轿而去。出了墙门,便注目四顾,寻看梁公。梁公因官府差人防守,无门可入,探知这日起身,正在左近窥探。鹣鹣一眼瞧见,便将帘子微掀,注视梁公,泪流满面。梁公悲痛非常,隐隐跟至关口,候鹣鹣下船,却因护送人多,不能近前。只远远望见一个身影,记明了第五号船上绣凤白旗的暗号,成日在岸上跟着,鹣鹣亦日在纱窗中偷觑,却是不能通一个信儿。梁公没法,才赶至济宁,去求介存,以致得遇素臣,连着石氏都救出来的。
石氏于成化四年七月十五日,在文教官署中,把成化三年五月初八日刘大郎出门以后这些事情,约略述与素臣听了。素臣跌足垂泪道:“璇姐此去,性命不可保矣!大嫂且与鹣娘,安心歇息几日,待我再作计较。”石氏亦问大郎备细,素臣述了一遍,方知丈夫久不回安,及往乍浦之故,含泪进去。观水谒圣已过,一进斋中,便向素臣说道:“才为吾侄得一喜信,非吾侄一人之喜,乃四海苍生之庆也!朝廷因去年七月下雪,今岁六月降霜,下诏求直言极谏之士;京官自五品以上,外官自三品以下,各保一人,引见时,面陈时政,称旨者即授监察御史。你的名字已经赵日月保举,奉旨着南直隶学道徵送入京。我知你留心经术,忠直敢言,倘得上格君心,岂非兆民之福?你现在此地,不必回家,徒费跋泼;我替你申一角文书,到顺天府丞衙门,一面送部,一面知会南直学道便了。”素臣道:“目今宦寺当权,求言何益?承赵兄推诚谬荐,正恐无益于国,有害于身,并累及举主耳!侄以为当作速归家,具吾学道,力辞为妥!”观水大笑道:“你平日所学何在?此正所谓宁吾言而君不用,无君用而吾不言也!若计一身之利害,则患得患失之鄙夫耳,岂我平日期望之心哉!”素臣垂泪道:“叔父之言,乃不磨之论;但侄一身何足惜,恐累及垂白老亲耳!”观水正色道:“嫂嫂是女中圣贤,岂以俗情之荣辱为忧喜?汝能为范滂,汝母独不能为范滂母邪?假俗子之虚词,而没贤母之素志,非迂即佞耳!‘君命召,不俟驾而行!’我便去整备文书,数日内即当起身,不可迟误!”素臣涕泪谢罪,只得从命。
观水择了十八日,备酒为素臣钱行,说道:“嫂嫂处我也有书,早晚同你家信寄去。另外写一字寄与梁公,令其接取鹣娘回去。那刘家娘子且待吾侄引见得旨后,再为打算,你不必牵挂,只一心直言悟主,休得依违两可,令天下笑;处士虚声,致负赵君之举也!”素臣唯唯受教。不数日,到了都中,就下在洪长卿寓所,两人相见,真如久旱逢霖,神情飞舞。先执手问慰一番,然后行礼叙坐,吃过茶后,一面摆饭,一面叙话。长卿道:“自吾兄别后,弟忽忽如有所失,每得一疑,无人能解,必思吾兄;每得一悟,无人能证,必思吾兄;弟是以书为命的人,怎当自交吾兄,而兄忽去以后,竟不敢读书起来,真是度日如度!到五月中竟自恹恹成病,直至六月下旬方愈,虽未缠绵床席,实则心神俱惫也!前日赵兄保荐,弟知兄忠,喜兄必来;弟知兄智,又虑兄不来!孰意吾兄竟来,而来且甚速;此弟之大幸,亦国家之大幸也!少刻当为兄满饮三爵!”素臣道:“兄之思弟,正如弟之思兄!然弟自出京以后,日事奔驰,未免分心,不至因思成病。六月初间,在江西丰城县任公署中,忽闻兄病垂危,弟魂魄俱丧,连夜赶入京来,在德州遇着双人,方知吾兄托病之由,任公家人讹传之故,大喜而归。此番而事至保定家叔斋中,知为日兄所荐;弟因宦寺当权,直言无益,即欲力辞;被家叔正言责备,此所以来而且来之速也。”长卿大笑道:“原来白又李即系吾兄!任公于六月内曾差人进京,又写一字致我,托我力劝你到丰城,他有甚事要和你相商,说得恳切之至。弟写书回复了他说,侄与白生并无一面,亦未愁其名姓。那知就是吾兄,真咄咄怪事也!”素臣沉吟道:“弟在丰城,曾为医其两女;或其女有甚反复,欲弟往治,亦未可知。至弟更名之故,其话甚长,晚间抵足,与兄细说。弟此时本不该去见日兄,恐涉嫌疑;一者吾辈相与,岂拘俗情?一者知已久违,急思握手,吾兄以为可否?”长卿道:“嫌疑之说,前日弟已与日兄议过,连举主也抹掉的了;我们吃完饭,就去看他。”素臣道:“还有袁兄哩。”长卿道:“正斋钦点贵州主试,前日已出京去了。”
