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34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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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忙中又注一句。】把那条哨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哨棒十六。○半日勤写哨棒,只道仗他打虎,到此忽然开除,令人瞠目噤口,不复敢读下去。○哨棒折了,方显出徒手打虎异样神威来,只是读者心胆堕矣。】那大虫咆哮,性发起来,翻身又只一扑,扑将来。【虎。】武松又只一跳,却退了十步远。【人。】那大虫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虎。】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了却哨棒。○哨棒十七。】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胳嗒地揪住,一按按将下来。【人。】
那只大虫急要挣扎,【虎。】被武松尽力气捺定,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人。】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脚踢妙绝,双手放松不得也。踢眼睛妙绝,别处须踢不入也。】那大虫咆哮起来,把身底下爬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虎。○耐庵售票员上得知踢虎者,必踢其眼,又何由得知虎被人踢,便爬起一个泥坑,皆未必然之文,又必定然之事,奇绝妙绝。】武松把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人。】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虎。】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偷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尽平生之力 ,只顾打。【人。】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更动弹不得,只剩口里兀自气喘。【虎。】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哨棒,拿在手里;只怕大虫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哨棒十八。○哨棒余波。】眼见气都没了,方才丢了棒,【哨棒此处毕。】寻思道:“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第一念要提去,妙。】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那里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苏软了。【有此一折,便越显出方才神威。】
武松再来青石上坐了半歇,【写出倦极,便越显出方才神威,又收到青石,妙绝。】寻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傥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却怎地斗得他过?且挣扎下冈子去,明早却来理会。”【特下此句,使下文来得突兀。】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叫声阿呀,翻下青石来,一时手脚都慌了,不及知毡笠落在何处矣,写得入神。】转过乱树林边,【收到乱树。】一步步捱下冈子来。
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见枯草中又钻出两只大虫来。【吓杀,奇文。】武松道:“阿呀!我今番罢了!”【吓杀,奇文。】只见那两只大虫在黑影里直立起来。【吓杀,奇文。】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两个人,把虎皮缝作衣裳,紧紧绷在身上,手里各拿著一条五股叉,【奇文。】见了武松,吃一惊道:“你……你……你……吃了 (犭忽)(犭聿)心、豹子胆、狮子腿,胆倒包著身躯!如何敢独自一个,昏黑将夜,又没器械,走过冈子来!你……你……你……是人?是鬼?”【打虎既毕,却于腊户口中评之。】武松道:“你两个是甚么人?”那个人道:“我们是本处猎户。”武松道:“你们上岭上来做甚么?”【绝倒语。○我上岭来是打虎,你上岭来却做甚么,妙绝。】两个猎户失惊道:“你兀自不知哩!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夜夜出来伤人!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往客人不记其数,都被这畜生吃了!本县知县著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那业畜势大难近,【可知一扑一掀一翦,乃是非常之事。】谁敢向前!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和十数个乡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里埋伏,却见你大剌剌地【四字无心中写出神威。】从冈子上走将下来,我两个吃了一惊。你却正是甚人?曾见大虫么?”武松道:“我是清河县人氏,姓武,排行第二。【百忙中带定望哥一案,故处处下此四字。】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正撞见那大虫,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第一遍自叙。】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说道:“怕没这话?”武松道:“你不信时,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可惜红袄。】
