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8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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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忘恩,骗了人的银钱还要寻出个题目来,说那人的过恶,又要占个地步,说自己不是诈取他的。小人昧心无所不至,及至追债成嫌,兴词告状,就要倾他的家害他的命。只为一点贪心,不肯还债,结成天大冤仇。因此仗义疏财的人,遇此等事也就不敢慷慨了。宁可善辞,不可信真。也只为人心太险,全忘了那初心,只记着这后怨。俗说得的好朋友莫交财,交财仁义绝。今日刘学官一个穷教官,西门庆死才六年,不肯昧孤儿的债,后来他公子刘体仁中了甲榜,子孙三世荣贵。总因不昧良心,恤孤怜寡。但不知月娘同孝哥将来作何结果。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陷中原徽钦北狩 屠清河子母流离
千古兴亡凭造物,逝波终日去滔滔。
汉王废苑生秋草,吴主荒宫日夜涛。
满屋黄金机不息,一头白发气犹高。
总因生事繁华尽,往业多从劫里消。
这首诗单说世界众生不可淫奢太过,暴殄天物。上自帝王卿相,下至士庶百姓,俱生来有一定的福禄,享用太过,福过灾生。如古史上说,那尧舜为君,土阶茅茨,这是太古淳风不可复的。就是汉文帝不肯造一露台,惜十家之产。宋仁宗夜想烧羊,怕御厨司为例,宁可忍饥。古来帝王奢泰亡国说之不尽,勤俭爱民的也不少。所以国祚绵长,享太平之福。因此佛经上说,这些五谷是地肺上出的,养万物脂膏,称为娘命。绫罗是天蚕口吐的灵丝,万缕才成一匹,名曰天锦。修佛果仙道的,再没有肯穿到身上,不过粗布淡羹,粒米不敢抛弃。这些享天禄天爵的大老,穿着朝廷衣冠,紫袍象简何等尊荣!前辈先贤还有布袍草履,公孙布被万石君的浣服以示俭德。如今末运,不止缙绅富室,彻底小衣都是绫锦,随意剪裁,才一着身即赏与仆役。甚至贱人下妓,俱要学着奢侈。或是娼优后,市侩官服,只不敢带珠冠,摈品绣。其余珠玉云锦,一切僭用。
京城地方,淫奢更甚。妇人将白绫缠脚,软纱拭秽,无所不至。既然贵贱不分,风俗奢靡,因此酿成个劫运。刀兵水火、贼盗焚烧,一挥而尽,才完了个大报应。这些众生遇此大劫,说是天运。不知平日作孽太重,大家凑将来的。今日因西门庆身后灾祸,妻子流离,说入大劫以劝世人。闲话休提,单表宋徽宗宣和年间,有一女子生了此须。有一男子,孕生一子。此等妖事载在《玉堂纲鉴》上。难道是我做书编的不成?盖因国运将倾,阴阳相反,遂有此异。不消数年,大金兵入。这些荡夫淫妇,贼吏贪奴,平生积得罪孽,尽投天网。到徽宗北狩,才说是宰相误我。全不想自己不肯修德,用的是佞臣蔡京、王黼、杨戬、高俅、童贯、朱。这一班人,或借边功封王或进花石献媚。林灵素讲神仙魏汉津铸九鼎,才筑了万寿山,千门万户。又修延福宫,碾玉堆金。忽然平地要筑山林,在西北上起一山,名曰艮岳。遣宦官下江南等处,取太湖山奇峰怪石,劈凿玲珑,俱是一二丈高的、数万斤重的。一路拆坏民居,使车运船装,不知用民工几十万才到汴京。间道百姓人家,有株好花好树,即使公人用黄纸封了,要拆开宅子,使本县民工连根移取。诈的良民银钱无数。哄那徽宗说道,这不过山林之物,又非民间财宝取之何妨。全不想这些石峰可是米元章补来的,西湖上飞来的,把这奇石异草□□文禽,都摘将来山上养着。
