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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72 / 102

会员可开白话

逵,至此忽然跳出,奇情奇文,不知其先构局、后下笔,先下笔、后变局也。】【眉批: 李逵。】轮两把板斧,引著七八十个小喽啰,大踏步赶将来。【连日闷闷,此得一吐。】一丈青便勒转马,望这树林边去。宋江也勒住马看时,只见树林边转出十数骑马军来,当先簇拥著一个壮士,正是豹子头林冲,【收拾众人已毕,忽然漏一李逵,已属意外之事,不谓还有一林冲也。才子奇情,我直无以测之矣。】【眉批:林冲。】在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里去!”一丈青飞刀纵马,直奔林冲。林冲挺丈八蛇矛迎敌。两个斗不到十合,林冲卖个破绽,放一丈青两口刀砍入来,林冲把蛇矛逼个住,两口刀逼斜了,赶拢去,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挟过马来。【头上活捉矮虎过去,尾上活捉三娘过来,是役也,只是夫妻二人交易而退,为之失笑。】宋江看见,喝声采,不知高低。林冲叫军士绑了,骤马向前道:“不曾伤犯哥哥么?”宋江道:“不曾伤著。”便叫李逵快走村中接应众好汉,“且教来村口商议,天色已晚,不可恋战。”黑旋风领本部人马去了。林冲保护宋江,押著一丈青在马上,取路出村口来。当晚众头领不得便宜,急急都赶出村口来。祝家庄人马也收回庄上去了。满村中杀死的人不计其数。祝龙教把捉到的人都将来陷车囚了,一发拿住宋江,解上东京去请功。扈家庄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庄去了。

且说宋江收回大队人马,到村口下了寨栅,先教将一丈青过来,【先教妙。】唤二十个老成的小喽啰,【老成妙。】著四个头目,骑四匹快马,【快马妙。】把一丈青拴了双手,也骑了一匹马,“连夜与我送上梁山泊去,【连夜妙。】交与我父亲宋太公收管,【交太公妙。】便来回话,【便回话妙。】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待我妙。○字字都成妙语。】众头领都只道宋江自要这个女子,尽皆小心送去。【妙,绝倒。○一篇天摇地震文字之后,忽作此风致煞尾,奇笔妙笔,总出常人意外。】先把一辆车儿教欧鹏上山去将息。【细匝。】一行人都领了将令,连夜去了。宋江其夜在帐中纳闷,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次日,只见探事人报来说:“军师吴学究引将三阮头领并吕方、郭盛带五百人马到来!”宋江听了,出寨迎接了军师吴用,到中军帐中坐下。吴学究带将酒食来与宋江把盏贺喜,【何喜可贺,下文又未及详,遂令读者无不疑为一丈青也。】一面犒赏三军众将。吴用道:“山寨里晁头领多听得哥哥先次进兵不利,特地使将吴用并五个头领来助战,不知近日胜败如何?”宋江道:“一言难尽!叵耐祝家那厮,他庄门上立两面白旗,写道:‘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这厮无礼!先一遭进兵攻打,因为失其地利,折了杨林 、黄信;夜来进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栾廷玉打伤了欧鹏,绊马索拖翻捉了秦明、邓飞,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头活捉得一丈青时,折尽锐气!今来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破祝家庄,救不得这几个兄弟来,情愿自死于此地;也无面目回去见得晁盖哥哥!”吴学究笑道:“这个祝家庄也是合当天败;恰好有这个机会,吴用想来,事在旦夕可破。”宋江听罢,十分惊喜,连忙问道:“这祝家庄如何旦夕可破?机会自何而来?”吴学究笑著,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机会来。正是:

空中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罗地网人。

毕竟军师吴用说出甚么机会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总批:千军万马后忽然飏去,别作湍悍娟致之文,令读者目不暇易。

