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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20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弦子、月琴,一面弹唱起来,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会」云云。西门庆听了,便问:「谁教他唱道一套词来?」玉筲道:「是五娘分付唱来。」西门庆就看着潘金莲说道:「你这小淫妇!单管胡枝扯叶的。」金莲道:「谁教他唱他来?没的又来缠我。」月娘便道:「怎的不请陈姐夫来坐坐?」一面使小厮前边请去。不一时,经济来到,向席上都作了揖,就在大姐下边坐了。月娘令小玉安放了锺筯,合家金炉添兽炭,美酒泛羊羔 。正饮酒来,西门庆把眼观看帘前,那雪如挦绵扯絮,乱舞梨花,下的大了,端的好雪!但见:

「初如柳絮,渐似鹅毛;刷刷似数蟹行沙上,纷纷如乱琼堆砌间。但行动衣沾六出,顷刻拂满蜂须。似飞还止,龙公试手于起舞之间。新阳力玉女,尚喜于团风之际。衬瑶台,似玉龙鳞甲远空飞;飘粉额,如白鹤羽毛接地落。正是: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烛生花。」

吴月娘见雪下在粉壁前太湖石上,甚厚。下席来,教小玉拿着茶罐,亲自扫雪,烹江南凤团雀舌牙茶 ,与众人吃。正是:

「白玉壶中翻碧浪,  紫金壶内喷清香。」

正吃茶中间,只见玳安进来,报道:「李铭来了,在前边伺候。」西门庆道:「教他进来。」不一时,李铭朝上向众人磕下头去。又打了个软腿儿,走在傍边,把两只脚儿并立。西门庆便道:「你来得正好,往那里去来?」李铭道:「小的没往那去,北边酒醋门刘公公那里,教了些孩子,小的瞧了瞧。计挂着爹宅内姐儿每,还有几段唱未合拍,来伺候。」西门庆就将手内吃的那一盏木穉金灯茶,递与他吃。说道:「你吃了休去,且唱一套我听。」李铭道:「小的知道。」一面下边吃了茶,上来把筝弦调定,顿开喉音,并足朝上,唱了一套冬景绛都春,「寒风布野」云云。唱毕,西门庆令李铭近前,赏酒与他吃。教小玉拿团靶勾头鸡膆壶,满斟窝儿酒,倾在银法郎桃儿锺内;那李铭跪在地下,满饮三杯。西门庆又在桌上,拿一碟鼓蓬蓬白面蒸饼 ,一碗韮菜酸笋蛤蜊汤 ,一盘子肥肥的大片水晶鹅 ,一碟香喷喷晒干的巴子肉 ,一碟子柳蒸的勒养鱼,一碟奶罐子酪酥伴的鸽子锥儿,用盘子托着与李铭。那李铭走到下边,三扒两咽,吞到肚内,舔的盘儿干干净净,用绢儿把嘴儿抹了,走到上边,把身子直竖竖的靠着槅子站立。西门庆因把昨日桂姐家之事,告诉一遍。李铭道:「小的并不知道一字。一向也不过那边去;论起来不干桂姐事,都是俺三妈干的营生。爹也别要恼他,等小的见他说他便了。」当日饮酒到一更时分,妻妾俱合家欢乐。先是陈经济、大姐径往前边去了。落后酒阑,西门庆又赏李铭酒,打发出门,分付;「你到那边,休说今日在我这里。」李铭道:「爹分付,小的知道。」西门庆令左右送他出门,关上大门,于是妻妾各散。西门庆还在月娘上房歇了。有诗为证:

