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54 / 102
集藏 · 小说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54 / 102
会员可开白话
:“小可便是。”薛永听罢,便拜。宋江连忙扶住,道:“少叙三杯,如何?”薛永道:“好。正要拜识尊颜,却为无门得遇兄长。”慌忙收拾起枪棒和药囊,同宋江便往邻近酒肆内去吃酒。只见酒家说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卖与你们吃。”【分付酒家不卖,凡四叙,却段段变换,学国策城北徐公章法。】宋江问道:“缘何不卖与我们吃?”酒家道:“却才和你们厮打的大汉已使人分付了;【第一段作两节说。】若是卖与你们吃时,把我这店子都打得粉碎。我这里却是不敢恶他。这人是此间揭阳镇上一霸,谁敢不听他说。”宋江道:“既然恁地,我们去休;那必然要来寻闹。”薛永道:“小人也去店里算了房钱还他;一两日间也来江州相会。兄长先行。”宋江又取一二十两银子与了薛永,【一路写宋江好处只是使银撒漫,更无他长,是作者笔法严冷处。】辞别了自去。
宋江只得自和两个公人也离了酒店,又自去一处吃酒。那店家说道:“小郎已自都分付了,我们如何敢卖与你们吃!【第二段作一节说,却将下句倒作上句。】你枉走!白自费力!不济事!”宋江和两个公人都做声不得;连连走了几家,都是一般说话。【第三段。】三个来到市梢尽头,见了几家打火小客店,正待要去投宿,却被他那里不肯相容。宋江问时,都道:“他已著小郎连连分付去了,不许安著你们三个。”【第四段换一句。】
当下宋江见不是话头,三个便拽开脚步,望大路上走。看见一轮红日低坠,天色昏暗,宋江和两个公人心里越慌。三个商量道:“没来由看使枪棒,恶了这厮!如今闪得前不巴村,后不著店,却是投那里去宿是好?”只见远远地小路,望见隔林深处射出灯光来。【此一折,谓是一救,反是一跌,真乃匪夷所思。○先说是小路上,便与江岸相引。】宋江见了道:“兀,那里灯光明处必有人家。遮莫怎地陪个小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公人看了道:“这灯光处又不在正路上。”【再插一句不是正路务与江岸相引。】宋江道:“没奈何!虽然不在正路上,明日多行三二里,却打甚么要紧?”三个人当时落路来。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后闪出一座大庄院来。宋江和两个公人来到庄院前敲门。庄客听得,出来开门,道:“你是甚人,黄昏夜半来敲门打户?”宋江陪著小心,答道:“小人是个罪犯配送江州的人。今日错过了宿头,无处安歇,欲求贵庄借宿一宵,来早依例拜纳房金。”庄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这里少待,等我入去报知庄主太公,可容即歇。”庄客入去通报了,复翻身出来,说道:“太公相请。”宋江和两个公人到里面草堂去参见了庄主太公。太公付教庄客,领到门房里安歇,就与他们些晚饭吃。【只一笔便打发到房门,极其径净者,所以便于那汉归来也。】庄客听了,引去门首草房下,点起一碗灯,教三人歇定了;取三分饭食羹汤菜蔬,教他三个吃了。庄客收了碗碟,自入里面去。两个公人道:“押司,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这里又无外人六字,追入宋江心里,真是如镜之笔。】快乐睡一夜。明日早行。”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闲中无端出此一笔,与前山泊对看,所以深明宋江之权诈也。○写宋江答公人,偏不答别句,偏答出此三个字,便显出前文国家法度之语之诈。○此书写宋江权诈,俱于前后对照处露出,若散读之,皆恒事耳。】和两个公人去房外净手,看见星光满天,【妙笔。○此四字先从闲中一点。○既不甚高,又不甚暗,在此夜事情恰好。】又见打麦场边屋后是一条村僻小路,【闲中先看出妙。不然,后文如何忽然生得出来。】宋江看在眼里。三个净了手,入进房里,关上门去睡。宋江和两个公人说道:“也难得这个庄主太公留俺们歇这一夜。”正说间,听得里面有人【九字,与第二节九字作章法。】点火把来打麦场上一到处照看。【陡然矗出奇峰,却只先作一影,妙笔妙笔。】宋江在门缝里张时,见是太公引著三个庄客,把火把到处照看。宋江对公人道:“这太公和我父亲一般:件件定要自来照管,这早晚也不肯去睡,琐琐地亲自点看。”【闲中无端忽然插出宋江不满父亲语,暗与人前好话相射,热攒冷刺,妙不可言。】