乐和说:“你有个哥哥。”解珍却说:“我有个姐姐。”乐和所说哥哥,乃是娘面上来;解珍所说姐姐,却自爷面上起。乐和说起哥哥,乐和却是他的妻舅;解珍说起姐姐,解珍又是他兄弟的妻舅。无端撮弄出一派亲戚,却又甜笔净墨,绝无囷蠢彭亨之状。昨读《史记》霍光与去病兄弟一段,叹其妙笔,今日又读此文也。

赖字出《左传》;赖人姓毛,出《大藏》。然此族今已蔓延天下矣,如之何!】

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道:“今日有个机会,是石勇面上来投入伙的人,又与栾廷玉那厮最好,亦是杨林、邓飞的至爱相识。他知道哥哥打祝家庄不利,特献这条计策来入伙,以为进身之礼,随后便至。五日之内可行此计,却是好么?”宋江听了,大喜道:“妙哉!”方笑逐颜开。

原来这段话正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时一同事发。【如此风急火急之文,忽然一阁阁起,却去另叙事,见其才大如海也。○欲赋天台山,却指东海霞,真是奇情恣笔。】乃是山东海边有个州郡,唤做登州。登州城外有一座山,山上多有豺狼虎豹,出来伤人:因此,登州知府拘集猎户,当厅委了杖限文书,捉捕登州上山大虫,又仰山前山后里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状:限外不行解官,痛责枷号不恕。

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弟兄两个:哥哥唤做解珍,兄弟唤做解宝。弟兄两个都使浑铁点钢叉,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当州里的猎户们都让他第一。那解珍一个绰号唤做两头蛇。这解宝绰号叫做双尾蝎。二人父母俱亡,不曾婚娶。【只八个字,写得二解单兄双弟,更列一丝半线,入后忽然因亲及亲,牵出许多绳索来,又是一样方法。】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面皮,腰细膀阔。【写出好汉。】这兄弟更是利害,也有七尺以上的身材,面圆身黑,两只腿上刺著飞天夜叉;有时性起,恨不得拔树摇山,腾天倒地。【写出好汉。】那兄弟两个当官受了甘限文书,回到家中,整顿窝弓药箭,弩子铛叉,穿了豹皮裤,虎皮套体,拿了钢叉;【详悉写之,以见二解得虎之难,而毛之赖之为不仁也。○今世之前人心竭力尽,而后人就口便吞者,亦岂少哉!】两个迳奔登州山上,下了窝弓,去树上等了一日,不济事了,【得虎之难如此。】收拾窝弓下去;次日,又带了干粮,再上山伺候。看看天晚,兄弟两个把窝弓下了,爬上树去,直等到五更,又没动静。【得虎之难如此。】两个移了窝弓,来西山边下了,坐到天明,又等不著。【得虎之难如此。】两个心焦,说道:“限三日内要纳大虫,迟时须用受责,却是怎地好!”

两个到第三日夜,伏至四更时分,不觉身体因倦,两个背厮靠著且睡,【一路皆极写得虎之苦。】未曾合眼,忽听得窝弓发响。两个跳将起来,拿了钢叉,四下里看时,只见一个大虫中了药箭,在那地上滚。【写大虫入园,亦不是一笔,妙。】两个捻著钢叉向前来。那大虫了人来,带著箭便走。【第一句是滚,第二句是走,第三句方是入园里去,妙。】两个追将向前去,不到半山里时,药力透来,那大虫当不住,吼了一声,骨碌碌滚将下山去了。【上得虎不作一笔,此失虎亦不作一笔,可见文无大小,皆无浪笔。】解宝道:“好了!我认得这山是毛太公【姓便不佳。○今日此族最盛。】庄后园里,我和你下去他家取讨大虫。”当时兄弟两个提了钢叉【细。】迳下山来投毛太公庄上敲门。

