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02 / 110
集藏 · 小说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02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夜至三更,在后墙相等。咱不好将计就计,把他当贼拏下,除其后患如何?」衙内道:「叵耐这厮无端!自古无毒不丈夫,不是我去寻他,他自来送死!」一面走出外边,叫过左右伴当心腹快手,如此这般,预备去了。这陈经济不知机变,至半夜三更,果然带领家人陈安,来府衙后墙下,以咳嗽为号。只听墙内玉楼声音,打墙上掠过十条索子去。那边系过一大包银子来。原来是库内拏的二百两赃罚银子。这经济纔待教陈安拏着走。忽听一声梆子响,黑影里闪出四五条汉,叫声:「有贼了!」登时把经济连陈安都绑了,禀知李通判,分付:「都且押送牢里去,明日问理。」原来严州府正堂知府姓徐,名唤徐崶,系陕西临洮府人氏,庚戍进士,极是个清廉刚正之人。次日早升堂,左右排两行官吏。这李通判上去,画了公座,库子呈禀贼情事,带经济上去,说:「昨夜至三更时分,有先不知名,今知名贼人二名陈经济、陈安,锹开库门锁钥,偷出赃银二百两,越墙而过,致被捉获,来见老爷。」徐知府喝令:「带上来!」把陈经济并陈安揪簇采拥,驱至当厅跪下。知府见年小清俊,便问:「这厮是那里人氏?因何来我这府衙公廨夜晚做贼,偷盗官库赃银数多,有何理说?」那陈经济只顾磕头声冤。徐知府道:「你做贼如何声冤?」李通判在旁欠身便道:「老先生不必问他,眼见得赃证明白,何不加起刑来?」徐知府即令左右拏下去打二十板。李通判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成。不然,这贼便要展转!」当下两边皂隶,把经济、陈安拖番,大板打将下来。这陈经济口内只骂:「谁知淫妇孟三儿陷我至此,冤哉苦哉!」这徐知府终是黄堂出身官人,听见这一声,必有缘故,纔打到十板上,喝令:「住了!且收下监去,明日再问。」李通判道:「老先生不该发落他,常言:『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从容他一夜不紧,就翻异口词。」徐知府道:「无妨,吾自有主意。」当下狱卒把经济、陈安押送监中去讫。这徐知府心中有些疑忌,即唤左右心腹近前,如此这般:「下监中探听经济所犯来历,即便回报。」这干事人假扮做犯人,和经济晚间在一〈扌匣〉上睡,问其所以:「我看哥哥青春年少,不是做贼的。今日落在此刑宪,打屈官司!」经济便说:「一言难尽!小人本是清河县西门庆女婿。这李通判儿子新娶的妇人孟氏,是俺丈人的小,旧与我奸的。今带过我家老爷杨戬,寄放十箱金银宝玩之物来他家,我来此间问他索讨,反被他如此这般欺负,把我当贼拏了,苦打成招,不得见其天日,是好苦也!」这人听了,走来退厅,告报徐知府。知府道:「如何?我说这人声冤叫孟氏,必有缘故。」到次日升堂,官吏两旁侍立。这徐知府把陈经济、陈安提上来,摘了口词,取了张无事的供状,喝令释放。李通判在旁边不知,还再三说:「老先生,这厮贼情既的,不可放他!」反被徐知府对佐贰官尽力数说了李通判一顿,说:「我居本府正官,与朝廷干事。不该与你家官报私仇,诬陷平人作贼!你家儿子娶了他丈人西门庆妾孟氏,带了许多东西,应没官赃物,金银箱笼来。他是西门庆女婿,径来索讨前物。你如何假捏贼情,拏他入罪,教我替你家出力?做官养儿养女,也要长大!若然如此,公道何堪!」当厅把李通判数说的满面羞,垂首丧气而不敢言。
