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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35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直经术湛深,勋猷茂著;公忠体国,廉介持身;臣愚以为宫中府中,事无巨细,悉以任之;必能内辅圣德,成高拱于法宫;外息民劳,布大化于环海。而陛下优游宫阃,调摄心神;下可以致长生久视之方,上可以成九转大还之道。臣言是否可采,伏乞睿照施行。”素臣听毕,一腔怒气,从丹田内冒出泥丸宫来,直欲把这顶儒巾,冲入九霄云里;无奈君父之前,也只好敢怒而不言!党桐下去,轮着冯时上来,奏对道:“治独隆于上古,而三皇俱有出世之师;政专任于大臣,而《九经》尤重尊贤之目。故赤松锡雨于炎帝,乃成粒食之功;黄帝问道于广成,遂致垂裳之化。今之国师,昔之广成、赤松也;臣以为当明著其教,俾诸臣服之以为政,群儒坊之以为言;士非兼通《内典》,不得列于庠;臣非深明《大乘》,不得通于籍。如此则奸诈之风绝,贪污之念除;宰官皆发菩提心,多士悉念观音力,于以寿一人于无量,登四海于极乐,不难矣!”

素臣此时气破胸膛,恨穿骨髓,眉扌紊双鬓,目抉两眦;若不是在朝廷之上,几欲手刃逆奴!等冯时下去,传到素臣,那里还按捺得下,宛转得来!不觉正色动容,侃侃而对曰:“《九经》重尊贤之目,首在去谗;三月成摄相之功,必先诛佞。盖朽索六马,宜准天行以自强;一日万几,常惧太阿之旁落。百家非孔子之说,不得列于学宫;二氏为异端之尤,岂容溷夫治道!今党桐、冯时以狐兔之质,发豺狼之声;一欲以天子之权,下授奸人之手,其意何居?一欲以髡奴之教,上乱圣人之经,其谋可骇!谨按二竖之罪,宜正两观之刑;乱政者既伏其辜,政乃可得而言也!今日之政,莫大于黜异端,莫先于除权寺;异端不黜,则正教不兴;权寺不除,则贤人不进;正教不兴,贤人不进,而欲天下之治,不可得也!除异端,则国师继晓为戎首;除权寺,则司礼靳直为罪魁。继晓造作方术,蛊惑君心;占夺田园,侵渔民命;合依左道之律,缳首何辞!靳直纳叛招亡,屯留洋海,赝符伪札,布满江湖;应照大逆之条,凌迟不枉!去岁七月下雪,今年六月飞霜;雪之与霜,均为杀气,俱属阴类,厥绝维白;见既合兵象,亦主西方。继晓皈奉西竺,其教主杀;靳直阉余阴类,现欲弄兵;垂象昭然,显而可见!伏乞皇上大奋乾断,立诛二凶;然后解散余党,招来贤士,昌明正学,敷宣至化;则阴阳戾之气可除,唐、虞郅隆之治可致矣!臣草茅下士,恭奉明诏,昧死上言,不胜惶悚激切之至!”

素臣奏对之时,形如伏虑,气如飞虹,声如洪钟,目如闪电;吓得两班文武,目定口呆;党、冯二人,浑身抖战;靳直站在御前,冷汗直淋,面无人色;赵日月、洪长卿与朝臣中几个忧国忧民的,都肃然起敬,爽然若失,恧然自愧。天子却不禁勃然大怒,问阁臣道:“这腐儒非圣无法,狂妄极矣!速拟旨进呈,重治其罪!”说罢,拂衣退朝,把四五两班都压在次日,不及引见矣。阁臣安吉大喜,也不待同官参酌,即时拟道:

生员文白,肆行奏对,非毁圣教,诬谤大臣,狂妄已极!着锦衣卫使尚成仁押赴市曹,即行处斩。兵部郎中赵旦,所保非人,着革职安置辽东。

旨意拟完送进,尚成仁已奉安吉钧帖,率领军卫押带素臣下殿。

洪、赵二人向阁中探知,赶至午门,向素臣大哭道:“不意吾兄竟拟极刑,使弟辈寸心如割!”素臣笑道:“弟应诏时,已知有此;只请问二兄,旨上曾否涉及家母?”二人连连摇首道:“拟旨并未连及家属;但吾兄虽视死如归,天下事将不可知矣,能毋痛乎!”素臣道:“此尚是阁中所拟;圣怒不测,更有株连,亦未可知!倘止罪及一身,则弟虽寸剐,亦感圣恩于地下矣!吾母即二兄之母,优乞垂念!”说罢,跪将下去,二人连忙扯住。长卿道:“日兄已拟为民,将发辽东安置;这事专责在弟了!弟送吾兄归神后,即日弃官挈家,扶送兄柩回南,卜一椽于吾兄宅旁,与令兄古心,同事老母,同恤孤嫠也!”素臣吃惊道:“原来日兄已得严旨,使弟何以为情!长卿兄如此待弟,弟将何以为报!曾子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弟无以谢二兄,请以将死之言为赠:二兄他日倘复立朝,不可以弟为前车之鉴,当以弟为前事之师;非宛转进言,即涕泣入告,总以冀君心之一悟而已!若惟知不可为,国家安赖有此等臣子耶?袁兄试毕入都,亦望以此嘱之也!”洪、赵二人,拊膺大恸道:“吾兄死不忘君,吾二人虽生犹死也!遗言谨铭于心,必思所以报命也!”这一场痛哭,把朝臣中有些忠义之气,簇拥在午门半边,围着素臣争看他面目的,无不垂泪。内有一人,竟哭晕在地。连那指挥尚成仁,同几十名校尉,也自流泪不已。正是:

为人但有忠良气,当世应无铁石心。

长卿哭了一会,不见旨意下来,复赴宫门首去打听。日月被本部各司官拥到朝房内去。哭晕的,有家人扛扶他处。围看者亦渐渐散开。素臣独立午门,暗忖皇情,其怒已极;此时旨尚不下,必因阁臣失拟,未及家属之故;倘或干连老母,如何是好?一时心头霍霍不安,就如小鹿乱撞一般!正在忧虑,只见长卿满面欢容,飞奔而来道:“吾兄恭喜,不特家属脱然无累,吾兄可免极刑,只怕还有好音,出于意外!此时喜乃欲狂矣!”正是:

自昔茑萝施松柏,从来龙虎动风云。

●第三十五回 尽臣职文徵君迁谪辽东重朋情洪太常奔驰吴下

素臣道:“圣怒甚盛,弟正虑株连,怎反有从宽之事?此信大都不确!”长卿附耳说道:“东宫内监怀恩端方诚直,谅兄亦闻其名,与弟莫逆,亲口传述,是最确的信。他说皇上退朝,将吾兄谏奏及阁臣拟旨述与皇后知道。亏那女娃谢红豆替吾兄竭力辩白,侃侃而争,并说皇上不赦吾兄,便是昏君。皇上毫不加罪,反大笑道:‘朕当为汝赦之!’怀恩怕有变头,慌忙出宫,去报知东宫,来帮这女娃。弟思东宫仁孝,系皇上钟爱,若得劝解,圣怒断然可回,此所以惊喜欲狂也!”素臣惊讶道:“这女娃年尚幼稚,怎敢与皇上争辩,竟直抵为昏君,未免不学无术矣!皇上不怒而笑,且宽弟之罪,真圣主也!但国师、司礼恨弟切骨,必更起风波;弟之生死,还在未定耳!”二人正在议论,日月也慌慌的走来道喜,说:“内里有信,吾兄是从宽免死了!”长卿复反怀恩之言,私向日月说知,日月喜动眉宇。素臣道:“日兄为同僚拥去,为着何事?”日月笑道:“不必讲他,总是要弟求哀于权要罢了!”