二人饭后,同去见了日月。素臣先致渴想之私,次谢保举之事。日月道:“吾兄惠然肯来,弟当致谢,乃反作此世情邪?前日长卿还虑吾兄不来,今来而且速,弟感纫多矣!”素臣将观水之言述知。日月道:“此正论也!弟亦知宦寺当权,然庶几君心之悟!吾兄经术湛深,议论精卓,不比言官摭拾,以支离闪烁之词,为苟且塞责之计者;必能开悟主心,膏泽天下,弟与长卿拭目俟之耳!”素臣谦谢未遑。日月因问素臣出京以后之事,素臣亦略问些京中时政,大家感慨了一番。日月吩咐备席,长卿道:“嫌疑虽不必避,留宴究非所宜;现在弟作东,与兄何异?”日月点头道是,就同到长卿家中,畅饮剧谈,至半夜方散。天明起来,长卿向素臣取出文书,叫人到顺天府去投递,自与素臣在书房中促膝谈心。素臣把靳仁在外延纳僧道,蓄养亡命,造立伪札,谋为不轨,并自己见檄更名之事,述了一遍。长卿大惊失色道:“这阉孽乃敢如此胡为!京中只知道景王招亡纳叛,颇有邪谋;却不知有靳仁之事!怪道靳直这厮近来倾心朝士,并欲采取名望,原来是王莽谦恭故智!皇上本自聪明,却溺于释教,任用国师,干预朝政,近更尊宠番僧札巴坚参,专心房术,一任宦寺专权。前月内有一言官阳鸣上疏,微揭司礼之短;立时拿至锦衣,拷掠备至,以后竟无一人敢言了!朝绅半与交结,要路皆其腹心;弟既寂处闲曹,吾兄又未得寸柄,兴言时事,可为寒心!”素臣扼腕太息道:“弟于引见时,当直陈时事,以死争之!”长卿道:“死争固是;但亦须婉曲,以期有济,翘君之过,而以为名,亦儒者所不为也!”素臣道:“婉曲进言,期于吾言之用耳;至婉曲而其言终不得伸,则侃侃廷诤,自不可已!况弟所应者,直言极谏之科;若徒事婉讽,岂奉诏之意哉?”长卿点头称善。
隔了几日,吏部题奏上去,候下旨来,着该部带领引见。素臣到部中习仪,同引见者先有三人:一名党桐,是北直隶静海县监生,系吏部尚书赵芮保举;第二名冯时,是湖广省罗田县举人,系兵部尚书连世保举;第三名便是文白。那司官见了党、冯二人,满面笑容,寒温不已;见了素臣,便大落落在脸上刮得黄霜下来素臣回来,与长卿、日月说知,二人抚掌大笑。到了八月十六日,天子坐了大朝,各官朝见奏事已毕,然后各部司官,带领引见人员,共是五班,素臣等在第三班上,大家垂足屏息而待。只见第一班是兵部职方司带领几员边将引见,要发往广西御苗。引见下来,第二班上去,是礼部主客司带领楚王所荐的女神童。素臣偷眼看时,是一个六七岁的女娃,远远来就觉举止雍容,丰姿秀朗,到得近身,是一个绝世佳人,容光飞舞,令人目光闪烁,不可注视。素臣定睛一看,即似旧曾相认之人。那女娃也是一眼看着素臣,有许多惊异眷恋神气,默默相感之状。素臣心头脉脉跳动,眼送女娃上殿,拜跪御前,奏对多时。天子龙颜欢畅,叫一个内侍扶掖起来,领入宫中去了。
这吏部文选司员便把素臣等三人带上殿来,雁翅排跪。内侍取司官手中牙牌,呈上御座,先传党桐上去。党桐奏道:“为治以德,当希虞帝之垂裳;自用则劳,宜法殷宗之恭默。冢宰兼制六卿,权之所以归于一,三公不亲庶务,治之所以进于醇。况穆穆天子,而可惟日不足,以综核为事乎?窃见司礼臣监靳直经术湛深,勋猷茂著;公忠体国,廉介持身;臣愚以为宫中府中,事无巨细,悉以任之;必能内辅圣德,成高拱于法宫;外息民劳,布大化于环海。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