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35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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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西门庆笑道:「说的有理。」一面叫将陈经济来,隔夜修了回书。次日,下书人来到。西门庆亲自出来,问了备细。又问:「蔡状元几时船到?好预备接他。」那人道:「小人来时,蔡老爹纔辞朝,京中起身。翟爹说,只怕蔡老爹回乡,一时缺少盘缠,烦老爹这里多少只顾借与他。写书去翟爹那里,如数补还。」西门庆道:「你多少覆翟爹,随他要多少,我这里无不奉命。」说毕,命陈经济让去厢房内管待酒饭。临去,交割回书,又与了他五两路费。那人拜谢,欢喜出门,长行去了。正是:
「意急欲摇飞虎, 心忙抨碎紫花鞭。」
看官听说;当初安忱取中头甲,被言官论他先朝宰相安惇之弟,系党人子孙,不可以魁多士。徽宗御迁,早不得已,把蔡蕴擢为第一,做了状元。投在蔡京门下,做了假子,升秘书省正事,给假省亲。且说月娘家中,使小厮叫了老冯、薛嫂儿并别的媒人来,分付:「各处打听人家有好女子,拿帖儿来说。」不在话下。一日西门庆使来保往新河口打听蔡状元船只,原来和同榜进士安忱同船。这安进士亦因家贫未续亲,东也不成,西也不就,辞朝还家续亲,因此二人同船。来到新河口,来保拏着西门庆拜帖来到船上见,就送了一分嗄程,酒面鸡鹅嗄饭盐酱之类。况且蔡状元在东京,翟谦已是预先和他说了:「清河县有老爷门下一个西门千户,乃是大巨家,富而好礼。亦是老爷抬举,见做理刑官。你到那里,他必然厚侍。」这蔡状元牢记在心。见西门庆差人远来迎接,又馈送如此大礼,心中甚喜。次日到了,就同安进士进城拜西门庆。西门庆已是叫厨子家里预备下酒席。因在李知县衙内吃酒,看见有一起苏州戏子唱的好,问书童儿。说:「在南门外磨子营儿那里住。」旋叫了四个来答应。蔡状元那日封了一端绢帕,一部书,一双云履;安进士亦是书帕二事,四袋芽茶,四柄杭扇,各具官袍乌纱,先投拜帖进去。西门庆冠冕迎接至厅上,叙礼交拜。家童献毕贽仪,然后分宾主而坐。先是蔡状元举手欠身说道:「京师翟云峰甚是称道贤公阀阅名家,清河巨族。久仰德望,未能识荆。今得晋拜堂下,为幸多矣。」西门庆答道:
「不敢。昨日云峰书来,具道二位老先生华辀下临,理当迎接。奈公事所羁,幸为宽恕。」因问:「二位老先生仙乡?尊号?」蔡状元道:「学生蔡蕴,本贯滁州之匡庐人也,贱号一泉。侥幸状元,官拜秘书正字。给假省亲,得蒙皇上俞允。不想云峰先生,称道盛德,拜迟!」安进士道:「学生乃浙江钱塘县人氏,贱号凤山。见除工部观政,亦给假还乡续亲。敢问贤公尊号?」西门庆道:「在下卑官武职,何得号称!」询之再三,方言:「贱号四泉。累蒙蔡老爷抬举,云峰扶持,袭锦衣千户之职。见任理刑,实为不称。」蔡状元道:「贤公抱负不凡,雅望素着,休得自谦。」叙毕礼话,请去花园卷棚内宽衣。蔡状元辞道:「学生归心匆匆,行舟在岸,就要回去;既见尊颜,又不遽舍。奈何,奈何!」西门庆道:「蒙二公不弃蜗居,伏乞暂驻文旆,少留一饭,以尽芹献之情。」蔡状元道:「既是雅情,学生领命。」