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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01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说道:「就大两三岁也罢。」薛嫂儿插口道:「老爹见的多,自古:妻大两,黄金长;妻大三,黄金山。这位娘子,人才出众,性格温柔,诸子百家,当家理纪,自不必说。」衙内道:「既然好,已是见过,不必再相。命阴阳择吉日良时,行茶礼过去就是了。」两个媒人禀说:「小媳妇几时来侍候?」衙内道:「事不可稽迟,你两个明日来讨话,往他家说。」分付左右:「每人且赏与他一两银子,做脚步钱。」两个媒人欢喜出门,不在话下。这李衙内见亲事已成,喜不自胜,即唤吏何不违来,两个商议。对父亲李知县说了,令阴阳生择定四月初八日行礼,十五吉日良时,准娶妇人过门。就兑出银子来,委托何不违、小张闲买辨茶红酒礼,不必细说。两个媒人,次日讨了日期,往西门庆家,回月娘、孟玉楼话。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  曾向蓝田种玉来。」

四月初八日,县中备辨十六盘羹果茶饼,一付金丝冠儿、一副金头面、一条玛瑙带、一付玎珰七事、金镯银钏之类、两件大红宫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三十两礼钱,其余布绢棉花,共约二十余抬。两个媒人跟随,廊吏何不违押担,到西门庆家下了茶。十五日,县中拨了许多快手闲汉,来搬抬孟玉楼床帐嫁妆箱笼。月娘看着,但是他房中之物,尽数都交他带去。原旧西门庆在日,把他一张八步彩漆床,陪了大姐。月娘就把潘金莲房那张螺钿床,陪了他。玉楼交兰香跟他过去。留下小鸾与月娘看哥儿,月娘不肯,说:「你房中丫头,我怎好留下你的?左右哥儿有中秋儿、绣春和奶子也勾了。」玉楼止留下一对银回回壶与哥儿耍子,做一念儿,其余都带过去了。到晚夕,一顶四人大轿,四对红纱铁落灯笼,八个皂隶跟随,来娶孟玉楼。玉楼戴着金梁冠儿,插着满头珠翠、胡珠子,身穿大红通袖袍儿,系金镶玛瑙带、玎珰七事;下着柳黄百花裙,先辞拜西门庆灵位,然后拜月娘。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好狠也!你去了,撇的奴孤另另独自一个,和谁做伴儿?」两个携手哭了一回。然后家中大小,都送出大门。媒人替他上红罗销金盖袱,抱着金宝瓶。月娘守寡,出不的门,请大姨送亲。穿大红妆花袍儿、翠蓝裙,满头珠翠,坐大轿,送到知县衙里来。满街上人看见说:「此是西门大官人第三娘子,嫁了知县相公儿子衙内,今日吉日良时,娶过门。」也有说好的;也有说歹的。说好者:「当初西门大官人,怎的为人做人,今日死了,止是他大娘子守寡,正大有儿子,房中搅不过这许多人来,都交各人前进来,甚有张主。」有说歹的,街谈巷议,指戮说道:「此是西门庆家第三个小老婆,如今嫁人,当初这厮在日,专一违天害理贪财好色,奸骗人家妻子。今日死了,老婆带的东西,嫁人的嫁人,拐带的拐带,养汉的养汉,做贼的做贼。都野鸡毛儿零挦了!常言:『三十年远报。』而今眼下就报!」旁人都如此发这等畅快言语。孟大姨送亲到县衙内,铺陈床帐停当,留坐酒席来家。李衙内将薛嫂儿、陶妈妈叫到根前,每人五两银子,一段花红利市,打发出门。至晚,两个成亲,极尽鱼水之欢,曲尽于飞之乐。到次日,吴月娘这边,送茶完饭。杨姑娘已死,孟大妗子、二妗子、孟大姨,都送茶到县中。衙内这边下回书,话众亲戚女眷做三日,扎彩山、吃筵席,都是三院乐人妓女,动鼓乐扮演戏文。吴月娘那日亦满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儿,百花裙、系蒙金带,坐大轿,来衙中做三日赴席,在后厅吃酒。知县奶奶出来陪待。月娘回家,因见席上花攒锦簇,归到家中,进入后边院落,见静悄悄,无个人接应。想起当初有西门庆在日,姊妹们那样热闹;往人家赴席来家,都来相见说话,一条板凳,姊妹们都坐不了。如今并无一个儿了!一面扑着西门庆灵床儿,不觉一阵伤心,放声大哭。哭了一回,被丫鬟小玉劝止,住了眼泪。正是:

「平生心事无人识,  只有穿窗皓月知。」

这里月娘忧闷不题。都说李衙内和玉楼两个,女貌郎才,如鱼似水。正合着油瓶盖上,每日燕尔新婚。在房中厮守,一步不离。端详玉楼容貌,观之不足,看之有余,越看越爱。又见带了两个从嫁丫鬟,一个兰香,年十八岁,会弹唱;一个小鸾,年十五岁,俱有颜色。心中欢喜没人脚处。有诗为证:

「堪夸女貌与郎才,  天合姻缘礼所该;

十二巫山云雨会,  两情愿保百年偕。」

原来衙内房中先头娘子丢了一个大丫头,约三十年纪,名唤玉簪儿,专一搽胭抹粉,作怪成精。头上打着盘头揸髻,用手帕苫盖。周围勒销金箍儿,假充作{髟狄}髻。又插着些铜钗蜡片、败叶残花。耳朵上带双甜瓜坠子,身上穿一套前露殿月后露〈衤戏〉怪绿乔红的裙袄。在人前好似披荷叶老鼠。脚上穿着双里外油刘海笑拨舡样四个眼的剪绒鞋,约尺二长。脸上搽着一面铅粉,东一块白,西一块红,好似青冬瓜一般。在人跟前轻声浪颡,做势拏班。衙内未娶玉楼来时,他便逐日顿羹顿饭,殷勤扶侍;不说强说,不笑强笑,何等精神。自从娶过玉楼来,见衙内日逐和他床上睡,如胶似漆般打热,把他不去揪采。这丫头就有些使性儿起来。一日,衙内在书房中看书,这玉簪儿在厨下顿热了一盏好果仁炮茶,双手用盘儿托来。到书房里面,笑嘻嘻掀开帘儿,送与衙内。不想衙内看了一回书,搭伏定书卓,就睡着了。这玉簪儿叫道:「爹,谁似奴疼你,顿了这盏好茶儿与你吃。你家那新娶的娘子,还在被窝里睡得好觉儿!怎不交他那小大姐送盏茶来与你吃?」因见衙内打盹,在根前只顾叫不应。说道:「老花子,你黑夜做夜作,使乏了也怎的,大白日打睡磕睡!起来吃茶!」叫衙内醒了,看见是他,喝道:「怪碜奴才!把茶放下,与我过一边里去。」这玉簪儿便脸羞红了,使性子把茶丢在卓上。出来说道:「好不识人敬重!奴好意用心,大清早辰送盏茶儿来你吃,倒喓喝罢我!常言:『丑是家中宝,可喜惹烦恼!』我丑,你当初瞎了眼,谁教你要我来家的?值我的那大精〈毛皮〉!」簏被衙内听见,赶上尽力踢了两靴脚。这玉簪儿登时把那付奴脸,膀的有房梁高。也不搽脸了,也不顿茶造饭了,赶着玉楼也不叫娘,只你也我也的。无人处,一个屁股就同在玉楼床上坐,玉楼亦不去理他。他背地又压伏兰香、小鸾,说:「你休赶着我叫姐,只叫姨娘。我与你娘,系大小五分。」