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23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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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弥陀佛
不消半年三个月,《莲经》口里往外喷。南无
舌底莲花生光彩,动了金刚揭谤神。阿弥陀佛
开口闻得旃檀气,合眼就见佛世尊。南无
一住三年无怠慢,婆婆开口辞善人。阿弥陀佛
当下张善人夫妻二人,不消一年,学的《莲花经》十分烂熟,如水流相似。一住三年,捧茶捧水,全没一点慢意。婆婆一日看着王氏道:“我今打搅你夫妇三年,经已念熟,今晚要辞你还家。”王氏便说:“妈妈,你今传经三载,我夫妻受其大恩,不曾报效,原说替你养老送终,因何舍我便去?你家今在何处?甚么地名?我夫妻好送你回去,时时看望你。”婆婆便道:“张善人,夫妻近前来听我细说。”
击磬一声,又念:
张善人,你夫妻,休要挂牵。我本来,无定住,身在空门。南无
要回去,那里定,东西南北。说声去,就要走,不论行程。阿弥陀佛
无始来,谁是我,家乡住处。撒手去,谁是我,着急亲人。南无
一行说,取水来,浑身沐浴。盘着膝,打着坐,合掌归阴。阿弥陀佛
当下婆婆即时坐化而去。张善人两口儿不敢啼哭,念经三日,起了一个龛子化了,供养在西山寺后。不消半月,王氏年四十以上,忽然有孕,到了十月,腹中疼痛起来。王氏卧在内室,张善人念经未毕,眼看见那白发婆婆笑将进来。张善人大惊,才待追寻,只见王氏房中哇的一声,产下一个女儿,生的眉端目正,面如满月一般。因念经得来,取名莲女。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莲女长到七岁,生得乖觉伶俐,一见便会。又有一件奇事,口里背诵《莲花经》,顺念顺流,倒念倒流。请了一卷《莲花经》来,字字行行,一似念过的一般。天生胎素,口不尝荤。每日在家做些花朵,略有闲时,即看经拜佛。只有一件,不守女儿的规矩,见了僧人,就与他参论佛法,缠个不了,听得寺里钟磬铙钹法器一响,准要出门去看。有一个能仁寺惠光和尚登坐开讲,莲女疾忙走入寺中,便高声问道:“龙女八岁献宝成佛。我今七岁没有宝珠,何时得道?”把个惠光长老惊得一句答应不来。张善人听说女儿进寺参禅,甚是惶恐,疾忙抱了回来。过了三五个月,依旧走到寺去问长老,还将前言提问,父亲张善人又抱回去了,分付王氏好生看守女儿,休要叫她张头露面,惹街邻嗤笑。因此莲女日里做些花朵,不得出门。
到了年方二八,生的柳眉星眼,杏脸桃腮,天生不施脂粉,自然有天女的庄严,金仙的美貌。因元宵能仁寺放灯,众檀越约了灯会,悬起千百盏灯来,妇女们烧香的,看灯的,人山人海,都去随喜。莲女要去,父母拦挡不住。王氏叫道:“孩儿年已长成,不比你七八岁时,去混他的讲堂,也惹人议论。同几个邻舍老婆婆去能仁寺看灯,早去早回。”
首座敲磬,又念:
有莲女,能仁寺,把灯观看。密层层,佛塔上,万盏明灯。南无