此时方才天明,两个敲开庄门入去,庄客报与太公知道。多时,【事不佳矣。】毛太公出来。解珍、解宝放下钢叉,【细。】声了喏,说道:“伯伯,多时不见,今日特来拜扰。”毛太公道:“贤侄如何来得这等早?有甚话说?”解珍道:“无事不敢惊动伯伯睡寝,如今小侄因为官司委了甘限文书,要捕获大虫,一连等了三日;今早五更射得一个,不想从后山滚下在伯伯园里。望烦借一路取大虫则个。”毛太公道:“不妨。【二字是口头便语,而小人之奸猾者尤说之最熟。】既是落在我园里,二位且少坐。敢是肚饥了?吃些早饭去取。”【可见早饭不可乱吃。】叫庄客且去安排早膳来相待。当时劝二位吃了酒饭。【又多时。】解珍、解宝起身谢道:“感承伯伯厚意,望烦去取大虫还小侄。”毛太公道:“既是在我庄后,怕怎地?且坐吃茶,【吃饭后又吃茶,皆极其那(挪)延。】去取未迟。”解珍、解宝不敢相违,只得又坐下。庄客拿茶来,教二位吃了。【又多时。】毛太公道:“如今和贤侄去取大虫。”解珍、解宝道:“深谢伯伯。”

毛太公引了二人,入到庄后,方叫庄客把钥匙来开门,【入到庄后方叫,妙,便活写出老奸矣。】百般开不开。【又多时。】毛太公道:“这园多时不曾有人来开,敢是锁簧锈了,【活写老奸。○只合应云不是。】因此开不得。去取铁锤来打开了罢。”庄客身边取出铁锤,【钥匙便到了方讨,铁锤便身边取出。皆极力写出老奸败笔。】打开了锁,众人都入园里去看时,遍山边去看,寻不见。毛太公道:“贤侄,你两个莫不错看了,认不仔细,敢不曾落在我园里?”【看他一路渐渐赖来。】解珍道:“恁地得我两个错看了?是这里生长的人,如何认不得?”毛太公道:“你自寻便了,有时自去。”【上犹作通长商量语,此渐作白眼冷看语矣。毛口毛舌,真是写来如画。】解宝道:“哥哥,你且来看。【如画。】这里一带草滚得平平地都倒了,【一证。】又有血迹在上头。【二证。○看此二句,便知二解不是无端来赖毛家,且令下文苦要还虎,便更无商量也。】如何说不在这里?必是伯伯家庄客抬过了。”【先指庄客,后斥太公,讨虎亦不作一笔。】毛太公道:【眉批: 毛解争虎,一声一口,是一篇绝妙小文字。】“你休这等说;我家庄上的人如何得知有大虫在园里,便又抬得过?你也须看见方才当面敲开锁来,【看他说得极干净,便如活画。】和你两个一同入园里来寻。你如何这般说话?”解珍道:“伯伯你须还我这个大虫去解官。”【上犹云庄客抬过,此竟云你须还我,其辞渐迫。】太公道:“你这两个好无道理!我好意请你吃酒饭,【酒饭便作话本,老奸可畏可丑,每每如此。】你颠倒赖我大虫!”解宝道:“有甚么赖处!你家也见当里正,官府中也委了甘限文书;却没本事去捉,倒来就我见成,【真是毒极。】你倒将去请功,教我兄弟两个吃限棒!”【真是毒极。】毛太公道:“你吃限棒,干我甚事!”【老奸可畏,上犹赖,至此竟不复赖矣。】解珍、解宝睁起眼来,便道:“你敢教我搜一搜么?”毛太公道:“我家比你家!【写老奸相凌之语如画。】各有内外!你看这两个叫化头【不知教谁看,活画老奸声口。○句句明欺之。】倒来无礼!”解宝抢近厅前,寻不见,心中火起,便在厅前打将起来。解珍也就厅前攀折拦杆,打将入去。毛太公叫道:“解珍、解宝白昼抢劫!”【看他只叫出八个字,而喝其名字,喝其罪状,字无虚发,活画老奸。】那两个打碎了厅前桌椅,见庄上都有准备,两个便拔步出门,指著庄上,骂著:“你赖我大虫,和你官司里去理会!”

