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55 / 102
集藏 · 小说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55 / 102
会员可开白话
兀谁?”【李俊妙人。】那二人道:“便是不认得。只见他在镇上出银两赏那使枪棒的,灭俺镇上威风,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我日常和你们说的 ,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哥哥!你两个还不快拜!”【可见李俊。】那弟兄两个撇了朴刀,扑翻身便拜,【又可见穆家兄弟。】道:“闻名久矣!不期今日方得相会!却才甚是冒渎,犯伤了哥哥,望乞怜悯恕罪!”宋江扶起二人,道:“壮士,愿求大名?”李俊便道:“这弟兄两个富户是此间人。姓穆,名弘,绰号没遮拦。兄弟穆春,唤做小遮拦。是揭阳镇上一霸。我这里有‘三霸,’哥哥不知,一发说与哥哥知道。【忽然结束,其笔如椽。】揭阳岭上岭下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此一句结束揭阳岭一篇绝奇文字。】揭阳镇上是他弟兄两个一霸;【此一句结束揭阳镇一篇绝奇文字。】浔阳江边做私商的却是张横,张顺两个一霸;【此一句结束当阳江一篇绝奇文字。】以此谓之‘三霸。’”【又总结一句。】宋江答道:“我们如何省得!既然都是自家弟兄情分,望乞放还了薛永!”【此是宋江好处。】穆弘笑道:“便是使枪棒的那厮?哥哥放心。”--随即便教兄弟穆春--“去取来还哥哥。我们且请仁兄到敝庄伏礼请罪。”李俊说道:“最好,最好;便到你庄上去。”
穆弘叫庄客著两个去看了船只,就请童威,童猛一同都到庄上去相会;【是。】一面又著人去庄上报知,置办酒筵,杀羊宰猪,整理筵宴。一行众人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庄上来。却好五更天气,【五更作结,妙笔。○可知吓了一夜。】都到庄里,请出穆太公来相见了,就草堂上分宾主坐下。宋江与穆太公对。说话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虫薛永进来,一处相会了。穆弘安排筵席,管待宋江等众位饮宴。至晚,都留在庄上歇宿。次日,宋江要行,穆弘那里肯放,把众人都留庄上,陪侍宋江去镇上闲玩,观看揭阳市村景致。又住了三日,宋江怕违了限次,【写宋江偏在人前便要着假。】坚意要行。穆弘并众人苦留不住,当日做个送路筵席。次日早起来,宋江作别穆太公并众位好汉;临行,分付薛永:“且在穆弘处住几时,却来江州,再得相会。”【写宋江权术。】穆弘道:“哥哥但请放心,我这里自看顾他。”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赍发两个公人些银两。临动身,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了一封家书,央宋江付与张顺。当时宋江收放包裹内了。【又成后文一引。】一行人都送到浔阳江边。【与芦苇中映。】穆弘叫只船来,【与梢公映。】取过先头行李下船。众人都在江边,安排行枷,【处处写宋江行枷不在颈上笔法严冷。】取酒送上船饯行。当下众人泪而别。李俊、张横、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人各自回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和两个公人下船,投江州来。这梢公非比前番,【忽插一语作趣。】使著一帆风蓬,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方带上行枷,【写宋江行枷,笔笔严冷。】两个公人取出文书,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来,正值府尹升厅。原来那江州知府,姓蔡,双名得章,是当朝祭太师蔡京的第九个儿子;因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知府。那人为官贪滥,作事骄奢。【为后作案。】为这江州是钱粮浩大的去处,抑且人广物盈,因此,太师特地教他来做个知府。当时两个公人当厅下了公文,押宋江投厅下,蔡九知府看见宋江一表非俗,便问道:“你为何枷上没了本州的封皮?”【加意写出宋江视行枷如儿戏,与前欺花荣对看,笔法严冷之极。】两个公人告道:“于路上春雨淋漓,却被水湿坏了。”知府道:“快写个帖来,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这两个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营内交割。当时江州府公人了文帖,监押宋江并同公人出州衙前,来酒店里买酒。宋江取三两来银子【写宋江单是银子出色。】与了江州府公人,当讨了收管,将宋江押送单身房里听候。那公人先去对管营差拨处替宋江说了方便,交割讨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这两个公人,也交还了宋江包裹,行李,千酬万谢相辞了入城来。两个自说道:“我们虽是吃了惊恐,却赚得许多银两。”【又用两个公人闲口闲嗑,一句隐括上文三霸,一句点缀宋江本色。】自到州衙府里伺候,讨了回文,两个取路往济州去了。
