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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4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儿也没点,饭儿也没上,就要家去。就是西门爹不在家中,还有他姑娘们哩,怕怎的?待月色上来的时候,奴送三位娘去。」月娘道:「二娘,不是这等说。我又不大十分用酒,留下他姊妹两个,就同我这里一般。」李瓶儿道:「大娘不用,二娘也不吃一锺,也没这个道理。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那等锺锺不辞,众位娘竟不肯饶我。今日来到奴这湫顾之处,虽无甚物供献,也尽奴一点劳心。」于是拿大银锺递与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儿。大娘,奴晓的,吃不的了,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儿哩。」于是满斟递与月娘。因说李娇儿:「二娘,你用过此杯罢!」两个唱的,月娘每人与了他二钱银子。待的李娇儿吃过酒,月娘起身,嘱付玉楼、金莲:「我两个先起身。我去便使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也就来罢。家里没人。」玉楼应诺。李瓶儿送月娘、李娇儿到门首上轿去了。归到楼上,陪玉楼金莲饮酒。看看天晚,玉兔东生。楼上点起灯来。两个唱的弹唱饮酒,不在话下。都说西门庆那日同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家中吃了饭,同往灯巿里游玩。到了狮子街子东口,西门庆因为月娘众人今日都在李瓶儿家楼上吃酒,恐怕他两个看见,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灯,只到买纱灯的根前就回了。不想转过湾来,撞遇孙寡嘴、祝日念唱喏,说道:「连日不会哥,心中渴想。」见了应伯爵、谢希大,骂道:「你两个天杀的好人儿!你来和哥游玩,就不说叫俺一声儿。」西门庆道:「祝兄弟,你错怪了他两个。刚纔也是路上相遇。」祝日念道:「如今看了灯,往那里去?」西门庆道:「同众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不是请众兄弟,房下们今日都往人家吃酒去了。」祝日念道:「比是哥请俺每到酒楼上,咱何不往里边,望望李桂姐去。只当大节间,往他拜拜年去,混他混。前日俺两个在他家,望着俺每好不哭哩。说他从腊里不好到如今,大官人通影边儿不进里面看他看儿。俺每便回说,只怕哥事忙,替哥摭过了。哥今日倒闲,俺每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西门庆因计挂着晚夕李瓶儿,还推辞道:「今日我还有小事,不得去。明日罢。」怎禁这伙人死拖活拽,于是同进去院中。正是:

「柳底花阴压路尘,  一回游赏一回新;