正说间,只听得外面有人【九字,与上文作章法,中间只换一外字。】叫开庄门。【奇文。】【眉批:每一吓。】庄客连忙来开了门,放入五七个人来。为头的手里拿著朴刀,【单见刀。】背后的都拿著稻叉棍棒。【单见叉棒。】火把光下,宋江张看时,那个提朴刀的正是在揭阳镇上要打我们的那汉。【再看方看出来。○险绝之想,奇绝之笔。】宋江又听得那太公问道:“小郎,你那里去来?和甚人厮打,晚了,拖枪拽棒?”那大汉道:“阿爹不知。哥哥在家里么?”【忽然增出一个哥哥。】太公道:“你哥哥吃得醉了,去睡在后面亭子上。”那汉道:“我自去叫他起来。我和他赶人。”太公道:“你又和谁合口?叫起哥哥来时,他却不肯干休。【写得增出之人倒又利害,妙笔。】你且对我说这缘故。”那汉道:“阿爹,你不知,今日镇上一个使枪棒卖药的汉子,叵耐那厮不先来见我弟兄两个,便去镇上撒科卖药,教使枪棒;被我都分付了镇上的人分文不要与他赏钱。【补叙出前文所无。】不知那里走一个囚徒来,那厮做好汉出尖,把五两银子赏他,灭俺揭阳镇上威风!我正要打那厮,却恨那卖药的脑揪翻我,打了一顿,又踢了我一脚,至今腰里还疼。我已教人四下里分付了酒店客店,不许著这厮们吃酒安歇。【补叙前文所无。】先教那三个今夜没存身处。随后吃我叫了赌房里一伙人,赶将去客店里,拿得那卖药的来尽气力打了一顿;如今把来吊在都头家里,【补叙前文所无。】明日送去江边,捆做一块抛在江里,【先是一个馄饨。】出那口鸟气!却只赶这两个公人押的囚徒不著。前面又没客店,竟不知投那里去宿了,【又是远不千里,近只目前,绝倒之笔。】我如今叫起哥哥来分头赶去捉拿这厮!”太公道:“我儿,休恁地短命相!他自有银子赏那卖药的,却干你甚事?你去打他做甚么?可知道著他打了也不曾伤重。快依我口便罢,休教哥哥得知。你吃人打了,他肯干罢?又是去害人性命!【偏将未出现者倒说得利害,令文情险绝。】你依我说,且去房里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门打户,激恼村坊,你也积些阴德。”那汉不顾太公说,拏著朴刀,迳入庄内去了。【文情险怪之极,读之如逢奇鬼。】太公随后也赶入去。
宋江听罢,对公人说道:“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却又撞在他家投宿!我们只宜走了好。倘或这厮得知,必然吃他害了性命。便是太公不说,庄客如何敢瞒?”【此处既有太公,宋江便可不走,然不走,则安得下回奇文子?特写出一个必走之故,妙绝。】两个公人都道:“说得是。事不宜迟,及早快走!”宋江道:“我们休从门前出去,掇开屋后一堵壁子出去罢。”【净手时看得,遂令此际得便,用笔既妙,即叙事省力,不可不知此法也。】两个公人挑了包裹,宋江自提了行枷,【国家法度,奈何如此。○自花荣开枷,宋江不肯后,接手便将枷来写出数番通融,深表宋江之诈也。】便从房里挖开屋后一堵壁子。三个人便趁星光之下 ,【妙笔。】望林木深处小路上只顾走。正是“慌不择路。”走了一个更次,【一更作提,五更作结,妙笔。】望见前满目芦花,一派大江,滔滔滚滚,正来到浔阳江边。【出一虎机,踏一虎机,令读者吃吓不暇。○第一逼。】【眉批:第二吓。】只听得背后喊叫,火把乱明,吹风唿哨赶将来。【第二逼。】【眉批:第三吓。】宋江只叫得苦,道:“上苍救一救则个!”三人躲在芦苇中,望后面时,那火把渐近。【第三逼。○既作险笔,便令险杀。】三人心里越慌,脚高步低,在芦苇里撞。前面一看,“不到天尽头,早到地尽处,”一带大江拦截,【不重此半句,只重下半句耳,此半句已在上。】侧边又是一条阔港。【再加一句,见更不可走。○第四逼,真是险杀。】【眉批:第四吓。】宋江仰天叹道:“早知如此的苦,权且住在梁山泊也罢!【在宋江是急时真话,在作者是闲中冷笔。】谁想直断送在这里!”
