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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50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素臣将沙弥之言,述了一遍。二人紧赶路程,至十五日早晨,离天津止有四五十里。素臣令正斋按辔徐行,至晚入城,如此如此。自带三四个伶俐衙役,先赴天津,陆续到了店中,将众役安下。独自一个,闯至宝华寺前,进了山门。一片空地,搭着三四丈高一座方台,台上幢幡宝盖,铺挂鲜明。台下堆着柴草,伺候下火。台旁安设宝龛,准备入骨。寺内寺外,人山人海,势如潮涌,声若雷鸣,比前日更加热闹。素臣随着众人,挤在活佛斋坛,见香花灯烛,幡幢缨络,陈设满台。盘篮中喜舍的香钱,顷刻成堆,几十个道人,将箕斗装送入库,络绎奔驰,搬运不及。芸降沉速,檀条线香,烧的烟焰迷漫,看那活佛,更复识辨不出是悲是喜?是死是生?复挤至妙化禅房,房窗前加了棚栏档木,许多少年沙弥侍者,俱在内行坐,不放出来。更向各处巡看一遍,回到寓所,假寐片时。醒来已是日落时候,饱餐一顿,扎缚停当,留一个衙役看守沙弥,其余都带进寺。

此时月已东升,各条街上搭的灯棚灯楼,俱已上灯,与月光激射,照耀如同白昼,却静悄悄没有游人赏玩,都到宝华寺去看活佛升天。素臣等进寺,活佛已经上台,四面炉烟喷起,如云如雾。甬通上,别设一座平台,台上十八个和尚,都戴着毗罗,穿着袈裟。台下百十个僧人,也披着戒衣,拿着法器。中间坐着妙化禅师,面如满月,眼若悬铃,虎头熊背,巨口阔腮,头带绣佛毗罗帽,身披紫衤阑袈裟,项挂百八念珠,手执九龙锡杖,一唱百和,宣卷谈空,铙钹钟鼓,声喧若沸。四面挤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执信香,遍地跪满,口念佛号,磕头如捣。见妙化禅师忽地立起身来,把锡杖一卓,喝道:

“天地从来幻合,生身谁是爹娘?今朝脱却臭皮囊,青山依旧在,绿水自然长!”

台上台下众僧,齐声赞和,钟钹响闹一遍。妙化喝道:

“大众听者:今日和尚圆寂,道是那里去来?

不踏莲花归极乐,不翻筋斗受灾殃;寸丝无疙疸,四大总空亡!咄!禅心不作沾泥絮,一点灵光照十方!”

众僧敲钹击鼓,齐念阿弥。妙化高唱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和尚自点神灯,焚化皮囊,脱离火宅。大众中有善男信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以无量恒河沙等诸布施,即得无量恒河沙诸利益,自从无始至于今日,所作罪孽,一切消灭,求富得富,求贵得贵,求寿得寿,求男得男,凡有所求,及诸意外非敢希冀种种利益,过去未来及诸现在死生眷属,俱得利益。”即说咒曰:

娑罗娑罗,悉谛悉谛,伽罗娑伐罗罗,伽悉谛娑摩诃。”

妙化宣咒毕,众僧齐声念佛。男女各出金银布帛,争先投献,须臾,堆积如山,收记完讫。妙化下台,率领众僧,齐向高台,翘首而立,高声喝道:

“和尚来的分明,去的直捷;只此回首,更无纠葛!大众有缘,各人努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弥勒佛!南无观自在菩萨!”

