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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37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其恩,又重才品;将他所作的一首长歌,朝夕吟哦,忽忽如有所失!拙荆疑有邪念,令二小女探之,他却怫然不悦道:‘怜才感德,未免有情;赠芍采兰,实为无耻!所恨者,女子守身如玉,今忽为人捉持,撕衣露体,将来何以事人?若引以为嫌,至于损躯明志,则事在仓卒,遒出权宜,在彼实有援救之心,并无邪污之念。若付之适然,则于心究多惭恧,惟有终身誓不适人,以奉父母之余年,守白茅之微节而已!’愚夫妇探知此意,劝他不转,终日忧虑,再四商量,惟有与白生缔婚一事。小女以白生已有妻室,惧辱门楣,甘心不字;老夫把古来二女并降,一娶九女之事,委曲开导小女。还怕白生方正,性情固执,藉口宦族女儿,无屈在妾媵之礼,不肯俯允;老夫寻思无策,因令小女作诗鸣谢,寓意攀援。这一日,老夫特备酒筵,以谢医为名,乘他畅饮纵谈之际,荆命丫鬟将小女诗词送出请教,白生极口称赞。老夫趁便正待说出附婚的意思,恰好外面送进京报几本,及京中寄来的信,老夫拆信看时,白生亦取过京报翻阅。话随机变,大家论起朝中近事,白生问老夫:信中可知都下有甚新闻?这时候不知何故,都中误传消息,说太常洪某因病开缺,老夫随口告知白生。他竟脸色大变,瞪着眼睛说:‘那洪太常,可是洪文字长卿的吗?’老夫道:‘正是长卿,因系年侄,所以顺便写在信上的。’他听见确是贤侄,越发呆着,老夫不知所以。再欲有言,他就直立起来,话也不等说完,飞跑而去。老夫连着飞骑追赶,直至半夜,赶他不上,随后打发人入都,遍访无踪。老侄回书,又云与白生并未识面。小女终日闷闷,恹恹成病。直到七月中,方知白生即系文生素臣,立即差人进京,奉托贤侄执柯;不料行至半路,患病耽搁店中,寄信回来,转要人去调治他。又得了素臣拟斩及迁谪辽东之信,小女病中着此一惊,症愈加重,百般医治,如石投不。昨日昏晕几次,老侄进来时节,竟喊不醒来。拙荆与小女性命相连,小女若死,拙荆亦不能生,叫老夫如何是好?”说罢,泪如雨下。

长卿慨然道:“老伯不必忧虑,世妹之病,大约可以勿药而愈。”任公骇然道:“这又奇了!小女之病,已入膏肓;未家二小姐精于医理,前日来署诊视,已不肯开方;贤侄怎说得如此容易?”长卿道:“世妹乃守礼淑媛,其病非别有邪思,不过因感恩积慕,终身大事,耿耿于心;老年伯虽有缔婚之命,尚未达知文兄,则事之成否,正如水中捞月,难免忧虑:此致病之原也。后来知文兄迁谪辽东,又是加病之原,风露雨雪,险阻间关,身受者不觉,悬揣者不堪,未免刻刻惊心,时时吊胆!且蹇修何人?赐环何日?宛转情肠,几于粉碎,能不积忧成病,积病成剧,遂至剧而欲死乎?文兄与小侄至交,小侄愿执斧柯,包管此姻立就。以此告知世妹,病根即可铲去一半。至素臣为人,虽似文弱书生,而力能扛鼎,气可食牛,纵获谴长征,不无劳苦;思亲南望,难免穷愁;但在他人,或以境遇撄心,不能自遣,致有疾病之灾;而素臣则先天结实,差足耐劳;理数洞明,达观自乐,万不至有他虑!老伯试思,这不是续命的鸾胶,返魂的安息么?”任公大喜道:“诚如所言,小女可望再生!但素臣与老侄,如何便成至交?老侄之言,素臣果否听从,必无违拗?他改名白又李,老侄因何不知?乞道其祥。”长卿道:“素臣与侄缔交在先,改名在后,直至素臣复进京来,始知改名之故;老伯札谕之时,侄尚未知。若非系素臣至交,岂肯徒步入京,探侄之病,如老伯所云,迫切若此耶?侄以至情至理之言动之,断无不从之理!老伯切勿过虑!”任公抚掌道:“老夫糊涂极矣!请先用饭,失陪得罪!”如飞的跑进去了。