须臾,阁中传出,奉旨一概免究,尚成仁向素臣再三致敬,领着卫役自去。素臣等三人同步金阶之上,日月太息道:“天既生素兄,以为栋梁之器;复生此女神童,以默护之,此国家之福也!但吾辈须眉,羞愧欲死矣!”长卿道:“古来神童,惟李邺侯名称其实;其余不过通古今,能诗文耳,慧则有之,神则未也!今女娃谢红豆,不独以才自见,竟能别黑白于数言,辨贤愚于一旦,不避履虎之,而为逆鳞之撄;遂使皇上德妙转圜,仁深解网,其功固大,其德独优,方算是神童,可与邺侯分镳千古!明日当细细打听他御前陈奏之言,及宫中谏诤之语,笔之于书,以垂后世;不仅流彤管之芳,亦以鼓士林之气也!”日月道:“长卿班次稍后,尚未知其御前所奏,弟却约略记得;他陈奏履历之后,皇上盘问了几句经史,几首诗词,就出一对,道:

空庭咏絮,早岁惊蝗,皆从巾帼流芳;试问七岁娃儿,系阿谁谢氏?”

长卿道:“这对本不难;但拿甚去对他,又从何出色,却是一件难事!”日月道:“他却一点不难,皇上刚说得完,他便朗朗念道:

鹿洞传经,尚方请剑,总为须眉生色;谨奏万年天子,是那个朱家?”

长卿道:“妙,妙!竟把皇上扯入对去!万年天子,对得工巧出色,实是奇才!”素臣道:“此对之佳,诚如长兄所云!但其妙在朱家二字,出对中所云谢氏,虽非人名,却可解作人名;红豆以鲁朱家对之,工稳无匹;试另以二字易之,必ぃ然削色矣!”长卿、日月俱恍然赞叹不已。日月道:“皇上大喜,命阁臣又拟一对道:

寸言立身之谓谢;谢神童真以寸言惊宇宙!”

长卿道:“一切姓氏,既无从牵涉;国姓分拆,又不成意义;这却是绝对了!”日月笑道:“他却有便宜之策,不用国姓,而用国号了;他对的是:

日月合璧而成明;明天子常悬日月照乾坤!”

长卿与素臣俱击节叹赏道:“好对,直一字不可移易矣!”日月道:“皇上赞不绝口,阁臣又拟了一对是:

红豆花开,红豆女歌红豆曲。

他就如做现成的,即刻应道:

紫薇香透,紫薇星坐紫薇垣。”

紫臣道:“此对略平,然除此亦更无别对,总难在应口而出;吾辈若与对垒,必弃于思之甲矣!”长卿道:“心灵口捷,此乃天授,不由人力;少刻当各浮大白以赏之。”

不一会,已到长卿门首。日月道:“今日引见的几员边将,小弟司中之事,弟虽非值日,却掌司印,今日都要来见。弟在班中,见一员将官,身雄貌伟,气概岸然;这考校边才,是弟之本职,要回去物色他一番。到夜即来痛饮。”说罢自去。素臣同长卿进去,一面用饭,一面问苗人作乱之事。长卿太息道:“此俗语所云,‘好肉上生疮’者是也。去岁粤东海夷作乱,依弟愚见,只消潮、惠二府兵弁,尽可剿除。日兄持重云,搏兔必用全力,主令潮、惠主兵,调琼州及福建之漳州两处守将,出海会剿;如此,则潮、惠遏其前,琼、漳攻其后,海夷四面受敌,岂有不灭之理?而本兵无识,奏请三省会剿,广西总兵郎如虎领三千兵协剿,就派着三千名苗丁伏侍,一切背负军装,打取水草,叠桥开路等事,俱是苗丁。又苦他去挡头阵,死伤俱属苗丁,功赏俱归粤卒。班师回去,仍复奴隶视之,盔甲叫他代穿,刀仗叫他代执,略不如意,非打即骂。苗丁怨恨入骨,暗暗约了时刻,一齐发作。粤卒无甲无械,如何抵敌,三千人逃不得百十个回去,郎如虎身被重伤,标下将弁,杀死了十余员,连夜奏告,发兵剿除。乱丁奉官岑为主,结连田州逆苗,抗拒官军。半年之中,打仗一二十次,不能取胜。近日反直冲入内地来,庆远一带,俱为骚扰。因去岁征讨海夷,系漳州参将林士豪一人之力;故此复用他,前赴粤西征苗。方才日兄所说边才,要去物色者,大约即此人也。”素臣道:“林士豪既是漳州参将,只消行文调赴广西,何必又召进京,徒费跋泼?”长卿长叹道:“世事不可为矣!林士豪系平夷首功,止得加级虚衔;靳直、连世两人,反得荫子加官上赏。这林士豪就动了告病揭帖,司礼怒他怨望,便勒令回籍闲住。如今见苗兵势大,又起复他去征苗。急则用之,缓则弃之,成何政体?此有心之士,所为拊肤而长叹者也!他原籍襄阳,本近广西,因是起复,故又须引见。”素臣道:“日兄所欲物色者,若果是此人;则弟亦颇有所闻。前在丰城,任公曾说及福建参将林士豪,其谈兵独宗《左传》一书,其才便可想见。弟在东阿,所识奚奇等十数人,俱系将材;令值用人之时,弟欲同吾兄去一会林君,如果名不虚传,即托他带去广西,以收臂指之效,不识可否?”长卿道:“此不特为奚奇等筹自新之路,也上为朝廷树干城,下为林君张牙爪,所谓一举而三善备者,何不可之有?”