又说:「你只背地叫罢,休对着你爹叫,你每日跟逐我行,用心做活,你若不听堵歌,老娘拏煤锹子请你!」后来几次,见衙内不理他,他就撒懒起来。睡到日头半天,还不起来,饭儿也不做,地儿也不扫。玉楼分付兰香、小鸾:「你休靠玉簪儿了。你二人自去厨下做饭,打发你爹吃罢。」他又气不愤,使性谤气,牵家打活,在厨房内打小鸾、骂兰香:「贼小奴才,小淫妇儿,碓磨也有个先来后到!先有你娘来?先有我来?都你娘儿们占了罢,不献这个勤儿也罢了!当原先俺死了那个娘,也没曾失口叫我声玉簪儿。你进门几日,就题名道姓叫我,我是你手里使的人也怎的!你未来时,我和俺爹同床共枕,那一日不睡到斋时纔起来?和我两个如糖拌蜜,如蜜搅酥油一般打热。房中事,那些儿不打我手里过?自从你来了,把我蜜罐儿也打碎了,把我姻缘也拆散开了!一撵撵到我明间,冷清清支板凳打官铺。再不得尝着俺爹那件东西儿甚么滋味儿!正也没声处诉!你当初在西门庆家,也曾做第三个小老婆来,你小名儿叫玉楼,敢说老娘不知道?你来在俺家,你识我见,大家脓着些罢了!会那等大厮不道乔张致,呼张唤李,谁是你买到的,属你管辖?」不识那玉楼在房中听见,气得发昏,连套手战,只是不敢声言对衙内说。一日热天,也是合当有事。晚夕,衙内分付他厨下热水,拏浴盆来房中,要和玉楼洗澡。玉楼便说:「你交兰香热水罢,休要使他。」衙内不从,说道:「我偏使他,休要惯了这奴才。」玉簪儿见衙内要水和妇人洗澡,共浴兰汤,效鱼水之欢,借于飞之乐,心中正没好气。拏浴盆进房,往地下只一墩,用大锅烧上一锅滚水,口内喃喃吶吶说道:「也没见这浪淫妇,刁钻古怪,禁害老娘!无过也只是个浪精〈毛皮〉,没三日不拏水洗!像我与俺主子睡,成月也不见点水儿,也不见展污了甚么佛眼儿!偏这淫妇,会两番三次,刁蹬老娘!」直骂出房门来。玉楼听见,也不言语。衙内听了此言,心中大怒,澡也洗不成,精脊梁,靸着鞋,向床头取拐子,就要走出来。妇人拦阻住,说道:「随他骂罢,你好惹气?只怕热身子出去,风试着你,倒值了多的!」衙内那里按纳得住,说道:「你休管他,这奴才无礼!」向前一把手,采住他头发,拖踏在地下,轮起拐子,雨点打将下来。饶玉楼在旁劝着,也打有二三十下在身。打的这丫头急了,跪在地下,告说:「爹,你休打我,我有句话儿和你说。」衙内骂:「贼奴才,你说!」有山坡羊为证:

「告爹行,停嗔息怒,你细细儿听奴分诉。当初你将八两银子财礼钱,娶我当家理纪,管着些油盐酱醋。你吃了饭吃茶,只在我手里抹布。没了俺娘,你也把我升为个署府。咱两个同铺同床,何等的顽耍?奴桉家伏业,纔把这活来做。谁承望你哄我,说不娶了。今日又起这个毛心儿里来呵,把往日恩情,弄得半星儿也无!叫了声爹,你忒心毒!我如今不在你家了,情愿嫁上个姐夫!」

衙内听了,亦发恼怒起来,又狠了几下。玉楼劝道:「他既要出去,你不消打,倒没得气了你。」衙内随令伴当实时叫将媒人陶妈妈来,把玉簪儿领出去,变卖银子来交,不在话下。正是:

「蚊虫遭扇打,  只为嘴伤人。」

有诗为证:

「百禽啼后人皆喜,  惟有鸦鸣事若何;

见者多嫌闻者唾,  只为人前口嘴多。」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陈经济被陷严州府 吴月娘大闹授官厅

「暑往寒来春复秋,  夕阳西下水东流,

虽然富贵皆由命,  运去贫穷亦自由;

事遇机关须进步,  人逢得意早回头,

将军战马今何在,  野草闲花满地愁。」

话说当日李衙内打了玉簪儿一顿,实时叫了陶妈妈来领出卖了八两银子,买了个十八岁使女,名唤满堂儿上灶,不在话下。却表陈经济自从西门大姐来家,交还了许多床帐妆奁箱笼家火。三日一场嚷,五日一场闹,问他娘张氏要本钱做买卖。他母舅张团练来问他母亲借了五十两银子,复谋管事。被他吃醉了,往在张舅门上骂嚷。他张舅受气不过,另问别处借了银子,干成管事,还把银子交还将来。他母亲张氏着了一场重气,染病在身,日逐卧床不起,终日服药,请医调治。吃他逆殴不过,兑出两百两银子交他。陈定在家门首,打开两间房子,开布铺做买卖。逐日结交朋友陆三郎、杨大郎,狐朋狗党,在铺中弹琵琶、抹骨牌、打双陆、吃半夜酒,看看把本钱弄下去了。陈定对张氏说:「他每日饮酒花费。」张氏听信陈定言语,不托他。经济反说陈定染布去,克落了钱,把陈定两口儿撵出来外边居住,却搭了杨大郎做伙计。这杨大郎名唤杨先彦,绰号为铁指甲,专一粜风卖雨,架谎凿空,挝着人家本钱就使。他祖贯系没州脱空县拐带村无底乡人氏。他父亲叫做杨不来,母亲白氏。他兄弟叫杨二风。他师父是崆峒山拖不洞火龙庵精光道人,那里学的谎。他浑家是没惊着小姐,生生吃谎諕死了。他许人话如捉影扑风,骗人财似探囊取物。这经济问娘又要出二百两银子来添上,共凑了五百两银子,信着他往临清贩布去。这杨大郎到家收拾行李,没底儿褡裢,装着些软斯金榆钱儿,拏一张黑心雕弓,骑一匹白眼龙马,跟着经济从家中起身,前往临清马头上寻缺货去。三里抹过没州县,五里来到脱空村,有日到于临清。这临清闸上,是个热闹繁华大马头去处。商贾往来,船只聚会之所,车辆辐辏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这经济终是年小后生,被这铁指甲杨大郎领着游娼楼,串酒店,每日睡睡,终宵荡荡,货物到贩得不多。因走在一娼楼馆上,见了一个粉头,名唤冯金宝,生的风流俏丽,色艺双全。问:「青春多少?」鸨子说:「姐儿是老身亲生之女,止是他一人挣钱养活。今年青春纔交二九一十八岁。」经济一见,心目荡然,与了鸨子五两银子房金,一连和他歇了几夜。杨大郎见他爱这粉头,留连不舍,在旁花言说念,就要娶他家去。鸨子开口要银一百五十两,讲到一百两上,兑了银子,娶到来家,一路上抬着。杨大郎和经济押着货物车走,一路上扬鞭走马,那样欢喜!正是:

「多情燕子楼,  马道空回首;

载得武陆春,  陪作鸾凤友。」

他娘张氏见经济货到,贩得不多,把本钱到娶了一个唱的来家,又着了口重气,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这经济不免买棺装殓,念经做七。停放了一七光景,发送出门,祖茔合葬。他母舅张团练看他娘面上,亦不和他一般见识。这经济坟上覆墓回来,把他娘正房三间,中间供样灵位,那两间收拾与冯金宝住,大姐到住着耳房。又替冯金宝买了丫头重喜儿伏侍。门前前杨大郎开着铺子,家里大酒大肉,买与唱的吃。每日只和唱的睡,把大姐丢着不去瞅睬。一日,打听孟玉楼嫁了李知县儿子李衙内,带过许多东西去。三年任满,李知县升在浙江严州府做了通判,领凭起身,打水路赴任去了。这陈经济因想起昔日在花园中,拾了孟玉楼那根簪子,吃醉又被金莲所得,落后还与了他收到如今。就把这根簪子做个见证,把物赶上严州去,只说玉楼先与他有了奸,与了他这根簪子,不合又带了许多东西,嫁了李衙内,都是昔日杨戬寄放金银箱笼,应没官之物。那李通判一个文官,多大汤水?听见这个利害口声,不怕不教他儿子双手把婆奉与我。我那时取将来家,与冯金宝又做一对儿,落得好受用!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  谋成日里捉金鸟。」