在那奇松古桧之下,山石叠成曲涧,激水环作清流。从山上引下瀑布,周围上下,折磴回峦,有七十二峰。各有一峰为主,俱有佳名,曰紫云峰、翠盖峰、玉几峰,种种不一,各肖其形。这山上又有三十二泉,泉上俱是芙蓉、薜荔、野菊、山花。蒙茸沿蔓在半山腰里,或悬在古柏高枝,紫竹黄杨冬青石楠之下,千态万状,俱依唐人画谱。取江浙名匠栽成,总是深山光景。
这泉上有六十院,院内各有美人掌管,或扮作女冠道士,就是刘阮遇天台的二仙;或扮作采药仙人,就是武陵源避秦的古洞那些道院仙宫。长廊曲槛或在石缝中嵌出悬崖,或是山凹内转上绝顶,比那迷楼更巧,阿房还胜。
这圣驾一到,各院中古董、玩器、名画、道书、棋枰、琴几、钟磬、笙歌、禅杖、蒲团、纱厨、帐、无一不备。又有那绿足赤顶的老鹤,三五成群,一声长唳,谷应山鸣。又有那锦毛长尾的山鸡,百十队乱舞乱飞,水边饮啄。这道君把国政交与蔡京,边事付与童贯。或是召林灵素石上讲经,或是召蔡攸来松下围棋,选几个清雅内官,捧着苏制的盍盏。一切金玉杯盘,雕漆宫器俱不许用。逢着水边石上一枝箫笛,清歌吴曲。这道君也不服御衣,戴一顶软纱道巾,穿一件西洋浣布,草履丝绦,筑竹曲杖,真似个大罗仙子,东华帝君。
那日登高一望,见楼阁太丽了,又移了口外乔松千树、河南修竹十亩,俱是连土用布缠裹大船装就,万夫牵来。一时就风雨萧森,龙蛇蟠屈,真是国家有移山之力。道君就松竹深林起造花板石墙、细茅粉洞、几坐板桥,一带曲曲竹离,栽些芦苇,又是一孤村小市,渔父、酒家俱有。宫人扮成布素,另有一种风流典雅。用的是素窑古碗、水磨桌橙,潇洒清幽,好一似云林秋色画,米芾墨皱山。但见:
岳名艮地,位镇乾宫。几条瀑布玉虹悬,四面奇峰青黛舞。山半亭台,路迳儿斜斜窄窄;水边楼阁,梯磴儿曲曲弯弯。猿啼鹤唳,时时雾锁烟笼;水绕山回,处处草香花艳。古木架藤萝,偏临绝壑;孤村依水竹,斜映板桥。凄凄风景,龙楼变作山林;淡淡云霞,凤禁忽来麋鹿。百姓膏血移到,筑怨筑愁。千里车舟运来,贴妇贴儿。翠有情留不住,白云无语笑空忙。
到了宣和九年,外国进了奇楠香木,做就一坐团瓢,俱是紫檀香木磨成。雕阑曲槛,安在半山悬崖瀑布之上,御笔亲题曰“紫筠轩”。内设玉几、端砚、古墨、名笺、以备圣驾挥洒。善作墨鹰,自打玉玺,写宣和御笔,赏赐公卿也。就是个清客的朝廷,仙人的王帝。后来有取利的,都去网禽捕兽,栽竹盘松,连庄农不做。一个活兔有卖十两的,这促织秋蛩都卖成钱送在艮岳山草里。那些地方官进媚或献鹦鹉、白鹇、翡翠、杜鹃、玄猿、雪兔。灵芝、朱草都栽在石眼之中。又有一件怪事,向太行山顶发云的窟砻里待五更发云时候,使瓶扣住,把云气装满,飞马献上。圣驾游山时,放在石孔上,也就如出云一般。名曰,“贡云”。只因朝廷所好,天下奔走,那时士大夫各以花石相尚。一盆小竹也卖数金。终日招权纳贿,弄得个边事废弛,全无实政。童贯、张珏,引的金人入寇,东京河北各处郡县,土崩瓦解。那徽宗支持不来,没奈何才禅位与钦宗,自称太上皇道君教主,终日在艮岳上游玩。钦宗改年靖康。才用李纲,又革了以谢金人;才用老种经略,又停了经略。朝中还是蔡京擅权,谄佞蒙蔽,没人敢言。后来有个太学生陈东,率着四百监生,击登闻鼓,上了本说道,不斩蔡京,无以谢天下。那朝廷才知道国本全倾,民心已散,下了罪己之诏,以招勤王兵马。又使第九子康王,领兵救援。金人两路出兵,粘喝没攻东京,干离不攻河北。