陈经济与陈安便释放出去了。良久。徐知府退厅。这李通判回到本宅,心中十分焦燥。夫人便问:「相公每常退衙,欢天喜地;今日这般心中不快,何说?」那李通判大喝一声:「你女妇人家,晓得甚么?养的好不肖子!今日吃徐知府当堂对众同僚官吏,尽力上数落了我一顿,可不气杀我也!」夫人慌了,便问:「甚么事?」李通判即把儿子叫到跟前,喝令左右:「拏大板,气杀我也!」说道:「你当初为娶这个妇人来家,今是他家女婿因这妇人带了许多装奁金银箱笼,口口声声称是当朝逆犯杨戬,奇放应没官之物,来问你要。说你假盗出库中官银,当贼情拏他。我道一字不知,反被正宅徐知府,对众数说了我这一顿!此是我头一日官未做,你照顾我的!我要你这不肖子何用?」即令左右,雨点般大板打将下来。可怜打得这李衙内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夫人见打得不像模样,在旁哭泣劝解。孟玉楼又在后厅角门首,掩泪潜听。当下打了三十大板。李通判分付左右:「押着衙内,实时与我把妇人打发出门,令他任意改嫁,免惹是非,全我名节。」那李衙内心中怎生舍得离异?只顾在父母跟前哭啼哀告:「宁把儿子打死在爹爹跟前,并舍不得妇人!」李通判把衙内用铁索墩锁在后堂,不放出去,只要囚禁死他。夫人哭道:「相公,你做官一场,年纪五十余岁,也只落得这点骨血!不争为这妇人,你囚死他。往后你年老休官,倚靠何人?」李通判道:「不然,他在这里,须带累我受人气!」夫人道:「你不容他在此,打发他两口儿上原籍真定府家去便了。」通判依听夫人之言,放了衙内,限三日就起身,打点车辆,同妇人归枣强县家里攻书去了。却表陈经济与陈安,出离严州府,到寺中取了行李,径往清江浦陈二店中来寻杨大郎。说:「三日前往府前寻你去,说你监在牢中,他收拾了货船,起身往家中去。」这经济未信,向河下不见船只,扑了空,说道:「这天杀的!如何不等我来,就起身去了?」况新打监中出来,身边盘缠已无。和陈安不免搭在人船上,把衣衫解当,讨吃归家。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随路找寻杨大郎,并无踪迹。那时正值秋暮天气,树木凋零,金风摇落,甚是凄凉。有诗八句,单道这秋天行人最苦:
「栖栖芰荷枝, 叶叶梧桐坠,
蛩鸣腐草中, 雁落平沙地;
细雨湿青林, 霜重寒天气,
不是路行人, 怎晓秋滋味。」
有日经济到家,陈定正在门首。看见经济来家,衣衫褴褛,面貌黧黑,諕了一跳。接到家中,问:「货船到于何处?」经济气得半日不言,把严州府遭官司一节说了:「多亏正宅徐知府放了我。不然性命难保!今被杨大郎这天杀的,把我货物不知拐得往那里去了?」先使陈定往他家探听。他家说:「还不曾来家。」陈经济又亲去问了一遭,并没下落,心中着慌,走入房来。那冯金宝又和西门大姐,扭南面北。自从经济出门,两个合气,直到如今。大姐便说冯金宝:「拏着银子钱,转与他鸨子去了。他家保儿成日来,瞒藏背掖,打酒买肉,在屋里吃。家中要的没有,睡到晌午,诸事儿不买,只熬俺们!」