二人吃完了饭,慌忙走过赵日月家来。赵家苍头见是主人至交,不敢拦阻,说道:“家爷在内书房,一与个广西副总兵官密谈,吩咐一应宾客,俱不相会;二位老爷不比别位,还是传报不传报?”长卿道:“这副总兵官可是姓林名士豪的么?”苍头答应:“正是。”长卿道:“原来他已升广西副将了,不须通报,我们正要见他。”遂同着素臣进直内书房来。日月一见,即连声道:“二兄来得甚好。此原任漳州参将林君名士豪者也;不特武勇过人,韬钤独绝,性情学问,竟是一位儒者。弟正欲介绍奉谒。”因回顾士豪道:“此位是文素臣,此位是洪长卿,乃弟性命之友,欲屈吾兄往拜者也!”素臣、长卿各将士豪细看,但见:

三绺长髯如铁线,排穿根根见肉;五轮奇骨似银峦,簇卫岳岳朝天。背厚而圆,负得起三军旗鼓;肩平而阔,担得定半壁江山。胸中藏数万甲兵,垂垂大腹;眼内识几条豪杰,奕奕青瞳。说礼敦诗,却将军之武库;轻裘缓带,羊叔子之风流。

二人暗暗喝采。士豪行礼已毕,说道:“文老先生芝宇,晚生在午门前已经饱看,知是李邺侯、郭汾阳一辈人物。洪老先生当在伯仲之间。晚生虽一武夫,颇知忧国;平日所见当道大夫,未得倾倒鄙怀,常抱杞人之忧。今一日而见三位柱石之臣,深为朝廷庆幸!”素臣、长卿俱逊谢道:“老将军勇既纶伦,名还贯耳;韬钤独宗左氏,尤得兵家之秘,真乃万里长城!某等书迂,何与国家轻重?”士豪慢然不安道:“武人目欠一丁,安知左氏;儒者胸罗百史,何止孙、吴?适才赵恩宪极推文老先生精于兵法,远胜良、平;晚生现在奉令征苗,伏乞一示元机,俾知法守。”素臣道:“老将军边廷宿将,熟谙兵机;生系鄙儒,焉知军事?辱承下问,本不敢当;但生阅人多矣,熊罴之士,所在多有;求一克胜大将之任者,杳不可得;今观将军,真其人也!欣喜之余,忘其陋鄙,谨陈葑菲,惟将军探择焉:昔武侯南征,马谡进言曰:‘为将之道,攻心为上!’苗之与蛮,初无二致;不攻其心,苗不可得而平也!《书》曰:‘胁从罔治!’《传》曰:‘敌可尽乎?’文王因垒而崇降,士モ还师而齐服,此道得也。苗以愚,吾以智;苗以诈,吾以信;苗以忍,吾以慈;苗以刚,吾以柔;苗以倏,吾以重;苗以乱,吾以整;苗以迫,吾以暇;苗以疑,吾以断;苗以犹豫,吾以神速。其所恃者,高山险峒,则以间袭之;其所藏者,密箐深林,则以火攻之;其所保者,妻子牛羊,则以夜惊之;其所遁逃者,荒徼绝域,则以步步为营之法穷之;此皆征苗之胜算,为老将军所稔知,而无容生之过计者也!不掳一子女,不杀一老弱;降则抚之以诚,叛则厉之以耻;警其豪猾而恤其孤穷,毁其险厄而完其家室;则败心之要,而生之所望于将军者,将军岂有意乎?”士豪连连打拱道:“老先生深通兵法,洞中苗情;字字兼金,言言拱璧;虽武侯生复,亦无异词!敢不刻骨铭心,奉为蓍蔡!但粤西武备久弛,兵不习战;近日军情,更复遇敌先逃,无一敢战之士。今日同引见的几员参游都守,俱系纨之子,不特未识兵机,亦且未临行阵;晚生此去,实为寒心!方才老先生说熊罴之士,所在多有;乞明示一二,并仗赵恩宪之力,呈堂檄调,戮力征苗,实为万幸!”素臣道:“生所云熊罴之士,皆草莽之夫也;生尝于绿林中结识几个壮士,颇有忠义之心,不愧干城之选。老将军如不弃嫌,生当以书致之。”士豪大喜道:“晚生年过四旬,未有子息,止一弱女,托养外家,以存半线;久拚微躯,裹于马革,已不作首丘之想!今蒙老先生示以神谋,锡之爪士,不独国威可振,晚生之身命,亦得侥幸生全矣!老先生请上受晚生一拜!”

