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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5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些东西过去,那里堆放?只有一件打搅,只怕你家大伯子,说你孝服不满,如之奈何?」妇人道:「他不敢管我的事。休说各衣另饭,当官写立分单,已倒断开了的勾当。只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自古嫂儿不通问,大伯管不的我暗地里事。我如今见过不的日子,他顾不的我。他若但放出个屁来,我教那贼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因问:「你这房子,也得几时方收拾完备?」西门庆道:「我如今分付匠人,先替你盖出这三间楼来,及到油漆了,也到五月头上。」妇人道:「我的哥哥,你上紧些。奴情愿等着到那时候也罢。」说毕,丫鬟摆上酒,两个欢娱饮酒过夜,西门庆自此,没三五日不来,俱不必细说。光阴迅速,西门庆家中已盖了两月房屋。三间玩花楼,装修将完;只少卷棚还未安磉。一日,五月蕤宾佳节,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李瓶儿治了一席酒,请过西门庆来。一者解粽,二者商议过门之日。择五月十五日,先请僧人念经烧灵,然后西门庆这边择取妇人过门。西门庆因问李瓶儿道:「你烧灵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妇人道:「我每人把个帖子,随他来不来。」当下计议已定。单等五月十五日,妇人请了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在家念经除灵。西门庆那日封了三钱银子人情,与应伯爵做生日。早辰拿了五两银子与玳安,教他买办鸡鸭置酒。晚夕李瓶儿除服,都教平安、画童两个跟马,约午后时分,往应伯爵家来。那日在席前者,谢希大、祝日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离守、常时节,连新上会贲地传,十个朋友一个不少。又叫了两个小优儿弹唱。递毕酒,上坐之时,西门庆叫过两优儿,认的头一个是吴银儿兄弟,名唤吴惠。那一个不认的,跪下说道:「小的是郑爱香儿的哥,叫郑奉。」西门庆坐首席,每人赏二钱银子。吃到日西时分,只见玳安拿马来接。正上席来,向西门庆耳边悄悄说道:「娘请爹早些去罢。」西门庆与了他个眼色,就往下走!被应伯爵叫住问道:「贼狗骨头儿!你过来实说。若不实说,我把你小耳朵拧过一边来。你应爹一年有几个生日?恁日头半天里,就拿马来接了你爹,往那里去?端的谁使了你来?或者是你家中那娘使了你来?或是里边十八子那里?你若不说过,一百年也不对你爹说替你这小狗秃儿娶老婆。」那玳安只是说道:「委的没人使小的。小的恐怕夜紧,爹要起身,早拿马来伺侯。」那应伯爵奈何了他一回,见不说,便道:「你不说,我明日打听出来,和你这小油嘴儿算帐。」于是又斟了一锺酒,拿了半碟点心,与玳安下边吃去。良久,西门庆下来,东净里更衣。叫玳安道,到僻静处问他话:「今日花家那有谁来?」玳安道:「花三往乡里去了。花四家里瞎眼,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吃了一日斋饭,他汉子先家去了。只有他老婆临去,二娘叫到房里去了,与了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还与二娘磕了头。」西门庆道:「他没说甚么?」玳安道:「他一字通没敢题甚么,只说到明日二娘过来,他三日要来爹家走走。」西门庆道:「他真个说此话来?」玳安道:「小的怎敢说谎!」这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问:「斋供了毕不曾?」玳安道:「和尚老早就去了,灵位也烧了。二娘说请爹早些过去。」西门庆道:「我知道了,你外边看马去。」这玳安正往外走,不想应伯爵在过道内听,猛可叫了一声,把玳安諕了一跳。伯爵骂道:「贼小狗骨头儿!你不告我说,我就的也听见了。原来你爹儿们干的好茧儿!」西门庆道:「怪狗才!休要唱扬一地里知道。」伯爵道:「你央及我央儿,我不说便了。」于是走到席上,如此这般,对众人说了一回。把西门庆拉着说道:「哥,你可成个人?有这等事,就挂口不对兄弟们说声儿。就是花大有些甚话说,哥只分付俺每一声,等俺每和他说,不怕他不依。他若敢道个不是,俺每就与他结一个大胳膊。端的不知哥这亲事成了不曾?哥一一告诉俺们。比来相交朋友做甚么?哥若有使令俺们处,兄弟情厚,火里火去,水里水去;愿不求同日生,只求各自死。弟兄每这等待你,哥你不说个道理,还只顾瞒着不说。」谢希大接过说道:「哥如若不说,俺每明日唱扬的里边李桂姐、吴银儿那里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的。」西门庆笑道:「我教众位得知罢。亲事已都停当了。」应伯爵问道:「取行礼过门,还未定日子?」谢希大道:「哥到明日取嫂子过门,俺每贺哥去。哥好歹叫上四个唱的,请俺每吃喜酒。」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一定奉请列位兄弟。」祝日念道:「比时明日与哥庆喜,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杯酒儿,先庆了喜罢。」于是叫伯爵把酒,谢希大执壶,祝日念捧茶,其余都陪跪。把两个小优儿也叫来,跪着弹唱一套十三腔喜遇吉日,一连把西门庆灌了三四锺酒。祝日念道:「哥,那日请俺每吃酒,也不要少了郑奉、吴惠他两个。」因定下:「你二人好歹去。」郑奉掩口道:「小的们已定早去宅里伺侯。」须臾,递毕酒,各归席座下,又吃了一回。看看天晚,那西门庆那埋坐的住,赶眼错起身走了。应伯爵还要拦门不放,谢希大道:「应二哥,你放哥去罢。休要误了他的事,教嫂子见怪。」那西门庆得手上马,一直走了。到了狮子街,李瓶儿摘去孝{髟狄}髻,换了一身艳服。堂中灯烛荧煌,预备下一桌齐整酒肴。上面独独安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方打开一坛酒筛来,丫鬟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去,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说道:「今日拙夫灵已烧了。蒙大官人不弃,奴家得奉巾栉之欢,以遂于飞之愿。」行毕礼起来。西门庆下席来,亦回递妇人一杯,方纔坐下。因问:「今日花大两口子,没说甚么?」李瓶儿道:「奴午斋后,叫进他到房中,就说大官人这边做亲之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无。只说明日三日哩,教他娘子儿来咱家走走。奴与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喜欢的要不的。临出门,谢了又谢。」西门庆道:「他既恁说,我容他上门走走也不差甚么。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李瓶儿道:「他就放屁辣骚,奴也不放过他。」于是汤水嗄饭,老妈厨下一齐拏上。李瓶儿亲自洗手剔甲,做了些葱花羊肉,一寸的匾食儿。银镶锺儿盛着南酒 。秀春斟了两杯,李瓶儿陪西门庆吃。西门庆止吃了上半瓯,就把下半瓯送与李瓶儿吃。一往一来,迭连吃上几瓯。真个是:

「年随情少,  酒因境多。」

李瓶儿因过门日子近了,比常时益发喜欢得了不的。脸上堆下笑来,对西门庆道:「方纔你在应家吃酒,奴已候得久了。又恐怕你醉了,叫玳安来请你早些归来,不知那边可有人觉道么?」西门庆道:「又被应花子猜着,逼勒小厮说了几句,闹混了一场。诸弟兄要与我贺喜,唤唱的,做东道。又齐攒的帮衬,灌上我几杯。我赶眼错就走出来,还要拦阻,又说好说歹,放了我来。」李瓶儿就道:「他每放了你,也还解趣哩。」西门庆看他醉态颠狂,情眸眷恋,一霎的不禁胡乱两个口吐丁香,脸偎仙杏。李瓶儿把西门庆抱在怀里叫道:「我的亲哥!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趁早些。你又往来不便,休丢我在这里日夜悬望。」说毕,翻来倒去,搅做一团,真个是:

「倾国倾城汉武帝,  为云为雨楚襄王。」

有诗为证:

「情浓胸紧凑,  欵洽臂轻笼;

剩把银缸照,  犹疑是梦中;」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招赘蒋竹山

「记得书斋乍会时,  云踪雨迹少人知,

晚来鸾凤栖双枕,  剔尽银灯半吐辉;