又遇着,老禅师,登堂说法。引动了,红莲女,去问禅宗。阿弥陀佛
向满堂,讲座下,高声大叫:“问和尚,满寺灯,何处先明?”南无
和尚答:“佛殿上,灯光先照。”莲女说:“佛灯外,谁是心灯?”阿弥陀佛
老和尚,答不来,莲女大怒,走上去,打一棒,要问机锋。南无
当下莲女问道:“佛灯今在殿上,心灯却在何处?”长老一时应答不来。莲女夺过长老禅杖,当头就打,吓的这些看灯妇女一涌上来,把禅杖夺了,推拥莲女回家。夫妻十分惶恐,埋怨女儿,不守闺门,使人嗤笑,忙叫媒婆与莲女提亲。
有一个李员外儿子与莲女同庚,也是一十六岁,且是俊秀聪明,常见莲女门首买花,看在眼里,使人来说媒。张善人两口儿只拣择女婿,不争财礼,遂结了亲。看了吉日良时,把莲女打扮得如花似玉,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上了花藤彩轿。各处花店,将花朵添箱,点起花灯,前后有百十余对,都来看莲女成亲。
敲磬一声。又念:
李家男,张家女,门当户对。许了亲,下了礼,酒果羊红。南无
红鸾星,择就了,七月十五。众亲邻,来助喜,俱送花灯。阿弥陀佛
有莲家,打扮的,天仙玉女。插金钱,戴璎珞,一似观音。南无
穿一套,大红纱,麒麟通袖。系一条,遍地锦,裙带金铃。阿弥陀佛
李小官,在轿前,骑着大马。有爹娘,送上轿,两泪交零。南无
叫莲女,“我的儿,养得娇横。到人家,守规矩,休要讲经。阿弥陀佛
撇得俺,老夫妻,没有下落。养了你,多半世,没个后成。南无
从今后,休要去,三门四户。避是非,守礼法,少要斋僧。阿弥陀佛
说着话,上了轿,佯长就走。有莲女,全不答,高诵《莲经》。南无
走大街,穿小巷,没有半里。一卷经,刚念毕,不听人声。阿弥陀佛
到门前,放下轿,拜门行礼。有公婆,接新喜,捧着花瓶。南无
掀轿帘,忙来请,新人下轿。似木雕,如泥塑,全不答应。阿弥陀佛
半空中,忽闻得,笙箫仙乐。放金光,天花落,香满虚空。南无
当下莲女在花灯轿里,一卷《莲经》诵毕,左脚盘着右脚,小小弓鞋,搭在膝上,坐化而去。李家慌忙去请张善人夫妻,只见半空中笙箫仙乐,一道金光,天花乱坠,见莲女站在空中,而说偈曰:
我本西方座上人,偶将两脚踏红尘。众生要问《莲经》义,看取花灯不坏身。
后来张善人升天,不在话下。
法师宣卷已毕,大众高声和佛,打起法器,送法师下座。这些妇女们,听到好处,也有笑的,也有哭的。只有这金桂、梅玉二人,嗑瓜子儿,吃茶食,不住的乱笑,也不管甚么经典佛法。两个寡妇要辞了福清和二女回家去。只见有两个喇嘛女僧进来,传百花姑娘的师命,要求寺里同大众讲西番经教,明日打扫一座禅堂,在这里过夜。封了五十两银子,叫福清早早安排斋供。慌得这福清满口答应,那敢推辞。这金桂、梅玉二人等着要看西番讲教,就不肯起身。福清留下,在后禅堂法炕上歇去了。不知西番演教如何,有分教:外道邪魔,安下修罗排玉纲;迷人淫教,移将阿鼻闹禅坛。
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演邪教女郎迷性 闹斋堂贫子逢妻
我本禅宗不会禅,甘休林下度余年。
万缘歇尽非除遣,一性圆明本自然。
山色溪光明祖意,鸟啼花笑语真诠。