任公与长卿讲话时,席已摆上,长卿已饿,便真不候任公,自在书房独酌。任公跑进大小姐房中,只见夫人满面泪痕,呆坐床沿;二小姐立在床头,泪如雨持;几个丫鬟仆妇泪汪汪,静悄悄的四面围着。任公上前,低声问着:病势何如?”夫人道:“总是昏昏沉沉的,只有这一线游气了,怎么好呢?”任公不觉垂下泪来,且把长卿之言,细述一遍。夫人沉吟道:“这话早说便好,如今敢怕迟了!”因低低唤醒了湘灵小姐,把话宛转述知。湘灵心中忽地一开,就如堆盆赤炭,被几缸冷水一淋;障眼浮云,被几阵狂风一扫;登时神思忽清,眼目觉亮,清清楚楚的说一声道:“这话可是真的吗?”喜得任公心花开放;夫人更是鼻涕眼泪,乱滚出来,忙答道:“做娘的可肯哄你?洪长卿现在外边,你若不信,可请他进来,这话一句句都是他亲口说的。”湘灵道:“真的就是了,外人怎好请进房来?”这大小姐病重有半个多月,没曾清清头头说一句话,明明白白看一个人,今日忽然清爽,任公夫妇如何不喜到尽情?二小姐也破涕为笑;丫鬟们收了眼泪,诧为奇事。任公低低问道:“你这会心上觉得怎么?身子可健旺些?”湘灵道:“孩儿心上觉宽泰些,身子也不见怎么。母亲可有粥汤?”夫人大喜道:“你要粥汤吃么?有,有!天呵,你几日汤水没进了!”丫鬟慌忙递上粥汤,湘灵竟呷了半碗。任公喜得打跌出来,向长卿满口称谢道:“全亏老侄之力,大有转机!锦囊,快斟酒来,我与洪老爷痛饮。”长卿道:“小侄遵命,已经满领,饭都用过了。老伯竟请自用罢。”任公那里肯听,苦苦的又劝了几杯。长卿道:“方才因世妹病重,有一句话未曾敢说,如今要禀明了;小侄此番告假出京,实为素臣托寄银信而来,因便进叩,意实未诚!”任公接着说道:“素臣有信,只须差一妥人,何必给假?”长卿道:“因素臣得此严谴,恐文伯母惊忧,故必须亲寄,把怀恩之言,备细禀知,庶足慰其忧念。素臣临行,虽未嘱侄亲寄,而长跪痛哭,彼时即心知其意,决计给假,亲作鳞鸿的了。只是前到吴江,文伯母合家俱已远避,访闻隔晚,有此地未宦家鸾吹小姐差人至彼,恐其即避于此,故特特赶来;望老伯着人领侄至彼,一访为感。”任公道:“原来为此?素臣前日闻你病重,即日徒步入京,愚夫妇及小女辈,俱叹为从古罕有;今观贤侄有情,不减素臣,真可谓物必有偶,令人生感!但此时昏夜,不必前往,明日一早差人去访问便了。但他家两个小姐,与我两女相投,情同姊妹;这半个月来,知我大女病重,更日逐打发人来问候,却并不提起素臣家眷。多管不在这里,贤侄所闻,恐还未确。长卿道:“小侄所闻,原属揣想之辞;若不在此,只得重到吴江及留都、江阴等处细访。”说罢,凄然欲泣。任公道:“或者在此,亦未可知,老侄且免愁烦。”长卿道:“闻未家只有两女,其幼者已沉西湖,生死未卜;方才老伯说是两位小姐,想已珠还合浦矣?”任公道:“未公幼女金羽,至今尚无下落。我所说的,一位名鸾吹,系未公亲女;一位名素娥,系未公继女,鸾吹认素娥为亲妹,许送素臣为妾,故合家俱称为二小姐。多分明日又有人来问候,若知有此生机,只怕要喜坏他两位哩!”长卿方才明白。任公因挂念湘灵,辞了进去。