素臣拖扯不及,同拜了四拜起来,把奚奇、叶豪之事述了一遍,说道:“他那里有一二十人,生作书与老将军带去,分他一半以供驱策;余一半却要留在山中,为剿除宦孽之计。因老将军是正人,诚无漏泄,故尽言之!”一面取笔修书,书曰:

余友林君士豪,古之名将也;今奉旨特升副总兵官,前往粤西,征剿逆苗。余以尔等情节,告之林君,将脱尔等于鱼鳖而蛟龙之矣。书到,即于众弟兄中,分拨一半,随林君立功;仍留一半,为剿除逆阉之计。嗟乎!时者难得易失!今林君有淮阴之略,而尔等各负绛、灌之才,此大丈夫得志,鹰扬千载之一时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尔等事林君如事余,林君不负余,亦不负尔等也!

成化四年八月十六日文臣字

素臣写完,士豪不解文臣字之意。素臣道:“此系暗号。将军自由真定出师,约他们到顺德府会齐可也。”士豪大喜,再三致谢,并拜别洪、赵二人。素臣又在身边取出一包丸药,分了丸药,递与士豪,教以用法。士豪收好,珍重而别。日月留住素臣、长卿,畅饮剧谈,四鼓方罢。

次日起来,正要去打听谢红豆宫中谏救之语,只见一个家人飞跑进来道:“老爷,不好了,许多校尉在外求见老爷,说是来押送文老爷的。”长卿、日月俱吃惊道:“昨已得旨,怎又反汗?”素臣道:“弟原料更有风波,今果验矣!”便往外走。洪、赵亦随出厅,见有十数名校尉,拥立阶下,日月正待唤问,忽见一人直闯而进道:“洪老先生也在这里,这位就是文先生么?”洪、赵看是东宫内监怀恩,齐声道:“是。”怀恩吩咐校尉外边伺候;校尉答应散出。日月等让怀恩进厅上坐,怀恩执定素臣两手,定眼细看,满面欢容,向洪、赵二人笑道:“不是老夫狂言,朝中除了两位老先生及王老先生,谁是国家柱石之臣?不意宫墙之内,有此擎天玉柱,架海金梁,老夫杞人之忧,消释净尽矣!文先生请上坐,受咱一拜!”素臣道:“生员文白,草野迂儒,偶发狂言,敢劳谬奖!老公公直臣族属,忠义性成,经纶素裕,乃汉之吕强,唐之张承业也。正该请上,受鄙生一拜!”怀恩怫然道:“先生之言差矣!先生以泮壁祥麟,为朝阳鸣风;昨日一斑,已落奸权之胆;将来全豹,定垂钟鼎之勋!怀恩之拜,上为朝廷,中为东宫,下为民命,虽终日叩头,亦不为谄!而先生乃欲以学校之士,屈膝于刑余之人;冠虽敝不以苴履,驷虽驶不能追舌;恭不近礼,卑而可逾,岂先生之所以自待,怀恩之所以敬先生而仰望于先生者哉?”素臣正色道:“老公公此言,是求我于形骸之内也;形骸虽殊,天性则一!昌黎云:‘在门墙则麾之;在夷狄则进之。’鄙生所敬耆,老公公之品耳!若肯屈膝于阉寺,则莫如靳直矣,尚欲请尚方剑诛之;更何论青宫一内监乎?鄙生之拜,兼为东宫;为东宫即为朝廷,为民命也!宁肯以冠苴履,而贻驷不及舌之悔耶?”怀恩蹙然谢罪道:“先生之言是也!恩愧非其人耳!但宁屈阉人之礼,毋卑士子之仪,还请先生坐受一礼为是!”洪、赵二人齐说道:“非文先生不足以屈老公公之膝,非老公公不足受文兄之礼,还是大家平拜了罢。”