众人齐和三声佛号。妙化摇响九龙环,把锡杖往上一指,只见烟雾之中,台上活佛禅座之下,闪闪烁烁,放出五色毫光。众人合掌膜拜,连声念佛,死心塌地,送佛归西。妙化及众僧,俱闭目念佛,合掌讯拜。素臣把手向后一招,飞身一跃,直耸上台。正斋率领各役,。一齐动手,一人手中一个灰袋,罩住一个和尚头颅,顺手将袋上绳索一扯,袋口收紧,扣住咽喉,一拉一个,甚是便利。这妙化本是了得,却因闭目合掌,猝不及防,袋一上头,绳即紧勒,两手发不出力。头往后扯,脚望前拖,三四个狠捕,伏侍他一人,横拖倒曳,竟似牵猪套狗一般,毫不费力。众人正待发嚷,正斋擎起令箭,卫所各官团团簇拥,高叫:“奉都爷令箭,只拿妖僧,不累百姓。”众人听说妖僧,知道事情大了,便都袖手旁观,不敢多事。素臣上台,见一个往台后拔着绳索,正待挂下。便急提来,往台前一掷,跌在众人头上,齐声发喊,已被健快擒获。素臣拔出宝刀,割断绳索,驮着活佛,跳下台来。正斋及卫所各官,一面弹压众人,一面吩咐扑救台上之火。把拿下的和尚,带到大殿,先用绳索捆缚牢固,后将灰袋解放,已被石灰呛喉戮眼,迷晕昏眩,动抬不得。妙化喉间,更加一条绳索,紧紧扣住,任是铁汉,也无法展变了。正斋自与各官,审录活佛供词。素臣领众,先奔妙化禅房,打开栏栅,一拥而入。里面看守的沙弥侍者,惊慌无措,众役将铁链排头锁起,不遗一个。

打入后面,果见一幅达摩画像,贴在板壁之上,一脚踹开,奔进房去,揭起地板,直入窖中。里边灯烛辉煌,各有房头,一般的门户重重,房间叠叠,是合寺和尚公共内室。藏着妖娆妇女,不计其数,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睡在床上的,也有抹牌掷色的,也有看书描画的,也有闷闷不乐的,也有嘻笑顽耍的,见素臣等奔入,吓得走投无路,慌张失色。素臣道:“你们不必惊慌,有罪都坐在和尚身上,出去见官府,只消实说,就发放你们回家了。”众妇女中,也有出于无奈,巴不得插翅飞回的;也有乐此不疲,舍不得罗汉神通的;也有羞见江东,怕受公姑丈夫凌辱的;到此地位,俱没奈何,被衙役们催逼,只得扯扯拽拽,不尴不尬的,一齐走出窖来。许多看的人跟来,眼见窖中搜出若干妇女,方知官府访拿之故,人人痛快,个个伤心,拥至大殿。正斋已摘明活佛供词,是静海县民黄大,被吴长史捉来,妙化披剃为僧,口中塞着麻核桃,绑缚在禅座之上做活佛,哄骗愚民,信心布施的。那伏在台上的和尚供明:五色毫光,是硝磺等药合成,自下而上,烧至活佛身边。还有一尊松明小像,脚踏莲花,直飞入半空中去,已在黄大衣领中搜了出来,当众验明,入官存案。黄大周身涂有异香,烧化时,香气满空,发人喜信,也是当众验明。

众役解上这些妇女,正斋即令卫官,录明姓氏村庄,何年月日诱抢入寺。内中录到一女子,却是天津总兵武国宪之女,生得娇艳。诨名半截观音,八月十五日夜,出后花园门踏月,被垂露庵尼姑诱入寺中,归于妙化的。正斋勃然道:“这贼秃污辱大臣之女,淫恶已极!”正在大怒,只见几碗灯笼,几根篾缆,点得雪亮,在甬道上一路吆喝,赶开众人,挤将进来。且道这人是准?却是天津镇总兵武国宪。这武国宪系行伍出身,目不识丁,生性莽撞,平素与妙化相好。寺中有人报说,卫所各官,因活佛升天,说是妖僧,将妙化等捆拿,就要用刑。他不察根由,便生焦躁,一直赶进大殿,发作道:“是那几位官儿在此作孽?活佛升天,都说是妖僧,也不教本镇知道,岂有此理!”卫所官慌忙上前禀道:“大老爷息怒!袁道爷亲至卫所立等,以致转禀不及。”国宪不待说完,即问:“袁大人何在?”正斋迎上一步,说:“武镇台请了!”国宪打一躬道:“这寺中都是高僧,景州王爷的香火;今日活佛归西,大人为何事要拿寺僧?职等虽是武夫,现在一城,也该通一个信儿。”正斋道:“这事是本道疏忽了!本道奉抚军令箭,问地方官提人,与营汛无涉,故但通知卫所。至说这寺中都是高僧,现有窝藏许多妇女活口可证;就是王爷的香火,也顾不得了!左右,打开闲人,唤那些妇女上来!”