话里只说宋江又是央浼人请差拨到单身房里,送了十两银子与他;【银子出色。】管营处又自加倍送十两并人事;【银子出色。】营里管事的人并使唤的军健人等都送些银两与他们买茶;【银子出色。】因此,无一个不欢喜宋江。【写宋江只如此,严冷之笔。】少刻,引到点视厅前,除了行枷,【写宋江行枷,至此始毕。】参见管营。为得了贿赂,在厅上说道:“这个新配到犯人宋江听著:先朝太祖武德皇帝圣旨事例,但凡新入流配的人须先打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捉去背起来!”宋江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时症,至今未曾痊可。”管营道:“这汉端的像有病的;不见他面黄饥瘦,有些病症?且与他权寄下这顿棒。此人既是县吏身,著他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就时立了文案,便教发去抄事。
宋江谢了,去单身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顿了。众囚徒见宋江有面目,都买酒来庆贺。次日,宋江置备酒食与众人回礼;【一句。】不时间又请差拨牌头递杯,【二句。】管营处常送礼物与他。【三句。】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单把来结识他们;【写宋江出色,只是金银财帛,与日俱增不见有他长,处处皆下特笔。】住了半月之间,满营里没一个不欢喜他。
自古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赞叹宋江能得人心,乃只用此二语,其意可知。】宋江一日与差拨在抄事房酒,那差拨说与宋江道:“贤兄,我前日和你说的那个节级常例人情,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与他?今已一旬之上了。他明日下来时,须不好看。”宋江道:“这个不妨。那人要钱不与他;若是差拨哥哥,但要时,只顾问宋江取不妨。那节级要时,一文也没!等他下来,宋江自有话说。”【看他全是权诈。】差拨道:“押司,那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脚了得!倘或有些言语高低,吃了他些羞辱,却道我不与你通知。”宋江道:“兄长 由他。但请放心,小可自有措置。敢是送些与他,也不见得;【语语写出宋江权诈。】他有个不敢要我的,也不见得。”正恁的说未了,只见牌头来报道:“节级下在这里了。正在厅上大发作,骂道:‘新到配军如何不送常例钱与我!’”差拨道:“我说是么?那人自来,连我们都怪。”宋江笑道:“差拨哥哥休罪,不及陪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他说话。”差拨也起身道:“我们不要见他。”【省。】宋江别了差拨,离了抄事房,自来点视厅上,见这节级。不是宋江来和这人见,有分教:
江州城里,翻为虎窟狼窝;十字街头,变作尸山血海。
直教:
撞破天罗归水浒,掀开地网上梁山。
毕竟宋江来与这个节级怎么相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展浪里白条
【总批 :写宋江以银子为交游后,忽然接写一铁牛李大哥。妙哉用笔,真令宋江有珠玉在前之愧,胜似骂,胜似打,胜似杀也。看他要银子赌,便向店家借;要鱼请人,便向渔户讨。一若天地间之物,任凭天地间之人公同用之。不惟不信世有悭吝之人,亦并不信世有慷慨之人;不惟与之银子不以为恩,又并不与银子不以为怨。夫如是,而宋江之权术独遇斯人而穷矣。宋江与之银子,彼亦不过谓是店家渔户之流,适值其有之时也;店家不与银子,渔户不与鲜鱼,彼亦不过谓即宋江之流适值其无之时也。夫宋江之以银子与人也,夫固欲人之感之也;宋江之不敢不以银子与人也,夫固畏人之怨之也。今彼亦何感?彼亦何怨?无宋江可骗,则自有店家可借;无店家可借,则自有赌房可抢;无赌房可抢,则自有江州城里城外执涂之人无不可讨。使必恃有结识好汉之宋江,而后李逵方得银子使用,然则宋江未配江州之前,彼将不吃酒不吃肉,小张乙赌房中亦复不去赌钱耶?通篇写李逵浩浩落落处,全是激射宋江,绝世妙笔。
处处将戴宗反衬宋江,遂令宋江愈慷慨愈出丑。皆属作者匠心之笔。
写李逵粗直不难,莫难于写粗直人处处使乖说谎也。彼天下使乖说谎之徒,却处处假作粗直,如宋江其人者,能不对此而羞死乎哉!】