不知买尽长安笑,  活得苍生几户贫。」

西门庆同众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着在门首站立。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见了,都道了万福。祝日念高叫道:「快请二妈出来!还亏俺众人,今日请的大官人来了。」少顷,老虔婆扶拐而出,向西门庆见毕礼数,说道:「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向不进来看看姐姐儿?想必别处另叙了新表子来。」祝日念走来插口道:「你老人家会猜算。俺大官近日相与了绝色的表子,每日只在那里闲走,不想你家桂姐儿。刚纔不是俺二人在灯巿里撞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哩。妈不信,问孙天化就是了。」因指着应伯爵、谢希大,说道:「这两个天杀的,和他都是一路神祇。」老虔婆听了,呷呷笑道:「好应二哥,俺家没恼着你,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儿?虽故姐夫里边头绪儿多,常言道:『好子弟不鬫一个粉头,粉头不接一个孤老。』天下钱眼儿都一样,不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姐夫自有眼,今也不消人说。」孙寡嘴道:「我是老实说,哥如今新叙的这个表子,不是里面的,是外面的表子,还把里边人{入日}八?」教那西门庆听了,赶着孙寡嘴只顾打,说道:「老妈,你休听这天灾人祸老油嘴,弄杀人你!」孙寡嘴和众人笑成一块。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三两银子来,递与桂卿:「大节间,我请众朋友。」桂卿哄道:「我不肯接。」递与老妈。老妈说道:「怎么儿,姐夫就笑话我家大节下,拿不出酒菜儿,管待列位老爹。又教姐夫坏钞,拿出银子。显的俺们院里人家,只是爱钱了。」应伯爵走过来说道:「老妈你依我收了,只当正月里头二主子快仓,快安排酒来俺每吃。」那虔婆说道:「这个理上都使不得。」一壁推辞,一壁把银子接的袖了。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谢姐夫的布施。」应伯爵道:「妈,你且住,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了。一个子弟在院阚小娘儿,那一日作耍,装做贫子进去。老妈见他衣服蓝缕,不理他。坐了半日,茶也不拿出来。子弟说:『妈,我肚饥,有饭寻些来我吃。』老妈道:『米囤也晒,那讨饭来?』子弟又道:『既没饭,有水拿些来我洗洗脸罢。』老妈道:『少挑水钱,连日没送水来。』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两一定银子放在桌子上,教买米顾水去。慌的老妈没口子道:『姐夫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把众人都笑了。虔婆道:「你还是这等快取笑,可可儿的来?自古有恁说,没这事。」应伯爵道:「你拿耳朵,我对你说。大官人新近请了花二哥表子后巷儿吴银儿了,不要你家桂姐了。今日不是我们缠了他来,他还往你家来哩!」虔婆笑道:「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是强口比吴银儿好多着哩。我家与姐夫,是快刀儿割不断的亲戚。姐夫是何等人儿,他眼里见的多。着紧处,金子也估出个成色来。」说毕,客位内放四把校椅,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天化四人上坐,西门庆对席。老妈下去收拾酒菜去了。半日,李桂姐出来。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累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金笼坠子。上穿白绫对衿袄儿,妆花眉子绿遍地金掏袖;下着红罗裙子。打扮的粉妆玉琢。望下不当下正,道了万福,与桂卿一边一个,打横坐下。少顷,顶老彩漆方盘,拿七盏来,雪绽盘盏儿,银舌叶茶匙,梅桂泼卤瓜仁泡茶 ,甚是馨香美味,桂卿、桂姐,每人递了一盏,陪着吃毕茶,接下茶托去。保儿上来打抹春台。纔待收拾摆放案酒,忽见帘子外探头舒脑,有几个穿蓝缕衣者,谓之架儿,进来跪下,手里拿三四升瓜子儿:「大节间,孝顺大老爹!」西门庆只认头一个叫于春儿,问:「你每那几位在这里?」于春道:「还有段绵纱、青聂钺在外边伺侯。」段绵纱进来,看见应伯爵在里,说道:「应爹也在这里。」连忙磕了头。西门庆起来,分付收了他瓜子儿,打开银子包儿,捏一两一块银子掠在地下。于春儿接了,和众人扒在地下,磕了个头,说道:「谢爹赏赐。」往外飞跑。有朝天子单道这架儿行藏为证:

「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一些儿不巧人腾挪,遶院里都踅过。席面上帮闲,把牙儿闲磕,攘一回纔散火。转钱又不多,歪斯缠怎么?他在虎口里求津唾。」

西门庆打发架儿出门,安排酒上来吃酒。桂姐满泛金杯,双垂红袖。肴烹异品,菓献时新。倚翠偎红,花浓酒艳。酒过两巡,桂卿外与桂姐,一个弹筝,一个琵琶,两个弹者,唱了一套霁景融和。正唱在热闹处,见三个穿青衣黄扳鞭者,谓之圆社。手里捧着一个盒儿,盛着一只烧鹅 ,提着两瓶老酒 :「大节间来孝顺大官人贵人。」向前打了半跪。西门庆平昔认的,一个唤白秃子,一个是小张闲,那一个是罗回子。因说道:「你每且外边候候儿,待俺每吃过酒,踢三跑。」于是向桌上拾了四盘下饭、一大壶酒、一碟点心,打发众圆社吃了,整理气球齐备。西门庆出来,外面院子里,先踢了一跑。次教桂姐上来,与两个「圆社」踢。一个揸头,一个对障。抅踢拐打之间,无不假喝彩奉承。就有些不到处,都快取过去了。反来向西门庆面前讨赏钱,说:「桂姐的行头,比旧时越发踢熟了。撇来的丢拐,教小人每凑手脚不迭。再过一二年,这边院中,似桂姊妹这行头,就数一数二的,盖了群绝伦了。强如二条巷董官女儿数十倍。」当下桂姐踢了两跑下来,使的尘生眉畔,汗湿腮边,气喘吁吁,腰肢困乏。袖中取出春扇儿摇凉,与西门庆携手并观,看桂卿与谢希大、张小间踢行头。白秃子、罗回子在傍虚撮脚儿等漏,往来拾毛。亦有朝天子一词,单道这踢圆的始末为证:

「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毯儿不离在身边。每日街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餐。转不的大钱,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西门庆正看着众人在院内打双陆踢球饮酒,只见玳安骑马来接,悄悄附耳低言,说道:「大娘、二娘家去了。花二娘教小的请爹早些过去哩。」这西门庆听了,暗暗叫玳安把马吊在后边门首等着。于是酒也不吃,拉桂姐房中,只坐了没去一回儿,就出来推净手,于后门上马,一溜烟走了。应伯爵使保儿去拉扯,西门庆只说我家里有事,那里肯回来。教玳安拿了一两五钱银子,打发三个圆社。李家恐怕他又往后巷吴银儿家,使丫鬟直跟至院门首方回。应伯爵等众人,还吃二更鼓纔散。正是:

「唾骂由他唾骂,  欢娱我自欢娱。」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西门庆谋财娶妇 应伯爵喜庆追欢

「倾城倾国莫相疑,  巫水巫云梦亦痴,

红粉情多销骏骨,  金兰谊薄惜蛾眉;

温柔乡里精神健,  窈窕风前意态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  千金此夕故踟蹰」

话说当日西门庆出离院门,玳安跟随打马,径到狮子街李瓶儿家门首下马。见大门关的紧紧的,就知堂客轿子家去了。一面叫玳安问冯妈妈开门,西门庆进来。李瓶儿堂中秉烛,花冠齐整,素服轻盈,正倚帘栊,口中磕瓜子儿。见西门庆来,忙轻移莲步,款蹙湘裙,下阶迎接,笑道:「你早来些儿,他三娘、五娘还在这里。只刚纔轿子起身,往家里去了。今日他大娘去的早,说你不在家。那里去了?」西门庆道:「今日我和应二哥、谢子纯早晨看灯,打你门首过去来。不想又撞见两个朋友,都拉去院里家走,撞到这咱晚。我又恐怕你这里等候,小厮去时,教我推净手打后门跑了。不然,必吃他们挂住了,休想来的成。」李瓶儿道:「适问多谢官人重礼。他娘每又不肯坐只说家里没人。教奴到没意思的。」于是重筛美酒,再设佳肴。堂中把花灯都点上,放下暖帘来。金炉添兽炭,宝篆热龙涎。春台上高堆异品,看杯中香醪满泛。妇人递与西门庆酒,磕下头去,说道:「拙夫已故,举眼无亲。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与奴作个主儿。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迭被,与众位娘子作个姊妹,奴死也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说着满眼落泪。西门庆一壁接酒,一壁笑道:「你请起来!既蒙你厚爱,我西门庆铭刻于心。待你孝服满时,我自有处,不劳你费心。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咱每且吃酒。」西门庆于是吃毕,亦满斟了一杯,回奉妇人,安他上席坐下。冯妈妈单管厨下看菜儿。须臾拿面上来吃。西门庆因问李瓶儿:「今日是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在这里。临晚送他三娘、五娘家中讨花儿去了。」西门庆坐席左,两个在席上交杯换盏饮酒。迎春、秀春两个丫鬟在傍,斟酒下菜伏侍。只见玳安上来,扒在地下,与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起身,还了万福。分付迎春:「教老冯厨下看寿面点心下饭,拿一壶酒与玳安吃。」西门庆分付:「吃了早些回马家去罢。」李瓶儿道:「到家里你娘问,只休说你爹在这里。」玳安道:「小的知道。只说爹在里边过夜,明日早来接爹就是了。」西门庆便点了点头儿。当下把李瓶儿喜欢的要不的,说道:「好个乖孩子!眼里说话!」即令迎春拿二钱银子,节间叫买瓜子儿磕:「明日你拿个样儿来,我替你做双好鞋儿穿。」那玳安连忙磕头,说:「小的怎么敢?」走到下边,比了酒饭,带马出门。冯妈妈把大门上了拴。李瓶儿同西门庆猜枚吃了一回,又拿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儿,卓上铺茜红毡条,两个灯下抹牌饮酒。吃一回,分付迎春房里秉烛。原来花子虚死了,迎春、秀春都已被西门庆要了,以此凡事不避他。教他收拾床铺,拿菓盒杯酒。又在床上紫锦帐中,妇人露着粉般身子,西门庆香肩相并,玉体厮挨。两个看牌,拿大锺饮酒。因问西门庆:「你那边房子几时收拾?」西门庆道:「且待二月间兴工动土。连你这边一所,通身打开,与那边花园取齐。前边起盖山子卷棚,花园耍子去处。还盖三间玩花楼。」妇人因指道:「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着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糊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使。