宋江正在危急之际,只见芦苇中悄悄地忽然摇出一只船来。【谓是一救,又是一跌,匪夷所思,奇至于此。】宋江见了便叫:“梢公!且把船来救我们三个!俺与你几两银子!”【虽是急时相求,亦写卖弄银子。】那梢公在船上问道:“你三个是甚么人,却走在这里来?”宋江道:“背后有强人打劫我们,一味地撞在这里。你快把船来渡我们!我多与你些银两!”【一路写宋江只是以银子出色,是此回一篇之眼,不得不与标出。】那梢公早把船放得拢来。三个连忙跳上船去。一个公人便把包裹丢下舱里;【轻轻四字,又引出下文来。】一个公人便将水火棍捵开了船。【写忙乱如画。】那梢公一头搭上橹,一面听著包裹落舱有些好响声,心中暗喜;【前跌犹轻,后跌至重。奇文险笔,使读者吃吓不尽。】把橹一摇,那只小船早荡在江心里。岸上那伙赶来的人早赶到滩头,【可骇。】有十余个火把,为头两个大汉各挺著一条朴刀;约从有二十余人,各执枪棒。口里叫道:“你那梢公快摇船拢来。”【可骇。】宋江和两个公人做一块儿伏在船舱里,说道:“梢公!却是不要拢船!我们自多谢你些银子!”【只是卖弄银子。】那梢公点头,只不应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咿咿哑哑的摇将去。【试问看官,将谓是救,将谓是跌?真是推测不出。】那岸上这伙人大喝道:“你那梢公不摇拢船来,教你都死!”【可骇。】那梢公冷笑几声,也不应。【此是第一段。下又忽然变出问姓来,一发可骇之极。】岸上那伙人又叫道:“你是那个梢公,【问那个梢公。】直恁大胆不摇拢来?”那梢公冷笑应道:“老爷叫做张梢公!【是张梢公。】你不要咬我鸟!”【眉批:第五吓。】岸上火把丛中那个长汉【再画一笔。】说道:“原来是张大哥!你见我弟兄两个么?”【乃是一路,一发可骇。】那梢公应道:“我又不瞎,做甚么不见你!”【果是一路,一发可骇。】那长汉道:“你既见我时,且摇拢来和你说话。”【吓杀吓杀。】那梢公道:“有话明朝来说,趁船的要去得紧。”【极慌忙中忽作趣语,令人又吓又笑。○此是第二段。入下又换出梢公本意,使读者一发吓杀。】那长汉道:“我弟兄两个正要捉这趁船的三个人!”【骇笔。】那梢公道:“趁船的三个都是我家亲眷,衣食父母。【奇谈骇笔。】请他归去吃碗‘板刀面’了来!”【奇谈骇笔。】那长汉道:“你且摇拢来,和你商量。”【骇笔。】那梢公道:“我的衣饭,倒拢来把与你,倒乐意!”【第三段。写梢公决不肯拢来,其文愈骇也。】那长汉道:“张大哥!【再叫一句,写出相求之极。】不是这般说!我弟兄只要捉这囚徒!【此句分明说不要你衣饭,单要你囚徒。】你且拢来!”那梢公一头摇橹,【再画一笔。】一面说道:“我自好几日接得这个主顾,却是不摇拢来,倒吃你接了去!【决不摇拢来矣,虽然读者真骇绝也。】你两个只休怪,改日相见!”宋江呆了,不听得话里藏机,【妙。】在船舱里悄悄的和两个公人说:“也难得这个梢公!救了我们三个性命,【妙。】又与他分说!【妙。】不要忘了他恩德!却不是幸得这只船来渡了我们!”