思往事,梦魂迷,  今宵幸得效于飞。」

话说五月二十日,帅府周守备生日,西门庆那日封五星分资,两方手帕,打选衣帽齐整,骑着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一般武官儿饮酒,鼓乐迎接,搬演戏文,只是四个唱的递酒。玳安接了衣裳,回马来家。到日西时分,又骑马接去。走到西街口上,撞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那里去?」冯妈妈道:「你二娘使我来请你爹来。顾银匠整理头面完备,今日拿盒送来,请你爹那里瞧去。你二娘还和你爹说话哩。」玳安道:「俺爹今日都在守备府周老爹吃酒。我如今接去,你老人家回罢,等我到那里对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累你好歹说声,你二娘等着哩。」这玳安打马径到守备府。众官员正饮酒在热闹处,玳安走到西门庆席前说道:「小的回马家来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来说,顾银匠送丫头面来了,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拿了些点心汤饭与玳安吃了,就要起身。那周守备那里肯放,拦门拿巨杯相劝。西门庆道:「蒙大人见赐,宁可饮一杯。还有些小事,不能尽情,恕罪恕罪!」于是一饮而尽,作辞周守备上马,径到李瓶儿家。妇人接着,茶汤毕,西门庆分付玳安回马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去了,李瓶儿叫迎春盒儿取出头面来,与西门庆过目,黄烘烘火焰般一付好头面,收过去,单等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四日准娶。妇人满心欢喜,连忙安排酒来,和西门庆畅饮开怀。吃了一回,使丫鬟房中搽抹凉席干净,两个在纱帐之中,香焚兰麝,衾展鲛绡,脱去衣裳,并肩迭股,饮酒调笑。良久,春色横眉,淫心荡漾,西门庆先和妇人云雨一回,然后乘着酒兴坐于床上,令妇人横躺于袵席之上,与他品萧。但见:

「纱帐香飘兰麝,  蛾眉轻把箫吹,

雪白玉体透帘帏,  禁不住魂飞魄扬;

一点樱桃小口,  两只手赛柔荑,

才郎情动嘱奴知,  不觉灵犀味美。」

西门庆于是醉中戏问妇人:「当初有你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妇人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白棍儿,也不算人。甚么材料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砢碜杀奴罢了!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两个耍一回,又干了一回。傍边迎春伺侯下一个小方盒,都是各样细巧果仁、肉心鸡鹅腰掌 、梅桂菊花饼儿 。小金壶内,满泛琼浆。从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饮,直耍到一更时分。只听外边一片声打的大门响,使冯妈妈开门瞧去,原来是玳安来了。西门庆道:「我分付明日来接我,这咱晚又来做甚么?」因叫进房来问他。那小厮慌慌张张走到房门首,西门庆与妇人睡着,又不敢进来,只在帘外说话,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许多箱笼在家中,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计较话哩。」这西门庆听了,只顾犹豫:「这咱晚端的有甚缘故?须得到家瞧瞧。」连忙起来,妇人打发穿上衣服,做了一盏暖酒与他吃,打马一直来家。只见后堂中,秉着灯烛,女儿、女婿都来了,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活,先吃了一惊。因问:「怎的这咱来家?」女婿陈经济磕了头,哭说:「近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圣旨下来,拿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都问拟枷号充军。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走,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教儿子同大姐和些家活箱笼,就且暂在爹家中寄放,躲避些时。他便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打听消息去了。待的事宁之日,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问:「你爹有书没有?」陈经济道:「有书在此。」向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拆开观看。上面写道:

「眷生陈洪顿首书奉大德西门亲家见字。余情不叙。兹因北虏犯边抢过雄州地界,兵部王尚书不发人马,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俱被科道官参劾太重。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其门下亲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先即上京投在家姐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宁帖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不敢有忘。诚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另外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没齿不忘。灯下草草不宜。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了,慌了手脚。教吴月娘安排酒饭,管待女儿、女婿。就令家下人等,打妇厅前东厢房三间,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陈经济取出他那五百两银,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门庆叫了吴主管来,与了他五两银子,教他连夜往县中孔目房里,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上面端的写的是甚言语?

