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7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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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太子,甚么富贵没有?老沈听不的一声,真是喜从天上至,祸自地中消。想了想:我该这一万助边银子,正好就这个题目出脱。连忙走到袁指挥客位里坐下,袁指挥迎出来。老沈笑嘻嘻道:“你天大的喜来了,我来报喜哩。”袁指挥问道何事?这沈三员外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道:“这奉旨聘选,谁敢不遵?你只奉了旨,就有内边老公御赐羊酒金缎下来,就该安排了他,随身宫妆的衣裳,往宫里送。一个朝廷的嫔妃,就是姑娘年小,谁敢留在家里?”说着袁指挥娘子也出来见了,又惊又喜,不觉两眼泪落,说一生一世这点骨血,平空里天吊下这个祸来,生生的把一家折散了。甚么做娘娘?说罢放声大哭。这常姐在旁,也就呜呜的和娘一齐哭了。袁指挥也在旁揩泪,沈员外劝说:“这是孩子的造化,终不然留他一世,有个不出门的?人家还寻不着这样门路,整万银子打点,求选皇后哩。如今正宫孟娘娘,使了多少银子,才挨进宫去。你就哭也没有法,这谁敢违了旨意?说个不字,连一家性命都坑了。你们且商议回他的话。这李妈妈家,提调着三宫。朝廷的枕边言,比这阁老体面还有效验。你恼着他不成?”说毕俱各不哭。袁指挥是个老实人,一顿哭的心乱了,向沈员外说:“姐夫,任你主张。我虽袭了个武职官,一点事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敢不听你说。何况这孩子已是两下分养着的。”说着都不敢哭了,正是:
林外夭桃傍水开,月移花影上阳台。色香原是无心物,俱为多情引出来。
话说这李师师,因看见袁家姑娘,打的秋千可爱,就寻出这个题目来。要引他上了竿儿,接过来教养梳珑着,勾搭道君皇帝。故意假作奉旨去聘他,叫他回不得。又遇着老沈心里有事,要找个题目好省下他助边银子,如何不尽力摄掇。那袁指挥是老实的人,那知道沈三要借别人的水,泼自家的火。当日大家应允了,回李师师的话。不知他怎样起本,不在话下。不消几日,就有一个公公,拿红帖来袁家拜了。又拿红帖请过沈员外来,作了揖,只说恭喜。方才安了坐,就是牵了两只羊,一担红泥头御酒,大红毡包里四匹金缎,又是一对银花瓶,有一百斤重。叫袁指挥夫妇,朝上接了旨,行九拜礼毕。要留席不肯住。袁指挥掉着泪问进宫的日子。公公低声:“这是李妈妈那边奉的旨,还要问他。俺们不过奉了皇帝旨,送这金币来,谁敢问他。”送出门上马去了。
这袁指挥家就像死了一口人的,终日母子悲啼。这沈家娘子们,也有劝的,也有叹的,不只一日,替常姐做的宫样织金裙袄,绣带宫鞋。沈家也破费了几两金子,打的金凤钗,金龙头大簪,珍珠结佩之类,也费了千金嫁妆。那日李师师家遣王婆来说,今夜圣驾要亲到李府里看选姑娘。只要一顶二人轿子,悄悄抬到他家。先面了驾,才定日子往宫里送。这沈袁二家怎敢不信,即时将姑娘打扮了,金妆玉裹,香薰了发面,沐浴了身体。又有一种仙药,是透骨香。一袋有二十丸,俱是异香和春药丸成。妇人临卧服了,那香从下体透出异香,浑身香滑无比。当时东京淫奢大老和内里多用此药。等到日西时候,使一顶花藤小轿,四面结彩垂红。那常姐拜了天地,别了爹娘,眼泪簌簌,只得上轿而去。又不许亲眷到门,恐有漏泄。原说就圣驾选过,送回家另择吉日入宫。那知是桃花落水无回路,柳絮随风不转头。有诗曰:
世间好物不坚牢,象为牙伤香自烧。笼锁鹦哥因巧语,网罗翡翠惜奇毛。高才贾傅名多误,绝色王嫱命自招。自古佳人偏遇劫,几曾金屋有阿娇?