那两个正骂之间,只见两三匹马投庄上来,引著一伙伴当。解珍认得是毛太公儿子毛仲义,【虽姓毛,幸名义,疑尚可诉也,其又孰知虽锡嘉名,实承恶教,父子不义,同恶相济也哉?甚矣!名之不足以定人,而仁义忠信,徒欺我也。○ 名之佳者莫如霍去病、辛弃疾、晁无咎、张无垢,皆以改过自勉,其他以好字立名者,我见其人矣。】接著说道:“你家庄上庄客【仍旧托辞庄客,写二解未常无礼。】捉过了我大虫,你爹不讨还我,颠倒要打我弟兄两个!”毛仲义道:“这厮村人不省事,我父亲必是被他们瞒过了;你两个不要发怒,随我到家里,【宛然留吃早饭、铁锤打锁教法。】讨还你便了。”解珍、解宝谢了。毛仲义叫开庄门,教他两个进去;待得解珍、解宝入得门来,【疾。】便叫关上庄门,【疾。】喝一声“下手!”【疾。】两廊下走出二三十个庄客。恰才马后带来的都是做公的。【疾。】那兄弟两个措手不及。众人一齐上,把 解珍、解宝绑了。【疾。○有是父,有是子。】毛仲义道:“我家昨夜射得一个大虫,【看他说。】如何来白赖我的?乘势抢掳我家财,打碎家中什物,当得何罪?解上本州,也与本州除了一害!”

原来毛仲义五更时先把大虫解上州里去了;带了若干做公的来捉解珍、解宝。不想他这两个不识局面,正中了他的计策,【注一通,此又一文法也。】分说不得。毛太公教把两个使的钢叉【一。】做一包赃物,【二。○赃物上写一做字,令人失笑。】扛了计多打碎的家伙什物,【三。】将解珍、解宝剥得赤条条地,背剪绑了,解上州里来。本州有个六案孔目,姓王,名正,【又是一个好名字人。】是毛太公的女婿,【村中既有毛男,州里又有毛女,毛头毛脑既多,而毛手毛脚遂不可当矣。○此篇写得因亲及亲,如此句,亦是先衬一笔也。】已自先去知府面前禀说了,把 解珍、解宝押到厅前,不繇分说,捆翻便打;定要他两个招做“混赖大虫,各执钢叉,因而抢掳财物。”解珍、解宝吃拷不过,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两面二十五斤的重枷来枷了,钉下大牢里去。毛太公毛仲义自回庄上商议道:“这两个男女放他不得!不如一发结果了他,免致后患。”当时父子二人自来州里分付孔目王正:“与我一发斩草除根,了此一案。我这里自行与知府透打关节。”

却说解珍、解宝押到死囚牢里,引至亭心上来【亭心一见。】见这个节级。为头那人姓包,名吉,【又是一个好名字人。○极贪鄙人却名义,极奸邪人却名正,极凶恶人却名吉,可叹可笑。】已自得了毛太公银两并听信王孔目之言,——教对付他两个性命。——便来亭心里坐下。【亭心。】小牢子对他两个说道:“快过来跪在亭子前!”【看他特地将亭子写一番。】包节级喝道:“你两个便是甚么两头蛇,双尾蝎,是你么?”解珍道:“虽然别人叫小人这等混名,实不曾陷害良善。”【其语隐然相刺,亦真有两头蛇、双尾蝎之能。】包节级喝道:“你这两个畜生!今番我手里教你‘两头蛇’做‘一头蛇,’‘双尾蝎’做‘单尾蝎!’且与我押入大牢里去!”