各处雪片文书告急,逢府州县,瓦解冰消,那有一人担挡?长驱过汴河扎营,直至城外,那些奸臣庸将,还思讲和,再无个背城一战的。金索岁币金银几百万两,倾国库藏也没有这许多。因此搜括官民,直至富户倡优,无一不尽力聚敛。那些金珠锦绣、侈靡玩好其贱如土。金人围汴,矢石用尽,把艮岳的花木砍作柴薪,那些奇峰怪石,使百姓运来的不知费几万,取来打碎了,在城上做炮屑,为御敌之物。
紫筠轩的楠木,满城上烧的香烟不绝,把数年清供,金人一扫而尽。岂不是天报淫奢以消人怨?那时童贯蔡京二贼臣,各已诛贬抄籍,殃及平民。扳赃追贿,有妻妾分赏军兵的,有即时斩杀不留一人的。后来金人假名讲和,召徽钦入营,留住不放。到了靖康二年,把这徽钦父子,连皇后、妃嫔、王子、王孙、宫女、数千,掳个罄净,拔营北去。那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杀得万户哀号。盈城盈野。徽宗过了汴桥,放声大哭。才知是蔡京父子蒙蔽朝政。不料天下到此地位,全不思自己为君不惜民力。不畏皇天,一味胡弄到了国势不振,推与儿子,没处收拾,把个天下轻轻送与大金。幸有康王泥马渡江,才延了南宋一百五十二年天下。总是奢靡浮华,上下偷安,以致灭亡。岂止天运。看黄袍加身,便知今日青衣北狩的因果。
宋祖开基二百秋,当时天命有人谋。契丹昔借陈桥返,兀术今来汴水游。烛影不明开斧,金失信自箕。始终亡国皆奸相,寡妇孤儿一样休。
却说这粘没喝兵下了东京,干离不分兵攻河北。大名、衮东、青齐一带不消说焚杀之苦,百姓逃亡。单表这清河县地方,是经过一番的这些人家,一闻得金兵过河,东奔西躲,星散云飘,那有军兵守城,敢去截杀?那知县已先怀印而逃,不消金人兵到,土贼放火,乱抢起来,也是这清河县几年来,人心刁诈,士女淫奢该有此番屠杀。但见:
东门火起,先烧张二官人盖的新楼;西巷烟生,连焚到西门千户卖的旧舍。焰腾腾火烈星飞,抢金帛的你夺我争,到底不曾留一物。乱荒荒刀林剑树,寻子女的倒街卧巷,忽然没处觅全家。应花子油舌巧嘴,哄不过潼关。蒋竹山卖药摇铃,那里寻活路。汤里来水里去,依然瓮走瓢飞。小处偷大处散,还是空拳赤手。恶鬼暗中寻恶鬼,良民劫外自良民。
看官听说,大凡生死数定,有在劫的,逃也没处去。有不在劫的,就有活路。临时恶鬼善神,暗开那两条生死路,那一时人的聪明机巧,俱用不着。即如要往东走,忽然遇兵赶散,只得往西行,那有一定主意。人家还是男子领路,可怜月娘和这六岁孝哥,寡妇孤儿,那里藏躲?一个玳安,夹伤了腿,小玉又是个老实丫头,从来不出门的,见人家乱跑,也只得和玳安背着孝哥,一行主仆母子,挟着个包袱,一床布被,走出城来。也在人丛里乱走。心里糊涂,两脚总不住下,寻思一会,往那里去好。只得还往城西薛姑子庵里去罢。一时不定,只见黑雾黄沙漫漫的接天遮日,对面却不见人。小玉月娘拉着孝哥正走,那些逃难百姓总是羊群乱窜,不辨东西,如山崩地震相似。俄顷间金兵早到,但见:
人人都带雉鸡翎,个个紧穿羊皮袄。高鼻成群,拐子军连排铁马;蓬头垂辫,牛皮帐尽是金人。呜呜角声振地,三军银甲似披霜,惨惨皂纛遮天,百里乌云如泼墨。风起处神号鬼哭,马到时电走星飞。幽冥造下众魔君,阳世追来罗刹鬼。
那月娘小玉紧紧扯着奔走。玳安背着孝哥,正在慌忙。只见金兵一冲,把这百姓们马踏刀砍,杀的杀,掳的掳,一似鸭惊鱼乱,那里还顾得谁来。这月娘和小玉紧扶着乱跑,回顾孝哥玳安,不知隔在那里去了。一时四面叫着,那些哭声振地,喊杀连天,那里去找寻?眼见得母子分离,六岁孤儿抛路侧,主仆失散,中年寡妇走天涯。未知月娘母子、玳安夫妇,何日相逢。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应伯爵掠卖孝哥 吴月娘穷逢秋菊