两个道:“怎地打来?”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再说了一遍。【第二遍自叙。○实是异常得意之事,不得不说了又说。○我亦要说,可怜无甚说得出的事也。】两个猎户听了,又喜又惊,叫拢那十个乡夫来。只见这十个乡夫都拿著钢叉、踏弩、刀枪,随即拢来。武松问道:“他们众人如何不随你两个上山?”猎户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们如何敢上来!”一伙十数个人都在面前。两个猎户叫武松把打大虫的事说向众人。【第三遍自叙。○叫武二说又妙,旁人且得意,何况自家。】众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众人不信时,我和你去看便了。”众人身边都有火刀、火石,随即发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好。○如画。】众人都跟著武松【四字如画。】一同再上冈子来,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
众人见了大喜,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并该管上户。这里五七个乡夫自把大虫缚了,抬下冈子来。到得岭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起来,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乘兜轿抬了武松,【上文一个神人,一个活虎,尽力放对,到此虎也抬人也抬,读之不觉失笑也。】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那上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扛到草厅上。却有本乡上户,【是一色人。】本乡猎户,【又是一色人。】三二十人,都来相探武松。众人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武松道:“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带定。】因从沧州回乡来,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王右军云:夜来真大醉耶?】上冈子来,正撞见这畜生。”【先说一句,下方省去。】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细说了一遍。【第四遍自叙。】众上户道:“真乃英雄好汉!”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杯。【一色人一色管待。】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要睡。【有此一折,便越显出武松真正神威。】大户便叫庄客打并客房,且教武松歇息。到天明,上户先使人去县里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接县里去。
天明,武松起来,洗漱罢,众多上户牵一腔羊,挑一担酒,【一色人一色管待。】都在厅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顿巾帻,出到前面,与众人相见。众上户把盏,说道:“被这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今日幸得壮士来到,除了这个大害!第一,乡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侣通行,实出壮士之赐!”武松谢道:“非小子之能,托赖众长上福荫。”众人都来作贺。吃了一早晨酒食,抬出大虫,放在虎床上。众乡村上户都把缎疋花红来挂与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庄上。【细。】一齐都出庄门前来。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都相见了,叫四个庄客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抬人。】把那大虫扛在前面,【抬虎。】也挂著花红缎疋,【为之失笑。】迎到阳谷县里来。
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迎喝了来,皆出来看,哄动了那个县治。武松在轿上看时,【闲笔都好。】只见亚肩叠背,闹闹攘攘,屯街塞巷,都来看迎大虫。县前衙门口,知县已在厅上专等,武松下了轿。扛著大虫,都到厅前,放在甬道上。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人。】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虎。】心中自忖道:“不是这个汉,【人。】怎地打得这个虎!”【虎。】便唤武松上厅来。武松去厅前声了喏。知县问道:“你那打虎的壮士,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武松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说了一遍。【第五遍自叙。】厅上厅下众多人等都惊得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给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赏赐。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的责罚,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极表武松神威。○又远远先表武松无银子。】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四字待以殊礼。】
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知县见他忠厚仁德,【一篇打虎天摇地震文字,却以忠厚仁德四字结之,此恐并非史迁所知也。】有心要抬举他,便道:“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庆贺喜,连连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自此上官见爱,乡里闻名。【眉批: 所寄行李包裹不见送来。】
又过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县前来闲玩,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叫声:“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谁耶?】武松回头来看了,叫声:“阿呀!【阿呀者,惊心动胆之声。篇中截止松凡叫三个阿呀,一是青石上陡然见虎,一是下冈时误认猎户是虎,一是县前撞见此人也。入后回说出其姓名,方显武松真有大过人者,今且留之。】你如何却在这里?”