开窗自看云生灭,惊起鸳鸯水上眠。
却说那一日有喇嘛女僧送了五十两银子来,使福清姑子预备斋供,安立道场。原是夜里指教,白日止念番经。又不肯在方丈讲堂上,福清尼没奈何,只得把师师东书房取开。原是翟员外住的一带厢房,上下二十余间,原有床帐桌椅在内,周围安下帐幔、经桌、香烛之类。不消一日,俱已完备,使小尼姑谈富去请番姑登座。
次日,先有一群喇嘛和尚三四十众来到了大殿上上香,又有那中国的淫僧、无籍的光棍、把头也照样缠起来,一样披着红布,一口钟,骑着大马,混在番僧队里,替他诈人钱财,引着这些妇女入教,昏夜在一个床上行淫演法。吃的是牛肉火酒,说他是个教门,原是个不算荤的,因此这些番僧们中间倒有一半假喇嘛在内,动不动称是王爷供养的活佛,就是官府也奈何他不得,任他胡乱罢了。
到天将过午,那百花姑一顶轿、一对黄旗、一对红旗,后面骑马的女僧有百十余众,簇拥大轿左右,俱是黄布缠头,红锦披肩,一样僧鞋。男女不辨,只看嘴上没有胡子的便道是女喇嘛了。哪知道女喇嘛里又有假的,或是中国无耻的尼姑、吃斋的邪妇,也都投做徒弟,打扮起来,随众混乱,哪里去辨去?到了大觉寺门,下了轿,这些喇嘛一涌而入,那先到的喇嘛,都迎出殿来,打起番鼓,吹着海螺,随百花姑上殿拜佛,然后走到东边新安的方丈,早已安了讲座蒲团,两边听讲的长凳,坐了满满一屋。先是福清来参拜问讯,遍送了茶。茶罢排斋,番姑在法座上独自吃斋,粮食异果,都是高簇。排上饭来,又是二十大碗,无非香菌、麻姑、燕窝、天花各种素菜,油碟、面筋、糖拌鲜藕等物。吃了几斤,取出去给喇嘛用了。分了两席,那喇嘛、和尚却是一张长桌,另排素斋,各人面前一盘糖卷,一锅蒸饭,各样素菜,十分丰足。那喇嘛打起磬子,不知念了几句番经,一齐把斋饭吃饱了,取了家器,各人下堂洗手吃茶。日落天晚,番姑才安排坛场。这些看的妇女和这烧香的闲汉,都立住了脚观看,有说是请下活菩萨来的,有说是试他法术、要拆剥活人的。门里门外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这些百花姑演法,连这福清姑子也不知演甚么法,讲甚么经。
到了掌起灯烛来,大殿上击鼓念晚功课,这百花姑还不见上座。大殿晚功课已毕,只见喇嘛吹起四只海螺来,呜呜之声,如嚣鸣虎吼相似。待不多时,打二十四面大鼓,一齐打起,闹成一块。但见喇嘛和尚们也不拜佛,也不打坐,抬出一尊西藏参金的佛来,有二尺余高,却是男佛女佛合眼相抱,赤身裸体,把那个阳具直灌入牝中,寸缝不留,止有二卵在外,用一鸟木螺钿九重塔龛内安坐,使黄罗帐幔遮盖,不许外人窥看。这就是大喜乐禅定的宗教。两僧将佛供在中间,百花姑才下了法座,绕佛三匝,把手中铜鼓摇起,如今日货郎鼓一般,口里念着番咒,拜了几拜,却自己先取了一柄大鼓,下坠铜环,和女巫一样,把屁鼓摇着,打起唱的曲儿,娇声浪气,极是好听。这些女喇嘛一人一面鼓,齐齐打起,和着番曲,刮得山动地摇,言语全听不出来。打了一回,只见四个男喇嘛对舞,左跳右跳,下去了。又是四个女喇嘛对舞,左跳右跳,下去了。又是男女各跳,女搭着男的肩,男搭着女的肩,前合后仰,侧胸歪头,备极邪戏狎的丑状。这看的妇女们捅肩挤背,着实动火。又见那灯上画的春容,挂的神像,和这龛里金佛,俱是男女交媾。这些喇嘛们不分男女,颠倒风狂,方丈门外,看的长年老成的香客,吃斋识羞的妇女,也有散去的。落下的这些淫女邪妇,见这男女相调的光景,也就恨不得混入一伙,贴身交头。只有这孔、黎二寡妇和金桂、梅玉二女看到迷处,在那众尼姑香客丛中,险不把这裤裆儿湿透了,热一回,痒一回,正是没有着处。