「赤绳缘分莫疑猜,  扊扅夫妻共此怀,

鱼水相逢从此始,  两情愿保百年谐。」

都说次日雪晴,应伯爵、谢希大受了李家烧鹅 瓶酒,恐怕西门庆动意摆布他家,敬来邀请西门庆进里边陪礼。月娘早晨梳妆毕,正和西门庆在房中吃饼,只见小厮玳安来说:「应二爹和谢爹来了,在前厅上坐着哩。」西门庆放下饼,就要往前走。月娘:「两个勾使鬼,又不知来做甚么?你亦发吃了出去,教他外头挨着去。慌的恁没命的一般,往外走怎的?大雪里又不知勾了那去?」西门庆道:「你教小厮把饼拿了前边,我和他两个吃罢。」说着,起身往外来。月娘分付:「你和他吃了,别要信着,又勾引的往那去了。大雪里家里坐着罢,今日孟三姐晚夕上寿哩。」西门庆道:「我知道。」于是与应、谢二人,相见声诺,说道:「哥昨日着恼家来了,俺每甚是怪他家:『从前已往,哥在你家使钱费物,虽故一时不来,休要改了腔儿纔好,许你家粉头背地偷接蛮子。冤家路儿窄,又被他亲眼看见,他怎的不恼!休说哥恼,俺每心里也看不过!』尽力说了他娘儿几句,他也甚是都没意思。今日早请了俺两个到他家,娘儿每哭哭啼啼跪着,恐怕你动意,置了一杯水酒儿,好歹请你进去,陪个不是。」西门庆道:「我也不动意。我再也不进去了。」伯爵道:「哥恼有理,但说起来,也不干桂姐事;这个丁二官儿,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也没说要请桂姐。只因他父亲债船,搭在他乡里陈监生船上,纔到了不多两日,这陈监生号两淮,乃是秘山省陈参政的儿子;丁二官见拿了十两银子,在他家摆酒请陈监生。纔送这银子来,不想你我到了他家,就慌了,躲不及,把个蛮子藏在后边,被你看见了;实告,不曾和桂姐沾身。今日他娘儿每赌身发呪,磕头礼拜,央俺二人,好歹请哥到那里,把这委曲情由,也对哥表出,也把恼解了一半。」西门庆道:「我已下对房下赌誓,再也不去,又恼甚么?你上覆他家,到不消费心。我家中今日有些小事,委的不得去。」慌的二人一齐跪下,说道:「哥甚么话?不争你不去,既他央了俺两个一场,显的我每请哥不的。哥去到那里,略坐坐儿,就来也罢!」当下二人,死告活央,说的西门庆肯了。不一时,放桌儿,留两人吃饼。须更,吃毕,令玳安取衣服去。月娘正和孟玉楼坐着,便问玳安:「你爹要往那里去?」玳安道:「小的不知,爹只教小的取衣服。」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还瞒着我不说,你爹但来晚了,都在你身上,等我和你答话!今日你三娘上寿哩。不教他早些来,休要那等到那黑天暗地的,我自打你这贼囚根子。」玳安道:「娘打小的,管小的甚事?」月娘道:「不知怎的,听见他这老子每来,恰似奔命的一般,行吃着饭,丢下饭碗,往外不迭。又不知勾引游营撞尸,撞到多咱纔来!」那时十一月廿六日,就是孟玉楼寿日,家中置酒等候不题。且说西门庆被两个邀请到院里,李家又早堂中置了一席齐整酒肴,叫了两个妓女弹唱。李桂姐与桂卿两个,打扮迎接,老虔婆出来,跪着陪礼,姐儿两个递酒。应伯爵、谢希大在傍打诨要笑,说砂磴语儿,向桂姐道:「还亏我把嘴头上皮也磨了半边去,请了你家汉子来。就不用着人儿,连酒儿也不替我递一杯儿,自认你家汉子!刚才若他撅不来,休说你哭瞎了你眼,唱门词儿,到明日诸人不要你。只我好说话儿,将就罢了。」桂姐骂道:「怪应花子,汗邪了你!我不好骂出来的。可可儿的我唱门词儿来?」应伯爵道:「你看贼小淫妇儿!念了经,打和尚。往后不省人了!他不来!慌的那腔儿;这回就翅膀毛儿干了!你过来,且与我个嘴温温寒着!」于是不由分说,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桂姐笑道:「怪攘刀子的!看推撒了酒在爹身上!」伯爵道:「小淫妇儿,会乔张致的,这回就疼汉子。『看撒了爹身上酒!』