一面脱去衣服,二人坐下。左右又换了一道茶上来。蔡状元以目瞻顾西门庆家园池花馆,花木深秀,一望无际。心中大喜,极口称羡,夸道:「诚乃胜蓬瀛也!」于是抬过棋卓来下棋。西门庆道:「今日有两个戏子,在此伺候,以供燕赏。」安进士道:「在那里?何不令来一见?」不一时,四个戏子跪下磕头。蔡状元问道:「那两个是生旦?叫甚名字?」于是走向前说道:「小的是装生的,叫苟子孝;那一个装旦的,叫周顺;一个贴旦,叫袁琰;那一个装小生的,叫胡慥。」安进士问:「你每是那里子弟?」苟子孝道:「小的都是苏州人。」安进士道:「你等先妆扮了来,唱个我每听。」四个戏子下边妆扮去了。西门庆令后边 取女衣钗流与他。教书童也妆扮起来。共三个旦两个生,在席上先唱香囊记。大厅正面设两席,蔡状元、安进士居上,西门庆下边主位相陪。饮酒中间,唱了一折下来。安进士看见书童儿装小旦,便道:「这个戏子是那里的?」西门庆道:「此是小价书童。」安进士叫上去,赏他酒去,说道:「此子绝妙,而无以加矣!」蔡状元又叫别的生旦过来,亦赏酒与他吃。因分付:「你唱个朝元歌『花边柳边』。」苟子孝答应,在旁拍手唱道:
「花边柳边,檐外晴丝卷;山前水前,马上东风软。自叹行踪,有如逢转;盼望家乡留恋。雁杳鱼沉,离愁满怀谁与传?日短北堂萱,空劳魂梦牵。(合)洛阳遥远,几时得上九重金殿!」
唱了一个,吃毕酒,又唱第二个:
「十载青灯黄卷,萤窗苦勉旃,雪案费精研。指望荣亲,姓扬名显。试向文场鏖战,礼乐三千,英雄五百争后先。快着祖生鞭,行瞻尺五天。(合前)」
安进士令苟子孝:「你每可记的玉环记『恩德浩无边』?」苟子孝答道:「此是画眉序,小的记得。」
「恩德浩无边,父母重逢感非浅。幸终身托与,又与姻缘。风云际会,异日飞腾;鸾凤配,今谐缱绻。(合)料应夫妇非今世,前生玉种蓝田。」
书童儿把酒斟,拍手唱道:
「弱质始笄年,父母恩深浩如天;报无由,媿赧此心萦牵。鸳鸯配,深沐亲恩;箕帚妇,愿夫荣显。(合前)」
原来安进士杭州人,喜尚南风。见书童儿唱的好,拉着他手儿,两个一递一口吃酒。良久,酒阑上来。西门庆陪他复游花园,向卷棚内下棋。今小厮拏两卓盒,三十样都是细巧菓菜鲜物下酒。蔡状元道:「学生每初会,不当深扰潭府。天色晚了,告辞罢。」西门庆道:「岂有此理?」因问:「二公此回去,还到船上?」蔡状元道:「暂借门外永福佛寺寄居。」西门庆道:「如今就门外去,也晚了。不如先生把手下从者留下一二人答应,余者都分付回去,明日来接,庶可两尽其情。」蔡状元道:「贤公虽是爱客之意,其如过扰何?」当下二人一面分付手下:「都回门外寺里歇去。明日早拏马来接。」众人应诺去了,不在话下。二人在卷棚内下了两盘棋,子弟唱了两折。恐天晚,西门庆与了赏钱,打发去了。止是书童一人,席前递酒伏侍。看看吃至掌灯,二人出来更衣。蔡状元接西门庆说话:「此去学生回乡省亲,路费缺少。」西门庆道:「不劳老先生分付,云峰尊命,一定谨领。」良久,让二人到花园:「还有一处小亭,请看。」把二人一引,转过粉墙,来到藏春坞,乃一边僻静所雪洞内,里面晓腾腾掌着灯烛,小琴卓儿早已陈设绮席菓酌之类。床榻依然,琴书潇洒。从新复饮。书童在旁歌唱。蔡状元问道:「大官,你会唱『红入仙桃』?」书童道:「此是锦堂月,小的记的。」蔡状元道:「既是记的,大官你唱。」于是把酒都斟。那书童拏住南腔,拍手唱道:
「红入仙桃,青归御柳,莺啼上林春早。帘卷东风,罗襟晓寒尤峭。喜仙姑,书付青鸾;念慈母,恩同乌鸟。(合)风光好,但愿人景长景,醉游蓬岛。」
安进士听了,喜之不胜。向西门庆称道:「此子可敬!」将杯中之酒一吸而饮之。那书童席前穿着翠袖红裙,勒着销金箍儿,高擎玉斝,捧上酒去,又唱道:
「难报母氏劬劳,亲恩罔极,只愿寿比松乔。定省晨昏,连枝上有兄嫂。喜春风,棠棣联芳;娱晚景,松柏同操。(合前)」
当日饮至夜分,方纔歇息。西门庆藏春坞、翡翠轩两处,俱设床帐,铺陈绫锦被褥,就要派书童、玳安两个小厮答应。西门庆道了安置,回后边去了。到次日,蔡状元、安进士跟从人夫,轿马来接。西门庆厅上摆饭伺候。撰盘酒饭,与脚下人吃。教两个小厮,方盒捧出礼物,蔡状元是金段一端,领绢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两;安进士是色段一端,领绢一端,合香三百,白金三十两。蔡状元固辞再三,说道:「但假十数金足矣,何劳如此太多!又蒙厚腆!」安进士道:「蔡年兄领受,学生不当。」西门庆笑道:「些须微赆,表情而已。老先生荣归续亲,在下此意,少助一茶之需。」于是二人俱席上出来谢道:「此情此德,何日忘之!」一面令家人各收下去,入毡包内。与西门庆相别,说道:「生辈此去,天各一方,暂违台教。不日旋京,倘得寸进,自当图报。」安进士道:「今日相别,何年再得奉接尊颜!」西门庆道:「学生蜗居屈尊,多有褒慢。幸惟情恕!本当远送,奈官守在身,先此告过。」送二人到门首,看着上马而去。正是:
「博得锦衣归故里, 功名方信是男儿。」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氏女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吴〈舟光〉轻舸更迟迟, 别酒重斟惜醉携,
沧海侵愁光荡漾, 乱山那恨色高低;
君驰蕙楫情何极, 我恣兰干日向西,
咫尺烟波几多地, 不须怀抱重萋萋」
话说西门庆打发蔡状元、安进士去了。一日,骑马带眼纱,在街上喝道而过,撞见冯妈妈。便教小厮叫住问他:「爹说问你寻的那女子怎样的?如何不往宅里回话去?」那婆子两步走到跟前,说:「这几日我虽是看了几个女子,都是买肉的,挑担儿的,怎好回你老人家话。不想天使其便,眼跟前一个人家女儿,就想不起来,十分人材,属马儿的,交新年十五岁。若不是老婆子昨日打他门首过,他娘在门首请进我吃茶,我不得看见他哩!纔吊起头儿没多几日,戴着云髻儿,好不笔管儿般直缕的身子儿。缠得两只脚儿一些些,搽的浓浓的脸儿,又一点小小嘴儿,鬼精灵儿是的!他娘说他是五月端午养的,小名叫做爱姐。休说俺每爱,就是你老人家见了也爱的不知怎么样的了!」西门庆道:「你看这风妈妈子,我平白要他做什么?家里放着好少儿!实对你说了罢,此是东京蔡太师老爷府里大管家翟爹要做二房,图生长,托我替他寻。你若与他成了,管情不亏你。」因问道:「是谁家的女子?问他讨个庚帖儿来我瞧。」冯妈妈道:「谁家的?我教你老人家知道了罢。远不一千,近只在一砖;不是别人,是你家开绒线的韩伙计的女孩儿。你老人家要相看,等我和他老子说,讨了帖儿来,约会下个日子,你只顾去就是了。」西门庆分付道:「既如此这般,就和他说。他若肯了,讨了帖儿来,宅内回我话。」那婆子应诺去了。两日,西门庆正在前厅坐的,忽见冯妈妈来回话,拏了帖儿与西门庆瞧。