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63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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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得是;【写晁盖以衬出宋江。】我差几个人同你去取了上来,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也。今宋江于己则一日不可更迟,于他人则毅然说使不得,天下有如是之仁人孝子者乎?写得可恨可畏。】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乡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况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冲撞。他又在江州杀了许多人,那个不认得他是黑旋风?这几时官司如何不行移文书到那里了!必然原藉追捕。——你又形貌凶恶,倘有疏失,路程遥远,恐难得知。你且过几时,打听得平静了,去取未迟。”【看他与前自己取爷时更不相同,皆特特写权诈人照顾不及处,以表宋江之假也。】李逵焦躁,叫道:“哥哥!你也是个不平心的人!【确确,忠恕之道,强盗恶乎知之哉!】你的爷便要取上山来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里受苦!兀的不是气破了铁牛肚子!”【你的爷,我的娘,说得凿凿有理,使宋江无辨。】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躁。既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去。”李逵道:“你且说那三件事?”宋江点两个指头,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教李逵:
施为撼地摇天手,出斗爬山跳涧虫。
毕竟宋江对李逵说出那三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身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粤自仲尼殁而微言绝,而忠恕一贯之义,其不讲于天下也既已久矣。夫中心之谓忠也,如心之谓恕也。见其父而知爱之谓孝,见其君而知爱之谓敬。
夫孝敬由于中心,油油然不自知其达于外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此之谓自慊。圣人自慊,愚人亦自慊;君子为善自慊,小人为不善亦自慊。为不善亦自慊者,厌然掩之,而终亦肺肝如见,然则天下之意,未有不诚者也。善亦诚于中,形于外;不善亦诚于中,形于外;不思善,不思恶,若恶恶臭,好好色之微,亦无不诚于中,形于外。盖天下无有一人,无有一事,无有一刻不诚于中,形于外也者。故曰:“自诚明,谓之性。”
性之为言故也,故之为言自然也,自然之为言天命也。天命圣人,则无一人而非圣人也;天命至诚,则无善无不善而非至诚也。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善不善,其习也;善不善,无不诚于中,于形外,其性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者,虽圣人亦有下愚之德,虽愚人亦有上智之德。若恶恶臭,好好色,不惟愚人不及觉,虽圣人亦不及觉,是下愚之德也。若恶恶臭,好好色,乃至为善为不善,无不诚于中,形于外,圣人无所增,愚人无所减,是上智之德也。何必不喜?
何必不怒?何必不哀?何必不乐?喜怒哀乐,不必圣人能有之也。匹妇能之,赤子能之,乃至禽虫能之,是则所谓道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道,即所谓独也;不可须臾离,即所谓慎也。何谓独?诚于中,形于外。喜即盈天地之间止一喜,怒即盈天地之间止一怒,哀乐即盈天地之间止一哀,止一乐,更无旁念得而副贰之也。何谓慎?修道之教是也。
教之为言自明而诚者也。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则庶几矣不敢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也。何也?恶其无益也。知不善未尝复行,然则其“择乎中庸,得一善而拳拳服膺,必弗失之矣”。是非君之恶于不善之如彼也,又非君子好善之如此也。夫好善恶不善,则是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必废者耳,非所以学而至于圣人之法也。若夫君子欲诚其意之终必由于择善而固执之者,亦以为善之后也若失,为不善之后也若得。若得,则不免于厌然之掩矣;若失,则庶几其无只于悔矣。圣人知当其欲掩而制之使不掩也难,不若引而置之无悔之地,而使之驯至乎心广体胖也易。故必津律以择善教后世者,所谓慎独之始事,而非《大学》“止至善”之善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固执之而弗失;能如是矣,然后谓之慎独。慎独而知从本是独,不惟有小人之掩即非独,苟有君子之慎亦即非独;于是始而择,既而慎,终而并慎亦不复慎。
