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64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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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黑大汉来家中,教我做饭,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门前坐地。你去张一张看;若是他时,你去寻些麻药来,放在菜内,教那厮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对付了他,谋得他些金银,搬往县里住去,做些买卖,却不强似在这里翦径?”
李逵已听得了,便道:“叵耐这厮!我倒与了他一个银子,又饶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这个正是天地不容!”【妙绝。○凡三言之。○孝顺之道,必须则天明,事地察,可见天地只容孝子也。】一转踅到后门边。这李鬼恰待出门,被李逵劈 (髟角)揪住。那妇人慌忙自望前门走了。【放走妇人,文格奇变。】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边掣出腰刀,早割下头来;拿著刀,奔前门寻那妇人时,正不知走那里去了;【便不了。】再入屋内来。去房中搜看,只见有两个竹笼,盛些旧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银两并几件钗环。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边搜了那锭小银子,【细。】都打缚在包裹里;去锅里看时,三升米饭早熟了,【好。】只没菜蔬下饭。李逵盛饭来,吃了一回,看著自笑道:“好痴汉!放著好肉在前面,却不会吃!”【可云吃鬼肉,亦可云自吃自,笔笔绝倒人。】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抓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吃得饱了,把李鬼的尸首抛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里去了。
比及赶到董店东时,日已平西。【眉批:日已西第三段。】迳奔到家中,推开门,入进里面,只听得娘在床上问道:“是谁入来?”李逵看时,见娘双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念佛。【眼盲,便令下文深山讨水情景都有,且被虎吃后,便不疑到偶然走开也。○念佛娘养出吃人儿子,可笑一。半世念佛临终却被虎吃,可笑二。只二字,活画出村里老妪来。】李逵道:“娘,铁牛来家了!”娘道:“我儿,你去了许多时,这几年正在那里安身?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长工,止博得些饭食吃,养娘全不济事!我时常思量你,眼泪流干,因此瞎了双目。【又与眼瞎作一注,妙甚。】你一向正是如何?”李逵寻思道:“我若说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说便了。”【宋江对人假说,李逵对娘假说。对人假说,是真强盗;对娘假说,是真孝子。盖对人假说,是做人方法;对娘假说,是为子方法也。】李逵应道:“铁牛如今做了官,【文官乎?武官乎?前云做个将军,然则是武官矣。○古之君子有棒檄色喜色者,盖养志之法当如是也。】上路特来取娘。”娘道:“恁地却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铁牛背娘到前路,【殊失官体,绝妙之文。】觅一辆车儿载去。”娘道:“你等大哥来,却商议。”李逵道:“等做甚么,我自和你去便了。”
恰待要行,只见李达提一罐子饭来。【又一孝子。○吾闻以子养,不闻以盗养,此宋江公孙之别也。又闻以饭养,不闻以官养,此李家弟兄之别也。】入得门,李逵见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见!”【真正孝子,定是悌弟,写得蔼然一片。】李达骂道:“你这厮归来做甚?又来负累人!”娘便道:“铁牛如今做了官,【只知其一。】特地家来取我。”李达道:“娘呀!休信他放屁!当初他打杀了人,教我披枷带锁,受了万千的苦。如今又听得他和梁山泊贼人通同,劫了法场,闹了江州,见在梁山泊做了强盗。【然则做了官无疑矣。○笑林有其父名良臣者,其子不敢斥言之也,读孟子曰:今之所谓爷爷,古之所谓民贼也,即是此等骂法。】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来,著落原籍追捕正身,却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财主替我官司分理,【补得周致。】说:‘他兄弟已自十来年不知去向,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乡贯?’【闲笔也,偏有本事与本文激射,遂令人忽思李鬼不杀,亦几乎被人捉去赚三千贯也。】