从人因总兵进寺,各官出迎,已将众妇女押过一边;今闻正斋吩咐忙赶开众人,把一队妇女都唤过来。正斋道:“那一位是武小姐?令尊在此,快上前相见。”武小姐见了生身父亲,不觉两泪交流,满身发抖,色勒勒的哭将出来。国宪蓦然看见,羞得满面通红,无地可入,转身便走,也不作别正斋,跨得上马,加上几鞭,抱头鼠窜的去了。正斋吩咐,唤一乘小轿,命所官押去,送交国宪。向地窖内搜出无数珍珠财宝,总库内搜出无数布帛银钱,米麦豆谷,逐廒点记;刀枪剑戟,衣甲头盔,逐件封贮。只将善男信女现在布施各物,按着寺僧登记簿内,照数给还。有名目的僧人,十分中拿了八分;其余参单挂褡,火工道人,大半都跑掉了。正斋与各官,整整忙了一夜,各处加上封皮,委员看守,拨兵巡逻。一众僧人,合饭店中先拿住的沙弥,俱起批护解,押赴保定。正斋、素臣随后起身,走不到六七里路,听得前边一齐发喊。素臣拍马上前,只见押解人役,四散逃跑,几十条大汉,恶狠狠的劫夺犯人。素臣大喝一声,拔刀杀入,纵横冲突,势如猛虎。众盗抵敌不来,落荒而走。检点各犯,只差一名妙化禅师。素臣骤马追赶,直赶至海滩之上,堪堪赶着,一个大汉背着妙化,沿岸奔逃。一个大汉掣身迎敌,不两合,被素臣一刀削去半个头颅,倒在地下。素臣沿岸复追,那汉情急,望一只洋船上直奔上去。那只洋船,装着客载,正待开船,见岸上有人喊救,艄公水手数十余人,俱站向船头看望。那汉跳上船头,乱嚷开船,放下妙化,手指素臣,大声叫骂。素臣怒发,嘴里喊着:“这是劫夺重犯,不可容留!”身子便跨下马,直跃上船。不提防一脚踏着木桩,去的力猛,掀天的一声晌,平空滑倒,水手们齐上,拳脚交加,篙桩齐下,先攒打一顿。然后去守宝刀,把妙化身子解不尽的绳索,解将下来,捆住素臣,扛入后舱,址起几道大篷,望着东洋,直使将去。有几个客人喊道:“咱们买卖人,担不起干系!这人军官模样,说这和尚是重犯,怎便开洋起来?”

客人正在声嚷,一个大头黑汉,跑入后舱,抢出一把泼风也似快刀,虎一般踞在船头,大喝道:“休得胡说!咱老子不是无名少姓的,景州城三五七岁的孩子,提起咱来,黑夜便不敢啼哭,东洋里四十九家岛贼,撞着咱前世就没有魂灵,里边除了国师,东宫太子,也索吃我三拳,外边算过景王,镇海将军,也不够咱五指,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倒海龙顾一刀,便是咱老子的大名!这和尚,你道是谁?他是宝华寺住持,朝廷赐紫衣,敕封大觉禅师,西天活佛座下第一尊阿罗铁汉。不知因何事,吃这紫面贼苦亏,咱兄弟陈北海,救他上了咱船。便是五军都督,率羽林军来讨,休想给他正眼儿一看!不是也撩下海去了,要洗净了,蒸煮着细细的吃嚼,才扛到厨下去的。冤有头,债有主,与你们无干,只取这紫面贼的心肝,与咱禅师下酒。须悄没声儿,凭着咱老子摆布,但有一个嚷乱,须吃咱一刀,却不许喊痛!”这几句话,吓得满船客人,冷汗直淋,面如土色,浑身发块,喘息无声。忽听得内中一人冷笑道:“好大话!须唬吓不的我!海洋里强盗了得的,比芥菜子还多,提起头儿,便直数他到尾,却没你这倒海龙名色!妙化和尚,无故是性空的绒袋;性空那头,被人一刀,就伶伶俐俐的砍了下来,何况这脓包?你看,捆得死眉闭眼的那种样儿,还说甚铁罗汉、泥罗汉?五军都督不给他正眼一看,却只费我五个指头,便从空直提了去!清平世界,蒸煮着活人,细细的吃嚼,须不是山精野兽!敢说无法五天的话,便割掉你这没影儿的舌头!本等不干我事,不索管你这本子闲帐,却恼你装这幌子,小猢狲在大虫头上ㄎ毛!快替我扯着篷回去,万事干休;你但拗一拗,须吃我百十刀,戳你百十个透明窟窿,却由着你喊痛!”倒海龙不听便罢,一听此言,如热锅爆豆,烈火浇油,大叫:“反了,反了!众弟兄,快快拿下这厮,碎剐碎割,出咱胸中之气!”