当是时,喜怒哀乐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从容中道,圣人也。如是谓之“止于至善”。不曰至于至善,而曰“止于至善”者,至善在近不在远,若欲至于至善,则是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故曰:“贤智过之。”为其欲至至善,故过之也。若愚不肖之不及,则为其不知择善慎独,故不及耳。然其同归不能明行大道,岂有异哉!若夫“止于至善”。
也者,维皇阵衷于民,无不至善;无不至善,则应止矣。不惟小人为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为善亦非止也;不惟为善为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犹未免于慎独之慎,犹未止也。人诚明乎此,则能知止矣。知止也者,不惟能知至善不当止也,又能知不止之从无不止也。夫诚知不止之从无不止,而明于明德,更无惑矣,而后有定。知致则意诚也,而后能静;意诚则心正也,而后能安;心正则身修也,而后能虑;身修则家齐、国治、天下平也,而后能得;家齐、国治,天下平,则尽明德之量,所谓德之为言得也。夫始乎明,终乎明德,而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不全举如此。故曰:“明则诚矣。”惟天下至诚,为能“赞天地之化育”也。呜呼!是则孔子昔者之所谓忠之义也。盖忠之为言中心之谓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为喜怒哀乐之中节,谓之心;率我之喜怒哀乐自然诚于中,形于外,谓之忠。
知家国、天下之人率其喜怒哀乐无不自然诚于中,形于外,请之恕。知喜怒哀乐无我无人无不自然诚于中,形于处,谓之格物。能无我无人无不任其自然喜怒哀乐,而天地以位,万物以育,谓之天下平。曾子得之,忠谓之一,恕谓之贯;子思得之,忠谓之中,恕谓之庸。故曰:“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呜呼!此固昔者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之精义。后之学者诚得闻此,内以之治其性情,即可以为圣人;外以之治其民物,即可以辅王者。然惜乎三千年来,不复更讲,愚又欲讲之,而惧或乖于遁世不悔之教,故反因读稗史之次而偶及之。当世不乏大贤、亚圣之材,想能垂许于斯言也。
能忠未有不恕者,不恕未有能忠者。看宋江不许李逵取娘,便断其必不孝顺太公,此不恕未有能忠之验。看李逵一心念母,便断其不杀养娘之人,此能忠未有不恕之验也。
此书处处以宋江、李逵相形对写,意在显暴宋江之恶,固无论矣。独奈何轻以“忠恕”二字,下许李逵?殊不知忠恕天性,八十翁翁道不得,周岁哇哇却行得,以“忠恕”二字下许李逵,正深表忠恕之易能,非叹李逵之难能也。
宋江取爷,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此一联绝倒。
宋江黑心人取爷,便遇玄女;李逵赤心人取娘,便遇白兔。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遇玄女,是奸雄捣鬼;李逵遇白兔,是纯孝格天。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遇神,受三卷天书;李逵遇鬼,见两把板斧。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天书,定是自家带去;李逵板斧,不是自家带来。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到底无真,李逵忽然有假。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取爷吃仙枣,李逵取娘吃鬼肉。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爷不忍见活强盗,李逵娘不及见死大虫。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爷不愿见子为盗,李逵娘不得见子为官。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取爷,还时带三卷假书;李逵取娘,还时带两个真虎。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爷生不如死,李逵娘死贤于生。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兄弟也做强盗,李逵阿哥亦是孝子。此一联又绝倒。
二十二回写武松打虎一篇,真所谓极盛难继之事也。忽然于李逵取娘文中,又写出一夜连杀四虎一篇,句句出奇,字字换色。若要李逵学武松一毫,李逵不能;若要武松学李逵一毫,武松亦不敢。各自兴奇作怪,出妙入神;笔墨之能,于斯竭矣。】