福清送上斋来吃了,只见百花姑上得法座,两眼朦胧,盘膝打座。早有一个大喇嘛和尚,四十余岁,生得黑面钩鼻,一嘴连腮拳胡的,在佛前,手持鼓,舞得团团转起来。众喇嘛一齐和佛,随着乱转,满屋里转得风车相似,好不中看,叫是那胡旋舞,连供桌上灯烛都舞得昏暗了。胡旋舞已毕,这和尚跳上法座,把百花姑搂在胸前,捏鼻子,捏耳朵,搂得紧紧的,用两大腿盘在膝上,入定去了。这些女喇嘛,一个三十岁的年纪,生得眼大腮宽,面如赤枣的,缠着红西洋布,露出胸前锦抹胸来,也手执大鼓,向佛前一左一右,一跳一滚。又一个女喇嘛,生得二十余岁,白净面皮,柳眉星眼,唇若涂朱,戴着紧姑姑的帽儿,手里拿起两面铜钹,各带红绳,撒有一丈余高,一上一下,一东一西,对这击鼓的并舞不止,真如飞凤游龙,看的眼花撩乱,这叫是天魔舞。
这等轮流乱舞,到了三更,佛堂上灯烛将烬,昏暗不明,这些女喇嘛一人一对,俱上禅床,放下黄绫帐幔,一个个面壁盘膝,搂臂贴胸,坐喜乐禅定去了。这百花姑姑合眼入定,把几个喇嘛和尚不知入定了多少,才完了他的大喜乐禅。直闹到五鼓,这喇嘛也有下床的,出定的,却见大盘牛肉烧酒,每人一盘是大喜乐斋饭,把这大觉寺里尼僧弄得个半颠半倒,恨不得也学这演揲法儿,好不快活,却去冷清清看经念佛,怎如得他们这等禅定。这里喇嘛收拾了坛场,以此为常,把个大觉寺,开一旁门,做他的喜乐禅林,按下不提。
且说这来看喇嘛的妇女们,俱是汴京城里惯串寺烧香,养和尚,认徒弟,吃邪斋,讲外道的,哪有正经人家肯就容这妇女们烧香入庙之理。就中有个指挥营里旧武职张都监娘子,虽在人丛里面认得这孔千户娘子、黎指挥娘子,在姑子房里坐的,倒像十五年前孔奶奶、黎奶奶一般,怎么这几年在北京地方,却走在这里来?又有两个好齐整的女儿,莫非是我当初主媒,说他两个干亲家的?先进方丈和众姑子问讯了,上前细认,才笑嘻嘻的道:“我的奶奶,你两个就不认得我了?”黎指挥娘子上前一看,才认得是张都监家李太太,当初住着一个营里,结着上东岳庙进香的社,何等亲热,经这大乱,你东我西,险不当面错过了。拜了又拜,又忙叫金桂、梅玉过来拜见道:“这就是当初替你两个做媒的张都监太太。”当下拜了,张都监娘子看了看两个女儿,如花似玉,和那一对牙人儿一般,道:“记得分别时,两个姑娘才三四岁,今日长出这样个苗条来。休说我们不老了!”
尼姑让到斋堂里,摆上茶来。看这张都监娘子,比旧日头尽白了,打扮得老成,穿着紫花布披风,甚是淡素,说些当年旧话,家长里短的问个不了。因说起:“你两家的亲家,这几年因大乱,可曾通个信儿?就忘记了是那家的媳妇。二位姑娘也都是该出嫁的年纪了。”黎指挥娘子便说:“这几年在北方,做个穷武官,又遇着不幸,人亡家破,那里通个信儿去?”指着金桂道:“我这个孽障,从许了刘指挥家,酒席上换了个钟儿,谁见他根丝麻绵缕儿来?他家公公,拨在山西守备,还不知在也不在?”