看官听说。原来这天子京城地方,五方所聚,无般不有,无事不奇。这些骗拐神棍,飞檐走壁,伪官诈物,伪旨穿宫,此等大骗子不知多少,从那里说起。今日李师师,因看上了袁家女儿,假传旨意,弄了这一般大捣子来。赁两个穷花子太监,穿两件蟒衣,使几匹缎子,白骗了良家女儿来入了乐籍。这袁指挥一个老实人,那知道这云里手的勾当。就是沈三打的大光棍,不过是通些线索,诈银子为主。也不知道这指山买磨,借水行船的手段。那道君皇帝,虽是荒淫,因这金兵两入汴京,终日来索岁币,大将郭药师又降了大金,引兵入犯;因贬了蔡京父子,斩了童贯;科道上本,把高俅、王黼、杨戬,这一起奸臣,杀的杀,贬的贬,俱各抄籍助饷;用的是李纲、赵鼎、张俊一班贤臣,那有选取嫁秀之理。只因当初曾有此荡游,把个李师师抬举得和嫔妃一样。他自己高抬身价,好接那大嫖客。如大盗宋江、方腊、王庆一般有名的叛贼,他俱暗通线索;每有奸细上京,动是几千金;就是大金兀术太子,他都有首尾,时时把朝报都抄与他。这等手段,因自己色衰,怕门庭冷落,负着这个大名。家下侍女们,虽弹筝歌舞者不少,没个出色的。因此乘机巧骗这袁家女儿来做门面。也是她花星照命,注定的因果,以报前冤,于那道君甚么相干。虽然如此,人有百巧,天有千变。依着这人的机谋,再没有天了。只是拙的常拙,巧的常巧,那有此理。
那时金兀术粘没喝两路边犯。宋朝三边兵马,或降或走,长驱直至汴河扎营。大将钟师道勤王兵马三万,对杀一阵,金兵才不敢过河了。遣官来催岁币,要金五十万,银五百万。钦宗颁旨:官民僧道,内外富民,量力助饷,直催了三个月,只凑了银三十万,金一万两。连内币还不足一半。如何退得金兵?有都察院御史赵鼎上一本:
都察院御史赵鼎一本。为国家根本已枯,小名膏脂已竭;乞震乾纲,大清奸宄,以助兵饷,以退强敌事。臣身自退位以来,草野省咎,皇上拔臣于谪降之后,置用宪司。使得效尺寸之愚,补燃眉之急。今奉搜括之命,已三逾月矣。而敌马徘徊河上,动以背盟为进兵之名。然内币已竭,而外饷久匮。搜之官而官力尽矣,搜之民而民力拙矣。平民不足糊口,乃梏以重刑;寒士仅足养帘,而使之枵腹。况即剥皮见骨,剜肉医疮,终不能以一杯而救舆薪,取精卫而填东海也。臣见京城富豪,奸诡万端。三窟营巢,九头肆暴。以倾城计之,不下千户。出其积坞之粟,可富千家,追其穰什百之利,可敌百城。况系蔡京童贯门下奸人,身窜权门,无补于国,各拥原资,实足酿乱。限三日内,各出家私,以助犒赏。恐其悭吝不出,即令移家以搜藏匿。既能除蠹,且以安民。倘云无罪而见输,不妨兵退以徐补。庶可解倒悬之危急,而无损国家之元气。如果臣言不谬,乞即睿鉴施行。无任屏营之至。谨拜表以闻,奉圣旨。