上写着:「韩氏女命:年十五岁,五月初五日子时生。」便道:「我把你老人家的话,对他老子说了。既是大爹可怜见,孩儿也是有造化的;姐只是家寒,没办备的。」西门庆道:「你对他说,不费他一丝儿东西。凡一应衣服、首饰、妆奁、厢柜等件,都是我这里替他办备。还与他二十两财礼,教他家止备女孩儿的鞋脚就是了。临期还叫他老子送他往东京去。比不的与他做房里人。翟管家要图他生长做娘子,难得他女儿生下一男半女,也不愁个大富贵。」冯妈妈问道:「他那里请问你老人家,几时过去相看?好预备。」西门庆道:「既是他应允了,我明日就过去看看罢。他那里再三有书来,要的急。就对他说,休教他预备什么,我只吃锺清茶就起身。」冯妈妈道:「爷爷,你老人家上门儿怪人家!就是虽不稀罕他的,也略坐坐儿。伙计家,莫不空教你老人家来了。」西门庆道:「你就不是了。你不知我有事?」冯妈妈道:「既是恁的,等我和他说。」一面先到韩道国家对他浑家王六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宅内老爹看了你家孩子的帖儿,甚喜不尽。说来,不教你这里费一丝儿东西。一应妆奁陪送,都是宅内管。还与你二十两银子财礼,只教你家与孩儿做些生活鞋脚儿就是了。到明日还教你官儿送到那里。难得你家姐姐一年半载有了喜事,你一家子都是造化的了,不愁个大富贵。明日他老人家衙门中散了,就过来相看。教你一些儿休预备。他也不坐,只吃一锺茶,看了就起身。」王六儿道:「真个?妈妈子休要说谎!」冯妈妈道:「你当家不恁的说,我来哄你不成?他好少事儿,家中人来人去,通不断头的。」妇人听言,安排了些酒食与婆子吃了,打发去了,明日早来伺候。到晚韩道国来家,妇人与他商议已定。早起,往高井上叫了一担甜水,买了些好细菓仁,放在家中,还往铺子里做买卖去了。丢下老婆在家,艳妆浓抹,打扮的乔模乔样;洗手剔甲,揩抹杯盏干净,剥下菓仁,顿下好茶,等候西门庆来。冯妈妈先来撺掇。西门庆衙门中散了,到家换了便衣靖巾,骑马带眼纱,玳安、琴童两个跟随,径来韩道国家,下马进去。冯妈妈连忙请入里面坐了。良久,王六儿引着女儿爱姐出来拜见。这西门庆且不看他女儿,不转睛只看妇人。见他上穿着紫绫袄儿,玄色段红比甲,玉色裙子,下边显着趫趫的两只脚儿,穿着老鸦段子羊皮金云头鞋儿。生的长跳身材,紫月唐色瓜子脸,描的水鬓长长的。正是:
「未知就里何如, 先看他妆色油样。」
但见:
「淹淹润润,不搽脂粉,自然体态妖娆,袅袅娉娉,懒染铅华,生定精神秀丽。两弯眉画远山,一对眼如秋水。檀口轻开,勾引得狂蜂蝶乱,织腰拘束,暗带着月意风情。若非偷期崔氏女,定然闻瑟卓文君。」
西门庆见见,心摇目荡,不能定止。口中不说,心内暗道:「原来韩道国有这一个妇人在家,怪不的前日那些人鬼混他。」又见他女孩儿生的一表人物,暗道:「他娘母儿生的这般模样,女儿有个不好的!」妇人先拜见了,教他女儿爱姐转过来,望上向西门庆花枝招飐,绣带飘飘,也磕了四个头,起来侍立在旁。老妈连忙拏茶上来,妇人取来抹去盏上水渍,令他去递上。西门庆把眼上下观看,这个女子,乌云迭鬓,粉黛盈腮;意态幽花酴丽,肥肤嫩玉生香。便令玳安毡包内取出锦帕二方,金戒指四个,白银二十两,教老妈安放在茶盘内。她娘忙将戒指带在女儿手上,朝上拜谢,回房去了。西门庆对妇人说:「迟两日,接你女孩儿往宅里去,与他裁衣服。