张都监娘子道:“我老了忘事,通不记得。你和小指挥刘麻子家做了亲?”说着话,看了看金桂姐,就没言语了。又问孔千户娘子道:“这位姑娘,当初许配谁家?”孔千户娘子道:“西营里王千户。从定了亲,遭着兵乱,各人分守,只说道日后成婚时行媒礼罢,如今也没个人影儿来问声,过这穷日子,孤儿寡妇,还不知后来这女儿怎样打发哩。”张都监娘子道:“这不是老王千户王明宇的儿子么?”孔千户娘子道:“正就是他。我记得倒是一个好白净女婿,大梅姑娘两岁,如今也该十八九岁了。”张都监娘子道:“你还不知,这是我家外甥哩。从拨在大同营里,这儿子死了十多年了,你还想女婿哩!一家人家通没个影儿了。”又看了金桂姐道:“我本不该通这个信儿。说起来,你娘儿两个又要一场恼了。”黎指挥娘子道:“莫非俺亲家女婿,也乱后没了?”张都监娘子道:“没有了倒还干净,如今刘指挥夫妻都外丧了,撇下你这女婿,穷得没有片瓦根椽,又没人样,被金兵头上砍了一刀,刚逃出命来,如今只一根腿走的路,人都叫他刘瘸子。这些时只在亲戚营里赶饭吃,那里有个家业哩。今日要随着我也来烧香,因走不动,借了个驴骑着,随我后边,不知几时到哩。”说得黎指挥娘子满眼泪落,金桂垂首无言。正在伤心处,只见了一群男女走进方丈来,叫张都监娘子道:“这早晚该家去了,赶得驴来接你哩!”就中指出一个十八岁的小厮来,只见:
朔腮拐脸,头上蓬几根黄毛;绰口稀牙,身上披半截蓝袄。瘸脚雁寻更,三步顶人一步;癞头龟下水,缩头容易起头难。行动时左足先仰,好似等打拐的气球。立下时单腿独劳,又像扮魁星的踢斗。仙客追随,不日装成李铁拐;美人绝倒,何年得见赵平原。
这就是刘指挥的荫袭、金桂姐的佳婿。天地间事,偏是这样不得好配。从来说好马却驼痴汉走,巧妻常伴拙夫眠。倘佳人对了才子,这古来美女,再没有怀春的心事,蠢夫遇了拙妇,那田舍翁哪有外遇的风情?偏是两下相左,才弄了个缺陷。乾坤中出些风流话柄:春花秋月,遇景伤心,蝶使蜂媒,幽期密约,只因天不完成好事,所以配错红丝。难道月老不是偏心的?姻缘簿就是铁板刻的,不许各人一点方便?也有古来淫奔之事,留传作风流话本。如文君不奔司马相如,只守了一世孤寡,那得传名?李亚仙不留下郑元和,后来如何封得沂国夫人?此等男女相慕,成了美事,也有天缘相凑的。闲话不提。
却说这刘瘸子拐进方丈来,看着张都监娘子笑道:“大娘不等我先来了,听了一夜的番经,如今该回去了。”看着孔千户、黎指挥娘女们一处坐着,朝上唱了个喏道:“这大娘们是谁哩?”这都监娘子口快道:“你还不给你丈母磕头。今日也找丈母,明日也找丈母,却原来这里相会。”刘瘸子抬头一看,但见两个好齐整女子随着这两个寡妇身后,也不认得那一个是丈母,把那瘸腿伸开,先趴在地下磕头去,羞得个金桂姐转过脸去,一时没有藏处。
这瘸子明知看见那是他媳妇,却认不出那一个是金姑娘,故意问道:“我的媳妇金姑娘可好么?”黎指挥娘子恼得答应不出来。张都监娘子好顽口快,拉过金桂姐的手来道:“你看看这等样一个媳妇。我看你在哪里成亲!”刘瘸子抬头一见,不知魂飞在那里去了,吓得心窝里乱跳,好似见了狼的一般,又唱了一个喏道:“明日我到丈母家去磕头罢。”一步一拐出寺去了。这孔、黎二寡妇和张都监娘子好生没趣。金桂姐十分的春心,不觉一时冰冷,哭不得,笑不得,暗暗的叹道:“好命苦,遇着这个冤家,倒不如梅玉死了丈夫,落得干净,还好另嫁。”说着送出张都监娘子去了。