你若不嫌奴丑陋,到家好歹对大娘说,奴情愿只要与娘们做个姊妹,随问把我做第几个的也罢。亲亲,奴舍不的你!」说着,眼泪纷纷的落将下来。西门庆慌把汗巾替他抹拭,说道:「你的情意,我知道。也待你这边孝服满,我那边房子盖了纔好。不然娶你过去,没有住房。」妇人道:「既有实心取奴家去,到明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一处。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也不相两个姊妹,只相一个娘儿生的一般。惟有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西门庆道:「俺吴家的这个拙荆,他到好性儿哩。不然,手下怎生容得这些人?明日这边与那边,一样盖三间楼,与你居住,安两个角门儿出入。你心下何如?」妇人道:「我的哥哥!这等纔可奴之意。」于是两个颠鸾倒凤,淫欲无度。狂到四更时分,方纔就寝。枕上并肩交股,直睡到次日饭时不起来。妇人且不梳头,迎春拿进粥来,只陪着西门庆吃了上半盏粥儿。又拿酒来,二人又吃。原来李瓶儿好马爬着,教西门庆坐在枕上,他倒插花,往来自动。两个正在美处,只见玳安儿外边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唤他在窗下问他话。玳安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其余八月中旬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西门庆道:「你没说我在这里?」玳安道:「小的只说爹在里边桂姨家,没说在这里。」西门庆道:「你看不晓事!教把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我怎的?」玳安道:「傅二叔讲来,客人不肯,直等我爹去,方纔批合同。」李瓶儿道:「既是家中使了孩子来请,买卖要紧。你不去,惹的他大娘不怪么?」西门庆道:「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巿,连货物没处发脱,纔来上门脱与人,迟半年三个月找银子。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妇人道:「买卖不与道路为仇。只依奴到家,打发了再来也。往后日子,多如柳叶儿哩。」西门庆于是依听李瓶儿之言,慢慢起来,梳头净面,戴网巾,穿衣服。李瓶儿收拾饭与他吃。西门庆一直带着个眼纱,骑马来家。铺子里有四五个客人,等候秤货兑银。批了合同,打发去了。走到潘金莲房中。便问:「你昨日往那里去来?实说便罢,不然我就嚷的尘邓邓的。」西门庆道:「你们都在花家吃酒,我和他每灯巿里走了回来,同往里边吃酒过一夜。今日小厮接去,我纔来家。」金莲道:「我知小厮去接,那院里有你那魂儿罢么?贼负心!你还哄我哩!那淫妇昨日打发俺每来了,弄神弄鬼的,晚夕叫了你去{入日}捣了一夜。{入日}捣的了,纔放来了。玳安这贼囚根子,久惯儿牢成!对着他大娘,又一样话儿,对着我又是一样话儿。先是他回马来家,他大娘又是问他:『你爹怎的不来家?在谁家吃酒哩?』他回话:『和应二叔众人,看了灯回来,都在院里李桂姨家吃酒,教我明早接去哩。』落后我叫了问他,他笑不言语。问的急了,纔说:『爹在狮子街花二娘那里哩。』贼囚根!他怎的就知我何你一心一计?想必你叫他话来?」西门庆哄道:「我那里教他。」于是隐瞒不住,方纔把:「李瓶儿晚夕请我去到那里与我递酒,说要过你每来了。又哭哭啼啼告诉我说,他没人手,后半截空,晚夕害怕。一心要教我取他。问几时收拾这房子。他还有些香蜡细货,也直几百两银子,教我会经纪,替他打发银子。教我收凑着盖房子,上紧修盖。他要和你一处住,与你做了姊妹,恐怕你不肯。」妇人道:「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巴不的来总好。我这里也空落落的,得他来与老娘做伴儿。自古船多不碍港,卓多不碍路。我不肯招他,当初那个怎么招我来?搀奴甚么分儿也怎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你还问声大姐姐去。」西门庆道:「虽故是恁说,他孝服还未满哩。」说毕,妇人与西门庆尽脱白绫袄,袖子里滑浪一声吊出个物件儿来。拿在手内,沉甸甸的绍弹子大,认了半日,竟不知甚么东西。但见:

「原是番兵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瘦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展转作蝉鸣。解使佳人心胆,惯能助肾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名勉子铃。」