忽忽枕前蝴蝶梦,悠悠觉后利名尘。
无穷今日明朝事,何限生来死去人。
终异狐狸同窟穴,却从蛮触斗精神。
槿花开落从朝暮,始信蜉蝣未是真。
单表这天地间的大劫,要翻覆这乾坤,出脱这些恶孽。因此便生的死,死的却生;富的贫,贫的却富;贵的贱,贱的却贵;巧的拙,拙的反巧,这众生积攒的家私,算计的铜斗一样,一齐抢个罄净。花花世界,弄作一锅稀粥相似。没清没浑,没好没歹,真象个混沌太古模样。休说这百姓人家,先把一个大宋皇帝,父子两人,俱是青衣大帽,离了凤关龙楼,在那牛车马脚下,妻子不保,随营北去。何况你我士庶之家,那得个骨肉团圆,一家完聚。看到此处,这世上的死生名利,一场好笑。这些虱蠛汗泥,得有何得,失有何失。这些本领,要从各人心里看得明白。骨脊上担的坚定,不受那欲火焚烧,爱根拨乱,才成一个丈夫。岂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阎罗老子,见了我高高拱手,哪得有轮回到我?可不知如今世上有这条好汉没有?且归正传。
却说那吴月娘和小玉紧紧搀扶,玳安背着孝哥,一路往人丛里乱走。忽然金兵到来,把拐子马放开一冲,那些逃难百姓如山崩海涌相似,那里顾的谁。玳安回头,不知月娘和小玉挤的那里去了,叫又叫不应,只得背着孝哥往空地里飞跑。且喜金兵抢进城去,不来追赶。这些人拖男领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自寻去藏躲。这些土贼们,也有夺人包袱的,也有报仇相杀的。生死在眼前,还不改了贪心狠毒。如何不杀?可怜这玳安又走又怕,忽望见应伯爵,脸上着了一刀,带着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挟着个包袱,跟着应二老婆一路走。玳安也是急了,叫声应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没见俺大娘?”应伯爵回回头那里肯应。玳安赶上道:“且慢走,金兵进了城,放抢去了。咱商议往那里去躲。”伯爵骗的人家银钱做了生意,都拴在腰里。带了些行李,都被人夺去了。还指望玳安替月娘有带的金珠首饰,就立住了脚,和玳安一路商议往那里去躲。伯爵道:“西南上黄家村,是黄四家,紧靠着河涯,都是芦苇。那里还认的人,且躲一宿。”依着玳安,还要找月娘,又不知往那里去好,没奈何跟着走,把孝哥放下,拖着慢走。
这孩子又不见了娘,又是饥饿,一路啼哭。应二老婆看不上,有带的干饼和炒面给了孝哥吃些。这孩子到了极处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的吃饼。走到了黄昏时候,那黄四家走的哪里有甚么人影。床帐桌椅,还是一样,锅里剩了半锅饭,也没吃。不知躲往那里去了。这些人饿了一日,现成家伙,取过碗来,不论冷热饱餐一顿。前后院子净净的,连狗也没有一个。原来黄四做小盐商,和张监生合伙,先知道乱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船上。那里去找?这些土贼,要来打劫人家,逢人就杀。年小力壮的,就掳着做贼。那夜里商议要来黄家村扫巢子。亏了应伯爵有些见识,道:“黄四躲了这屋里还有东西,咱多少拿着几件,休在他家里宿,恐有兵来没处去躲。”且到河下看看,见这妇女们都藏在芦柴里,没奈何也就打了个窝铺。