又替我上下使钱。因此不吃官司仗限追要。见今出榜赏三千贯捉他!——你这厮不死,却走家来胡说乱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躁,一发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李达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却又敌他不过;把饭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李逵道:“他这一去,必报人来捉我,是脱不得身,不如及早走罢。我大哥从来不曾见这大银,我且留下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放床上。【管子之感鲍子也,曰: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千古真知己,便似兄弟。今李逵之赠其兄也,曰:我大哥从来不曾见这大银,我且留下一锭在此。千古真兄弟,便似知己。写得恩深义重之极。】大哥归来见了,必然不赶来。”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你去休。”娘道:“你背我那里去?”李逵道:“你休问我,只顾去快便了。【其言真是铁牛,真是孝子,宋江说不出。】我自背你去,不妨。”李逵当下背了娘,提了朴刀,出门望小路里便走。【为下作引。】
却说李达奔来财主家报了,领著十来个庄客,飞也似赶到家里,看时,不见了老娘,只见床上留下一锭大银子。【不见家母,乃见家兄,一笑。】李达见了这锭大银,心中忖道:“铁牛留下银子,背娘去那里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来,我若赶去,倒吃他坏了性命。想他背娘必去山寨里快活。”【一是见了银子,便有解说;一是随笔收卷上文,便更入下文也。】众人不见了李逵,都没做理会处。李达对众庄客说道:“这条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条路去了。这里小路甚杂,怎地去赶他?”众庄客见李达没理会处,俄延了半晌,也各自回去了,【省妙。】不在话下。
这里只说李逵怕李达领人赶来,背著娘,只奔乱山深处僻静小路而走。【便借上文穿入下文,好手。】看看天色晚了,【眉批: 天晚第四段。】李逵背到岭下。娘双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自认得这条岭唤做沂岭,过那边去,方有人家。娘儿两个趁著星明月朗,一步步捱上岭来。娘在背上说道:“我儿,那里讨口水来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过岭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饭罢。”娘道:“我日中吃了些干饭,口渴得当不得!”李逵道:“我喉咙里也烟发火出;【此句不是不肯寻水,正是肯寻水之根也。】你且等我背你到岭上,寻水与你吃。”娘道:“我儿,端的渴杀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困倦得要不得!”【此句是把娘歇放之根。】李逵看看捱得到岭上松树边一块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朴刀在侧边,【写得有色认,好。】分付娘道:“耐心坐一坐,我去寻水来你吃。”李逵听得溪涧里水响,闻声寻路去,盘过了两三处山脚,【闻声可知其远,寻去可知其久,写来妙绝。】来到溪边,捧起水来自吃了几口,【了前烟发火出句。】寻思道:【又是好一回。】“怎生能够得这水去把与娘吃?......”立起身来,东观西望,【又是好一回。】远远地山顶上见一座庙。李逵道:“好了!”攀藤揽葛,【又是好一回。】上到庵前,推开门看时,是个泗洲大圣祠堂;面前只有个石香炉。
李逵用手去掇,原来却是和座子凿成的。【绝倒。】李逵拔了一回,那里拔得动;【又是好一回。】一时性起来,连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阶上一磕,把那香炉磕将下来,【又是好一回。○绝倒。】拿了再到溪边,【又是好一回。】将这香炉水里浸了,拔起乱草,洗得干净,【又是好一回。】挽了半香炉水,双手擎来,【可知重哩。】再寻旧路,夹七夹八走上岭来;【又是好一回。】到得松树边石头上,【松树石头在不见娘上。】不见了娘,只见朴刀插在那里。【朴刀在不见娘下。】李逵叫娘吃水,【三字宛然纯孝之声,无贤无愚,闻之下泪。】杳无踪迹。叫了一声不应,李逵心慌,【四字奇文,李逵一生,只此一次。○于此不用其慌,恶乎用其慌?○宋江之慌为己,李逵之慌为娘,慌亦有不同也。】丢了香炉,定住眼,四下里看时,并不见娘;走不到三十余步,只见草地上团团血迹。李逵见了,一身肉发抖;【看宋江许多抖字,看李逵许多抖字,妙绝。○俗本失。】趁著那血迹寻将去,寻到一处大洞口,【血迹引到洞口。】只见两个小虎儿在那里舐一条人腿。【铁牛吃鬼腿,小虎吃娘腿,亦复映射成趣。】李逵把不住抖,【抖妙。】道:“我从梁山泊归来,特为老娘 ,来取他。千辛万苦,背到这里,倒把来与你吃了!【把来与你四字,绝倒。