却说那梢公摇开船去,离得江岸远了。三个人在舱里望岸上时,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明亮。【如画之笔。○不便说去了,为下文留步也。○将谓又离一虎机,不知正踏一虎机,奇文怪笔,层叠而起。】宋江道:“惭愧!正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梢公闻之,能无失笑。】且得脱了这场灾难!”【如那场何?】只见那梢公摇著橹,口里唱起湖州歌来;唱道: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爱交游只爱钱。【七字妙绝。○太上,不爱钱,只爱交游。其次,爱钱以为交游之地。又次,爱交游以为钱之地也。夫不爱钱只爱交游,是非宋江之所及也。若云爱交游以为钱地,则亦非宋江之所出也。今日宋江,则正所谓以钱为交游地者耳。乃梢公忽云:只爱钱,不爱交游。然则宋江一路撒漫使银,悉作唐捐矣乎?只此一句,便令宋江神绝心死,正不须又用板刀面也。○俗本讹。】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骇人语。】
宋江和两个公人听了这首歌,都酥软了。宋江又想道:“他是唱耍。”【且作一纵。】三个正在里议论未了,只见那梢公放下橹,【骇绝。】说道:“你这个撮鸟!两个公人平日最会诈害做私商的心,今日却撞在老爷手里!你三个却是要吃‘板刀面,’【奇语。】却是要吃‘馄饨?’”【奇语。】宋江道:“家长,休要取笑。怎地唤做‘板刀面?’怎地是‘馄饨?’”那梢公睁著眼,【骇绝。】道:“老爷和你耍甚鸟!若还要‘板刀面’时,【奇语。○若要吃三字,奇绝可笔。】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这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个,都剁你三个人下水去!你若要吃‘馄饨’时,【奇语。】你三个快脱了衣裳,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宋江听罢,扯定两个公人,说道:“却是苦也!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梢公喝道:【骇绝。】“你三倨好好商量,快回我话!”宋江答道:“梢公不知,我们也是没奈何,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你如何可怜见,饶了我三个!”那梢公喝道:“你说甚么闲话!【临死讨饶,谓之闲话,可发一笑。】饶你三个?我半个也不饶你!【饶半个又作何用。】--老爷唤作有名的狗脸张爷爷!来也不认得爷,也去不认得娘!【出色骇语,出色奇语。】你便都闭了鸟嘴,快下水里去!”宋江又求告道:“我们都把包裹内金银财帛衣服等项,尽数与你。只饶了我三人性命!”
那梢公便去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来,大喝道:【骇绝。○险笔至此,真令读者有死之心,无生之气。】“你三个要怎地!”宋江仰天叹道:“为因我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责,连累了你两个!”【临死犹为此言,即孟子所谓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那两个公人也扯著宋江,道:“押司!罢!罢!我们三个一处死休!”那梢公又喝道:“你三个好好快脱了衣裳,【此又一喝,似催速跳,然其实反借脱衣裳三字,腾那出下文救兵来,须知良工心苦处。】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时,老爷便剁下水里去!”
宋江和那两个公人抱做一块,望著江里。【四字住得妙,只是上半句,但未及有下半句耳。写出一时迅速之极。】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奇文层叠而出。】梢公回头看时,【俗语本作宋江回头看。】一只快船,飞也似从上水头急溜下来;【古本急溜二字,便写出船到之速。俗本改作摇将二字,谬以千里。】船上有三个人:一条大汉【谁?】手里横著托叉,立在船头上;梢头两个后生【谁?谁?】摇著两把快橹。星光之下,【妙笔。四字之妙,正是苦不甚明,又不极暗。】早到面前。那船头上横叉的大汉便喝道:“前面是甚梢公,敢在当行事?船里货物,见者有分!”【仍作骇人语,不便露出救兵行径来,妙绝。】这船公回头看了,慌忙应道:“原来却是李大哥!【李什么?急急。】我只道是谁来!大哥,又去做买卖?只是不曾带挈兄弟。”【此句正紧对其见者有分一句也,活画出狗脸张爷爷来,活画出不爱交游只爱钱面目来。】
大汉道:“张家兄弟,你在这里又弄这一手!船里甚么行货?有些油水么?”梢公答道:“教你得知好笑:我这几日没道路,又赌输了,没一文;正在沙滩上闷坐,岸上一伙人赶著三头行货来我船里,却是两个鸟公人,解一个黑矮囚徒,【揭阳岭上问而后说,当阳江中不问自说,只黑矮二字,用笔不同如此。】正不知是那里人。他说道,迭配江州来的,却又项上不带行枷。【处处写出宋江不带行枷,与山泊欺花荣一段击应。】赶来的岸上一伙人却是镇上穆家哥儿两个,【梢公姓张,来船姓李,岸上两个姓穆,姓则都知之矣,名则都不知也。】定要讨他。我见有些油水,我不还他。”船上那大汉道:“咄!【一字,如闻其声。】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半日如逢无数奇鬼,读至此句,忽然眼前一亮。】