这些银子,你家中替他做些鞋脚儿。」妇人连忙又磕下头去,谢道:「俺每头顶脚踏,都是大爹的;孩子的事,又教大爹费心。俺两口儿就杀身也难报!亏了大爹,又多谢爹的插带厚礼!」西门庆问道:「韩伙计不在家了?」妇人道:「他早辰说了话,就往铺子里走了。明日教他往宅里与爹磕头去。」西门庆见妇人说话乖觉,一口一声,只是爹长爹短,就把心来惑动了。临出门,上覆他,我去哩!妇人道:「再坐坐。」西门庆道:「不坐了。」于是竟出门,一直来家,把上项告吴月娘说了。月娘道:「也是千里姻缘着线穿。既是韩伙计这女孩儿好,也是俺每费心一场。」西门庆道:「明日接他来住两日儿,好与他裁衣服。我如今先拏十两银,替他打半副头面簪镮之类。」月娘道:「及紧攒做去,正好后日教他老子送去。咱这里不着人去罢了。」西门庆道:「把铺子关两日也罢,还着来保同去,就府内问声,前日差去节级送蔡驸马的礼,到也不曾?」话休饶舌。过了两日,西门庆果然使小厮接韩家女儿。他娘王氏买了礼,亲送他来,进门与月娘大小众人磕头拜见,道生受,说道:「蒙大爹、大娘并众娘每抬举孩儿,这等费心,俺两口儿知感不尽!」先在月娘房摆茶,然后明间内管待。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陪坐。西门庆与他买了两疋红绿潞紬,两疋绵紬,和他做里衣儿。又叫了赵裁来,替他做两套织金纱段衣服,一件大红妆花段子袍儿。他娘王六儿安抚了女儿,晚夕回家去了。西门庆又替他买了半嫁妆,描金箱笼,鉴妆镜架,盒罐,铜锡盆,净桶,火架等件,非止一日,都治办完备。写了一封书信,择定九月初十日起身。西门庆问县里讨了四名快手,又拨了两名排军,执袋弓箭随身。来保、韩道国雇了四乘头口,紧紧保定车辆暖轿,送上东京去了不题。丢的王六儿在家,前出后空,整哭了两三日。一日西门庆无事,骑马来狮子街房里观看,冯妈妈来递茶。西门庆与了一两银子,说道:「前日韩伙计孩子的事累你,这一两银子,你买布穿。」婆子连忙磕头谢了。西门庆又问:「你这两日,没到他那边走走?」冯妈道:「老身那一日没到他那里做伴儿坐?他自从女儿去了,本等他家里没人,他娘母靠惯了,他整哭了两三日。这两日纔翫下些儿来了。他又说:『孩子事,多累了爹。』问我:『爹曾与了你些辛苦钱儿没有?』我便说:『他老人事忙,我连日宅里也没曾去。随他老人家多少与我些儿,我敢争?』他也许我等他官儿回来,重重谢我哩。」西门庆道:「他老子回来,已定有些东西,少不的谢你。」说了一回话,见左右无人,悄悄在婆子耳边,如此这般:「你闲了,到他那里取巧儿和他说,就说我上覆他,闲中我要他那里坐半日,看他意何如?肯也不肯?我明日还来讨回话。」那婆子掩口冷冷笑道:「你老人家坐家的女儿偷皮匠,逢着的就上;一锹撅了个银娃娃,还要寻他娘母儿哩!夜晚些,等老身慢慢皮着脸对他说。爹,你还不知,这妇人,他是咱后街宰牲口王屠的妹子,排行叫六姐,属蛇的,二十九岁。虽是打扮的乔样,倒没见他输身。你老人家明日准来,等我问他讨个话来回你。」西门庆道:「是了。」说毕,骑马来家。婆子打发西门庆出门,做饭吃了,锁了房门,慢慢来到牛皮巷妇人家。妇人开门,便让进里边房里坐,道:「我昨日下了些面,等你来吃,就不来了。」婆子道:「我可知要来哩!到人家,便就有许多事挂住了腿子,动不得身。」妇人道:「刚纔做的热腾腾的饭儿,炒面觔儿 ,你吃些。」婆子道:「老身纔吃的饭来,呼些茶罢。」