○分明把娘与虎吃了,而不能不服李逵之孝;分明接太公在山寨快乐,而不能不骂宋江之陷父于不义也。】那鸟大虫拖著这条人腿,不是我娘的是谁的?”心头火起便不抖,赤黄须早竖起来,【不抖又妙。】将手中朴刀挺起,来搠那两个小虎。这小大虫被搠得慌,也张牙舞爪,钻向前来;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个,【好。】那一个望洞里便钻了入去。李逵赶到洞里,也搠死了。【小虎引入洞里。】李逵却钻入那大虫洞内,【入虎穴,意在得虎子也,既杀虎子,又入虎穴,岂不怪哉!○前有武松打虎,此又有李逵杀虎,看他一样题目,写出两样文字,曾无一笔相近,岂非异才!○写武松打虎,纯是精细;写李逵杀虎,纯是大胆。如虎未归洞,钻入洞内;虎在洞外,赶出洞来,都是武松不肯做之事。】伏在里面,张外面时,【绝倒。】只见那母大虫张牙舞爪望窝里来。李逵道:“正是你这孽畜吃了我娘!”放下朴刀,跨边掣出腰刀。那母大虫到洞口,先把尾去窝里一翦,【不知耐庵从何知之,奇绝妙绝。○武松文中,一扑一掀一剪,此亦一剪却偏不同。】便把后半截身躯坐将入去。【耐庵从何知之,诚乃格物君子,奇绝妙绝。】李逵在窝里看得仔细,把刀朝母大虫尾底下,尽平生气力,舍命一戮,【武松有许多方法,李逵只是蛮戳,绝倒。】正中那母大虫粪门。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里去了。【加一句,写得异样出色,真正才子之笔。】那母大虫吼了一声,就洞口,带著刀,跳过涧边去了。李逵拿了朴刀,就洞里赶将出来。【钻入洞,是何等大胆;赶出洞,又是何等大胆。直是更无一毫算计,纯乎不是武松也。】那老虎负疼,直抢下山石下去了。【不知何处去了,后却明白。】李逵恰待要赶,只见就树边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败叶树木如雨一般打将下来。【写得出色。】自古道:“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起处,星月光辉之下,大吼了一声,忽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骇绝之文。】那大虫望李逵势猛一扑。【亦写一扑。○武松文中,一扑一掀一剪都躲过,是写大智量人,让一步法。今写李逵不然,虎更耐不得,李逵也更耐不得,劈面相遭,大家便出全力死博,更无一毫算计,纯乎不是武松,妙绝。】那李逵不慌不忙,趁著那大虫势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虫颔下。【武松有许多方法,李逵又只如此。】那大虫不曾再掀再翦:【特写一句,表与武松文异。】一者护那疼痛,二者伤著他那气管。那大虫退不 够五七步,只听得响一声,如倒半壁山,登时间死在岩下。那李逵一时间杀了母子四虎,还又到虎窝边,将著刀复看了一遍,只恐还有大虫,【是何等大胆,武松不肯。】已无有踪迹。李逵也困乏了,【只此句与写武松时同,俗笔偏不肯有此句,则何也?】走向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是何等大胆,武松不肯。】【眉批:次日早晨第五段。】
次日早晨,李逵却来收拾亲娘的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敛之以礼,真正孝子。】直到泗州大圣庙后掘土坑葬了。【葬之以礼,真正孝子。】李逵大哭了一场,【写得生尽其爱,养尽其劳,葬尽其诚,哭尽其哀,真正仁人孝子,不与宋江权诈一样。】肚里又饥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朴刀,寻路慢慢的走过岭来。只见五七个猎户【撞见猎户,亦与武松两样。】都在那里收窝弓弩箭。见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将下岭来,众猎户了一惊,问道:“你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独自过岭来?”李逵见问,自肚里寻思道:“如今沂水县出榜赏三千贯钱捉我,我如何敢说实话?只谎说罢。”【偏写李逵慌说,偏愈见其真诚;偏写宋江信义,偏愈见其权诈。】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过岭来,因我娘要水吃,我去岭下取水,被那大虫把我娘拖去吃了。我直寻到虎窝里,先杀了两个小虎,后杀了两个大虎。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方才下来。”众猎户齐叫道:“不信你一个人如何杀得四个虎?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个。这两个小虎且不打紧,那两大虎非同小可!我们为这个畜生不知都吃了几顿棍棒。这条沂岭,自从有了这窝虎在上面,整三五个月没人敢行。我们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我又不是此间人,【看他会谎说,妙绝。】没来由哄你做甚么?你们不信,我和你上岭去寻著与你,就带些人去扛了下来。”众猎户道:“若端的有时,我们自重重的谢你。——却是好也!”众猎户打起胡哨来,一霎时,聚三五十人,都拿了铙钩枪棒,跟著李逵,【必聚起众人,必拿着家生,必跟在后头,皆写猎户怕极,以反衬李逵大胆。】再上岭来。