这些尼姑也都嗟叹这两个女儿一表人材,却遇着这两个女婿,正是前生修不全的。留他娘女们四人吃早斋,说来旧日庵子上没人看管,隔得远了,如今这大觉寺的房头极宽,不如接上你娘女们来,还是隔壁住着,做些针线。福清说道:“自从进得寺来,立起丛林接众来,上下有百余众女僧,整日价香客茶水,忙不了,一双鞋脚也没人做。还请他姐儿们来,后面三教堂东边一所闲房,前后十二间,原是李师师家下人住的,如今隔个书房。俺出家人不便走动,你们来住着,做鞋做脚的方便些。”孔、黎二寡妇道:“可知好哩。那里孤孤凄凄的,从你老人家过来了,也没个人儿说话,连酒本钱都没了,还恋着甚么?看个日子搬过来,靠着这寺里,也好做伴儿。”一行说着,尼姑送出寺来,分别上路回家去了。
先使痴哥去开了门,两个寡妇进去坐下,黎指挥娘子叹了一口气,向孔千户娘子道:“今日也等女婿,明日也等女婿,到如今弄出这个冤家来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休说穷得一个窝儿也没有,只这个残疾瘸子,我这等一个女儿,怎么看着他过日子?到不如玉姑娘退了亲,何等干净。”说毕放声大哭,孔千户娘子劝住了。金桂姐也自回房,呜呜咽咽,啼哭去了。孔千户娘子便道:“依着我说,这个女婿,也还差着个影儿哩。当初你家又没见个三媒四证、羊红酒礼,不过是一群酒鬼们醉了,换了个钟儿,谁是见来?白白的来骗个媳妇,也凭何天理。”几句话倒把黎指挥娘子提醒了,说道:“你也说的是,休道咱这样个女儿,就是个好女婿,也要和他讲个明白,咱是乌毛鸟嘴的一句没言语,干贴出一块肉去罢。”这里安排着只不认女婿,是个主意,也不凄惶了。
却说这梅玉姐因自己女婿没了,先也惶,后来见金桂姐女婿刘瘸子那个模样,好不心里爽利,暗暗道:“要这样东西,到不如早早离了眼,省得耽搁了人的性命。”一路上回家,只见一个人,青衣大帽,远远的跟到两人门首,又在邻家吴银匠家里站了一会才去了,正不知是甚么样人。可见女儿家张头露面街上行走,自然惹出事来,正是:鳌鱼吞却钩和线,从今引出是非来。
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孔梅玉爱嫁金二官 黎金桂不认穷瘸婿
悠悠鱼雁别经时,瘦尽江郎两鬓丝。
天上有星临薄命,人间无药治相思。
空余旧恨歌桃叶,谁识新词唱柳枝。
十二峰头多少梦,雨云翻覆负归期。
话说孔黎二寡妇领着两个少女,从大觉寺听经回来,只见一个人远远在后随着,进得巷口,直看着一群妇女进门才去了。这却是谁?原来听宣卷时,寺里游人香客,往来看这上庙的妇女们。有一个金达懒的二公子领着一起番汉来,拿着气球弹弓,游街走马,看见两个妇人,领着两个女子进庙来,有些颜色,紧紧跟了二日不放,直等出了寺门,使个伴当跟了这妇女去,看在那条街住,打探是甚么样人家,要来说他做妾。当日这个伴当,直送到汴河桥边黎家住处,问了吴银匠,才知是两家寡妇,只有这个女,还不曾许人,问得明白,回话去了不提。
到了次日,寡妇们回来,不免籴米买柴,做些人家未完的针线。金桂姐愁眉泪眼的,母子们记挂着这件不了的事,未免熬煎。只有这孔千户娘子和梅玉女儿,喜喜欢欢,梳头勾脸,坐着炕上,看着梅玉做针线。过不多时,吴银匠的老婆过来看他,说:“这两日大觉寺讲经宣卷,听得说女喇嘛姑姑演的佛法,我偏犯了心疼病,去不得。女儿要去,没人领着,只在家里使性子,整日好气。”孔千户娘子说了一遍,大家笑了道:“这喇嘛姑子演法,险不碜煞人,花花的一个和尚搂着一个姑子,坐着禅床上,道是坐禅。要不是念这两句经,谁信是佛法?若是咱们,不知说出多少是非来了。”说毕,吴银匠婆子笑着过去了。
只见街坊常走百家看病、单管做马泊六的老孙婆进来,拜了两拜,坐下问道:“那一位是孔家奶奶?我来提亲做媒哩。”孔千户娘子道:“只我姓孔。有甚么人家来提那个女儿?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