那妇人便浓浓点了一盏茶,递与他;看着妇人吃了饭。妇人道:「你看我恁苦,有我那冤家,靠定了他。自从他去了,弄的这屋里空落落的,件件的都看了我。弄的我鼻儿乌,嘴儿黑,相个人模样!倒不如他死了,扯断肠子罢了!似这般远离家乡去了,你教我这心怎么放的下来?急切要见他,见也不能勾!」说着,眼骏骏的哭了。婆子道:「说不得。自古养儿人家热腾腾的,养女儿家冷清清。就是长一百岁,少不得也是人家的!你如今这等抱怨,到明日你家姐姐到府里脚硬,生下一男半女,你两口子受用,就不说我老身了。」妇人道:「大人家的营生,三层大两层小,知道怎样的!等他的长俊了,我每不知在那里晒牙揸骨去!」婆子道:「怎的恁般的说。你每姐姐比那个不聪明伶俐?愁针指女工不会?各人裙带衣食,你替他愁?」两个一递一口,说勾良久。看看说得入港,婆子道:「我每说个傻话儿。你家官儿不在,前后去的恁空落落的,你晚夕一个人儿不害怕么?」妇人道:「你还说哩,都是你弄得我。肯晚夕来和我做做伴儿?」婆子道:「只怕我一时来不到。我保举个人儿来与你做伴儿,你肯不肯?」妇人问是谁?婆子掩口笑道:「一客不烦二主,宅里大老爹,昨日到那边房子里,如此这般对我说。见孩子去了,丢的你冷落,他要来和你坐半日儿。你怎么说?这里无人,你若与凹上了,愁没吃的、穿的、使的、用的?走上了时,到明日房子也替你寻得一所,强如在这僻格剌子里。」妇人听了,微笑说道:「他宅里神道相似的几房娘子,他肯要俺这丑货儿?」婆子道:「你怎的这般说?自古道:『情人眼内出西施。』一来也是你缘法凑巧,爹他好闲人儿,不留心在你时,他昨日巴巴的肯到我房子里说?又与了一两银子,说前日孩子的事累我;落后没人在根前话,就和我说,教我来对你说,你若肯时,他还等我回话去。典田卖地,你两家愿意;我莫非说谎不成?」妇人道:「既是下顾,明日请他过来,奴这里等候。」这婆子见他吐了口儿,坐了一回,千恩万谢去了。到次日西门庆来到,一五一十,把妇人话告诉一遍。西门庆不胜欣喜,忙秤了一两银子,与冯妈妈拏去治办酒菜。那妇人听见西门庆来,收拾房中干净,熏香设帐,预备下好茶好水。不一时,婆子拏篮子买了许多鸡鱼嗄饭菜蔬菓品,来厨下替他安排端正。妇人洗手剔甲又烙了一筋面饼,明间内揩抹卓椅光鲜。西门庆约下午时分,便衣小帽,带着眼纱,玳安、棋童两个小厮跟随,径到门首,下马进去。分付把马回到狮子街房子里去,晚上来接,止留玳安一人答应。西门庆到明间内坐下。良久,妇人扮的齐齐整整,出来拜见,说道:「前日打扰,孩子又累爹费心,一言难尽!」西门庆道:「一时不到处,你两口儿休抱怨。」妇人道:「一家儿莫大之恩,岂有抱怨之理!」磕了四个头。冯妈妈拏上茶来,妇人递了茶。见马回去了,玳安把大门关了。妇人陪坐一回,让进里坐。房正面纸门儿,厢的炕床,挂着四扇各样颜色绫段剪贴的张生遇莺莺蜂花香的吊屏儿,上卓鉴妆镜架,盒罐锡器家活堆满。地下插着棒儿香,上面设着一张东坡椅儿。西门庆坐下。妇人又浓浓点一盏胡桃夹盐笋泡茶,递上去。西门庆吃了。妇人拉了盏,在下边炕沿上陪坐,问了回家中长短。西门庆见妇人自己拏托盘儿,说道:「你这里还要个孩子使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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