妇人认了半日,问道:「是甚么东西儿?怎的把人半边胳膊都麻了?」西门庆笑道:「这对象你就不知道了,名唤做勉铃,南方勉甸国出产的。好的也值四五两银子。」妇人道:「此物使到那里?」西门庆道:「先把他放入炉内,然后行事,妙不可言。」妇人道:「你与李瓶儿也干来?」西门庆于是把晚间之事,从头告诉一遍。说得金莲淫心顿起,两个白日里,掩上房门,解衣上床交欢。正是:

「不知子晋缘何事?  纔学吹箫便作仙。」

话休饶舌。一日西门庆会了经纪,把李瓶儿床后茶叶箱内堆放的香蜡等物,都秤了斤两,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盘缠,其余都付与西门庆收了,凑着盖房。便教阴阳择用二月初八日,兴工动土。五百两银子委付大家人来招,并主管贲四,卸砖瓦木石,管工计帐。这贲四名唤贲地传,年少生的百浪嚣虚,百能百巧。原是内相勤儿出身,因不守本分,打出吊入滑流水,被赶来。初时跟着人做兄弟儿来,次后投入大人家做家人,把人家奶子拐出来做了浑家。都在故衣做经纪,琵琶箫管都会。西门庆见他这般本事,常照顾他在生药铺中秤货,讨中人钱使。以此凡大小事情,少他不得。当日贲地传与来招,督管各作匠人兴工。先拆毁花家那边旧房,打开墙垣,筑起地脚,盖起卷棚山子,各亭台耍子去处,非止一日,不必尽说。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在家看管起盖花园,约有一个月有余。都在三月上旬,乃花子虚百日。李瓶儿预先请过西门庆去和他计议,要把花子虚灵烧了:「房子卖的卖。不的,你着人来看守。你早把奴取过去罢,省的奴在这里,晚夕空落落的,我害怕,常有狐狸鬼混的慌,你到家对大娘说,只当可怜见奴的性命罢。随你把奴做第几个,奴情愿伏侍你,铺床迭被,也无抱怨。」说着,泪如雨下。西门庆道:「你休烦恼。前日我把你这话,到家对房下和潘五姐也说过了,直待与你把房盖得完,那时你孝服将满,取你过门不迟。」李瓶儿道:「好好。你既有真心取奴,先早把奴房撺掇盖了,取过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也甘心。省的奴在这里度日如年。」西门庆道:「你的话,我知道了。」李瓶儿道:「再不的,房子盖完,我烧了灵,搬在五姐那边楼上住两日。等你盖了新房子,搬移不迟。你好歹到家和五姐说,我还等你的话。这三月初十日,是他百日,我好念经烧灵。」西门庆应诺,与妇人歇了一夜,到次日,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金莲道:「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只怕别人,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看大姐姐怎么说。」这西门庆一直走到月娘房里来,月娘正梳头。西门庆把李瓶儿要嫁一节,从头至尾听说一遍。月娘道:「你不好取他的休。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连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我闻得人说,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的人。倘或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挠。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依不依随你。」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走出前厅来,自己坐在椅子上沉吟。又不好回李瓶儿话,又不好不去的。寻思了半日,还进入金莲房里来,金莲问道:「你到大姐姐房里,大姐姐怎么说?」西门庆把月娘的话,告诉了一遍。金莲道:「大姐不肯,论他也说的是。你又买了他房子,又取他老婆,当初又与他汉子相交了一世,方纔好。我又是一说,既做朋友,没丝也有寸交,官儿也看乔了。」西门庆道:「这个也罢了。倒只怕花大那厮,没圈子跳,知道,挟制他孝服不满,在中间鬼混,怎生计较?我如今又不好回他的。」金莲道:「呸!有甚难处事?我问你,今日回他去,明日回他去?」西门庆道:「他教我今日回他声去。」金莲道:「你今日到那里,恁对他说。你说:『我到家对五姐说来,他的楼上堆着许多药料,你这家火去,到那里没处堆放。亦发再宽待些时,你这边房子七八也待盖了,撺掇匠人,早些装修油漆停当。你这边孝服也将满,那时取你过去,都不齐备些?强似搬在五姐楼上,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处甚么样子?』管情他也罢了。」西门庆听言大喜,那里等的时分,走到李瓶儿家。妇人便问:「你到家所言之事如何?」西门庆道:「五姐说来,一发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你搬去不迟。如今他那边楼上,堆的破零三乱。你这些东西过去,那里堆放?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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