那一个小牢子把他两个带在牢里来;便没人,那小节级便道:“你两个认得我么?我是你哥哥的妻舅。”【遥遥贤亲,凭空而坠。】解珍道:“我只亲弟兄两个,别无那个哥哥。”【故作一折,文澜横溢。○一哥哥不肯认,下却弯环枝蔓,牵出无数亲戚,又是一样文情。】那小牢子道:“你两个须是孙提辖的弟兄?”【且置妻舅而辨哥哥,声声如话。】【眉批:解乐认亲,一声一口,是一篇绝妙小文字。】解珍道:“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第一句认哥哥。】我不曾与你相会。【第二句不认哥哥妻舅。】足下莫非是乐和舅?”【第三句又忽然想出,声声如话。】那小节级道:“正是;我姓乐,名和,祖贯茅州人氏。先祖挈家到此,将姐姐嫁与孙提辖为妻。我自在此州里勾当,——做小牢子。人见我唱得好,都叫我做铁叫子乐和。姐夫见我好武艺,也教我学了几路枪法在身。”原来这乐和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诸般乐品学著便会;作事道头知尾;说起枪棒武艺,如糖似蜜价爱。【好乐和。】为见 解珍、解宝是个好汉,有心要救他;只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只报得他一个信。【只报一个信句,与下只央寄个信句,闲中穿应,甚好。】乐和道:“好教你两个得知:如今包节级得受了毛太公钱财,必然要害你两个性命;你两个却是怎生好?”解珍道:“你不说孙提辖则休:你既说起他来,只央你寄一个信。”【真是行到水穷,,坐看云起,而所起之云,又止肤寸,不图后文冉冉而兴,腾龙降雨,作此奇观也。】乐和道:“你却教我寄信与谁?”解珍道:“我有个姐姐,【乐和说你有个哥哥,解珍却云我有个姐姐,东穿西透,绝世文情。】是我爷面上的,【乐和所说哥哥,娘面上来;解珍所说姐姐,爷面上出。东穿西透,绝世文情。】与孙提辖兄弟为妻,【乐和算来,是孙提辖妻舅;二解算来,又是孙提辖兄弟妻舅。东穿西透,绝世文情。○上文先云父母又亡,不谓父母面上却寻出如此一派亲眷,真正绝世奇文。】【眉批: 亲上叙亲,极繁曲处偏清出如画,史公列传多有之,须留眼细读,始尽其妙,无以小文而忽之也。】见在东门外十里牌住。他是我姑娘的女儿,叫做母大虫顾大嫂,开张酒店,家里又杀牛开赌。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孙新这等本事也输与他。【此本赞姐姐语,却连姐夫都赞出来,妙笔。○又似戏语,乐和妙人,定曾失笑。】只有那个姐姐和我弟兄两个最好。孙新孙立的姑娘是我母亲;以此,他两个又是我姑舅哥哥。【上云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此又云顾大嫂是我爷面上姐姐,诚恐读者疑姑舅亦是爷面上亲,便令妙文塞断,故特特又自注一句。】央烦你暗地寄个信与他,把我的事说知,姐姐必然自来救我。”