叫的爹那甜;我是后娘养的?怎的不叫我一声儿?」桂姐道:「我叫你是我的孩子儿!」伯爵道:「你过来,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一个螃蟹,与田鸡结为弟兄,赌跳过水沟儿去便是大哥;田鸡几跳,跳过去了;螃蟹方欲跳,撞遇两个女子来汲水,用草绳儿把他拴住,要打了水,带回去,临行忘记了,不将去;田鸡见他不来。过来看他,说道:『你怎的就不过去了?』蟹云:『我过的去,倒不吃两个小淫妇捩的恁样了!』于是,两过一齐赶着打,把西门庆笑的要不的。不说这里花攒锦簇,调笑顽耍不题。且说家中吴月娘一者置酒回席,二者又是玉楼上寿,吴大妗、杨姑娘,并两个姑子,都在上房里坐的。看看等到日落时分,不见西门庆来家,急的月娘要不的。只见金莲拉着李瓶儿,笑嘻嘻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他这咱不来,俺每往门首,瞧他瞧去。」月娘道:「耐烦瞧他怎的?」金莲又拉玉楼说:「咱三个打伙儿走走去。」玉楼道:「我这里听大师父说笑话儿哩,等听说完了这个笑话儿咱去。」那金莲方住了脚,围住两个姑子,听说笑话儿哩,说:「俺每只好荤笑话儿,素的休要打发出来。」月娘道:「你每由他说,别要搜求他。」金莲道:「大姐姐,你不知大师父会好说笑话儿!前者那一遭来,俺每在后边,奈何着他,说了好些笑话儿。」因说道:「大师父,你有快些说。」那王姑子,不慌不忙,坐在炕上,说:「一个人走至中途,撞见一个老虎,要吃他。此人云:『望你饶我一命,家中只有八十岁老母,无人养活。不然向我家去,有一猪与你吃罢!』那老虎果饶他,随他到家,与母亲说;母亲正磨豆腐,舍不的那猪,对儿子:『把几块豆腐与他吃罢!』儿子云:『娘娘,你不知他,平日不吃素的。』」金莲道:「这个不好,俺每耳朵内不好听素,只好听荤的。」王姑子又道:「一家三个媳妇儿,与公公上寿。先该大媳妇递酒,说:『公公好相一员官。』公公云:『我如何相官?』媳妇云:『坐在上面,家中大小都怕你,如何不相官?』次该二媳妇上来递酒,说:『公公相虎威皂隶。』公公曰:『我如何相虎威皂隶?』媳妇云:『你喝一声,家中大小都吃一惊,怎的不相皂隶?』公公道:『你说的我好。』该第三媳妇递酒,上来说:『公公也不相官,也不相皂隶。』公公道:『都相甚么?』媳妇道:『公公相个外郎!』公公道:『我如何相外郎?』媳妇云:『不相外郎,如何六房里都串到?』」把众人都笑了。金莲道:「好秃子!把俺每都说在里头。那个外郎,敢恁大胆?许他在各房里串。俺每就打断他那狗秃的下截来!」说罢,金莲、玉楼、李瓶儿同来到前边大门首瞧西门庆,不见到。玉楼问道:「今日他爹大雪里不在家,那里去了?」金莲道:「我猜他一定往院中李桂儿那淫妇家去了。」玉楼道:「他打了一场,和他恼了;赌了誓,再不去了。如何又去?咱每赌甚么?管情不在他家。」金莲道:「李大姐做证见,你敢和我拍手么?我说今日往他家去了。前日打了淫妇家,昨日李铭那王八,先来打探子儿;今日应二和姓谢的,大清早晨,勾使鬼走来勾了他去了;我猜老虔婆和淫妇,铺谋定计叫了去。不知怎的撮弄,陪着不是,还要回炉复帐。不知涎缠到多咱时候,有个来的成来不成?大姐姐还只顾等着他!」玉楼道:「就不来,小厮他该来家回一声儿。」正说着,只见卖瓜子的过来,两个且在门首买瓜子儿磕。忽见西门庆从东来了,三个往后跑不迭。西门庆在马上,教玳安先头里走:「你瞧是谁在大门首?」玳安走了两步,说道:「是三娘、五娘、六娘,在门首买瓜子哩。」良久,西门庆到家下马,进入后边仪门首。玉楼、李瓶儿先去上房,报月娘去了;独有金莲藏在粉壁背后黑影里。西门庆撞见,諕了一跳,说道:「怪小淫妇儿,猛可諕我一跳!你每在门首做甚么来?」金莲道:「你还敢说哩!你在那里,这时纔来,教娘每只顾在门首等着你。」