冯金宝又说大姐:「成日横草不拈,竖草不动,偷米换烧饼吃。又把煮的腌肉,偷在舴里和丫头元宵儿同吃。」这陈经济就信了,反骂大姐:「贼不是才料淫妇!你害馋痨馋痞了?偷米出去换烧饼吃!又和丫头打伙儿偷肉吃!」把元宵儿打了一顿,把大姐踢了几脚。这大姐急了,赶着冯金宝儿撞头骂道:「好养汉的淫妇!你偷盗的东西,与鸨子不值了!到学舌与汉子,说我偷米偷肉!犯夜的到拏住巡更的了!教汉子踢我,我和你这淫妇换兑了罢,要这命做甚么?」这经济道:「好淫妇,你换兑他?你还不值他个脚指头儿里!」也是合当有事,祸便是这般起。于是一把手采过大姐头发来,用拳撞脚踢拐子打,打得大姐鼻口流血,半日苏醒过来。这经济便归娼的房里睡去了,由着大姐在下边房里,呜呜咽咽,只顾哭泣。元宵儿便在外间睡着了。可怜大姐到半夜,用一条索子,悬梁自缢身死。亡年二十四岁。到次日早辰,元宵起来,推里间不开。上房经济和冯金宝还在被窝里。使他丫头重喜儿来叫大姐了,取木盆洗坐脚,只顾推不开。经济还骂:「贼淫妇,如何还睡,这咱晚不起来?我这一跺开门进去,把淫妇鬓毛都拔净了!」重喜儿打窗眼内望里张看,说道:「他起来了,且在房里打秋千耍子儿哩!」又说:「他提偶戏耍子儿。」只见元宵瞧了半日,叫道:「爹,不好了!俺娘吊在床顶上吊死了!」这小郎纔慌了,和娼的齐起来,跺开房门,向前解卸下来,灌救了半日,那得口气儿来?原来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死了!正是:
「不知真性归何处, 疑在行云秋水中!」
陈定听见大姐死了,恐怕连累,先走去西门庆家中,报知月娘。月娘见状大姐吊死了,经济娶娼的在家,正是:
「冰厚三尺, 不是一日之寒!」
率领家人、小厮、丫鬟、媳妇七八口,往他家来。见了大姐尸首吊的直挺挺的,哭喊起来。将经济拏住揪采乱打,浑身锥子眼儿,也不计数。娼的冯金宝躲在床底下,采出来也打了个臭死。把门窗户壁都打得七零八落,房中床帐装奁,都还搬的去了。归家请将吴大舅、二舅来商议。大舅说:「姐姐,你趁此时咱家死了人不到官,到明日他过不的日子,还来缠要箱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如到官处断开了,庶杜绝后患。」月娘道:「哥见得是。」一面写了状子。次日,月娘亲自出官,来到本县,投官厅下递上状去。原来新任知县姓霍,名大立,湖广黄岗县人氏,举人出身,为人鲠直,听见系人命重事,即升厅受状。见状上写着:
「告状人吴氏,年三十四岁,系已故千户西门庆妻。状告为恶婿欺凌孤孀,听信娼妇,熬打逼死女命,乞怜究治,以存残喘事:比有女婿陈经济,遭官事投来氏家潜住数年。平日吃酒行凶,不守本分,打出吊入;是氏惧法,逐离出门。岂期经济怀恨在家,将氏女西门氏时常熬打,一向含忍。不料伊又娶临清娼妇冯金宝来家,夺氏女正房居住。听信唆调,将女百般痛辱熬打,又采去头发,浑身踢伤。受忍不过,比及将死。于本年八月廿三日三更时分,方纔将女上吊缢死。若不具告,切思经济恃逞凶顽,欺氏孤寡,声言还要持刀杀害等语,情理难容乞赐行拘到案,严究女死根因,尽法如律!庶凶顽知警,良善得以安生,而死者不为含冤矣!为此具状上告
本县青天老爷 施行。」