到了二更天,听见村里呐喊,发起火来把屋烧的通红。这些人谁敢去救?待不多时,这些男女们乱跑,原来贼发火烧这芦苇,一边掳人,又抢这人家的包裹。月黑里乱走,谁顾的谁。到了天明,玳安不知那里去了。这落得个孝哥乱哭,撇在路傍。应伯爵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还有人心,道丢下他也过意不去,咱当积个天理领着他罢,等玳安回来交与他再做商议。应伯爵只得带着孝哥,也没人背他了,跟着飞跑,只怕撇下他,一直往西去,要寻谢希大家。也都没有主意,顺着河沿而去不提。
且说月娘和小玉,叫了玳安一回,不见答应,人马乱撞,只得走开。要找薛姑子庵,全不知那条路走。随着这些逃难的人乱走,到了天黑,沿着林子里一南一北的乱撞,不敢住下。直走到二更天气,不分离城走了多少路。月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见面前有一道白光,照得明明朗朗的引着又走。听得狗叫,几间小屋。露出灯光来,有个小篱笆门儿,是一家庄户人家。小玉道:“咱走乏了,月黑里又没处去。且等到明日,只怕玳安来找咱。”月娘没奈何,只得在屋后野场上坐下,着小玉叫门要碗水吃。这小玉推门一看,只见:
一盘土坑,坐着个蓬头白发八十岁的老妪。两扇柴门站着赤脚麻二十多的贫妇。灶前牛粪烧了一屋黑烟,锅里米空煮着半盆黄菜。梁头上捆两束萝卜叶,门背后挂几把葫芦条。木扒一杆,日间打草喂牛。破犁二根,秋后耕田种麦。
小玉推开门道:“家里有人么?俺是躲难的,要口水吃。”只见屋里跑出个小媳妇子来,也没穿布裙,拖着两条裤腿道:“你是谁?你声响好熟象大娘家小玉姐一般。”进屋去掇出灯来,照了一照,上下一看,可不是小玉么。小玉也看了一会,才想起来,是潘金莲房里使的秋菊因陈敬济和金莲、春梅作了孳都嫁了。后来把秋菊叫他娘家来,作了三千钱,就赎了去。今年二十二岁,嫁了个庄稼汉。叫王有财。在这河崖上住着两口小屋子,每日打柴城里去卖。只有一个牛,着土贼赶了去,他汉子找牛去了。他娘和他守家。这秋菊极孝顺婆婆,着他去躲,死不肯去。见了小玉说道大娘在屋后场上。连忙跑过来,才请了月娘进屋去。这老婆婆眼又瞎耳又聋,小玉把灯剔了剔,着月娘上了炕,一头坐着。忙锅里去倒水做饭,好不殷勤。正是:
歌儿舞女归何处,画角朱门住不成。不及田家痴蠢妇,犹存一饭主人情。
按下月娘不提。且说应伯爵夫妇,领着孝哥走的乏了,小黑女背了一会,又丢下了,又哭又叫,几番要撇在路上。伯爵一头走,一头骂着道:“想你爹活时,奸骗人家妇女银钱,使尽心机权势,才报应到你这小杂种身上。今日你娘,不知那里着人掳去,养汉为娼。你到来累我,我是你的甚么人。”那孝哥越发哭,伯爵跑上去就是两个巴掌,打的这孩子杀猪似叫,又不敢走,又不敢住。倒是老婆心里过不去,道:“咱当初和他老子也吃酒也吃肉,你就这等没点慈心,不强似你一跑上打骂他,等到有个寺院把他寄下罢。也是个性命,半路上丢下这孩子,千军万马的,也伤了天理。”说的伯爵不言语了。