经济不来到好,此这一来,正是:

「失晓人家逢五道,  溟泠饿鬼撞钟馗。」

有诗为证:

「赶到严州访玉人,  人心难忖是石沈;

侯门一旦深如海,  从此萧郎落陷坑。」

却说一日陈经济打点他娘箱中,寻出一千两金银。留下一百两与冯金宝家中盘缠。把陈定复叫进来看家,并门前铺子发卖零碎布疋。与他杨大郎,又带了家人陈安,押着九百两银子,从八月中秋起身,前往湖州贩了半船丝绵紬绢,来到清江浦江口马头上,湾泊住了船只。投在个店主人陈二店内,夜间点上灯光,交陈二郎杀鸡取酒,与杨大郎共饮。饮酒中间,和杨大郎说:「伙计,你暂且看守船上货物,在二郎店内略住数日。等我和陈安拏些人事礼物,往浙江严州府,看家姐嫁在府中,多不上五日,少只三日期程就来。」杨大郎道:「哥去只顾去,兄弟情愿店中等候哥到日,一同起身。」这陈经济千不合万不合和陈安身边带了些银两,人事礼物。有日取路径到严州府,进入城内,投在寺中安下。打听李通判到任一个月,家小船只,纔到三日光景。这陈经济不敢怠慢,买了四盘礼物、两疋纻丝尺头,两坛酒,陈安押着;他便拣选衣帽齐整,眉目光鲜,径到府衙内前与门吏作揖道:「报一声,说我是通判李老爹衙内,新娶娘子的亲孟二舅来探望。」这门吏听了,不敢怠慢,随即禀报进去。衙内正在书房中看书,听见是妇人兄弟,令左右先把礼物抬进来,一面忙整衣冠,道:「有请。」把陈经济请入府衙厅上叙礼,分宾主坐下,说道:「前日做亲之时,怎的不会二舅?」经济道:「在下因在川广贩货,一年方回。不知家姐嫁与府上,有失亲近。今日敬备薄礼,来看看家姐。」李衙内道:「一向不知,失礼,恕罪恕罪!」须臾,茶汤已罢。衙内令左右把礼帖并礼物取进去:「对你娘说,二舅来了。」孟玉楼正在房中坐的,只听小门子进来报说:「孟二舅来了。」玉楼道:「一二年不曾回家,再有那个孟舅?莫不是我二哥孟锐来家了,千山万水来看我?」只见伴当拏进礼物和帖儿来,上面写着眷生孟锐。就知是他兄弟,一面道:「有请。」令兰香收拾后堂干净。玉楼装点打扮,伺候出见。只见衙内让进来。玉楼在帘内观看,可霎作怪,不是他兄弟,却是陈姐夫:「他来做甚么?等我出去,见他怎的说话?常言:『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乡中水。』虽然不是我兄弟,也是我女婿人家。」一面整装出来拜见。那经济说道:「一向不知姐姐嫁在这里,没曾看得。」还说得这句,不想门子来请衙内,外边有客来了。这衙内分付玉楼管待二舅,就出去待客去了。玉楼见经济磕下头,连忙还礼,说道:「姐夫免礼,那阵风儿刮你到此处?」叙毕礼数,让坐,叫兰香看茶出来。吃了茶,彼此叙了些家常话儿。玉楼因问:「大姐好么?」经济就把从前西门庆家中出来,并讨箱笼的一节话,告诉玉楼。玉楼又把清明节上坟,在永福寺遇见春梅在金莲坟上烧布的话,告诉他。又说:「我那时在家中,也常劝你大娘,疼女儿,就疼女婿;亲姐夫,不曾养活了外人。他听小人言语,把姐夫打发出来。落后姐夫讨箱子,我就不知道。」经济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相交,谁人不知?生生吃他信奴才言语,把他打发出去,纔乞武松杀了!他若在家,那武松有七个头八个胆,敢往你家来杀他?我这仇恨,结的有海来深!六姐死在阴司里,也不饶他!」玉楼道:「姐夫也罢,丢开了手的事!自古冤仇只可解,不可结!」说话中间,丫鬟放下卓儿,摆上酒来,杯盘肴品,堆满春抬。