这霍知县在公座上看了状子,又见吴月娘身穿缟素,腰系孝裙,系五品职官之妻。生的容貌端庄,仪容闲雅。欠身起来说道:「那吴氏起来,我据看,你也是个命官娘子。这状上情理,我都知了。你请回去,不必在这里。今后只令一家人在此伺候就是了。我就出牌去拏他。」那吴月娘连忙拜谢了知县出来,坐轿子回家,委付来昭厅下伺候。须臾,批了呈状,委的两个公人,一面白牌,行拘陈经济、娼妇冯金宝,并两邻保甲正身,赴官听审。这经济正在家里乱丧事。听见月娘告下状来,县中差公人发牌来拏他,諕的魂飞天外,魄丧九霄!那冯金宝已被打的浑身疼痛,睡在床上。听见人拏他,諕的势不知有无!陈经济没高低使钱打发公人吃了酒饭,一条绳子,连娼的都拴到县里。左邻范纲,右邻孙纪,保甲王宽儿。霍知县听见拏了人来,实时升厅。来昭跪在上首,陈经济、冯金宝一行人跪在阶下。知县看了状子,便叫经济上去说:「你是陈经济?」又问:「那是冯金宝?」那冯金宝道:「小的是冯金宝。」知县因问经济:「你这厮可恶!因何听信娼妇打死西门氏,方今上吊,有何理说?」经济磕头告道:「望乞青天老爷察情,小的怎敢打死他?因为搭伙计在外,被人坑陷了资本,着了气来家,问他要饭吃,他不曾做下饭,委被小的踢了两脚。他到半夜,自缢身死了。」知县喝道:「你既娶下娼妇,如何又问他要饭吃?尤说不通!吴氏状上说,你打死他女儿,方纔上吊,你还不招认?」经济道:「吴氏与小的有仇,故此诬赖小的,望老爷察情!」知县大怒说:「他女儿见死了,还推赖那个?」喝令左右:「拏下去,打二十大板。」提冯金宝上来,拶了一拶,敲一百敲,令公人带下收监。次日,委典史臧不息带领吏书保甲邻人等,前至经济家出抬出尸首,当场检验。身上都有青伤,脖项间亦有绳痕,生前委因经济踢打伤重,受忍不过,自缢身死。取供具结,填图解檄,回报县中。知县大怒,褪衣又打了经济、金宝十板。问陈经济夫殴妻至死者绞罪,冯金宝递决一百,发回本司院当差。这陈经济慌了,监中写出帖子,对陈定说:「把布铺中本钱,连大姐头面,共凑了一百两银子,暗暗送与知县。」知县一夜把招卷改了,止问了个逼令身死,系杂犯,准徒五年,运灰赎罪。吴月娘再三跪门哀告,知县把月娘叫上去,说道:「娘子,你女儿项上见有绳痕,如何问他殴杀条律?人情莫非忒偏问么?你怕他后边缠扰你,我这里替你取了他杜绝文书,令他再不许上你门就是了。」一面把经济提到跟前分付道:「我今日饶你一死,务要改过自新,不许再去吴氏家缠扰!再犯到我案下,决然不饶。即便把西门氏买棺装殓,发送葬埋来回话。我这里好申文书,往上司去。」这经济得了个饶,交纳了赎罪银子,归到家中抬尸入棺,停放一七,念经送葬,埋城外。前后坐了半个月监,使了许多银子,唱的冯金宝也去了,家中所有的都干净了,房儿也典了,删刮刺出个命儿来,再也不敢声言丈母了!正是:
「祸福无门人自招, 须知乐极有悲来。」
有诗为证:
「风波平地起萧墙, 义重因深不可忘;
水溢蓝桥应有会, 三星权且作参商。」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王杏庵仗义赒贫 任道士因财惹祸
「谁道人生运不通, 吉凶祸福并肩行,
只因风月将身陷, 未许人心直似针;
自课官途无枉屈, 岂知天道不昭明,
早知成败皆由命, 信步而行暗黑中。」
