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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33 / 102

会员可开白话

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宋江也吃了一惊。正分说不得,那个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汉道:“‘客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最相待过。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无千日好!’”却待要打宋江。【有势。】那庄客撇了灯笼,便向前来劝。正劝不开,只见两三盏灯笼飞也似来。柴大官人亲赶到,说:“我接不著押司,【有势。○去报便不及矣,来接故恰好也。○又带表出柴进。】如何却在这里闹?”那庄客便把跐了火锨的事说一遍。柴进笑道:“大汉,你不认得这位奢遮的押司?”那汉道:“奢遮杀,问他敢比得我郓城宋押司,他可能!”【三字正接下有头有尾、有始有终八字,却因柴进大笑,便说不完,妙妙。○柴进大笑,在郓城宋押司五字中起,不等到他可能三字方笑也。】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得宋押司不?”那汉道:“我虽不曾认得,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及时雨宋公明,──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柴进问道:“如何见得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那汉道:“却才不说了;【正接上他可能三字。】他便是真大丈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八个字不必隐括宋江,正是捎打柴进。妙绝。】我如今只等病好时,便去投奔他。”柴进道:“你要见他么?”那汉道:“不要见他说甚的!”【快语,自是武二口中出。】柴进道:“大汉,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你面前。”柴进指著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汉道:“真个也不是?”【五字是惊出泪来语,乃至不及欢喜,与前端的想杀柴进一样。】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汉定睛看了看,【好武二。】纳头便拜,【真好武二。】说道:“我不信今日早与兄长相见!”【古有相见何晚之语,说得口顺,已成烂套,耐庵忽翻作不信相见恁早,真是惊出泪来之语。俗本改作我不是梦里么,真乃换金得矣也。】宋江道:“何故如此错爱?”那汉道:“却才甚是无礼,万望恕罪!‘有眼不识泰山!’”跪在地下,那里肯起来。【好武二。】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要问。】

柴进指那汉,说出他姓名,何处人氏。有分教:

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著心惊胆裂。

正是:

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毕竟柴大官人说出那汉还是何人,【圣叹有罪了,半日已批出是武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总批:天下莫易于说鬼,而莫难于说虎。无他,鬼无伦次,虎有性情也。说鬼到说不来处,可以意为补接;若说虎到说不来时,真是大段着力不得。所以《水浒》一书,断不肯以一字犯着鬼怪,而写虎则不惟一篇而已,至于再,至于三。盖亦易能之事薄之不为,而难能之事便乐此不疲也。

写虎能写活虎,写活虎能写其搏人,写虎搏人又能写其三搏不中。此皆是异样过人笔力。

吾尝论世人才不才之相去,真非十里、二十里之可计。即如写虎要写活虎,写活虎要写正搏人时,此即聚千人,运千心,伸千手,执千笔,而无一字是虎,则亦终无一字是虎也。独今耐庵乃以一人,一心,一手,一笔,而盈尺之幅,费墨无多,不惟写一虎,兼又写一人,不惟双写一虎一人,且又夹写许多风沙树石,而人是神人,虎是怒虎,风沙树石是真正虎林。此虽令我读之,尚犹目眩心乱,安望令我作之耶!

读打虎一篇,而叹人是神人,虎是怒虎,固已妙不容说矣。乃其尤妙者,则又如读庙门榜文后,欲待转身回来一段:风过虎来时,叫声“阿呀”,翻下青石来一段;大虫第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时,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一段;寻思要拖死虎下去,原来使尽气力,手脚都苏软了,正提不动一段;青石上又坐半歇一段;天色看看黑了,惟恐再跳一只出来,且挣扎下冈子去一段;下冈子走不到半路,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叫声“阿呀,今番罢了”一段。皆是写极骇人之事,却尽用极近人之笔,遂与后来沂岭杀虎一篇,更无一笔相犯也。】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净手了,转出廊下来,跐了火锨柄,引得那汉焦躁,跳将起来就欲要打宋江,柴进赶将出来,偶叫起宋押司,【不必与前文甚合,正是好手。】因此露出姓名来。那大汉听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渎兄长,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汉,问道:“足下是谁?高姓大名?”柴进指著道:“这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已在此间一年了。”宋江道:“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多幸!多幸!”柴进道:“偶然豪杰相聚,实是难得。就请同做一席说话。”宋江大喜,携住武松的手,【宋江携武松手第三。】一同到后堂席上,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细。】柴进便邀武松坐地。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里肯坐,谦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进教再整杯盘,来劝三人痛饮。