良久,西门庆在房中,月娘安酒肴,端端整整,摆在桌上。教玉筲执壶,大姐递酒,先递了西门庆酒,然后众姐妹都递酒完了,安席坐下。春梅、迎春,下边弹唱。吃了一回,都收下去。从新摆上玉楼上寿的酒肴,并四十样细巧各样的菓碟儿上来。壶斟美酿,盏泛流霞。让吴大妗子上坐。吃到起更时分,大妗子吃不多酒,归后边去了。止是吴月娘同众姐妹,陪西门庆掷骰,猜枚行令。轮到月娘根前,月娘道:「既要我行令,照依牌谱上饮酒。一个牌儿名,两个骨牌,合西厢一句。」月娘先说个:「掷个六娘子醉杨妃,落了八珠环,游丝儿抓住荼蘪架。」不犯。该西门庆掷:「我虞美人见楚汉争锋,伤了正马军,只听见耳边金鼓连天震。」果然是个正马军,吃了一杯。该李娇儿,说:「水仙因二士入桃源,惊散了花开蝶满枝,只做了落红满地,胭脂冷。」不遇。次该金莲掷,说道:「鲍老儿临老入花丛,坏了三纲五常,问他个非奸做贼拿。」果然是个三纲五常,吃了一杯酒。轮该李瓶儿掷,说:「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昼夜停,那时节隔墙儿险化做望夫山。」不遇。该孙雪蛾说:「麻郎儿见群鸦打凤,绊住了折脚雁,好教我两下里做人难。」不遇。落后该玉楼完令,说道:「念奴娇醉扶定四红沉,拖着锦裙襕,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正掷了四红沉。月娘满,令小玉:「斟酒与你三娘吃。」说道:「你吃三大杯才好!今晚你该伴新郎宿歇。」因对李娇儿、金莲众人说:「吃毕酒,咱送他两个归房去。」金莲道:「姐姐严令,岂敢不依!」把玉楼羞的要不的。少顷,酒阑,月娘等相送西门庆到玉楼房门首方回。玉楼让众人坐,都不坐。金莲便戏玉楼道:「我儿,两口儿好好睡罢!你娘明日来看你,休要淘气!」因向月娘道:「亲家,孩儿小哩!看我面上,凡是耽待些儿罢!」玉楼道:「六丫头!你老米醋,挨着做。我明日和你答话!」金莲道:「我媒人婆上楼子。老娘好耐惊怕儿!」玉楼道:「我的儿,你再坐回儿不是?」金莲道:「俺每是外四家儿的门儿的外头的人家。」于是和李瓶儿、西门大姐,一路去了。刚走到仪门首,不想李瓶儿被地滑了一交。这金莲遂怪乔叫起来,说道:「这个李大姐,只相个瞎子,行动一磨趄子就倒了;我搊你去,倒把我一只脚茶在雪里,把人的鞋也柴泥了!月娘听见,说道:「就是仪门首那堆子雪,我分付了小厮两遍,贼奴才,白不肯抬,只当还滑倒了。」因叫小玉:「你打个灯笼,送送五娘、六娘去。」西门庆在房里向玉楼道:「你看贼小淫妇儿!躧在泥里,把人绊了一交。他还说人跳泥了他的鞋;恰是那一个儿,就没些嘴抹儿。恁一个小淫妇!昨日教丫头每平白唱佳期重会,我就猜是他干的营生。」玉楼道:「佳期重会,是怎的说?」西门庆道:「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意等着我一般!」玉楼道:「六姐他诸般曲儿倒都知道,俺每都不晓的。」西门庆道:「你不知道这淫妇,单管咬群儿。」不说西门庆在玉楼房中宿歇不题。单表潘金莲、李瓶儿两个走着说话,行叫李大姐、花大姐一路儿走到仪门,大姐便归前边厢房中去了;小玉打着灯笼,送二人到花园内。金莲已带半酣,接着李瓶儿:「二娘,我今日有酒了,你好歹送到我房里。」李瓶儿道:「姐姐你不醉。」须臾,送到金莲房内。打发小玉回后边,留李瓶儿坐吃茶。金莲又道:「你说你那咱不得来,亏了谁?谁想今日咱姐妹在一个跳板儿上走,不知替你顶了多少瞎缸,教人背地好不说我!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罢了!」李瓶儿道:「奴知道姐姐费心,恩当重报,不敢有忘!」金莲道:「得你知道,纔说话了。」不一时,春梅拿茶来吃了,李瓶儿告辞归房,金莲独自歇宿,不在话下。正是:

「若得始终无悔吝,  纔生枝节便多端。」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西门庆私淫来旺妇 春梅正色骂李铭

「巧厌多劳拙厌闲,  善嫌懦弱恶嫌顽,

富遭嫉妒贫遭辱,  勤怕贪图俭怕悭;

触事不分皆笑拙,  见机而作又疑奸,

思量那件合人意,  为人难做做人难。」

话说次日有吴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堂客,都来与孟玉楼做生日。月娘在后厅与众客饮酒,倒也罢了,其中惹出一件事来。那来旺儿,因他媳妇自家痨病死了,月娘新近与他娶了一房媳妇,娘家姓宋,乃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当先卖在蔡通判家房里使唤,后因坏了事出来,嫁与厨役蒋聪为妻小;这蒋聪常在西门庆家做活答应,来旺儿早晚到蒋聪家叫蒋聪去,看见这个老婆,两个吃酒刮言,就把这个老婆刮上了。一日,不想这蒋聪因和一般厨役分财不均,酒醉厮打,动起刀杖来,把蒋聪戳死在地,那人便越墙逃走了。老婆央来旺儿对西门庆说了,替他拿帖儿,县里和县丞说,差人捉住正犯,问成死罪,抵了蒋聪命。后来,来旺儿哄月娘,只说是小人家媳妇儿,会做针指。月娘使了五两银子,两套衣服,四疋青红布,并簪环之类,娶与他为妻。月娘因他叫金莲不好称呼,遂改名蕙莲。这个老婆属马的,小金莲两岁,今年二十四岁了,生的黄白净面,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短不长,比金莲脚还小些儿。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龙江虎浪,就是嘲汉子的班头,坏家规的领袖。若说他底本事,他也曾:

「斜筒门儿立,人来倒目随;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坐立随摇腿,无人曲唱低;开窗推户牖,停针不语时;未言先欲笑,必定与人私。」