此时天大明朗,【眉批:天大明朗第六段。】都到那山顶上。远远望见窝边果然杀死两个小虎:一个在窝内,一个在外面;一只母大虫死在山边,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众猎户见了杀死四个大虫,尽皆欢喜,便把索子抓缚起来。众人扛抬下岭,就邀李逵同去请赏;一面先使人报知里正上户,都来迎接著,抬到一个大户人家,唤做曹太公庄上。那人曾充县史,家中暴有几贯浮财,专在一乡放刁把滥;初世为人便要结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恐唬邻里;极要谈忠说孝,只是口是心非。【句句打着宋江。】当时曹太公亲自接来,相见了,邀请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动问杀死虎的缘 由。李逵却把夜来同娘到岭上要水吃,......因此杀死大虫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都呆了。曹太公动问:“壮士高姓名讳?”李逵答道:“我姓张,无名,只唤做张大胆。”【非朱贵教之不能,看他异日改杀,只是姓李,便知今日张大胆三字,先有稿本也。】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胆壮士!不恁地胆大,如何杀得四个大虫!”一壁厢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话下。
且说当村里知沂岭杀了四个大虫,抬到曹太公家,讲动了村坊道店,哄得前村后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队,都来看虎,【引出。】入见曹太公相待著打虎的壮士在厅上吃酒。数中却有李鬼的老婆,【文情如环无端,随笔盘舞而出。○无昨日其夫被杀,次日其妻看虎之礼,只图文字回环耳。】逃在前村爹娘家里,随著众人也来看虎,认得李逵的模样,【思李鬼不得见,见李逵如见李鬼焉。】慌忙来家对爹娘说道:“这个杀虎的黑大汉,便是杀我老公,烧了我屋的。他叫做梁山泊黑旋风。”【李鬼平日只提黑旋风三字,期待其妻亦熟闻之。至于李逵二字,必留下里正口中出。俗本淆讹之极。○写李鬼妻,只重在杀李鬼、烧房屋,黑旋风乃指其名耳,实不知有出榜赏钱之事。】爹娘听得,连忙来报知里正。里正听了道:“他既是黑旋风时,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始出李逵。○鬼妻只重昨日事,里正只重旧时事,都像。】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来,行移到本县原籍追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贯赏钱拿他。他却走在这里!”暗地使人去请得曹太公到来商议。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家里。里正说:“这个杀虎的壮士正是岭后百丈村里的黑旋风李逵,见今官司著落拿他。”曹太公道:“你们要打听得仔细。倘不是时,倒惹得不好。若真个是时,却不妨,要拿他时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时却难。”里正道:“见有李鬼的老婆认得他。曾来李鬼家做饭吃,杀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们且只顾置酒请他,问他今番杀了大虫,还是要去县里请功,还是要村里讨赏。若还他不肯去县里请功时,便是黑旋风了,著人轮换把盏,灌得醉了,缚在这里,却去报知本县,差都头来取去,万无一失。”众人道:“说得是。”
里正与众人商议定了。曹太公回家来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来相待,便道:“适间抛撇,请勿见怪。且请壮士解下腰间腰刀,放过朴刀,宽松坐一坐。”【写老奸巨猾活现。】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只有刀鞘在这里。【触手成趣,闲心妙笔。】若开剥时,可讨来还我。”曹太公道:“壮士放心。我这里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与壮士悬带。”李逵解了腰间刀鞘并缠袋包裹,都递与庄客收贮;便把朴刀倚过一边。曹太公叫取大盘肉,大壶酒来。众多大户并里正猎户人等,轮番把盏,大碗大盅只顾劝李逵。曹太公又请问道:“不知壮士要将这虎解官请功,只是在这里讨些赍发?”李逵道:“我是过往客人,忙些个。偶然杀了这窝猛虎,不须去县课请功。只此有些赍发便罢;若无,我也去了。”曹太公道:“如何敢轻慢了壮士!少刻村中敛取盘缠相送。我这里自解虎到县里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领与我换了上盖。”曹太公道:“有,有。”当时便取一领青布衲袄,【黑大汉穿青布衲袄,好看好笑。】就与李逵换了身上的血污衣裳。只见门前鼓响笛鸣,都将酒来与李逵把盏作庆,一杯冷,一杯热。李逵不知是计,只顾开怀畅饮,全不记宋江分付的言语。不两个时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脚不住。众人扶到后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条板凳上;就取两条绳子;连板凳绑住了;便叫里正带人飞也似去县里报知,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补了一张状子。【好。】