宋江在灯下看了武松这表人物,心中欢喜,【灯下看美人,千秋绝调语。此却换作灯下看好汉,又是千秋绝调语也。○灯下看美人,加一倍(蝼蚁);灯下看好汉,加一倍凛凛。所以写剑侠者,都在灯下。】便问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后醉了,与本处机密相争,一时间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迳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来躲灾避难。今已一年有余。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不想染患疟疾,不能够动身回去。却才正发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长跐了锨;吃了那一惊,惊出一身冷汗,敢怕病到好了。”【好手。】宋江听了大喜。当夜饮至三更。酒罢,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真好宋江,令人心死。】次日起来,柴进安排席面,杀羊宰猪,管待宋江,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宋江取出些银两来与武松做衣裳。【宋江欢喜武松,亦累幅写不得尽,只说替他做衣裳,便写得一似欢喜美人相似,妙笔。○与前出浴新衣相映耀。】柴进知道,那里肯要他坏钱;自取出一箱缎疋紬绢,门下自有针工,便教做三人的称身衣裳。【是。○宋江兄弟已换过新衣,此又三人一样都做者,王孙之所以异于酸子也。】说话的,柴进因何不喜武松?【半日颇不满于柴进,得此一释。】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管顾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回护法。】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何物小吏,使人变化气质。】

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四字和平之极,不想变出惊天动地事来。】柴进、宋江两个都留他再住几时。武松道:“小弟因哥哥多时不通信息,只得要去望他。”宋江道:“实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闲时,再来相会几时。”武松相谢了宋江。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武松谢道:“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武松缚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哨棒此处起。】柴进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领新衲红紬袄,戴著个白范阳毡笠儿,【看官着眼,须知此处写个红袄白笠,正是为下文打虎绚染也。】背了包裹,提了哨棒,【哨棒二。】相辞了便行。宋江道:“贤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内,取了些银两,赶出到庄门前来,说道:“我送兄弟一程。”【此一段非写宋江情重,只图别去柴进,便止存二宋,令武二眼中心上,一跳一跳也。】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七个字直刺入武二眼里心里,耐庵真是才子。】等武松辞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暂别了便来。”三个离了柴进东庄,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别道:“尊兄,远了,请回。柴大官人必然专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几步。”【一别。】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手道:“尊兄不必远送。尝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指著道:“容我再行几步。【二别。】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吃三钟了作别。”

三个来到酒店里,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哨棒三。】下席坐了;宋清横头坐定;【六字直刺入武二眼里心里。】便叫酒保打酒来,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都搬来摆在桌上。三人饮了几杯,看看红日半西,武松便道:“天色将晚;【四字如何接入下文,写尽武二光明历落,不似今人唧唧不止。】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何人不应与宋江结拜,而独写向武二文中者,反衬武二手足情深,以与后文兄嫂一段相激射也。】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五字直刺入武二眼里心里。】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说道:“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可见武二之求为兄弟如此,都是与后文激射法,非真宋江措语唐突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哨棒,【哨棒四。】三个【二宋眼前多却一个,武二心头尚少二个,只两个字,便将兄弟离合之际,写得出神入妙。】出酒店前来作别。武松堕泪拜辞了自去。【堕泪自感宋江,固也,然多半亦为宋清在旁,刺心刺眼。盖武二一心只在哥哥,却见他人兄弟双双如此,自虽金铁为心,正复如何相遣。看上三个字,下自去字,明明可见。读书固必以神理为主,若曹听曹说,无谓也。】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写宋江又写得好。】行不到五里路头,只见柴大官人骑著马,背后牵著两匹空马来接。【写柴进又写得好。】宋江见了大喜,一同上马回庄上来。下了马,请入后堂饮酒。宋江弟兄两个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当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来打火吃了饭,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提了哨棒,【哨棒五。】便走上路;寻思道:“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果然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镜中花,水中月,俗笔临描不出,真是凭虚独撰之文。】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此去离县治还远。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挑著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著五个字道:“三碗不过冈。”【奇文。】【眉批:自此以后几卷,都写武松神威,此卷饮酒作一段读,打虎作一段读。】

武松入到里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哨棒六。】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好酒是武二生平,只此开场第一句,便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奇文。】一双箸,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筛一碗酒来。【第一碗。○第一番,逐碗写;每二三四番,逐番写;第五六番,两番一顿写。】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其酒可知。】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先唤酒,次及肉,其重其轻可知。○吾闻食肉者鄙,若好酒,未有非名士者也。】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将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再筛一碗酒。【第二碗。】武松吃了道:“好酒!”【又赞一句,其酒可知。】又筛下一碗。【第三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来筛。【奇文。】武松敲著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来。”【所对非所问,绝倒。】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酒家道:“肉便切来添与客官吃,酒却不添了。”武松道:“却又作怪!”便问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须见我门前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武松道:“怎地唤作‘三碗不过冈’?”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作‘三碗不过冈’。若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便不再问。”【碌碌者何足挂齿。】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好名色。】又唤作‘出门倒:’【好名色。】初入口时,醇浓好吃,少刻时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

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又筛三碗。【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又赞不住,其酒可知。】主人家,我吃一碗还你一碗酒钱,只顾筛来。”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饮。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武松道:“休得胡鸟说!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发话不过,一连又筛了三碗。【第七碗,第八碗,第九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来吃。”【写酒量,兼写食量,总表武松神威。】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筛了三碗酒。【第十碗,第十一碗,第十二碗。】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且来看我银子!还你酒肉钱 够么?”【又换一法,读之绝倒。】酒家看了道:“有余,还有些贴钱与你。”【妙心妙笔,见酒是不更卖矣。】武松道:“不要你贴钱,只将酒来筛。”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时,还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得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时,你尽数筛将来。”酒家道:“你这条长汉傥或醉倒了时,怎扶得你住!”【无端忽从酒家眼中口中,写出武松气象来,俗笔如何临描得出。】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