话说当时宋江别了差拨,出抄事房来,到点视厅上看时,见那节级掇条凳子坐在厅前,【如画。○掇条凳子便算官长,可发一笑。】高声喝道:“那个是新配到囚徒?”牌头指著宋江道:“这个便是。”那节级便骂道:“你这黑矮杀才,倚仗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钱来与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妙解解顺。】你如何逼取人财?好小哉相!”两边看的人听了,倒捏两把汗。那人大怒,喝骂:“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颠倒说我小哉!那兜驮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一百讯棍!”两边营里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见说要打他,一哄都走了,只剩得那节级和宋江。【上文已成必打之势,却只写作众人走了,便腾那出下文来,笔墨曲折之甚。】那人见众人都散了,肚里越怒,拿起讯棒,便奔来打宋江。宋江说道:“节级你要打我,我得何罪?”【好。】那人大喝道:“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奇语可骇。】宋江道:“便寻我失,也不到得该死。”【好。】那人怒道:“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钱便该死时,结识梁山泊吴学究却该怎地?”【好。】那人听了这话,慌忙丢了手中讯棍,便问道:“你说甚么?”【好。】宋江道:“我自说那结识军师吴学究的,【好。】你问我怎地?”【好。】那人慌了手脚,拖住宋江问道:“你正是谁?【好。】那里得这话来?”【好。】宋江笑道:“小可便是山东郓城县宋江。”那人听了,大惊,连忙作揖,【写戴宗拜,独与他人异,有情有文之笔。】说道:“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宋江道:“何足挂齿。”那人便道:“兄长,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戴宗口中自注一句,好。】同往城里叙怀,请兄长便行。”宋江道:“好,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房门便来。”
宋江慌忙到房里取了吴用的书,【细。】自带了银两,【又带银子。】出来锁上房门,分付牌头看管,便和那人离了牢城营里,奔入江州城里来,去一个临街酒肆中楼上坐下。那人问道:“兄长何处见吴学究来?”宋江怀中取出书来,递与那人。那人拆开封皮,从头读了,藏在袖内,起身望著宋江便拜。【只一拜,写得节次如画。】宋江慌忙答礼,道:“适间言语冲撞,休怪,休怪。”那人道:“小弟只听得说:‘有个姓宋的【五字为上文补漏,便令后人更无訾议处。】发下牢城营里来。’往常时,但是发来的配军,常例送银五两。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今日是个闲暇日头,因此下来取讨。不想却是仁兄。【与上姓宋句合作一语。】恰才在营内,甚是言语冒渎了哥哥,万望恕罪!”宋江道:“差拨亦会常对小可说起大名。宋江有心要拜识尊颜,却不知足下住处,又无因入城,特地只等尊兄下来,要与足下相会一面,以此耽误日久。不是为这五两银子不拾得送来;【写宋江自表,亦不出银子,真是丑杀。】只想尊兄必是自来,故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见,以慰平生之愿。”
说话的,那人是谁?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笔法。】那时,故宋时,金陵一路节级都称呼做“家长;”湖南一路节级都称呼做“院长。”【正叙事中偏有此闲笔。】原来这戴院长有一等惊人的道术;但出路时,赍书飞报紧急军情事,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一日能行五百里;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因此,人都称做神行太保戴宗。