本上了,内阁即日批下。这本说的是,即依议行。这里开封府尹,和兵部户部都察院,并五城兵马指挥,两县地方官,各率衙役兵丁,将这些大户挨门查点。一到门前,即将男妇一齐逐出街来。只许随身带些衣服银两,粗重家伙床帐等物。将大门用都察院封锁。从长安街前封到九门,约六七百家。这一时赵鼎为政,清正方严。动则斩首,又是军情,谁敢买免?把这黄表沈三员外,也就在封锁之内了。这些妇人赶的没处去,在街上乱哭。又不曾先通得个信息,也有带得些首饰零银子出来的,凡系皮箱厨柜,俱不许动,只等兵退方许还家。又传了个旨意,准坐三年大粮,余者各给六品官职。这是官路做人情,没处去讨的。
这沈三员外才得了子;又有这袁家姑娘,看看入宫见了驾,指望分半个皇亲做。忽然九门兵马领着校尉,何止五七百人,一拥而入,立时逐出封了门。好苦也!可怜这几井金银,埋在地底。虽他人不能找寻,日后太平,知此宅子还是谁的,正是天大的冤屈,那里去诉?府尹汇名报了部,同各地方将各家籍笼打开,一面上册,通计有二十万,还不足一半。正是金穴财从天上散,坞粟自国人分。这沈家移在袁指挥家客位住着,小小院子通挤满了,各人寻路不提。过了二日,兵部大堂又上一本:
兵部尚书兼提督团营守御九门挂戎政印李纲一本为清内奸以御外侮,除寇资而奏敌忾事,臣于去月某日上军务一十二款,已蒙准行,辄多中止。当国势不支之日,皆筑室道旁之谋,举国纷纷。遂有城门开,言路闭之说。敌当门户,急于燃眉。臣职在中枢,岂容缄口?今宪臣所奏抄藉罪臣童贯、蔡京门下多家,可快人心,且输国急。而数不足,当岁币之半。敌之进退,视此为名。臣更进一筹,有更快于搜邪党者焉。臣闻用兵之道,抑阴而补阳,治国之先,除奸以止乱。近于道路之言,无稽之口,乃至有指倡优淫污之地。为宸游微服之区,赐用内珍,僭称外府。臣虽至愚,必不敢信也。然而小民无知,动称驾出,遂使奸人指为禁地。或狐鼠借其耳目,窥伺往来;或奸雄因以穿窬招摇贿赂。当此内外纷讧,敌寇交驰,风闻其假旨选妃,引奸卖国。遂使金穴于梁邓,柳巷过于陶朱。如此大奸,岂容内住?如此厚利,终为寇资。以之助饷而退敌,岂不愈于剥民膏而夺士俸乎?既以救军国之灵,且以消道路之疑。如果臣言不谬,伏企睿断施行。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
奉圣旨知道了,着大常寺查乐籍,派银十万两。乐妇李师师,本该重处,姑免究。着外任,不许在京。旨下,人人称快。把这些纷头们,连那私窝,约有二三千家,都编成乐户,一齐赶逐。金银钗钏衣服等项,剥个罄尽。赶出城去,也有五万余两。那李师师手下人多,早通了个信。先一日,把袁家女儿并十数个出色丫头,各带金银重宝,在城外僻静巷里先赁了个宅院安下。李师师空身见了众官而去。因系官家幸过,体面还全。及至袁指挥知道,已去得没影。老沈有了事,谁去打听?真是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众女客林下结盟 刘学官雪中还债
浮沤聚散岂为期,零乱花魂风雨吹。
绣枕余香春梦影,檀槽流韵断肠词。
难将白雪留苏小,谁借黄金铸牧之?