乐和听罢,分付说:“贤亲,你两个且宽心著。”先去藏些烧饼肉食,来牢里开了门,把与解珍、解宝吃了,推了事故,锁了牢门,教别个小节级看守了门,一迳奔到东门外,望十里牌来。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悬挂著牛羊等肉;后面屋下,一簇人在那里赌博。【如画。】乐和见酒店里一个妇人坐在柜上,心知便是顾大嫂,走向前,唱个喏,道:“此间姓孙么?”顾大嫂慌忙答道:“便是。足下要沽酒,要买肉?如要赌钱,后面请坐。”【接连三句,遂令乐和之来,真乃甚风吹到。】乐和道:“小人便是孙提辖妻舅乐和的便是。”顾大嫂笑道:“原来却是乐和舅。可知尊颜和姆姆一般模样。【此句妙,不惟为乐大娘子作引,亦写出乐和人物标致也。】且请里面拜茶。”乐和跟进里面客位里坐下。顾大嫂便动问道:“闻知得舅舅在州里勾当,家下穷忙少闲,不曾相会。【是亲戚中语。】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乐和道:“小人若无事,也不敢来相恼。今日厅上偶然发下两个罪人进来,虽不曾相会,【是亲戚中语。】多闻他的大名: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顾大嫂道:“这两个是我的兄弟!不知因甚罪犯下在牢里?”乐和道:“他两个因射得一个大虫,被本乡一个财主毛太公赖了,又把他两个强扭做贼,抢掳家财,解入州里中。他又上上下下都使了钱物,早晚间,要教包节级牢里做翻他两个,结果了性命。小人路见不平,独自难救。只想一者占亲,二乃义气为重,特地与他通个消息。他说道,只除是姐姐便救得他。若不早早用心著力,难以救拔。”顾大嫂听罢,一片声叫起苦来,【一篇写顾大嫂,全用不着窈窕淑女四字。】便叫火家:“快去寻得二哥家来说话!”这个火家去不多时,寻得孙新归来与乐和相见。原来这孙新,祖是琼州人氏,军官子孙;因调来登州驻扎,弟兄就此为家。孙新生得身长力壮,全学得他哥哥的本事,使得几路好鞭枪;因此人多把他弟兄两个比尉迟恭,叫他做小尉迟。【连哥说弟。】顾大嫂把上件事对孙新说了。孙新道:“既然如此,教舅舅先回去。他两个已下在牢里,全望舅舅看觑则个。我夫妻商量个长便道理,却迳来相投。”乐和道:“但有用著小人处,尽可出力向前。”顾大嫂置酒相待已了,将出一包碎银,付与乐和道:“烦舅舅将去牢里,散与众人并小牢子们,好生周全他两个弟兄。”乐和谢了,收了银两,自回牢里来替他使用,不在话下。

且说顾大嫂和孙新商议道:“你有甚么道理救我两兄弟?”孙新道:“毛太公那厮有钱有势;他防你两个兄弟出来,须不肯干休,定要做翻了他两个,似此必然死在他手。若不去劫牢,别样也救他不得。”顾大嫂道:“我和你今夜便去。”【我和你妙,今夜便去妙,真乃目无难事。○亦可号之为母旋风,意思实与李逵无二。】孙新笑道:“你好粗卤!我和你也要算个长便,劫了牢,也要个去向。若不得我那哥哥【乐和本说哥哥,解珍忽说姐姐;乐和寻着姐姐,孙新仍挽到哥哥。笔笔盘旋,处处跌打,妙绝妙绝。】和这两个人时,【又于许多亲戚外,添出两个人。】行不得这件事。”顾大嫂道:“这两个是谁?”孙新道:“便是那叔侄两个,最好赌的邹渊、邹闰;【十五字一句,例如两人在纸背踢跳而出。】如今见在登云山台峪里聚众打劫。他和我最好。若得他两个相帮,此事便成。”顾大嫂道:“登云山离这里不远,你可连夜请他叔侄两个来商议。”孙新道:“我如今便去,你可收拾了酒食肴馔,我去定请得来。”顾大嫂分付火家宰了一口猪。铺下数盘果品按酒,排下桌子。

天色黄昏时候,只见孙新引了两筹好汉归来。那个为头的姓邹,名渊,原来是莱州人氏;自小最好赌钱,闲汉出身;为人忠良慷慨;更兼一身好武艺,性气高强,不肯容人,江湖上唤他绰号出林龙。【写出好汉。】第二个好汉,名唤邹闰,是他侄儿;年纪与叔叔彷佛,二人争差不多;身材长大,天生一等异相,脑后一个肉瘤;往常但和人争斗,性起来,一头撞去;忽然一日,一头撞折了涧边一株松树,看的人都惊呆了;因此都唤他做独角龙。【写出好汉。】当时顾大嫂见了,请入后面屋下坐地,把上件事告诉与他,次后商量劫牢一节。邹渊道:“我那里虽有八九十人,只有二十个心腹的。明日干了这件事,便是这里安身不得了。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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