当下戴院长与宋公明说罢了来情去意。戴宗、宋江,俱各大喜。两个坐在阁子里,叫那卖酒的过来,安排酒果 、肴馔、菜蔬来,就酒楼上两个饮酒。宋江诉说一路上遇见许多好汉,众人相会的事务。戴宗也倾心吐胆,把和这吴学究相交来往的事告诉了一遍。两个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饮得两三杯酒,只听楼下喧闹起来。过卖连忙走入阁子来对戴宗说道:“这个人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他下。【未来先画,另是一番妙笔。】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则个。”戴宗问道:“在楼下作闹的是谁?”【眉批: 自此去入李逵传。】过卖道:“便是时常同院长走的那个唤做铁牛李大哥,【李大哥来何迟也,真令读者盼杀也,想杀也。】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二字妙绝。宋江处处以银子为要务,李逵却初入书便是借钱,作者特特将两人写在一处,中间形击真假,笔笔妙绝。】戴宗笑道:“又是这厮在下面无礼。我只道是甚么人。──兄长少坐,我去叫了这厮上来。”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时,引著一个黑凛凛大汉【画李逵只五字,已画得出相。】上楼来。宋江看见,吃了一惊,【黑凛凛三字,不惟画出李逵形状,兼画出李逵顾盼,李逵性格,李逵心地来。下便紧接宋江吃惊句,盖深表李逵旁若无人,不晓阿谀,不可以威劫,不可以名服,不可以利动,不可以智取,宋江吃一惊,真吃一惊也。】便问道:“院长,这大哥是谁?”戴宗道:“这个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贯是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本身一个异名,唤做黑旋风李逵。他乡中都叫他做李铁牛。因为打死了人,逃走出来,虽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还乡。为他酒性不好,人多惧他。能使两把板斧,又会拳棍。见今在此牢里勾当。
”李逵看著宋江问戴宗道:“哥哥,这黑汉子是谁?”【汉子黑,则呼之为黑汉子耳,岂以其衣冠济楚也而阿谀之。写李逵如画。】戴宗对宋江笑道:“押司,你看这厮恁么粗卤!全不识些体面!”李逵道:“我问大哥,怎地是粗卤?”【连粗卤不知是何语,妙绝。读至此,始知鲁达自说粗卤,尚是后天之发,未及李大哥也。】戴宗道:“兄弟,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便好。【暗用苏东坡教坏司马君实仆事。】你倒却说‘这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卤却是甚么?我且与你说知: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从戴宗口中表出李逵生平。】李逵道:“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看戴宗只提出义士二字,李逵便说出其地来,说出其号来,说出其状来,说出其名秋,极写李逵念诵宋江,如人持咒也。】戴宗喝道:“咄!你这厮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唤,全不识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几时!”李逵道:“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妙语。】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妙语。○看他下语真有铁牛之意。○拜鸟二字未经人说,为之绝倒。】节级哥哥,不要赚我拜了,你却笑我!”【偏写李逵作乖觉语,而其呆愈显,真正妙笔。】宋江便道:“我正是山东黑宋江。”【便写出宋江喜之至,敬之至。】
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爷!【称呼不类,表表独奇。】你何不早说些个,【却反责之,妙绝妙绝。】也教铁牛欢喜!”【写得遂若不是世间性格,读之泪落。○铁牛欢喜四字,又是奇文。】扑翻身躯便拜。【写拜亦复不同。○扑翻身驱字,写他拜得死心搭地。便字,写他拜的更无商量。】宋江连忙答礼,说道:“壮士大哥请坐。”戴宗道:“兄弟,你便来我身边坐了吃酒。”李逵道:“不耐烦小盏吃,换个大碗来筛!”【若在他面前说不得此语,即拜之何为?若既已拜之,即何妨开口便说此语?写李逵妙绝。○更无第一句,只此是第一句。】
宋江便问道:“却才大哥为何在楼下发怒?”李逵道:“我有一锭大银,解了十两小银使用了,【第一句讨大碗,第二句便说谎。写得奇绝妙绝。】却问这主人家那借十两银子 ,【写宋江则以银子为其生平,写李逵则以银子视同儿戏,笔墨激射,令人不堪。】去赎那大银出来便还他,自要些使用。【李逵亦复有使用银子处,为之绝倒。】叵耐这鸟主人不肯借与我!【上文宋江猜戴宗必为五两银,故自家下来;此文李逵猜主人不惜十两银,故径来告借。写两个人,一个纯以小人待君子,一个纯以君子待小人,其厚其薄,天地悬隔,笔墨激射,令人不堪。】却待要和那放对,打得他家粉碎,却被大哥叫了我上来。”宋江道:“共用十两银子去取?再要利钱么?”李逵道:“利钱已有在这里了,【写他说谎,偏极妩媚。】只要十两本钱去讨。”