话说陈经济自从西门大姐死了,被吴月娘告了一状,打了一场官司出来。唱的冯金宝又归院中去了。刚刮剌出个命儿来,房儿也卖了,本钱儿也没了,头面也使了,家火也没了。又说陈定在外边打发人克落了钱,把陈定也撵去了。家中日逐盘费不周,坐吃山空,不免往杨大郎家中,问他这半船货的下落,一日来到杨大郎门首,叫声:「杨大郎在家不在?」不想杨光彦拐了他半船货物,一向在外卖了银两,四散躲闪。及打听得他家中吊死了老婆,他丈母县中告他,坐了半个月监房。这杨大郎蓦地来家住着不出来。听见经济上门叫他,问货船下落,一经使兄弟杨二风出来,反问经济要人:「你把我哥哥叫的外边做买卖,这几个月通无音讯。不知抛在江中,推在河内,害了性命。你倒还来我家寻货船下落!人命要紧?你那货船要紧?」这杨二风平昔是个刁徒泼皮,耍子揭子。胳膊上紫肉横生,胸前上黄毛乱长,是条直率之光棍。走出来一把手扯住经济,就问他要人。那经济慌忙挣开手,跑回家来。这杨二风故意拾了块三尖瓦楔将头颅礸破,血流满面,赶将经济来骂道:「我{入日}你娘眼!我见你家甚么银子来?你来我屋里放屁!吃我一顿好拳头!」那陈经济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奔到家,把大门关闭,如铁桶相似,就是樊哙也撞不开。由着杨二风牵爷娘骂父母,拏大砖砸门,只是鼻口内不听见气儿。又况纔打了官司出来,梦条绳蛇也害怕!只得含忍过了。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消几时,把大房卖了,找了七十两银子,典了一所小房,在僻巷内居住。落后两个丫头,卖了一个重喜儿,只留着元宵儿和他同铺歇。又过了不上半月,把小房倒腾了,却去赁房居住。陈安也走了,家中没营运;元宵儿也死了,止是单身独自。家火卓椅都变卖了,只落得一贫如洗。未几房钱不给,钻入冷铺内存身。花子见他是个富家勤儿,生的清俊,叫他在热坑上睡,与他烧饼儿吃。有当夜的过来,教他顶火夫,打梆子摇铃。那时正值腊月残冬时分,天降大雪,吊起风来,十分严寒。这陈经济打了回梆子,打发当夜的兵牌过去,不免手提铃串了几条街巷。又是风雪,地下又踏着那寒冰,冻得耸肩缩背,战战兢兢。临五更鸡叫,只见个病花子,倘在墙底下。恐怕死了,总甲分付他看守着他,寻个把草教他烤。这经济支更一夜,没曾睡,就〈扌歪〉下睡着了。不想做了一梦,梦见那时在西门庆家,怎生受荣华富贵,和潘金莲抅搭顽耍戏谑,从睡梦中就哭醒了。众花子说:「你哭怎的?」这经济便道:「你众位哥哥,听我诉说一遍。」有粉蝶为证:
「九腊深冬雪漫天,凉然冰冻,更摇天撼地狂风!冻得我体僵麻,心胆战,实难扎挣!挨不过肚中饥,又难禁身上冷,住着这半边天,端的是冷!挨不过凄凉,要寻死路,百忙里舍不的颓命!」
〔耍孩儿一煞〕「不觉撞昏锺,昏锺人初定。是谁人叫我?原来是总甲张成!他那里急急呼,我这里连连应。趁今宵谁肯与我支更?也是我一时侥幸,他先递与我几个烧饼。」
〔二煞〕「名承总甲怜咱冷,教我敲梆子守守更,由着他调用。但得这济心饥钱米,那里管人贫下贱,一任教喝号提铃!」
〔三煞〕「坐一回脚手麻,立一回肚里疼。冷烧饼干咽无茶送。刚然未到三更后,下夜的兵牌叫点灯。歪踢弄,与了他四十文,方纔得买一个姑容。」
〔四煞〕「到五更鸡打鸣,大街上人渐行,众人各去都不等。只见病花子倘在墙根下,教我煨着他,不暂停。得他口暖气儿心纔定。刚合眼一场幽梦,猛惊回哭到天明。」
〔五煞〕「花子说气哭怎的?我从头儿诉始终。我家积祖根基儿重,说声卖松槁「陈家」谁不怕名姓?多居住窑中,我祖耶耶曾把谁盐种,我父亲专结交势耀,生下我吃酒行凶!」