闻夷狄之祸,自古有之。周之玁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强。又我皇宋建国,大辽纵横中国者已非一日。然未闻内无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谚云:『霜降而堂钟鸣,雨下而柱础润。』以类感类,必然之理。譬犹病夫至此,腹心之疾已久。元气内消,风邪外入,四肢百骸无非受病。虽卢扁莫之能救,焉能久乎?今天下之势,正犹病夫尪羸之极矣。君犹元首也,辅臣犹腹心也,百官犹四肢也。陛下端拱于九重之上,百官庶政各尽职于下。元气内充,荣卫外扞,则虏患何由而至哉!今招夷虏之患者,莫如崇政殿大学士蔡京者,本以憸邪奸险之资,济以寡廉鲜耻之行,谗谄面谀。上不能辅君当道,赞元理化;下不能宣德布政,保爱元元。徒以利禄自资,希宠固位。树党怀奸,蒙蔽欺君,中伤善类。忠士为之解体,四海为之寒心。联翩朱紫,华聚一门。迩者河湟失议,主议伐辽,内割三郡;郭药师之叛,失陷卒致;金虏背盟,凭陵中夏。此皆误国之大者,皆由京之不职也。王黼贪庸无赖,行此俳优。蒙京汲引,荐居政府。未几,谬掌本兵。惟事慕位苟安,终无一筹可展。乃者,张达残于太原,为之张皇失散。今虏之犯内地,则又挈妻子南下,为自全之计。其误国之罪,可胜诛戮?杨戬本以纨裤膏粱,叨承祖荫,凭籍宠灵,典司兵柄,滥膺阃外。大奸似忠。怯懦无比。此三臣者,皆朋党固结,内外萌蔽,为 陛下腹心之蛊者也。数年以来,招灾致异,丧本伤元,役重赋烦,生民离散。盗贼猖獗,夷虏犯顺。天下之膏腴已尽,国家之纪纲废弛。虽擢发不足以数京等之罪也。臣等待罪该科,备员谏职。徒以目击奸臣误国而不为 皇上陈之,则上辜君父之恩,下负平生所学。伏乞宸断,将京等一干党恶人犯,或下廷尉,以示薄罚;或 极典,以彰显戮;或照例枷号,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庶天意可回,人心畅快。国法已正,虏患自消。天下幸甚!奉圣旨蔡京姑留辅政。王黼、杨戬便拿送三法司,会问明白来说。钦此钦遵!续该三法司会问过,并党恶人犯王黼、杨戬本兵不职,纵虏深入,荼毒生民,损兵折将,失陷内地,律应处斩。手下坏事家人,书办官掾亲党,董升、卢虎、杨盛、庞宣、韩宗仁、陈洪、黄玉、贾廉、刘盛、赵弘道等,查出有名人犯,俱问拟枷号一个月,满日发边卫充军。」

西门庆不看万事皆休,看了耳边厢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那里去了。就是惊损六叶连肝肺,諕坏三毛七孔心。即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中,悄悄分付:「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雇头口,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不消到尔陈亲家家爹下处。但有不好声色,取巧打点停当,速来回报。」已与了他二人二十两盘缠,绝早五更,雇脚夫起程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分付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敢往外去。随分人叫着,不许开。西门庆只在房里动弹,走出来又走进去。忧上加忧,闷上添闷,如热地蚰蜒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在九宵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每日在房中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说道:「他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平白焦愁些甚么?」西门庆道:「你妇人知道些甚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业障搬来咱家住着,这是一件事。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戳,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正是:

「关着门儿家里坐,  祸从天上来!」

这里西门庆在家纳闷不题。且说李瓶儿等了一日两日,不见动静,一连使冯妈妈来了两遍,大门关得铁桶相似,就是樊哙也撞不开。等了半日,没一个人牙儿出来,竟不知怎的。看看到廿四日,李瓶儿又使冯妈妈送头面来,就请西门庆过去说话。叫门不开,去在对过房檐下。少顷,只见玳安出来饮马,看见便问:「冯妈妈你来做甚么?」冯妈妈说:「你二娘使我送头面来。怎的不见动静?请你爹过去说话哩。」玳安道:「俺爹连日有些小事儿,不得闲。你老人家还拿回头面去,等我饮马回来,对俺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好哥哥,我在这里等着,你拿进头面去和你爹说去。你二娘那里好不恼我哩。」这玳安一面把马拴下,走到里边。半日出来道:「对俺爹说了,头面爹收下了。教你上覆二娘,再待几日儿,我爹出来往二娘那里说话。」这冯妈妈一直走来回了妇人话。妇人又等了几日,看看五月将尽,六月初旬时分,朝思暮盼,音信全无。梦攘魂劳,佳期间阻。正是:

「懒把蛾眉扫,  羞将粉脸均;

满怀幽恨积,  憔悴玉精神。」

妇人盼不见西门庆来,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转踌蹰,忽听外边打门,彷佛见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缪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叫一声,精魂已失。慌了冯妈妈进房来看视。妇人说道:「西门庆他刚纔出去,你关上门不曾?」冯妈妈道:「娘子想得心迷了,那里得大官人来?影儿也没有。」妇人自此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来摄其精髓。渐渐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冯妈妈向妇人说,请了大街口蒋竹山来看。其人年小,不上三十,生的五短身才,人物飘逸,极是个轻浮狂诈的人。请入卧室,妇人则雾鬓云鬟,拥衾而卧,似不胜忧愁之状。勉强茶汤已罢,丫鬟安放褥甸。竹山就床诊视脉息毕,因见妇人生有姿色,便开言说道:「小人适诊病源,娘子肝脉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骨蒸之疾,必有属纩之忧矣。可惜,可惜!」妇人道:「有累先生俯赐良剂,奴好了重加酬谢。」竹山道:「小人无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药,必然贵体全安。」说毕起身。这里使药金五星,使冯妈妈讨将药来。妇人晚间吃了他的药下去,夜里得睡,便不惊恐。渐渐饮食加添起来,梳头走动。那消数日,精神复旧。一日安排了一席酒肴,备下三两银子,使冯妈妈请过竹山来相谢。这蒋竹山从与妇人看病之时,怀觊觎之心,已非一日。于是一闻其请,即具服而往。延之中堂,妇人盛妆出见,道了万福。茶汤两换,请入房中。酒馔已陈,麝兰香蔼。小丫鬟绣春在傍,描金盘内托出三两白金。妇人高拏玉盏,向前施礼,说道:「前日奴家心中不好,蒙赐良剂,服之见效。今粗治了一杯水酒,请过先生来知谢知谢。」竹山道:「此是小人分内之事,理当措置,何必计较?」因见三两谢礼,说道:「这个学生怎么敢领?」妇人道:「些须微意,不成礼数,万望先生笑纳。」辞让了半日,竹山方纔收了。妇人递酒,安了坐次。饮过三巡,竹山席间愉眼睃视,妇人粉妆玉琢,娇艳惊人。先用言以挑之,因说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妇人道:「奴虚度二十四岁。」竹山道:「又一件,似娘子这等妙年,生长深闺,处于富足,何事不遂?而前日有些郁结不足之病?」妇人听了,微笑道:「不瞒先生,奴因拙夫去世,家事萧条,独自一身,忧愁思虑,何得无病?」竹山道:「原来娘子夫主殁了,多少时了?」妇人道:「拙夫从去岁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今已八个月来。」竹山道:「曾吃谁的药?」妇人道:「大街上胡先生。」竹山道:「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住的胡鬼嘴儿?他又不是我太医院出身,知道甚么脉?娘子怎的请他?」妇人道:「也是因街坊上人荐举请他来看。还是拙夫没命,不干他事。」竹山又道:「娘子也还有子女没有?」妇人道:「儿女俱无。」竹山道:「可惜!娘子这般青春妙龄之际,独自孀居,又无所出,何不寻其别进之路?甘为幽郁,岂不生病?」妇人道:「奴近日也讲着亲事,早晚过门。」竹山便道:「动问娘子,与何人作亲?」妇人道:「是县前开生药铺西门大官人。」竹山听了道:「苦哉!苦哉!娘子因何嫁他?小人常在他家看病,最知详细。此人专在县中抱揽说事,举放私债,家中挑贩人口。家中不算丫头,大小五六个老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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