宋江听罢,便去身道取出一个十两银子,把与李逵,【以十两银买一铁牛,宋江一生得意之笔。】说道:“大哥,你将去赎来用度。”戴宗要阻当时,【眉批: 写戴宗又另是一色人。】宋江已把出来了。李逵接得银子,便道:“却是好也!两立哥哥只在这里等我一等。赎了银子,便来送还;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酒。”宋江道:“且坐一坐,吃几碗了去。”李逵道:“我去了便来。”推开帘子,下楼去了。【我读至此处,不觉掩卷而叹。嗟乎!世安得有此人哉!下之,则骤然与我十两银子;上这,则斯人固我闲常无日不念诵,无日不愿见之人也。乃今突然而来,突然而去,不惟今日之恩惠不能留之少坐,即平日之爱慕亦不必赘以盘桓,要拜便拜,要去便去,要吃酒便汔酒,要说谎便说谎。嗟乎!世岂真有此人哉!】戴宗道:“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却小弟正欲阻,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宋江道:“却是为何?”戴宗道:“这厮虽是耿直,只是贪酒好赌。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兄长他赚漏了这个银去他慌忙出门,必是去赌。若还赢得时,便有得送来还哥哥;【丑语。】若是输了时,那讨这十两银来还兄长?【丑语。写戴宗只与宋江一样。】戴宗面上须不好看。”宋江笑道:“尊兄何必见外。些须银子,何足挂齿。 由他去赌输了罢。【写宋江好处只如此。】我看这人倒是个忠心直汉子。”戴宗道:“这厮本事自有,只是心粗胆大不好。在江州牢里,但醉了时,却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驳李逵,殆所以自驳也。】我也被他连累得苦。专一路见不平,好打强汉,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又在戴宗口中补写生平。】宋江道:“俺们再饮两杯,却去城外【忽生一笋。】闲玩一遭。”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长去看江景则个。”宋江道:“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如此最好。”
且不说两个再饮酒。只说李逵得了这个银子,寻思道:“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如今来到这里,却恨我这几日赌输了,没一文做好汉 请他。【没一文便做不得好汉,此宋江一路来所以独做成好汉也。语语皆与宋江激射。】如今得他这十两银子,且将去赌一赌。倘或赢得几贯钱来,请他一请,也好看。......”【要好看,是李逵白璧一瑕,分别观之。】当时李逵快跑出城外【一笋。】小张乙赌房里来,便去场上,将这十两银子撇在地下,【画。】叫道:“把头钱过来我博!”那小张乙得知李逵从来赌直,便道:“大哥且歇。这一博下来便是你博。”【画。下语皆与李逵不称,故妙。○客人已坐店中,只要赢得,便去做好汉请他矣,却偏说出歇一博来,妙绝。】李逵道:“我要先赌这一博!”小张乙道:“你便傍猜也好。”【画。○语语与李逵不称,妙绝。】李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这一博!五两银子做一注!”【又欲赢得快,又欲赢得多,绝倒。】有一般赌的却待一博,被李逵劈手夺过头钱来,便叫道:“我博兀谁?”小张乙道:“便博我五两银子。”李逵叫声“快!”地博一个“叉。”【绝倒。】小张乙便拿了银子过来。李逵叫道“我的银子是十两!”小张乙道:“你再博我五两;‘‘快,’便还还了你这锭银子。李逵叫声“快!”的又博个“叉。”【绝倒。○不如此,不成奇文。】小张乙笑道:“我叫你休抢头钱,且歇一搏,不听我口,如今一连博上两个叉。”【画。○赌场信色,写来活现。】李逵道:“我这银子是别人的!”【铁牛作此软语,越可怜,越无理,越好笑,越妩媚。】小张乙道:“遮莫是谁的也不济事了!你既输了,却说甚么?”李逵道:“没奈何,【三字越可怜,越无理,越好笑,越妩媚。】且借我一借,【妙绝语。宋江处处以银为正经,李逵处处以银为戏事,笔墨激射,极其不堪。】明日便送来还你。”【看他又说谎,正妙极也。】小张乙道:“说甚么闲话!自古‘赌钱场上无父子!’你明明地输了,如何倒来革争?”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先作盛放银子之地,绝倒。】口里喝道:“你们还我也不还?”小张乙道:“李大哥,你闲常最赌得直,【口碑凿凿。】今日如何恁么没出豁?”李逵也不答应他,【不答应,又写得妙,直写出他外虽发极,内实心服来。】便就地下掳了银子;又抢别人赌的十来两银子,【索性。】都搂在布衫兜里,【妙绝之事,奇绝之交。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