宋江听得声音熟,便舱里叫道:“船上好汉是谁?救宋江则个!”【上文险极,此句快极。不险则不快,险极则快极也。】那大汉失惊道:“真个是我哥哥!早不做出来!”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星光明亮,【此十一字妙不可说。非云星光明亮,照见来船那汉,乃是极写宋江半日心惊胆碎,不复知天地何色,直至此,忽然得救,夫而后依然又见星光也。盖吃吓一回,始知之矣。】那船头上立的大汉正是混江龙李俊;背后船梢上两个摇橹的: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翻江蜃童猛。
这李俊听得是宋公明,便跳过船来,口里叫道:“哥哥惊恐?若是小来得迟了些个,误了仁兄性命!今日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桌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不想又遇著哥哥在此受难!”那梢公呆了半晌,做声不得,【与上狗脸三句映衬。】方问道:“李大哥,这黑汉便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李俊道:“可知是哩!”那梢公便拜道:“我那爷!你何不早通个大名,省得著我做出歹事来,争些儿伤了仁兄!”【却又只爱交游不要钱也。】宋江问李俊道:“这个好汉是谁?请问高姓?”【半日有叫张大哥,有叫张兄弟,他又自叫张爷爷,张字之多,非一遍矣。此处宋江忽然又问高姓,活画出前文吓极。】李俊道:“哥哥不知。这个好汉却是小弟结义的兄弟,姓张,【将姓张名横四字,分作两段,所以深写宋江吓极,不闻张大哥、张爷爷、张兄弟多遍张字也。欲本讹。】是小孤山下人氏,单名横字,绰号船火儿,专在此浔阳江做这件稳善的道路。”【言之可伤。○以极险恶事,而谓之稳善,岂非以世间道路,更险恶于板刀面耶?】宋江和两个公人都笑起来。当时两只船并著摇奔滩边来,缆了船,舱里扶宋江并两个公人上岸。李俊又与张横说:“兄弟,我尝和你说:【可见李俊。】天下义士,只除非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今日你可仔细认著。”张横开火石,点起灯来,照著宋江,扑翻身又在沙滩上拜,【星光中来,不好又是星光中去,则必敲火点灯,照着同行矣。乃作者文心,只一点灯亦不肯轻率便写,又必随手生出李俊,使张横仔细认宋江来。写得一个点灯,何等笔墨淋漓,真正才子之笔。】道:“哥哥恕兄弟罪过!”
张横拜罢,问道:“义士哥哥为何事配来此间?”李俊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今来迭配江州。张横听了,说道:“好教哥哥得知,小弟一母所生的亲弟兄两个:长的便是小弟;我有个兄弟,却又了得: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没得四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更兼一身好武艺,因此,人起他一个异名,唤做浪里白条张顺。当初我弟兄两个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宋江道:“愿闻则个。”张横道:“我弟兄两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贪省贯百钱的,又要快,便来下我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背著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锚,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他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他假意不肯还我。我便把他来起手,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都敛得足了,却送他到僻静处上岸。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走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兄弟分钱去赌。【一篇大文中,忽然插入一篇小文,奇笔。】那时我两个只靠这道路过日。”宋江道:“可知江边多有主顾来寻你私渡。”李俊等都笑起来,张横又道:“如今我弟兄两个都改了业;【妙语。○升官亦然,出了一个衙门,进了一个衙门,旁人只谓其改了业,殊不知只卖旧时行货也。】我便只在这浔阳江里做私商;兄弟张顺,他却如今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如今哥哥去时,小弟寄一封书去,──只是不识字,写不得。”【画。】李俊道:“我们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留下童威 、童猛看船。
三个人跟了李俊、张横,提了灯,【千妖百怪之后,见此三字,如异国忽归。】投村里来。走不过半里路,看见火把还在岸上明亮。【可见江心一事,其间甚疾。】张横说道:“他弟兄两个还未归去!”李俊道:“你说兀谁弟兄两个?”张横道:“便是镇上那穆家哥儿两个。”李俊道:“一发叫他两个来拜了哥哥。”【更为奇笔。】宋江连忙说道:“使不得!他两个赶著要捉我!”李俊道:“仁兄放心。他兄弟不知是哥哥。他亦是我们一路人。”李俊用手一招,忽哨了一声,只见火把人伴都飞奔将来。【于前火把飞奔,是一是二,皆空中结撰,成此奇笔。】看见李俊 、张横都恭奉著宋江做一处说话,那弟兄二人大惊道:“二位大哥如何与这三人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是兀谁?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