此时哄动了沂水县里。知县听得,大惊,连忙升厅,问道:“黑旋风拿住在那里?这是谋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并猎户答应道:“见缚在本乡曹大户家。为是无人禁得他,诚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来。”知县随即叫唤本县都头李云上厅来分付道:“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拿住黑旋风李逵。你可多带人去,密地解来。休要哄动村坊,被他走了。”【反引二朱。】李都头领了台旨,下厅来,点起三十个老郎士兵,各带了器械,便奔沂岭村中来。这沂水县是个小去处,如何掩饰得过。此时街市讲动了,【正引二朱。】说道:“拿著了闹江州的黑旋风,如今差李都头去拿来。”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得了这个消息,慌忙来后面对兄弟朱富说道:“这黑厮又做出事来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为他诚恐有失,差我来打听消息。如今他吃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时,怎的回寨去见哥哥?似此怎生是好!”朱富道:“大哥,且不要慌。这李都头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只两个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李云日常时最是爱我,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却有个道理对他,只是在这里安不得身了。今晚煮三二十斤肉,将十数瓶酒,把肉大块切了,将些蒙汗药拌在里面,我两个五更带数个火家,挑著去半路里僻静等候,他解来时,只做与他把酒贺喜,将众人都麻翻了,放李逵,如何?”朱贵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可以整顿,及早便去!”朱贵道:“只是李云不会吃酒,便麻翻了,终久醒得快。【非写难于用计相救,正为留得李云,更有后文耳。】还有件事。倘或日后得知,须在此安身不得。”朱贵道:“兄弟,你在这里卖酒也不济事。不如带领老小,跟我上山,一发入了伙。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却不快活?今夜便叫两个火家,觅了辆车儿,先送妻子和细软行李起身,约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裹内带得一包蒙汗药在这里;【好。不然,何处急办?】李云不会吃酒时,肉里多糁些,逼著他多吃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可?”朱富道:“哥哥说得是。”便叫人去觅下一辆车儿,打拴了三五个包箱,捎在车儿上;家中粗物都弃了;叫浑家和儿女上了车子,分付两个火家跟著车子,只顾先去。
且说朱贵,朱富当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块,将药来拌了,连酒装做两担,带了二三十个空碗;又有若干菜蔬,也把药来拌了;恐有不吃肉的,也教他著手。【因上文有李云不吃酒,便糁放肉内一句,便又生出或有不吃肉,再拌菜蔬内一句以陪之。总之不肯以金针示人也。】两担酒肉,两个火家各挑一担;弟兄两个自提了些果盒之类;四更前后,直接将来僻静山路口坐等。到天明,远远地只听得敲著锣响,朱贵接到路口。
且说那三十来个士兵自村里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李逵背翦绑了解将来。后面李都头坐在马上。看看来到前面,朱富便向前拦住,叫道:“师父且喜,小弟将来接力。”桶内舀一壶酒来,斟一大钟,上劝李云。朱贵托著肉来,火家捧过果盒。李云见了,慌忙下马,跳向前来,说道:“贤弟,何劳如此远接!”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顺之心。”李云接过酒来,到口不吃。【不吃。】朱富跪下道:“小弟已知师不饮酒,今日这个喜酒,也饮半盏儿。”李云推却不过,略呷了两口。【略呷。】朱富便道:“师父不饮酒,须请些肉。”李云道:“夜间已饱,吃不得了。”【不惟不吃酒,并不吃肉,文情入妙。】朱富道:“师父行了许多路,肚里也饥了。虽不中吃,胡乱请些,以免小弟之羞。”拣两块好的递将过来。李云见他如此,只得勉意吃了两块。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