原来这些头舵外水,俱是强盗,专在洋面上杀人劫货,个个都有膂力,本事奢遮,一得号令,各持兵器,齐奔入舱。那人已做准备,迎头进去的几个,先被标枪标着,纷纷跌扑。那人大吼一声,手执双锤,滚杀出来。众盗围住,拼命死斗,着锤的喊苦连天,着标的叫痛扑地。倒海龙见势不顺,提刀杀入。那人毫不惧怕,使的那两柄锤,如弄弹丸相似,矫捷非常。倒海龙渐渐招架不住,虚掩一刀,败出舱来。众盗一齐退出。那人不舍,赶上船头。此时妙化虽是负伤,本领不小,见事危急,抢了一根落上的铁锏,揉着双眼,奔上船头,在那客人脑后,用力打下。客人急回首一格,锤上迸得火星直爆。三人丁字站住,这场狠杀,方是利害。众盗从旁助力,喊叫连天。素臣捆在后舱,本是坐以待毙;及听前边斗杀,未免痴心。侧耳细听,头舱胜负,听不明白;却听得舱里有女人声气,催促男人出来帮助,那男人不肯出来,女人狠命拖拉。心里着急,眼睁睁地看着舱门内。惟恐男人不出助。忽见男人手执双刀,一个女人在后推着肩背,推出门帘外。素臣定睛一看,失声道:“你是奚囊呀?”那人也定睛一看,吃惊道:“莫非是主人?”素臣道:“正是你旧主人。快些救我!”奚囊吓得鼻涕眼泪,直滚出来,忙把刀来割那绳索。女人抢出舱门,扳住奚囊臂膊大喊:“五郎放了人了!”奚囊一连几割,纷纷都断。那女人便抢桌上一把刀,来斫素臣。被素臣就地一滚,把女人两只小脚,几乎滚断,大叫一声,仰跌在舱。素臣夺过手中之刀,正是自己那一把宝刀,心中大喜,直奔船头,奚囊亦随后跟来。

素臣看那客人,面如金纸,眼似铜铃,鼻若胆悬,眉同剑削,汗流不止,气喘无休,已是支架不来,正在危急。素臣吼一声,单刀直入,手起刀落,早砍翻一个。奚囊复扎一刀,呜呼死了。倒海龙大怒道:“五郎怎杀起自家人来?好孽种!”舍却金面客人,直劈奚囊。素臣接住,连劈几刀,倒海龙眼光散乱。妙化忙举铁锏,劈头打下,素臣侧身闪过。倒海龙觑着空儿,一刀剁来。金面客人锤打妙化,妙化疾忙招架。素臣一刀格过,倒海龙直撞入怀,素臣看得分明,喝声道:“着!”吃嚓一声,早把那颗大头剁入海中,身尸直倒,却被金面客人一脚踢下海去。可怜顾一刀真只一刀,倒海龙果然倒海矣!谐谑,所谓会家不忙。妙化着慌,紧闭双眼,横七竖八,将刀乱舞。被素臣一刀,砍去一臂,负痛平倒。众盗被金面客人一阵乱锤,打得落花流水,被素臣宝刀挥斫,十几个有名剧盗,大半杀死。其余纷纷逃命,有的躲入船舱,有的钻入水井,有的绕着船沿逃避,有的跳下海内求生。船后舵工,抢块船板,拨通一声跳下水去,这船便直播起来。亏得一个客人奔去,拿好了舵,几个客人七手八脚,料理篷索,不至翻船,已是掂上播下,溅了半船的水。金面客人寻着罗盘,坐在船头,定了方向,掉转船来,竟奔天津。素臣令奚囊,把众盗尸身,都向海里撺去。遍船搜寻,止剩一个不识水性的洋盗,及背负妙化下船的陈北海,连妙化都捆好了。