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有分教:阳谷县中,尸横血染;直教:
钢刀响处人头滚,宝剑挥时热血流。
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总批 :写武二视兄如父,此自是豪杰至性,实有大过人者。乃吾正不难于武二之视兄如父,而独难于武大之视二如子也。曰:嗟乎!兄弟之际,至于今日,尚忍言哉?一坏于干糇相争,阅墙莫劝,再坏于高谈天显,矜餙虚文。盖一坏于小人,而再坏于君子也。夫坏于小人,其失也鄙,犹可救也;坏于君子,其失也诈,不可救也。坏于小人,其失也鄙,其内即甚鄙,而其外未至于诈,是犹可以圣王之教教之者也;坏于君子,其失也诈,其外既甚诈,而其内又不免于甚鄙,是终不可以圣王之教教之者也。故夫武二之视兄如父,是学问之人之事也;若武大之视二如子,是天性之人之事也。由学问而得如武二之事兄者以事兄,是犹夫人之能事也;由天性而欲如武大之爱弟者以爱弟,是非夫人之能事也。作者写武二以救小人之鄙,写武大以救君子之诈。夫亦曰:兄之与弟,虽二人也;揆厥初生,则一本也。一本之事,天性之事也,学问其不必也。不得已而不废学问,此自为小人言之,若君子,其亦勉勉于天性可也。
上篇写武二遇虎,真乃山摇地撼,使人毛发倒卓。忽然接入此篇,写武二遇嫂,真又柳丝花朵,使人心魂荡漾也。吾尝见舞槊之后,便欲搦管临文,则殊苦手颤;铙吹之后,便欲洞萧清啭,则殊苦耳鸣;驰骑之后,便欲入班拜舞,则殊苦喘急;骂座之后,便欲举唱梵呗,则殊苦喉燥。何耐庵偏能接笔而出,吓时便吓杀人,憨时便憨杀人,并无上四者之苦也!
写西门庆接连数番踅转,妙于叠,妙于换,妙于热,妙于冷,妙于宽,妙于紧,妙于琐碎,妙于影借,妙于忽迎,妙于忽闪,妙于有波砾,妙于无意思:真是一篇花团锦簇文字。
写王婆定计,只是数语可了,看他偏能一波一砾,一吐一吞,随心恣意,排出十分光来;于十分光前,偏又能随心恣意,先排出五件事来。真所谓其才如海,笔墨之气,潮起潮落者也。
通篇写西门爱奸,却又处处插入虔婆爱钞,描画小人共为一事,而各为其私,真乃可丑可笑。吾尝晨起开户,窃怪行路之人纷若驰马,意彼万万人中,乃至必无一人心头无事者。今读此篇而失笑也。】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看见那人,扑翻身便拜。【奇。】那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嫡亲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余不见哥哥,如何却在这里?”【此句在后想你文中,不答而答。】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句。】又想你。”【句。○六个字隐括全部北西厢记。武大口中有此妙句。○想伊已自不能闲,又那得工夫怨你,可为武大作一转句。】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此一段宾。】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此一段主。○凭空结撰出一外搬来的缘故,不意后来变出无数奇观,咄咄怪事也。】
看官听说:原来武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两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个猛虎?【笔头有舌。】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只须四字已活画出。】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诨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
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可见来历不正。】娘家姓潘,【姓潘妙,后又有姓潘人作对。】小名唤做金莲;【金莲二字藏下在此,为武松一篇大文十来卷书锁钥。】年方二十余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于心,【不写作主母拈酸者,便于白与武大了,良工心苦,谁能知之。】却倒陪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不因此句,武大又那讨钱来。】自从武大娶得那妇人之后,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他家里薅恼。原来这妇人见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琐,不会风流;他倒无般不好,为头的爱偷汉子。那武大是个懦弱本分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因此,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日仍旧挑卖炊饼。【仍旧妙,一似已说过者。】
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当下见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说道:‘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壮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来今日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里?”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武松替武大挑了担儿,【极表武二。】武大引著武松,转湾抹角,一迳望紫石街来。
转过两个湾,来到一个茶坊间壁,【倒插而下,即狱庙间壁菜园一样文法。】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帘子开处,【帘子一。○一路便勤叙帘子。】一个妇人出到帘子下,【帘子二。】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的叔叔【四字不雅驯,然小家恒有之,却正用在此处,妙绝。】在这里,且来厮见。”武大郎接了担儿入去【细。】便出来道:“二哥,入屋里来和你嫂嫂相见。”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妇人相见。武大说道:“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新充做都头的正是我这兄弟。”【见夫妇两念诵已非一日。】那妇人叉手向前道:“叔叔万福。”【叔叔一。○凡叫过三十九遍叔叔,忽然改作你字,真欲绝倒人也。】武松道:“嫂嫂请坐。”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极表武二。】那妇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叔叔二。】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那妇人道:“奴家听得间壁王干娘说,【亦倒插入。】‘有个打虎的好汉迎到县前来,’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可见不是不出闺门妇人。】原来却是叔叔。【叔叔三。】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叔叔四。】三个人同到楼上坐了。那妇人看著武大,道:“我陪侍著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叔叔。”【两句二十字,却字字绝倒。○叔叔五,叔叔六。】武大应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武大下楼去了。