武松焦躁,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饮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酒家道:“这厮醉了,休惹他。”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第十三碗,第十四碗,第十五碗,第十六碗,第十七碗,第十八碗。】前后共吃了十八碗,【结一句。】绾了哨棒,立起身来,【哨棒七。○一路又将哨棒特特处处出色描写,彼固欲令后之读者,于陡然遇虎处,浑身倚仗此物以为无恐也,却偏有出自料外之事,使人惊杀。○绰了哨棒,第一个身分。】【眉批: 写哨棒有无数身分。】道:“我却又不曾醉!”走出门前来,笑道:“却不说‘三碗不过冈’!”【趣。】手提哨棒便走。【哨棒八。○手提哨棒,第二个身分。】

酒家赶出来叫道:“客官,那里去?”【奇文。】武松立住了,问道:“叫我做甚么?我又不少你酒钱,唤我怎地?”【又作摇摆。】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来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奇文。】武松道:“甚么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都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余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务要等伴结伙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都不问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间歇了,等明日慢慢凑得三二十人,一齐好过冈子。”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时,进来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鸟做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諕吓我?”酒家道:“你看么!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一面说,一面摇著头,自进店里去了。【写酒家色变如画。】

这武松提了哨棒,【哨棒九。○提了哨棒,第三个身分。】大著步,自过景阳冈来。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奇文。】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歇宿。我却怕甚么鸟!”

横拖著哨棒,【哨棒十。○横拖哨棒。第四个身分。】便上冈子来。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骇人之景。】武松乘著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奇文。○不因此庙,几令榜文无可贴处。】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著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读时,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为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伤害人命,见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行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余时分,及单身客人,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各宜知悉。

政和……年……月……日。【奇文。】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有此一折,反越显出武松神威。不然,便是卒然不及回避,侥幸得免虎口者矣。】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以性命与名誉对算,不亦异乎?】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活写出武松神威。】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看他写酒醉,有节有次。】便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冬天也,偏要写得热极,后到大虫扑时,忽然惊出冷来,绝世妙手。】将哨棒绾在肋下,【哨棒十一。○哨棒绾在肋下,第五个身分。】一步步上那冈子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骇人之景。○我当此时,便没虎来,也要大哭。】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自注一句。】武松自言自说道:“那得甚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又作一纵。】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醉。】焦热起来,【热。】一只手提哨棒,【哨棒十二。○又提着哨棒,第六个身分。】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画绝。】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骇人之景,可知虎林。】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奔过乱林,便应跳出虎来矣,却偏又生出一块青石,几乎要睡。使读者急杀了,然后放出虎来,才子可恨如此。】把那哨棒倚在一边,【哨棒倚在一边,第七个身分。○哨棒十三。】放翻身体,却待要睡,【惊死读者。】只见发起一阵狂风。那一阵风过了,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出得有声势。】武松见了,叫声“阿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有此一折,反越显出武松神威。不然,便是三家村中说子路,不近人情极矣。】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哨棒十四。○拿着哨棒,第八个身分。】闪在青石边。【一闪。○已下人是神人,虎是活虎,读者须逐段定眼细看。○我常思画虎有处看,真虎无处看;真虎死有虎看,真虎活无处看;活虎正走,或犹偶得一看,活虎正搏人,是断断必无处得看者也。乃今耐庵忽然以笔墨游戏,画出全副活虎搏人图来。今而后要看虎者,其尽到水浒传中,景阳冈上,定睛饱看,又不吃惊,真乃此恩不小也。○传闻赵松雪好画马,晚更入妙,每欲构思,便于密室解衣踞地,先学为马,然后命笔。一日管夫人来,见赵宛然马也。今耐庵为此文,想亦复解衣踞地,作一扑、一掀、一翦势耶?东坡画雁诗云: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我真不知耐庵何处有此一副虎食人方法在胸中也。圣叹于三千年中,独以才子许此一人,岂虚誉哉!】那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上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虎。】武松被那一惊,酒都作冷汗出了。【神妙之笔,灯下读之,火光如豆,变成绿色。】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人。○二闪。】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百忙中自注一句。】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虎。】武松只一闪,闪在一边。【人。○三闪。】

大虫见掀他不著,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翦。【虎。】武松却又闪在一边。【人。○四闪。】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翦;三般捉不著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百忙中注一句。○才子博物,定非亡言,只是无处印证。○此段作一束,已上只用四闪法,已下放出气力来。】那大虫又翦不著,再吼了一声,一兜兜将回来。【虎。】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双手轮起哨棒,【轮起哨棒,第九个身分。○消棒十五。】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人。○此一劈谁不以为了却大虫矣,却又变出怪事来。】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劈不著大虫,【尽平生气力矣,却偏劈不着大虫,吓杀人句。】原来打急了,正打在枯树上,【百忙中又注一句。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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