走到天晚,可可的到一个观音堂,紧闭着门。伯爵走渴了,叫门要碗水吃。老和尚开门请进去,伯爵见和尚去打水,没个徒弟。道:“老师父你多少年纪了?”和尚耳又聋,却说了半日才知。答道:“今年七十了。”伯爵道:“你没有徒弟么?”和尚道:“命里孤,招不住。前日一个徒弟,把些衣裳都拐了去了,还敢招徒弟哩。”伯爵道:“我有个孩子,舍在寺里罢,如今因路上没有盘缠,只要你一千钱做脚力。”老僧道:“可好哩,领进来我看看。”伯爵领着孝哥进来,和尚道:“好个孩子,几岁了?”伯爵道:“七岁了。”说着和尚进房去,拿出一串铜钱,伯爵接去了,又要留他住宿,怕金兵出营放抢,伯爵领着老婆,一路往西而去。可怜这是西门庆恩养的好朋友,有诗以戒交结小人之报。
食客场中定死生,悠悠安得岁寒盟。虎狼分肉呼知己,獭成群号弟兄。春到桃花偏有色,秋来杨叶自无情。托孤门下冯欢少,狗盗鸡鸣不足评。
老和尚收下孝哥,问他是那里人。那孩子养的娇惯,又说不明白。只说他娘不见了,这个人我不认的他。老和尚才知道半路里拾了来卖的,怕后日有人家来问,还赖我是收留人口。好不懊悔。想了一会道,就是他父母找着,只当他寄养的儿子。待领去就领去。我一个僧家,收养孤儿,也是好事。就把孝哥剃了头,找出一领旧破纳裰来改成一件小僧衣,又做了小僧鞋、僧帽。起名了空。教他打罄烧香,念经写字,那了空原有善根,也就合掌拜佛,和天生小沙弥一般。也是孝哥安身立命的去处。月娘舍珠雕佛的因缘,世间绝处逢生,苦中得乐。原是这等。
且按下孝哥在此为僧不提。却说这玳安在河下芦苇中守着孝哥,蹲了一夜,谁敢合眼。只见村里喊杀连天,火把乱明,把河里苇柴烧着。男妇们怕火烧,都走出来,被这土贼们抢衣裳的,掳妇女的,把玳安也上了绳拴着。到了一个大空寺里,坐着十几个贼头,假装鞑子,也有带皮帽的,又没有弓箭马匹,都是些庄家枪棒。满满的一寺妇人,也有认得的,放他去了。也有留下的,这些壮汉们,拿来跪下。但说不做贼的就杀了。玳安寻思一会,这些贼们且哄着他,临时再寻法逃命不迟。将主意拿定,问到他的名字,说是玳安。一个贼跑下来看了笑道:“你不是玳振寰么?”原来玳安号振寰,在西门官人宅里谁不知道。下来忙解了绳子,请上殿去。有的是热酒大肉,都是村里抬来的。让玳安吃。玳安一看,才知道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在这里做贼。问玳安西门庆的家事。玳安才说失散在路上,应伯爵一处躲在河里。说了一遍,要辞了去找孝哥。韩二捣鬼道:“你没处去寻,一出门去,撞着人连命都没了。我着人各处替你找罢。这村里孩子们我都叫来与你看。”原来韩二捣鬼和他嫂子王六儿、侄女韩爱娘,领着接客,又被金兵抢去了。因此在这里做贼。过了二日,这韩二捣鬼给玳安一杆枪,着他管五十个贼。那夜又去抢村,玳安瞧着无人,丢下枪一溜烟走上大路。各处问月娘孝哥信去了。真是珠流图象无寻处,雁过秋空不定踪。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沈乞儿故园归梦 翟员外少女迷魂
林中百舌声仍巧,洞里新桃花又疏。
芳草归期今尚尔,美人颜色近如何。
夏侯得似应传业,詹尹无心为卜居。
最是深山鸿雁少,一春犹阻上林书。
话说这金人掳了二帝北去,把这东京城里,安了一营人马,立了张邦昌为帝。百姓无主,一任金兵抢劫。这些富户们先被搜括,已是家业罄净。也还有身上藏些金银的,到了金兵一抢,俱是非刑吊拷。把这富户死的死,伤的伤;妇女掳了去,掉下一身。人人乞丐为生,也顾不得羞耻。
却说那黄表沈三,从那日封门搜括把家内金银尽行入官,还指望有回来的日子。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