怀恩只得依言,平拜了四拜起来,向长卿说道:“昨日别后,即飞报东宫,东宫惊喜非常,立刻进宫朝见皇帝,帮着那女娃委婉进言,已奉旨一概免究。那知靳直同国师在御前痛哭流涕,危言耸激,必要将文先生立正典刑。亏得圣怒已解,只因拗不过两人情面,仍有安置辽东之旨,赵老先生也受了革职闲住处分。’又叫咱到锦衣、刑部两处,吩咐押护员役,小心伺候,文先生此去,一路俱有供应,倒可放心!但东宫爷本意,要召见先生,面商国事;今已奉旨,只得俟之异日!故命咱来代送,转述东宫之意。”因在袖中取出一枝玉如意,一封银子,说道:“这白金百两,请先生收作路费。这枝如意,乃于阗国所献宝玉一方,洪武爷正宫马娘娘碾作两根如意,传到太后娘娘,赏给东宫爷关头的;昨日东宫爷喜那女娃,赏了他一枝如意,一方端砚;今日特赐先生,以取佳谶;亲口吩咐怀恩,传语先生,愿先生此后常如此簪,事事如意也!”

素臣感激非常,涕泪横流,出处之计,从此决绝。待怀恩宣完令旨,拜谢起来,除去巾帻,关好如意,纳银于袖,又谢怀恩之劳,大家方才入座。长卿根问谢红豆宫中谏救之语,怀恩太息道:“此宗社苍生之福,不独文先生之福,一身受之!但咱们老大徒伤,不及一六七岁女娃为可愧耳!这女娃朝拜娘娘,奏对称旨,赐茶赐宴,诸般赏赉,咱不絮述。只谓万岁进宫,提起文先生之事,说阁臣拟旨如此,文白之罪自无可赦,非朕之不受言矣!他便跪将下去,朗朗奏道:‘文白之言过于狂直;然亦党桐、冯时有以激之。皇上因求直言,而诛直言之士,窃恐天下后世以为口实;不如赦之,以明圣主优容之度!’万岁爷道:‘这文白自为狂吠,怎说党桐、冯时有以激之?党桐、冯时欲朕长生;而文白斥圣教为异端,请诛西天佛子,是朕早死也,其罪何可赦乎?’女娃奏道:‘党桐欲以天子驭世之权,悉归司礼;冯时欲以释氏空寂之教,易百王治世之经;其意即欲皇上长生,其立说则已骇人听闻。文白草莽之臣,读了几句死书,便认定宦官系难养之人,释氏为无父之教;又被党桐、冯时已甚之词一激,他迂腐之性,勃然而发,以致类于狂肆,其实心本无他,与直言极谏四字,原不甚相悖!昔韩愈请烧佛骨,岂亦欲宪宗之早死邪?后世因此推崇,至今从祀孔庙。则文白之罪,似可从宽。况揣文白之意,非早拚一死,以博万世之名;即认定直言极谏之科,必应为痛哭流涕之论;皇上若加以死罪,适足以成文白之名,而彰皇上拒谏之失也!’万岁爷道:‘彼以区区一衿,在君父之前,敢如此放肆,诛之适当其罪,有何名可成?’女娃道:“自古忠臣,不过不畏强御;国师系皇上尊礼之师,司礼系皇上亲信之臣,文白以区区一衿,敢于指斥其短,欲诛戮其身,真可谓不畏强御者矣!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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