话说李逵道:“哥哥,你且说那三件事?”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水县搬母亲,第一件,径回,不可吃酒。【为曹大公家醉翻先作反衬。】第二件,因你性急,谁肯和你同去,【为朱贵弟兄先作反衬。】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来。第三件,你使的那两把板斧,休要带去,【为假李逵先作反衬。】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这三件事有什么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宋江之取爷也,众人饯之;公孙之取娘也,众人又饯之。奈何乎取爷取娘,而受人饯别乎哉?不提起则连日饮酒,提起则立刻便行,情之至,义之尽也。】当下李逵拽扎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条朴刀,带了一锭大银,【为李逵一段地。】三五个小银子,【为李鬼一段地。】吃了几杯酒,【俗谓之封酒。】唱个大喏,别了众人,【八字妙绝,摹神之笔。盖其待众人如此,则其待娘可知。我亦不知宋江之事父何如,但观其生平,全以权诈待人,而断其必忤逆太公之甚者也。】便下山来,过金沙滩去了。
晁盖,宋江与众头领送行已罢。回到大寨里聚义厅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对众人说道:“李逵这个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众兄弟们谁是他乡中人。可与他那里探听个消息。”杜迁便道:“只有朱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与他是乡里。”宋江听罢,说道:“我却忘了。前日在白龙庙聚会时。李逵已自认得朱贵是同乡人。”【好穿插。】宋江便著人去请朱贵。小喽啰飞奔下山来。直至店里,请得朱贵到来。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乡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为此不肯差人与他同去。诚恐路上有失,今知贤弟是他乡中人,你可去他那里探听走一遭。”朱贵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见有一个兄弟唤做朱富,【顺便带出兄弟。】在本县西门外开著个酒店,这李逵,他是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有个哥哥唤做李达,【朱贵有弟,李逵有兄,随笔攧簸而成。○未有孝子而非悌弟者也,写李逵归家,口口哥哥,因还忆宋江怒骂宋清,盖真假之不能终掩有如此也。】专与人家做长工。这李逵自小凶顽,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家。如今著小弟去那里探听也不妨,只怕店里无人看管。小弟也多时不曾还乡,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这个看店不必你忧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暂管几时。”朱贵领了这言语,相辞了众头领下山来,便走到店里,收拾包裹,交割铺面与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这里宋江与晁盖在寨中每日筵席,饮酒快乐,与吴学究看习天书,【宋江与吴用看天书,谁则知这?然则宋江自言与吴用看天书耳,可发一笑也。○因是而思昔者巢父挂瓢,许由洗耳,千口相传,已成美谭。然亦谁知之而谁言之?若言有人见之,别有人见之之处,巢许不应为此。若言无人见之,然则巢许自挂之,自洗之,又自言之矣。世间此类至多,胡可胜笑。】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独自一个离了梁山泊,取路来到沂水县界。于路李逵端的不吃酒,【徒以有老母在。】因此不惹事,无有话说。行至沂水县西门外,见一簇人围著榜看,李逵也立在人丛中,听得读榜上道:“第一名,正贼宋江,系郓城县人。【只得上半句。】第二名,从贼戴宗,系江州两院押狱。【亦只得上半句。】第三名,从贼李逵,系沂江沂水县人。......”【也只得上半句。○只一榜,又分上下两半截写出,妙笔。】李逵在背后听了,正待指手画脚,没做奈何处,只见一个人抢向前来,拦腰抱住,叫道:“张大哥!【此段极似鲁达至雁门时,然而各不相妨者,为鲁达只是无心忽遇金老而已,今此文却有二意:一是写朱贵之来,必在李逵未有事前,便摆脱去从来救应套子。一是李逵天性爽直,不解假名假性,须得此处朱贵教他一遍,后文便生出张大胆三字来也。】你在这里做甚么?”李逵扭过身看时,认得是旱地忽律朱贵。李逵问道:“你如何也来在这里?”朱贵道:“你且跟我说话。”
两个一同来西门外近村一个酒店内,直入到后面一间静房中坐了。【是。】朱贵指著李逵,道:“你好大胆!【前张大哥句,便教李逵假姓,此好大胆句,便作李逵假名,绝倒。】那榜上明明写著赏一万贯钱捉宋江,【补前下半句。】五千贯捉戴宗,【补前下半句。】三千贯捉李逵,【补前下半句。】你却如何立在那里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来;又怕你到这里做出怪来,续后特使我赶来探听你的消息。我迟下山来一日,又先到你一日,【恰好李逵看榜,恰好朱贵抢来,一何巧合至此,几于印板笔法矣。反说一句迟来先到,不觉随手成趣,真妙笔也。】你如何今日才到这里?”李逵道:“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此等都是随手成趣。】你如何认得这个酒店里?你是这里人?家在那里住?”