那妇人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他是嫡亲一母兄弟,他又生得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著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气力。【便想到他好气力,绝倒。】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二语连说,绝倒。】……不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叔叔,【叔叔七。】来这里几日了?”【闲闲而起。】武松答道:“到此间十数日了。”妇人道:“叔叔,【叔叔八。】在那里安歇?”【渐来。】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妇人道:“叔叔,【叔叔九。】恁地时却不便当。”【渐来。】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士兵服侍。”妇人道:“那等人服侍叔叔,【叔叔十。】怎地顾管得到。何不搬来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叔叔十一。】不强似这伙腌臜人?叔叔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辞令妙品。○叔叔十二。】武松道:“深谢嫂嫂。”【以上作一节。】那妇人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取来厮会也好。”【此下三节,自作一节。○承上叔叔搬来,急插入一句去:若有婶婶,亦可取来。不重婶婶有无,只图以婶婶二字,挑逗武二心动也。】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又问道:“叔叔,【叔叔十三。】青春多少?”【急承上不曾婚娶,即接过云:青春多少?意谓岂可许大犹未近妇人耶?两句极似不相连属,逐件自问者,而独能令武二之心油然自动,真妙笔也。】武松道:“武二二十五岁。”那妇人道:“长奴三岁。【第一答并未婚娶,第二答已二十五岁矣。料定武二两语出口处,必已心动,便应声折到自己身上来,将叔嫂二人,并作四字,更无丝毫分得开去,灵心妙笔,一至于此。说至此四字,已是深谈矣,便只此一顿顿住,下别漾开去,再说闲话,妙绝。】叔叔,今番从那里来?”【又闲闲而起。○叔叔十四。】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余,只想哥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这里。”那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这里。若得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忽然斜穿去,表出心中相爱来。○叔叔十五。○用新妇得配参军故事。】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二撒泼。”那妇人笑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忽然又表出自己与武二一合相处来。○又作一节。】武松道:“家兄却不到得惹事,要嫂嫂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武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下来安排。”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这里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绝倒。○你看那不晓事嫂嫂,叔叔在这里坐地,却不肯撇了下来。○叔叔十六。】【眉批:一路叔叔之声多于嫂嫂,读之真欲绝倒。】武松道:“嫂嫂请自便。”那妇人道:“何不去叫间壁王干娘安排便了,【又倒插出王干娘来。】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坐得绝倒。○只一坐法,写武大浑沌,武二直性,妇人心邪,色色都有。】三个人坐下,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叔叔十七。】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
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直顾上下筛酒烫酒,那里来管别事,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道:“叔叔,【叔叔十八。】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断一句。】谁知那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断一句。】武大又是个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也断一句。】那妇人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著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恁么理会。【真好武松。○不恁么理会五字,传出圣贤心性来,便觉“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二语之未能具足受持不淫戒也。】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却又来望哥哥。”都送下楼来。那妇人道:“叔叔,【叔叔十九。】是必搬来家里住;【一句。○看他临出门时数语急拍。】若是叔叔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二句。○叔叔二十。】亲兄弟难比别人。【三句。】大哥,你便打点一间房请叔叔来家里过活,【四句。○叔叔二十一。】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五句。○看他一刻上说两遍,绝倒。○邻舍街坊伏后。】武大道:“大嫂说得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恁地说时,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来。”那妇人道:“叔叔,【叔叔二十二。】是必记心,奴这里专望。”【绝倒,何劳嫂嫂。】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迳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衙门中听候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