奚囊走入后舱,那个女了两眼流泪,磕头求救。奚囊扶起,许其转求素臣。有一个烧火婆子,躲在床底下发抖,奚囊拉出,令同女人烧煮茶饭,先烫一坛热酒,替素臣等压惊道喜。素臣一面劝众客饮酒,一面想那金面客人相貌,问道:“吾兄尊姓大名?住居何处?前岁三月初间,曾在杭州涌金门内,替路上一人出银还过面钱么?”客人道:“尊官莫非泼翻那婆子面碗?尊容却全然记不得了。在下福建泉州府人,复姓闻人,单名一个杰字,祖父相传,在洋岛上贩卖珍珠、宝石、古玩、名香。请问尊官姓名藉贯?现居何职?这和尚犯何事被擒?乞道其详。”素臣道:“弟姓白,名又李,本贯苏州。”因把活佛坐化之事,述了一遍。闻人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叫:“快哉,快哉!奸僧淫恶至此,天遣尊官为民除害,这才是现在功德哩!”素臣道:“昔年陌路,既沐解囊;今日穷途,又蒙援手;敢陈葑菲,祈采刍荛。君之才,固戡乱才;君之相,亦封侯相也;何必但居奇货,当思出建奇功,显亲扬名,垂声史册,亦英雄豪杰之素心也。吾兄岂有意乎?”闻人杰道:“宦寺擅权,豺狼当道,满天下只有一个奇男子,已遭祸害;更有何人,可以支撑世界?敝省一位参戎,叫做林士豪,文武全才,也算一根擎天玉柱,累建奇功,落得削职而回,将来还不知如何结局!争如向海岛中图过自在,喜则三杯辣酒,唱着大江东去;怒则两柄小锤,打的热血横飞;兴来时何须蟒衣挂体,只学那鸱夷子敌国称豪;失足处也不索马革裹尸,便同着屈大夫葬于江鱼之腹罢了!”素臣道:“兄所说奇男子,毕竟是谁?”闻人杰太息道:“还有谁来?就是贵府的文素臣文白了!这文爷虽是个秀才,却不避斧钺,直谏弹王;他的武艺,便是林士豪,也只好算他的裨将。他在京东路上,杀人如麻,还不为奇;只性空、法空两个狠和尚,那样铜头铁臂,翻江倒海的神通,都被他杀死,真要算天下第一筹好汉!可惜被几个土贼,骗入河中,死于非命,这就是国家没福,老天不要天下太平了!还肯钻这头,进那篱甲去则甚?”素臣道:“此人弟颇认得,本事也与弟相仿,最喜物色英雄,为国储才;北直、南直、浙江、江西、山东、湖广,多有信服他的,候他一朝得势,便去攀麟附翼,立业建功。闻他死信并不的确,弟正要去访寻,若得此人尚在,我们当助他一臂,共致太平。”闻人杰道:“但愿不确,便是社稷生民之福!尊官武艺实是惊人,若说与文爷相仿,尚未敢定!”素臣唯唯。

闻人杰道:“尊官被缚,何由得脱?若迟一刻,在下必遭毒手矣!”素臣把奚囊之事说知,众客俱诧为奇逢,举盏称庆。不一会,汤饭俱至,各人饱餐毕,船恰近岸。素臣提起一枝七八百斤大铁锚,望着岸滩掷去,有五六丈远,定在泥里,将船镇住。满船客人,面面厮觑。闻人杰顿吃一惊,自悔失言。素臣执定人杰之手,说道:“倘文素臣见在,遭时遇主,欲廓清天下,招致吾兄,吾兄肯助彼一臂否?”人杰道:“但恐文爷不用耳,如或不弃,当不避汤火!不但文爷,即白爷见招,亦必驰赴!”素臣大喜,又问:“倘欲相寻,当在何处?”人杰道:“凡遇海口大洋铺、大客店,问泉州金面犭孔便知。”素臣谨记在心,留与暗号作别。众人正待上岸,只见一彪军马,直杀海边来。正是:

万丈龙潭初出险,一窝狼毒又冲烟。

●第五十三回 污泥透出白莲花千秋表节杀阵种将连理树一捆成功

素臣看那彪人马,竟上哨船,认得有两个巡道衙役在内,慌忙喊住。那衙役大喜道:“好了,洪老爷在这里了!”赶到素臣船边,说道:“大老爷亲自追至海口,知上了顾龙的船,忙到天津,起兵来救;不想老爷恭喜,安然无恙!小的去禀知大老爷,大老爷已经出了城了。”衙役复身走不多路,正斋飞骑已到海边,得了这信,喜不可言,下马上船。素臣将船中之事,述了一遍。正斋大怒,吩咐将捆缚的三人扛起,泼兵解赴保定。打发各客,另雇商船,把船交汛地收管。听了奚囊跪求,将顾龙之妻并烧火婆释放。发放兵马回衙,与素臣复回保定。素臣于路根问奚囊,方知顾龙妻家住在赵州,并非邯郸,故前日查访不着;当真与周海蛟、周海鳌的妹子对媒。素臣亦把遇着尹雄之事说知。奚囊潸然泪下道:“小的受他许多恩惠,又教小的武艺,不知何时才报答他!”到了保定,正斋至巡抚衙门,缴还令箭,备述情由。巡抚大怒,会同按院及守巡两道,掌印都司,审确各供,正要笺启景王,拿长史吴凤元、典膳张贤士到案审勘。忽报铁娘身死,静海县禀往相验。正斋欲许,素臣道:“铁娘不独冰心铁骨,为巾帼之伟男子;亦且秉礼守经,为闺阁之真圣贤。彼生前不肯露体,岂死后而肯裸尸?今若往验,是伤其心也!其姑其夫,俱已供明,荆笞、棍欧、火烙、汤浇各伤,即可据以定罪,何必更验?吾兄当见抚院,力持此议,并为请旌。万不可雷同附和,致贞媛不瞑于地下也!”

正斋瞿然道:“弟一时鹘突,恐非验不能成狱;今闻兄言,如梦方觉,誓当力争,不敢附和也!”因向静海县说知此意。县令颇以为难,转禀道府,俱说是违例难行。亏得巡抚张公,贤明刚正,深嘉正斋之议,与巡按说明,即令正斋定稿:依众证拟斩监候;姑邢氏照抑勒子孙之妇与人通奸律,杖一百的决,不准收赎;铁娘免验,仍附疏请旌表。余犯俱依律定拟,候提到吴凤元、张贤士,取供填入,即行拜发。素臣深敬铁娘,劝正斋助丧。正斋欣然捐俸百金,发县厚备衣衾棺椁,令其父黄大含殓。到了三朝,正斋备祭,亲往祭奠,巡抚各官,纷纷的都来祭奠。正斋择了一块高原吉壤,替他安葬,俟圣旨到下,就建坊于上,以垂久远。素臣把景王府中包出来的元宝十锭,为置墓田三百亩,供其祭扫,就令黄大掌管;养膳终身。

到了出殡这一日,正斋发出全副执事,以送其丧,各官俱往吊送,城中绅衿耆约,无不到坟焚化楮钱,男妇聚观者不下万人,作诗作赋,作传作词赞颂者,真可汗牛充栋。黄铁娘之名,登时传遍了北直隶一省,真个童叟皆知,贤愚共识!正是:

生为地下尘,死作天上星。

胡为衣冠辈,宁学褚渊生?

铁娘葬后,建坊立祠,勒碑志墓,种种恩荣,不必絮述。单讲素臣自送丧后,即催正斋,申请吴张二犯。景王庇护府僚,发书遍嘱。抚院张公,系安吉门生,靳直、安吉,俱着人来竭力说情。张公愤愤,欲以一官争之,传正斋进院商量。正斋曾与素臣预商此事,胸中已有成算,因说道:“老大人不畏强御,不徇师恩,体国公忠,明于皎日。但身去而无补于事,熟若留其身以有为?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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