初来时,同众家人媳妇上灶,还没甚么妆饰,犹不作在意里。后过了一个月有余,看了玉楼、金莲众人打扮,他把{髟狄}髻垫的高高的,梳的虚笼笼的头发,把水鬓描的长长的,在上边递茶递水,被西门庆睃在眼里。一日,设了条计策,教来旺儿押了五百两银子,往杭州替蔡太师制造庆贺生辰锦绣蟒衣,并家中穿的四季衣服,往回也有半年期程。约从十一月半头,搭在旱路车上,起身去了。西门庆安心早晚要调戏他这老婆,不期到此,正值孟玉楼生日,月娘和众堂客在后厅吃酒。西门庆那日在家,没往那去,月娘分付玉筲:「房中另放桌儿,打发酒菜汤饭点心你爹吃。」西门庆因打帘内看见,惠莲身上穿着袖对衿袄,紫绢裙子,在席上斟酒。故意问玉筲:「那个穿红祆的是谁?」玉筲回道:「是新娶的来旺儿的媳妇子惠莲。」西门庆道:「这媳妇子,怎的红祆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到明日对你娘说,另与他一条别的颜色裙子,配着穿。」玉筲道:「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裙子。」说了,就罢了。须臾,过了玉楼生日。一日,月娘往对门乔大户家吃生日酒去了。约后晌时分,西门庆从外来家,已有酒了;走到仪门首,这惠莲正往外走,两个撞了满怀。西门庆便一手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口中喃喃吶吶说道:「我的儿,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那老婆一声儿没言语,推开西门庆手,一直往前走了。西门庆归到上房,叫玉筲送了一疋蓝段子到他屋里,如此这般对他说:「爹昨日见你酒席上斟酒,穿着红祆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的,不好看;说『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爹纔开厨柜拿了这疋段子,使我送与你,教你做裙子穿。」这惠莲开看,都是一疋翠蓝四季团花兼喜相逢段子。说道:「我做出来,娘若见了问怎了?」玉筲道:「爹到明日还对娘说,你放心。爹说来,你若依了这件事,随你要甚么,爹与你买。今日赶娘不在家,要和你会会儿,你心下何如?」那老婆听了,微笑而不言。因问:「爹多咱时分来?我好在屋里伺候。」玉筲道:「爹说小厮每看着,不好进你这屋里来的;教你悄悄往山子底下洞儿里,那里无人,堪可一会儿。」老婆道:「只怕五娘、六娘知道了,不好意思的。」玉筲道:「三娘和五娘,都在六娘屋里下棋,你去不妨事。」当下约会已定,玉筲走来回西门庆说话,两个都往山子底下成事,玉筲在门首与他观风。都不想金莲、玉楼,都在李瓶儿房里下棋,只见小鸾来请玉楼,说:「爹来家了。」三人就散了,玉楼回后边去了。金莲走到房中,匀了脸,亦往后边来。走入仪门,只门小玉立上房门首。金莲问:「你爹在屋里?」小玉摇手儿往前指,这金莲就知其意。走到前边山子角门首,只见玉筲拦着门。金莲只猜玉筲和西门庆在此私狎,便顶进去。玉筲慌了:「五娘休进去,爹在里面有勾当哩!」金莲骂道:「怪狗肉,我又怕你爹了?」不由分说,进入花园里来,各处寻了一遍。走到藏春坞山子洞儿里,只见他两个人在里面纔了事。老婆听见有人来,连忙系上裙子,往外走。看见金莲,把脸通红了。金莲问道:「贼臭肉!你在这里做甚么?」老婆道:「我来叫画童儿来。」看着,一溜烟走了。金莲进来,看见西门庆在里边系裤子,骂道:「贼没廉耻的货,你和奴淫妇,大白日里在这里端的干的勾当儿?刚纔我打与那淫妇两个耳子纔好!不想他往外走了。原来你就是画童儿,他来寻你!你与我实说,和这淫妇偷了几遭?若不实说。等住回大姐姐来家,看我说不说!我若不把奴才淫妇脸,打的胀猪,也不等。俺每闲的声唤在这里来,你也来插上一把子。老娘眼里都放不过!」西门庆笑道:「怪小淫妇儿!悄悄儿罢,休要嚷的人知道。我实对你说,如此这般,连今日纔一遭。」金莲道:「一遭?二遭?我不信。你既要这奴才淫妇,两个瞒神諕鬼,弄剌子儿,我打听出来,休怪了我都和你每答话!」那西门庆笑的出去了。金莲到后边,听见众丫头每说:「爹来家,使玉筲手巾裹着一疋蓝段子,往前边去,不知与谁?」金莲就知是与来旺儿媳妇子的,对玉楼亦不题起此事。这老婆每日在那边,或替他造汤饭,或替他做针指鞋脚,或跟着李瓶儿下棋,常贼乖趋附金莲。被西门庆撞在一处,无人,教他两个苟合,图汉子喜欢。惠莲自从和西门庆私通之后,背地不筭,与他衣服、汗巾、首饰、香茶 之类。只银子成两,家带在身边,在门首买花翠胭粉,渐渐显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西门庆又对月娘说:「他做的好汤水。」不教他上大灶,只教他和玉筲两个,在月娘房里,后边小灶上,专顿茶水,整理菜蔬,打发月娘房里吃饭,与月娘做针指,不必细说。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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