我亦多情题恨谱,倾城何必恨蛾眉。
单说这古今盛衰之感,人世死生之叹:才是繁华就成了衰落,才离了苦海又坠了火池;生生死死变变化化,谁是前身谁是后世,昨日富翁今日乞儿,现世就有轮回。又说甚么地狱天堂。
闲话休说,再归本传。这汴京城有七十二卫,俱住的是团营里武职官儿。当大宋太祖开基坐了开封府二百年太平世界,这京城丰富奢华不消说的。只这京营武官们,又没有边方盗警,吃道钱粮,日日擎鹰走马、品竹弹筝、好不受用,终日你一席我一席,都是蹴打球、轻裘肥马。那些女眷越发是头梳高髻、身扮内妆,分明是良家却打扮的是妓样珠珠翠翠。就是个小女孩儿也学几步俏步儿,挽的角儿高高的,在人前卖弄。因此京城私窝钻狗洞也都在这营卫人家里。他这些人骄荡淫奢,比着良民不同。
有一个黎指挥,又有一个孔千户,俱在卫里前后居住,和这李团练、张都统、朱都监一班武官,都是一社。每人五十两银子摇会。又当孩儿香会。到了元宵把这小孩子打扮各样故事,扎起二丈高竿在顶上顽耍,用锦绣珠宝妆作天上神仙模样;二三百队吹打着游街,合城士女有几万人争看这个会。也费几百银子。又有鳌山会、拔河戏会、汴河龙船会,京城五方之地无般不有。那黎指挥与孔千户都是富家,二人相厚,俱年纪三十余岁,不曾有子。常说咱二人日后有儿女,定要做了亲家,各人到家和娘子说着笑了。妇人家也有个会,是正月十五游太山娘娘庙进香的会,这个庙在京城正北,有太岳天齐七十五司、各样神祗、大殿牌坊、周围廊房,奉敕修建,是京师第一个会场。因此到了元宵,这些京城士女出游上千上万的。那一年黎指挥娘子、孔千户娘子和这一班会上堂客,都约到庙里进香去。
进香毕,各家都带酒盒到庙前一带汴河林子里,铺着毯条打着凉棚。吃酒行乐;也有清唱的、吹弹的、走马卖解的,林子里不分男女坐满了。因这孔千户娘子年小好顽,常叫着黎指挥娘子做亲家。原来这二人当年已是各有了身孕,众妇人有知道的,大家笑着道:“你两个今日割了衫襟罢。”那张都统娘子四十五岁了,也是个浪的道:“我就是媒人。”即时,各人面前斟上一杯酒,就割了衫襟。从此叫亲家不绝。日西回家,张都统娘子是大轿,军牢。执棍前路开道,其余都是小轿回去。到家各与丈夫说知,后来两人见面,真正称为亲家不提。到了十月满足,这黎指挥先生了一女,八月生的,起名金桂。隔了两个月,孔千户也生了一女,因十月半生的,起名梅玉。甚觉无趣,也都笑着没言语。这些娘子们,见两家都是女,随道等他两个大了、拜成姊妹也是亲生的一般。
不觉过了周岁,常把两下女儿抱在一处顽耍,两家往来不分彼此,俱叫爹娘也是常事。后来黎家金姑娘,许了刘指挥家的亲,孔家梅姑娘许了王千户家的亲。不觉日月如梭,到了六七岁。两个女孩儿生的如画上一般,没有人不爱。常常在一处顽耍,从怀抱里就头脸相偎,也不像是两家的。正是:交飞蝴蝶原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不在话下。自古久治生乱,乐极悲来。这大金因童贯开了边衅,从徽宗宣和九年犯边,抢进边来。童贯遮挡不住,只得上了一本,抽选京营英勇,要这些武职官善骑射的,调往河北边关一带防守。就把这黎指挥调在怀州,孔千户调在真定,两家各挟家眷,随营到任。临别时,只有两个小姑娘哭个不了,众人看道:“这女孩儿也非偶然像是一路生来的一般。”
湖上鸳鸯亦有缘,朝来暮去泛波前。
无端共向沙头宿,一旦分飞又各天。
原来这些因果,俱是一点情根,生死不化。只因潘金莲与春梅是一路托生,前世里两人情意相投,因此投胎在一个地方。从小在两家如一家,后来还一样结果,岂是偶然。这段轮回应在后面不提。