长卿是夜翻来覆去,何曾得睡?次早起来,等候天明,在书房中踱来踱去,好不心焦!直等到日头透土,任公方才出来,望着长卿,就是兜头大揖道:“多谢贤侄,小女大有生机矣!昨夜三更天,竟吃了一碗薄粥,安睡至晓,容颜神气,比前大不相同;方才医生说,脉气顿长,只须调理一月,便可复原;愚夫妇感激不尽!”长卿大喜,即要出衙,到未家身去。任公道:“此时甚早,怕他家还未起身。”见长卿如热石上蚂蚁,因一面传人,一面叫拿点心。长卿不等摆完,慌慌的吃了两个包子,便自立起。门上回说:“人尚未齐;未小姐却正差未能在外问候大小姐。”任公道:“来得正好,快唤进来。”未能传进,跪述来意。任公谢了,把病有转头之事说知。因问道:“闻吴江太夫人挈家到你府中,是几时来的?未能被这话兜头一盖,呆了一呆,复跪下去,磕一个头,“老爷是那里得来的话?文太夫人并没到丰城来,先老爷在日也没来过,先老爷又过世了。老爷莫听人传述,小的并不敢哄骗老爷!”任公道:“我便说文太夫人若在你家,我岂有不知之理?是这位洪老爷在吴江访闻的。”未能道:“文太夫人若果在丰城,小的敢瞒着老爷吗?先老爷去世,小姐系女流,一切门生故旧,都不来住,是老爷知道的;只求老爷细访便了。”

长卿再三根问,未能愈加说得决绝,弄得长卿垂头丧气,目定口呆。任公打发未能出去,向长卿道:“这未能是极有忠心,极老实的人,他说没来,是再没疑心的了。老侄难得到此,且歇息几天,往四处游览一游览,差人送你进京。恳你写一书往辽东去,讨素臣一个允帖,这是极要紧事!至文老夫人下落,我替你用心察访,你自进京销假。且待来岁春和,再给假来寻,庶可免逾限处分。”长卿道:“素臣家计,本属窘迫,又当有事之秋,其窘必甚;文伯母仓卒远避,亲友无一知者,其盘缠从何而出?此时薪水之资,不知若何拮据!兼以念子情切,望远神惊,流离迁徙,触处伤心,老年人怎生当得?小侄每一念及,寸心如割;休要说参罚小事,即逾限久了,罪应革职,亦所不辞!更何心游玩山水,以负良友之托,为名教之罪人乎?”任公太息道:“直不愧古人,老夫失言矣!我这里粉司村有一岳王庙,签笤极灵,百求百应;大小女这样病危,独有岳王签说是打身不动,有先号后笑之喜。老侄该去一求,看文老夫人还是远避外省?还是仍在吴江?便好寻访了。”长卿心中正自茫然无主,听任公说得灵验,便道:“岳王自是忠武王了,侄生平所最敬爱之神!但不知这村庄离城多远?此刻就去一求,明早起身可也。”任公笑道:“又是一个性急的,真不愧素臣之友!老侄远来,尚未备一杯水酒略为洗尘,怎说明日就去的话?这粉司村离城约有十里,且用过早饭,打发人跟你前去便了。”说罢,任公出去料理公事,长卿自在书房等候早膳。

等了一会,不见饭来,向洪年道:“任老爷气度丰采,人品学问,件件俱好;只有这贪睡起迟,茶饭不时,这两件却是大毛病!你看,这时候还不拿出饭来,你可到厨房下去催一催。”洪年笑道:“老爷心急,故觉得这饭迟了;这时候原不到早饭时候。今早天未大明,任老爷就出来接见医生,怎还说他贪睡?老爷在饭店里,也常是四五更天起来,守那天明,本等老爷起得太早,任老爷却并未起迟。老奴昨晚要寻一茅房出恭,再寻不着,还央了人领去,知道他厨房在什么所在?又是客边初到,怎好去催粥催饭呢?”这几句说得长卿顿口无言,只得耐心等候。不一会,摆上酒饭,好好同任公吃了。任公拨四名衙役,一乘大轿,向城隍庙中借一顶黄伞,送长卿到粉司村来。才得出城,风势便大,走下一二里路,这风越发得急了,又是西北风,把几个轿夫,吹得透骨生寒,脚步踉跄,再走不上。暗忖:亏没带洪年来,他老年人如何受得?这十里路,直走到未牌才到,因无日色,却也不知早晚。庙在村尽头一座山洼里,殿宇辉煌,仪从整肃,又是望日,烧香点烛,问笤求签,颇觉热闹。长卿进去拈香,竭诚祷告,求出一签,庙祝捧上签单,只见上写着:

遍历天涯也不难,只须涉水与登山;

孙康何事功名早,黄卷曾经映雪看。

长卿颠倒推详,一时难解;因又缴了一签是:

往日求谋运未通,今时不与旧时同;一朝腾起桃花浪,人是神仙马是龙。

长卿暗忖:这签似乎寻访得着,但在吴江,在丰城,在别州县,俱没分晓。欲再求,怕亵渎神;不求,又糊突突的委决不下。沉吟一会,忽然失笑道:“天道远,人道迩,我只尽心寻访罢了,怎以签笤为实事起来?”因转身便欲上轿,被庙祝苦留用茶,只得走入一间客座。只见庭中飘飘如鹅毛,如柳絮,乱纷纷的下起雪来。长卿触着签诗上雪字,却没处着想。吃完了一杯茶,那雪已下有一二寸厚,庙祝已搬出糕点。长卿疾忙上轿,风狂雪大,路滑天昏,走了多时,不上半里来路,轿夫只顾打跌,那撑伞的更是难当,虽已折叠下来,却因风力忒猛,把持不定,寸步难行。大家称冤叫苦的道:“出门时因是好天,都穿着鞋袜,没准备麻鞋草搭,如何走得这滑路?雪又直罨,风又直卷,天又渐渐的黑下来,是再赶不进城的了,不如到桃花港晏公庙里住过了夜,明日再走罢。”长卿听说桃花港三字,心里触着签诗,又见人役苦难之状,自己身上亦觉寒冷不过,急思就暖,因答道:“你们既走不动,有近处可歇,只得暂且住下,明日早行罢了。”众人听得,如逢恩赦一般,欢天喜地,打起号子,狠命的走,不一会就到了。

长卿出轿,看那匾额上,大书晏公庙三字。走进庙中,见神像边设一朱红牌位,上面飞着九个大金字,是敕封平浪侯晏公神位。长卿又触着签诗,暗忖:这也奇怪,怎恰又嵌着这浪字?因向神前,行了一礼。问那庙祝道:“这港内有多少人家?你都熟识么?可有新搬来住的人?”庙祝道:“这港内有三四十家人家,约有二百余丁,都是本庙护法;村中若大若小,是男是女,庙祝无不认识,却都是土著,并没新来的人。这里人情朴实,没有歹人,牌甲严密,面生可疑之人,一概俱不容留的。”长卿惘然如有所失。庙祝请到里面三间板房内,生出一大盆炭火,烫出一壶热酒,又是四个碟子,一碟腊肉,一碟酱姜,一碟咸菜,一碟虾米。说是:“天气寒冷,请老爷向一向火,吃一杯热酒下去,冲一冲寒气。”长卿道:“这却生受你了!”靠着火盆,连饮了五七杯酒,吃了几撕酱姜,登时浑身和暖,把寒气赶去。不一会,摆上饭来,是鸡肉蛋腐四色,收拾得甚是精洁;又是一大壶好酒。有过饭,就请洗澡,洗毕安寝;被褥甚厚,亦且华整。长卿暗忖:这道士手中颇有,所以这些人役,要到此住宿;他虽为着官府,才肯破钞,我却实受受其惠,不可不有以偿之!复细想:那签诗第一首“雪”字,第二首“桃花浪”三字,都已灵应,就该有些消息;据庙祝说来,又全无影响;难道这签就只应这几个字么?一会子,又转过念头道:“适才问他,原只问这港内一村;莫非附近村庄,还可踪迹?且彼恐官府查甚案件,故说得干净,或有新搬来的,亦未可知。”一会又想到:“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该在雪中跋涉一番,在此庙中住宿一宵,亦有定数,这签多分是只应这几个字了!况文伯母若来,必是先来看未家小姐,就该住在城中,岂有另居野外荒村之理?昨日未能来说,并未来此,我怎还作此痴想?”长卿正在劳心,忽听得窗外有人喊说:“那里火起!猛吃一惊,连忙披衣束裤,跨下床来。正是:

瘦骨乍离冰雪窖,惊魂旋入焰摩天。

●第三十八回 读奇书孙康怜雪影 试英物宣武出啼声

长卿开窗一看,见西角上红光隐隐,庙忙赶来说道:“雇工人去救火,大惊小怪,倒惊了老爷了!长卿道:“这光不是火光,大有瑞气。这雪是几时住的?我们到庙外去望一望来。”庙祝道:“雪住多时了,老爷要出去,待小道去点灯。”长卿止住道:“你看庭中雪光,映得满屋白亮,何必点灯?”把衣整束,同庙祝出庙。见那红光,只有几缕,在西边村上透起,却映着四山雪色,红白交辉,甚是好看。庙祝道:“方才半天通是红的;如今看去,真不像火光了。莫非那所在,也有甚宝剑在那里放光么?”长卿道:“此非物华,乃人瑞也!那红光之下,约莫是何村庄?离此有多少路?”庙祝道:“是西庄地方,从庙后折去,不及半里。”长卿看了一会,觉着寒冷,那红光也渐渐灭了,遂覆身进来,正要上床,只见庙祝推进窗来,手提一壶热酒,说:“老爷夜寒,请有一杯。”长卿道:“正有寒意,你这酒是雪中送炭了!”庙祝斟上一杯道:“老爷请酒,小道去拿些酱姜来。”长卿把那杯热酒一饮而尽,觉得暖气入腹,便有驱寒之意。太息道:“酒能乱性,古圣所恶;若俱似此时之酒,亦复何害!史弥远能除韩佗胄,秦桧能拒张邦昌,小人之才,原自可用,泛驾之马,惟在驭之得宜耳!”因复斟了一杯。庙祝点烛,又递上酱姜、腌菜、笋尖三碟小菜。长卿一面饮酒,一面问其姓名年岁,是火居?是正一?庙祝答是:“姓温,法名通奉,祖传火居,今年三十二岁。”长卿道:“这还好,世人皆重正一而轻火居;不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火居与正一均为异端,而免于不孝之罪,则较胜于正一矣!道家所宗,如老、尹、庄、列,那一个没有妻子?而今人独重正一,吾不解也!”说罢大笑。

长卿正在高谈,忽听外边人声嘈杂,庙祝知是雇工回来,出去问明了,进房说道:“老爷之言不错,果真不是火光,是西庄孙家生了一个儿子,临产时屋上起这红光,竟象失火一般;惊动前后村都去救火,也是一件怪事!”长卿道:“现在相国商辂生时,就有红光罩室,太守认是公廨中火起,后来知道了,抱进内署看视,以黄罗伞罩送回家;这是目前之事,何足为怪?”庙祝道:“依着老爷,孙家这孩子,将来也是状元宰相哩!”长卿暗忖:签诗上孙康二字,莫非因这孙姓,得有文伯母踪迹,也未可知?庙祝收拾壶碟出去,长卿上床。睡不多时,天已大明,起来梳洗过,衙役进禀:“天气比昨日更冷,轿夫又冻坏了一个,已寄信去拨一名来代替;请老爷略待一会,等他们吃饱了饭,日头高些起来,寒气略退,这路上就好走了。”长卿道:“如此严寒,岂可枵腹而行?自然该吃饱了饭再走。我也怕冷,今日就耽搁一天也不妨,且吃过饭再定夺罢。”差役答应出去。长卿便要到孙家去看孩子,问庙祝:“外边路可滑泞?饭收拾好,休来寻我,只顾先吃,由我自回。”庙祝道:“日色朦胧,西风势紧,把田岸都冻得生硬,今日是不能开融的了;但这样冷天,空心饿肚,岂不着寒?”忙去拿进一碗热酒,酒内三个鸡蛋,说是:“正要送与老爷当茶的。”长卿甚喜,便都吃完。庙祝领着,开出后门,走上大路,用手指道:“那一带瓦房,便是西庄,姓孙的就住在那竹笆内花园里面。”长卿看得明白,便发放庙祝回去,望那村庄走来。