朱贵道:“这个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里。我原是此间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钱,就于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便叫兄弟朱富来与李逵相见了。朱富置酒款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乡里了,便吃两碗儿,打甚么鸟紧!”【爱哥哥则爱,爱酒则爱,笔笔真李逵,笔笔不是假宋江也。】朱贵不敢阻挡他, 由他吃。当夜直吃到四更时分,安排些饭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晓星残月,霞光明朗,便投村里去。朱贵分付道:“休从小路去。只从大朴树转弯,投东大路,一直往百丈村去,便是董店东。【写得宛然是同乡人声音。】快取了母亲,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从小路去,不从大路走!谁耐烦!”【宛然同乡人声音。】朱贵道:“小路走,多大虫;【轻轻一案。】又有乘势夺包裹的翦径贼人。”【又轻轻一案。○轻轻下此二笔,下忽转出两段奇文,正不知文生情,情生文矣。】李逵应道:“我却怕甚鸟!”戴上毡笠儿,提了朴刀,跨了腰刀,别了朱贵 、朱富,便出门投百丈村来。约行了十数里,天色渐渐微明,【眉批:天色微明第一段。】去那露草之中,赶出一只白兔儿来,望前路去了。【传言大孝合天,则甘露降;至孝合地,则芝草生;明孝合日,则凤凰集;纯孝合月,则白兔驯。闲中忽生出一白兔,明是纯孝所感,盖深许李逵之至也。○宋江取爷时无此可知。】李逵赶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活写孝感。】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有五十来株大树丛杂,时值新秋,叶儿正红。【凡写景处,须合下事观之,便成一幅图画。】李逵来到树林边厢,只见转过一条大汉,喝道:“是会的留下买路钱,免得夺了包裹!”李逵看那人时,戴一顶红绢抓 (髟角)儿头巾,穿一领粗布衲袄,手里拿著两把板斧,【令人忽思江州时打扮。】把黑墨搽在脸上。【夫妻二人一个搽墨,一个搽粉,写得好笑。】李逵见了,大喝一声:【先喝是李逵。】“你这厮是甚么鸟人,【此句处处有,然都问着别人,独此处忽然问着自己,几于以李逵问李逵,以鸟人问鸟人也。极奇极幻之文,有痴猴觑镜之妙。】敢在这里翦径!”那汉道:“若问我名字,吓碎你的心胆!老爷叫做黑旋风!【绝倒。○若问黑旋风名字,吓碎黑旋风心胆,一好笑也。别人说别人是自己,自己闻自己是别人,二好笑也。】你留下买路钱并包裹,便饶了你性命,容你过去!”李逵大笑道:【不得不大笑。】“没你娘鸟兴!【写宋江处处将父亲二字高抬至顶,写李逵只把娘字当做骂人,妙绝。】你这厮是甚么人,【再问一句,真是如梦如幻,如镜如影。○吾友斵山先生尝言:人影是无日光处,而人误谓有影;法帖是无墨拓处,而人误谓有字;四大中虚空是无四大处,而人误谓有人。如此妙语,真是未经人道,附识如此。○假李逵是无李逵处,而人必呼之为假李逵,虽李逵当时,亦不能无我又是谁之疑也。】那里来的,也学老爷名目,在这里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汉。那汉那里抵当得住,却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搠翻在地,一脚踏住胸脯,喝道:“认得老爷么?”【妙绝。○若不认得,只问自己。○几于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矣。】那汉在地下叫道:“爷爷!饶你孩儿性命!”【爷爷孩儿等字,都与本文踢跳成趣。】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汉黑旋风李逵便是!你这厮辱没老爷名字!”那汉道:“孩儿虽然姓李,【孩儿姓李,不知爷又姓张,绝倒。】不是真的黑旋风;【分疏绝倒。○向真黑旋风说我不是真黑旋风,一何可笑!】为是爷爷江湖上有名目,提起爷爷大名,鬼也害怕,【鬼也害怕,惟鬼能知鬼也。】因此孩儿盗学爷爷名目胡乱在此翦径,但有孤单客人经过,听得说了‘黑旋风’三个字,便撇了行李逃奔去了。以此得这些利息。实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贱名叫李鬼,只在这前村住。”【宋江取爷,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遥对奇绝。】李逵道:“叵耐道无礼,在这里夺人的包裹行李,坏我的名目,学我使两把板斧!