玉楼斟上一杯酒,双手递与经济说:「姐夫远路风尘,无事破费,且请一杯儿水酒。」这经济用手接了,唱了喏,亦斟一杯回奉妇人,叙礼坐下。因见妇人姐夫长姐夫短叫他,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这淫妇怎的不认犯?只叫我姐夫?等我慢慢的探他。』当下酒过三巡,肴添五道,彼此言来语去,说得入港。这经济酒盖着脸儿,常言:酒情深似海,色胆大如天。见无人在跟前,先丢的几句邪言说入去,说道:「我兄弟思想姐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想当初在丈人家,怎的在一处下棋抹牌,同坐双双,似背盖一般!谁承望今日各自分散,你东我西!」玉楼笑道:「姐夫好说。自古清者清,而浑者浑,久而自见。」这经济笑嘻喜向袖中,取出一包双人儿的香茶 ,递与妇人,说:「姐姐,你若有情,可怜见兄弟,吃我这个香茶儿。」说着,就连忙跪下。那妇人登时一点红从耳畔起,把脸飞红了!一手把香茶包儿,掠在地下,说道:「好不识人敬重!奴好意递酒与你吃,到戏弄我起来!」就撇了酒席,往房里去了。经济见他不就,一面拾起香茶来,发话道:「我好意来看你,你到变了卦儿!你敢说你嫁了通判儿子好汉子,不采我了!你当初在西门庆家做第三个小老婆,没曾和我两个有首尾?」因向袖中取出旧时那根金头银簪子,拏在手内说:「这个物是谁人的?你既不和我有奸,这根簪儿怎落在我手里?上面还刻着玉楼名字!你和大老婆串同了,把我家寄放的八箱子金银细软,玉带宝石东西,都是当朝杨戬寄放应没官之物,都带来嫁了汉子。我教你不要谎,到八字八金夏儿上和你答话!」玉楼见他发话,拏的簪子,委的他头上戴的金头莲瓣簪儿,昔日在花园中不见,怎的落在这短命手里?恐怕嚷的家下人知道!须臾变作笑吟吟脸儿,走将出来,一把手拉住经济说道:「好姐夫,奴鬬你耍子,如何就恼起来?」因观看左右无人,悄悄说:「你既有心,奴亦有意。」两个不由分说,搂着就亲嘴。这陈经济把舌头似蛇吃燕子一般,就舒到他口里,交他咂。说道:「你叫我声亲亲的姐夫,纔算你有我之心。」妇人道:「且禁声,只怕有人听见。」经济悄悄向他说:「我如今治了半船货,在清江浦等候。你若肯下顾时,如此这般,到晚夕假扮门子私走出来,跟我上船家去,成其夫妇,有何不可?他一个文职官,怕是非,莫敢来抓寻你不成?」妇人道:「既然如此,也罢!」约会下:「你今晚在府墙后等着,如有一个金银细软,打墙上系过去,与你接了。然后奴纔扮做门子,打门里出来,跟你上船去罢。」看官听说:正是:

「佳人有意,  那怕粉墙高万丈;

红粉无情,  总然共坐隔千山!」

当时孟玉楼若嫁得个痴蠢之人,不如经济,经济便下得这个锹镢着。如今嫁个李衙内,有前程,又是人物风流,青春年少,恩情美满,他又抅你做甚?休说平日又无连手。这个郎君,也早合当倒运,就吐实话,泄机与他,到吃婆娘哄赚了。正是:

「花枝叶下犹藏刺,  人心难保不怀毒!」

当下二人会下话,这经济吃了几杯酒,少顷,告辞回去。李衙内连忙送出府门,陈安跟随而去。衙内便问妇人:「你兄弟住那里下处?我明日回拜他去,送些嗄程与他。」妇人便说:「那里是我兄弟,他是西门庆家女婿。如此这般,来抅搭,要拐我出去。奴已约下他,今晚夜至三更,在后墙相等。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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