恰说吴月娘吃了一场届官司,把家业卖尽,剩了几两银子,不消半载,真无片瓦根椽。张二监生家要来修理宅子,不住使人催着出房,招客开店。那吴月娘寻思道,那里去住?又要使钱赁房。好不惶。看看这高楼大厦、粉洞花墙,当初丈夫在时,娇妻美妾,歌舞吹弹好不热闹。一个宅子闹烘烘全住不开。如今一个寡妇领着个孩子怎么住着。又到了翡翠轩山洞石山子前,见那太湖石牡丹台的花都枯干了,葡萄架久倒了,满地都是破瓦,长的蓬蒿乱草半尺深也没人拔,那些扇圆窗都被人折去烧了。前后走了一遍,放声大哭。小玉领着孝哥掐那扫菜吃,孝哥只在台子草里扑蝴蝶,拿蚂蚱耍。那知道是他的繁华田今移主,莺燕亭台不见人。
月娘哭了一会。老冯进来,看见月娘泪眼不干,劝住了道:“这乱世里孤儿寡妇住着这个大宅子,空空的,到不如寻个小房住着,也省了口面。俺那西巷子里,不是刘学官家一个闲宅子。三间堂房、一间东厨房,临街有两小间屋,一间做过道。小小的个院落,又有二门小影壁墙儿,一眼好井,也是个省祭官老俞家住着,因城里不便回村里去了。一月是八钱银子,和郁大姐家邻墙,厨灶火坑是现成的。”月娘听说道:“冯妈央你就去看看,和玳安去,立个房契,且交二两银子定下,看个好日子搬了去罢。这里恋着些甚么,也不过是一个破锅、两张破床,不消几个人就搬净了。”说毕,老冯玳安去了。玳安回来道:“是西,豆村巷里。到是处好宅子。到了刘学官家,见他那秀才说了多少好话,只道不要房钱,说了一会,还让了一两,只立了八两银子的契。还尝了我酒饭才来了。”取了历日,看是十月十三日移徙,安碾磨。
到了那日,先叫了两闲汉,挑了床和板橙、一张旧红漆桌子、两个小杌子、又是一担破柜子和锅盆炊碗盏等物。只一床被褥,玳安和小玉拿着。背了哥儿,吴月娘还要坐顶小轿过去,体面些。赁了半日,他要五钱银子,又雇不起。等到天黑,月娘和老冯走过来了,才使玳安和应伯爵说与张家知道。那日贲四家是两匣子点心、一盒子糕、一盒子蜜枣,因月娘吃斋,就没敢买肉。贲四嫂过来看了,就是郁大姐从墙西过来道:“大娘来这里住好,强似在空宅子里。如今王招宣府一家,都搬出来住了,烧得破破的,住着也惊恐。”不一时刘学官家着管家来问,送了一斗大白米、一斗白面、两只活鸡、一方肉送将来。月娘过意不去,赏了管家三百两铜钱,使玳安去谢了。月娘说道:“咱和他没甚往来,如今也还有这样好人。”
时人满目炎凉态,此日仍存礼义交。
犹有火来烧冷灶,方知古道未全消。
原来有一德即有一德之报,有一恶即有一恶之报。当初西门庆曾与刘学官有急难相周,自然得此善缘。到了年残腊近,玳安小厮因夹伤了腿又发了疮,出不得门。忽然天降大雪,一夜有尺余之深。满城中烟火箫条,经乱后谁家是丰足的?月娘起来,自己拿着扫和小玉把雪除了。看看灶上少米无柴,孝哥没点火烤,只是哭。想起那红炉暖阁美酒羔羊,穿的是貂裘,吃的是美味。当初过着这样日子还嫌不足。今日那讨的一口好饭来给这孩子吃吃也够了。心上念着,正是惶,听见挂杖响,原来郁大姐过来讨火,月娘时常供养这尊铜像佛烧香不断,就在香上点着取灯给他去了。月娘拿了一件旧绢夹袄儿,使小玉拿到当铺要当一千文。街上籴米只当八百钱。不一时,小玉回来满头是雪,使个小口袋盛着米,提着一根草绳拴的五根大炭,又是四个大烧饼。放在桌子上,小玉上灶前烘衣裳去了。月娘下去烧起炭来给孝哥烘袄,一面烤着烧饼。小玉才去下米又没有卖水的,只得扫雪为炊。想起西门庆在时,那一年扫雪烹茶,妻妾围炉之乐,不觉长叹一声,双泪俱落。有一词道富家行乐名[沁园春]:
暖阁红炉匝地瑜,何等奢华。正彤云密布,琼瑶细剪,银妆玉砌、十万人家。碧碗烹茶,金杯度曲,乳酪羊羔味更佳。拥红袖,围屏醉倚,慢嗅梅花。登楼遥望归槎,江上鱼村柳半斜。见柴门静掩,一声吠犬;孤村冷落,几阵啼鸦。残灰,牛衣寒絮,市远钱空酒莫赊。应须念,灞桥诗客,驴背生涯。
这首词单说人生苦乐不同,光景各别。即如富家见此雪,添了多少清兴。披的是狐裘貂帽,烧的是兽炭沉烟,打开那隔年的泥头竹叶酒,赏着那窗前盆内梅花;或是学陶学士扫雪烹茶,或学党太尉浅斟低唱,呼两个知心快友联诗,得意佳人度曲,看着那鹅毛细落鸳瓦平铺,狂呼豪饮。只怕晴了天就雪消泥滑,令人败兴。哪知道山野贫民穷村寡,厨下无薪,瓮中无米。忽然大雪,把门屯了,一把火也没处讨,身上寒冷,铺着一床破芦,儿啼女哭,那邻舍人家借不出一把米来,又出不得去,灶门口墩着挎那牛粪火,满层都是臭烟,他望晴不晴,看着好恼。
今日吴月娘,先过的是前边的好雪,今日过的是后边不好的雪。那得不酸心落泪。从来说乍受荣华怎受贫,先贫后富是好过,先富后贫就难过了。月娘看着孝哥吃那冷烧饼,熬了些稀汤没油的两根白菜,吃了一碗就放下了。把自家的命想了一想道:“我终日听讲佛法,说那繁华是假的,要穷苦修行才得成道。今日这一点苦受不得还是凡心不退,该有此折磨。这样乱世,守着这个孩子吃碗粗饭也就够了。只这一念回过心来。到佛前上了香,拿着薛姑子送的那数珠,坐着念佛,自家劝自家,也就不恼了。
从来绝处逢生。月娘是个好人,自有活路。那雪下了两日,柴米将尽,可哪里去安排?只见一个人在二门口探探头出去了,玳安认得是刘学官家书童。问道:“来做甚么?”那人没言语去了。过了一会,就是一担炭、一瓶酒、两盘子挂面、一斗小米子,知吴月娘吃斋,说道:“都拜上吴大娘,这是俺大妈妈送的。因念你老人家大雪里没火烤,还有一件事等天晴了自己来看,有话说。”月娘见雪中送炭不觉满心感激,着玳安收下,又没个钱赏他。道:“小玉你把酒倒在壶里烫起来,和玳安吃了去罢。家里又没有人吃酒的。”那人一溜烟的去了。月娘道:“他爹在日,人来人往,好酒肉,不知养了多少人,没见个探头问声的。那里走出个刘学官来,这等看顾。”
到了天晴,刘学官夫人一顶小轿过来,领着个丫头。掇着个皮匣领着先进去说了,月娘忙出来迎接。和月娘拜了,炕上坐下。月娘见这刘学官夫人有六十四五年纪。穿的是沉香色云缎披风,套着茧袷袄,下穿的月白素丝拖边裙子,大云头青缎高底鞋儿。头上白了,稀稀两根发,簪也不戴,青缎手帕搭着头。说这几时没过来,看看通不得闲。说了几句话儿,就取过那匣子来,袖子里拿出个汗巾,一把小钥匙开了,取出五封银子,是五十两。放在炕上。月娘全不知道,问这银子是那里的。刘学官娘子才说:“这是那年上山东去做学官没有盘缠,借的那西门大官的。今已五六年,常常记挂着。穷教官凑不成块,昨日他爷从任上寄将来,着我自家亲交给大娘。还该添上利钱才是。难道受过的情就教昧了这宗账么?何苦做来生债,变驴变马也要还人。”说着话,小玉斟上姜茶吃了。月娘只要收一半,刘老夫人那里肯,月娘没奈何收下,谢了又谢送他出门上轿去了。有词赞刘学官不昧孤儿债:
侠气文名海内闻,老来投笔效河汾。素车义重存鸡黍,绛帐风情著典坟;一诺何曾欺过基,千金岂忍负高雯。应来结草衔环报,多少人间狗彘群。
单说世上背义忘恩,骗了人的银钱还要寻出个题目来,说那人的过恶,又要占个地步,说自己不是诈取他的。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