〔六煞〕「先亡了打我的爹,后亡了我父亲。我娘疼,专随纵,吃酒耍钱般般会,酒肆巢窝处处通。所事儿都相称,娶了亲就遭官事,丈人家躲重投轻。」
〔七煞〕「我也曾在西门家做女婿,调风月,把丈母淫。钱场里信着人锁狗洞,也曾黄金美玉当场赌,也曾驮米担柴往院里供。欧打妻儿病死了,死了时,他家告状,使了许多钱,方得头轻。」
〔八煞〕「卖大房,买小房,赎小房;又倒腾。示思久远含余剩。饥寒苦恼妾成病,死在房檐不许停。所有都干净。嘴头纔不离酒肉,没搅汁拆卖坟茔!」
〔九煞〕「掇不的轻,负不的重;做不得佣,务不得农;未曾干事儿先愁动。闲中无事思量嘴,睡起须教日头红;狗性子生铁般硬,恶尽了十亲九眷,冻饿死有那个怜悯!」
〔十煞〕「讨房钱不住催,他料我也住不成,沙锅破碗全无用。几推赶出门儿外,冻骨淋皮无处存,不免冷铺将身奔。但得个时通运转,我那其间忘不了恩人。」
「频年困苦痛妻亡, 身上无衣口绝粮,
马死奴逃房又卖, 只身独自走他乡;
朝依肆店求遗馔, 暮宿庄团倚败墙,
只有一条身后路, 冷铺之中去打梆。」
却说陈经济晚夕在冷铺存身。白日间街头乞食。清河县城内,有一老者,姓王名宣,字廷用,年六十余岁。家道殷实,为人心慈。好仗义疎财,广结交,乐施舍,专乙济贫拔苦,好善敬神。所生二子,皆当家成立,长子王轧,袭祖职为牧马所掌印正千户;次子王震,充为府学庠生。老者门首搭了个主管,开着个解当铺儿。每日丰衣足食,闲散无拘,在梵宇听经,琳宫讲道。无事在家门首施药救人,拈素珠念佛。因后园中有两株杏树,道号为杏庵居士。一日,杏庵头戴重檐幅巾,身穿水合道服,在门首站立。只见陈经济打他们首过,向前扒在地下磕了个头。慌的杏庵还不迭,说道:「我的哥,你是谁?老拙眼昏,不认得你。」这经济战战兢兢,站立在旁边,说道:「不瞒你老人家,小人是卖松桥陈洪儿子。」老者想了半日,说:「你莫不是陈大宽的令郎么?」因见他的衣服褴褛,形容憔悴,说道:「我贤侄,你怎的弄得这等模样?」便问:「你父亲、母亲可安么?」经济道:「我爹死在东京,我母亲也死了!」杏庵道:「我闻得你在丈人家往来?」经济道:「家外父死了,外母把我撵出来。他女儿死了,告我到官,打了一场官司,把房儿也卖了。有些本钱儿,都吃人坑了。一向闲着,没有营运。」杏庵道:「贤侄,你如今在那里居住?」经济半日不言不语,说:「不瞒你老人家说,如此如此。」杏庵道:「可怜,贤侄,你原来讨吃哩!想着当初你府上那样根基人家!我与你父亲相交,贤侄你那咱还小哩,纔扎着总角上学哩!一向流落到此地位,可伤,可伤!你还有甚亲家,也不看顾你看顾儿?」经济道:「正是。俺张舅那里,一向也久不上门,不好去的。」问了一回话,老者把他让到里面客位里,令小厮放卓儿,摆出点心嗄饭来,教他尽力吃了一顿。见他身上单寒,拏出一件青布绵道袍儿,一顶毡帽,又一双毡袜绵鞋,又秤一两银子,五百铜钱,递与他,分付说:「贤侄,这衣服鞋袜,与你身上穿;那铜钱与你盘缠,赁半间房儿住。这一两银子,你拏着做上些小买卖儿,也好糊口过日子。强如在冷铺中,学不出好人来!每月该多少房钱,来这里老拙与你。」这陈经济扒在地下磕头谢了,说道:「小侄知会。」拏着银钱,出离了杏庵门首,也不寻房子,也不做买卖,把那五百文钱,每日只在酒店面店,以了其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