只见四周古木,一曲寒泉,茅舍参差,竹篱周折,俨如身入画图。两扇园门半开半掩,慢慢的踱将进去,先是一带竹林,接连着两岸木芙蓉,度过石桥,在假山后折去,就是一所临水的荷亭。荷亭半边,几棵参天的松树,缠着满树枯藤,却一半堆着白雪;松影中漏出一架花屏,被雪压着,如玉屏一般耀眼。转过花屏,那边有三间小楼,楼窗半开,楼上有人读书,其声清越。长卿暗吃一惊道:“此何人也?乃有此声!”因悄悄步近楼边,窃听所读何书,却是《檀弓》,叹道:“此千古奇文也!惜为小儿学舌,致令减色!我向来自负能读此书,又与素臣讲究,益穷其妙。此人于雪窗读之,必有会心!长卿,长卿,莫谓天下无人也!”

长卿正在窃听,见楼下跑出一小孩子来,喊道:“啊呀!一个人跑进来了!你们来看哟!”楼上便住了书声,橐橐而下。长卿迎上一看,只见:

骨重山疑,神清鹤立。眉分八字,额纹隐现立三台;目注双泓,鼻准丰隆朝四岳。垂垂若瓠,腹贮丙丁甲乙之奇书;朗朗如钟,齿宣徵羽宫商之逸韵。陈元方名弛西邺,讵数双丁;诸葛瑾望重东吴,何论二陆?咀出雪中清味,焚香读一部《檀弓》;引来日下奇人,剖石识连城蓝玉。

那人立定,把长卿细看,只见:

玉山朗朗,琪树亭亭。面凛秋霜,笑比清河包老;胸悬冬日,情同醇酒周郎。变幻若夏云之奇,挥毫欲舞;扬诩若春风之拂,入座知和。一寸心藏万卷书,稽古者五车四库;百年身寄千秋业,致君须二帝三王。耳性通灵。别贤奸于声殳因;目光如炬,识贵贱于形神。

长卿入至楼下,便道:“柳絮因风,书声彻耳;党家金帐,固属痴肥;陶氏葫芦,亦嫌寒瘦;嚼雪读《檀弓》较嚼雪读《楚词》,清标愈上;政未识伊川夫子,肯许门外人立深三尺否也?”那人微笑,延进客座,答道:“冰城吐焰,寒谷嘘春;袁安僵卧,固属忘情;子猷返棹,亦嫌鲜兴;踏雪寻寒士,较踏雪寻梅花,冰肠愈热;政未识富春老子,足与天上人卧分半榻否也?”长卿大喜道:“宝剑自狱中化去,干将犹落尘寰耶?惜未得华阴赤土,一拭龙文耳!”那人笑道:“奇峰从天外飞来,泰山宁让土壤耶?愧未具南宫象笏,一拜丈人耳!”长卿道:“孙登凤啸,弟实闻所闻而来;桃源姓氏,乞向外人一道?”那人道:“稽康箕踞,君应见所见而去;瀛洲氏籍,恐非野人可知!”长卿见那人丰姿整朗,吐纳风流,早兴《伐木》之思;那人见长卿气度雍和,威仪肃穆,亦有识荆之意;因各叙礼入座。茶罢,长卿欲说出自己姓名,却转一念道:“他总认我是仕路中人,岂我之苜蓿寒毡,终不脱那乌纱气习么?我且假作望气术士,试他眼力,且觇其所守,何如?”因答道:“小弟复姓司马,单名一个卿字,曾读异书,略知云物。见文光直射牛斗之间,知此地为德星所聚,故而寻踪至此;今观先生,真其人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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