【李逵爱名目,兼爱其板斧,是以君子爱品节,兼爱其羔雁也。○华丽见无知小儿,动笔便拟高岑王孟诸家诗体,可谓学使板斧矣。】且教他吃我一斧!”劈手夺过一把斧来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爷爷!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两个!”【奇绝之文。○李逵一个,忽然走出两个;杀李鬼一个,忽然又杀两个,笔笔不从人间来。】李逵听得,住了手,问道:“怎的杀你一个便是杀你两个?”李鬼道:“孩儿本不敢翦径,家中因有个九十岁的老母,无人养赡,因此孩儿单题爷爷大名唬吓人,夺些单身的包裹,养赡老母;【绝妙奇文。○强盗之假者,偏会假说出许多孝顺来。此篇全是描写李逵之真,以反衬宋江之假。此又顺借李鬼之假,以正衬宋江之假也。】其实并不曾害了一个人。如今爷爷杀了孩儿,家中老母必是饿杀!”【我观此言,疑非假李逵,竟是真宋江矣。】李逵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听得说了这话,自肚里寻思道:“我特地归家来取娘,倒杀了一个养娘的人,天地也不容我。【看他一片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心肠,正与宋江不许取娘一段对看。】罢!罢!我饶了你这厮性命!”放将起来。李鬼手提著斧,纳头便拜。【好笑。】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风;你从今已后休要坏了俺的名目!”李鬼道:“孩儿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业,再不敢倚著爷爷名目在这里翦径。”李逵道:“你有孝顺之心,我与你十两银子做本钱,便去改业。”【从来真正孝子,定能爱重孝子,宋江不许李逵取娘,便是宋江一生供状,写得真假画然。】李逵便取出一锭银子,把与李鬼,拜谢去了。李逵自笑道:“这厮却撞在我手里!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必去改业。我若杀了他,天地必不容我。【再说一遍,与上文宋江对看。○孝子之心,只是一片忠恕,写得妙绝。○两句天地不容,骂杀宋江矣。】我也自去休。”拿了朴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来。走到已牌时分,看看肚里又饿又渴,四下里都是山径小路,不见有一个酒店饭店。
正走之间,只见远远地山凹里露出两间草屋。李逵见了,奔到那人家里来,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妇人来,髻鬓边插一簇野花,搽一脸胭脂铅粉。【夫妇二人,黑白之极,读之一笑。】李逵放下朴刀,道:“嫂子,我是过路客人,肚中饥饿,寻不著酒食店。我与你几钱银子,央你回些酒饭。”那妇人见了李逵这般模样,【妙绝趣绝,真是看不惯,却不知即是日日看惯之人也。○做了他半世老婆,却从不曾认得,绝倒。】不敢说没,只得答道:“酒便没买处,饭便做些与客人了去。”
李逵道:“也罢;只多做些个,正肚中饿出鸟来。”那妇人道:“做一升米不少么?”李逵道:“做三升米饭来。”那妇人向厨中烧起火来,便去溪边淘了米,将来做饭。李逵转过屋后山边来净手。只见一个汉子,颠手颠脚,从山后归来。【奇文。○上文若便了结,亦何以知李鬼之必非养娘之人哉,定然曲折到此矣。】李逵转过屋后听时,那妇人正要上山讨菜,开后门见了,便问道:“大哥!那里闪朒了腿?”那汉子应道:“大嫂,我险些儿和你不见了!你道我晦鸟气么?指么出去等个单身的过,整整等了半个月日,不曾发市。甫能今日抹著一个,你道是谁?【绝倒。○原来他正是我,原来我不是他,我亦不道是他,你可知道是我。○远便千里,近只目前,妙绝。○猜不着时,便猜尽天下人亦猜不着,猜得着时,便只消猜一个,恰早猜着也。】原来正是那真黑旋风!恨撞著那驴鸟!我如何敌得他过,倒吃他一朴刀,【倒字妙绝,人之骄妻妾也,每用此言矣。】搠翻在地,定要杀我。我假意叫道:【捎带宋江。】‘你杀我一个,害了我两个!’他便问我缘故。我便假道:‘家中有九十岁的老母,无人养赡,定是饿死!’那驴鸟,真个信我,饶了我性命;又与我一个银子做本钱,教我改了业养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赶将来,且离了那林子里,僻静处睡了一回,从山后走回家来。”【文笔周致。】那妇人道:“休要高声!却才一个黑大汉来家中,教我做饭,莫不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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