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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55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那话了,又朝上拜四拜。蔡太师便不答礼,这四拜是认干爷了,因受了四拜。后来都以父子相称。西门庆开言道:「孩儿没恁孝顺爷爷。今日华诞,家里备的几件菲仪,聊表千里鹅毛之意。愿老爷寿比南山。」蔡太师道:「这怎的生受!」便请坐下,当直的拏了把椅子上来,西门庆朝上作了个揖道:「告坐了。」就西边坐地吃茶。翟管家慌跑出门来叫:「抬礼物的都进来。」二十来扛礼物,揭开了凉箱盖,呈上一个礼目: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疋、蜀锦二十疋、火浣布二十疋、西洋布二十疋、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疋,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又梯已黄金二百两,送上蔡太师做贽见的礼。蔡太师看了礼目,又瞧了抬上二十来扛,心下十分欢喜,连声称多谢不迭。便教翟管家:「收进库房去罢。」一面分付摆酒款待。西门庆因见忙冲冲,推事故辞别了蔡太师。太师道:「既如此,下午早早来罢。」西门庆作个揖起身,蔡太师送了几步,便不送了。西门庆依旧和翟管家同出府来。翟管家府内有事,也作别进去。西门庆竟回到翟家来,脱下冠带,又整的好饭吃了一顿。回到书房,打了个磕睡,恰好蔡太师差舍人邀请赴席。西门庆谢了些扇金,着先去,随后就来了。便重整冠带,预先叫玳安封下许多赏封,做一拜匣盛了,跟随着四个小厮,乘轿望太师府来,不题。且说蔡太师那日满朝文武官员来庆贺的,各各请酒。自次日为始,分做三停,第一是皇亲内相,第二日是尚书显要、衙门官员,第三日是内外大小等职。只有西门庆一来远客,二来送了许多礼物,蔡太师到十分欢喜他。因此就是正日,独独请他一个。见说请到了新干子西门庆,忙走出轩下相迎。西门庆再四谦逊,让爷爷先行。自家屈着背,轻轻跨入槛内。蔡太师道:「远劳驾从,又损隆仪,今日略坐,少表微忱。」西门庆道:「孩儿戴天履地,全赖爷爷洪福。些小敬意,何足挂怀?」两个喁喁笑语,真似父子一般。二十个美女,一齐奏乐。府干当直的斟上酒来,蔡太师要与西门庆把盏,西门庆力辞不敢,只领的一盏,立饮而尽,随即坐了筵席。西门庆教书童取过一只黄金桃杯,斠上了满满一杯。走到蔡太师席前,双膝跪下道:「愿爷爷千岁!」蔡太师满面欢喜道:「孩儿起来。」接过便饮个完。西门庆纔起身,依旧坐下。那时相府华筵,珍奇万状,都不必说。西门庆直饮到黄昏时候,拿赏封了诸执役人,纔作谢告别道:「爷爷贵冗,孩儿就此叩谢。后日不敢再来求见了。」出了府门,仍到翟家安歇。次日,要拜苗员外,着玳安跟寻了一日,却在皇城后李太监房中住下。玳安拏着帖子通报了。苗员外来出迎道:「学生一个儿坐着,正想个知心的朋友讲讲,恰好来凑巧。」就留西门庆筵燕,西门庆推却不过,只得便住了。当下山肴海错,不记其数。又有两个歌童,生的眉清目秀,开喉音唱几套曲儿。西门庆指着玳安、琴童、书童、画童,向苗员外看着:「那班蠢材,只顾吃酒饭,却怎地比的那两个?」苗员外笑道:「只怕伏侍不的。老先生若爱时,就送上也何难。」西门庆谦谢不敢夺人之好。饮到更深,别了苗员外,依旧来翟家歇。那几日内相府管事的,各各请酒,留连了八九日。西门庆归心如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那翟管家苦死留住,只得又吃了一夕酒,重叙姻亲,极其眷恋。次日,早起辞别,望山东而行。一路水宿风餐,不在话下。且说自从西门庆往东京庆寿,姊妹每眼巴巴望西门庆回来,多有悬挂。在屋里做些针指,通不出来间耍。只有那潘金莲打扮的如花以玉,娇模乔样,在丫环伙里,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说也有,笑也有,狂的通没些成色,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只想着与陈经济抅搭,便心上乱乱的焦燥起来。多少长吁短叹,托着腮儿,呆登登本待要等经济回来,和他做些营生。又不道经济每日在店里没的闲。欲要自家出来寻着他,又有许多丫头,往来不方便。日里便似熬盘上蚁子一般,跑进跑出,再不坐在屋里。那一日正是风和日暖,那金莲身边带着许多麝香、合香,走到卷棚后面,只望着雪洞里。那经济日在店里,那得脱身进来?望了一回不见,只得来到屋里,把笔在手,吟哦了几声,便写一封书封着,叫春梅径送与陈姐夫。经济接着,拆开从头一看,却不是书,一个曲儿。经济看罢,慌的丢了买卖跑到卷棚后面看,只见春梅回房去对潘金莲说了。不一时也跑到卷棚下,两个遇着,就如饿眼见瓜皮一般,禁不的一身直钻到经济怀里来,捧着经济脸,一连亲了几个嘴,咂的舌头一片声响,道:「你负心的短命贼囚!自从我和你在屋里,被小玉撞破了去后,如今一向都不得相会,这几日你爷爷上东京去了,我一个儿坐炕上,泪汪汪只想着你,你难道耳根儿也不热的?我仔细想来,你恁地薄情,便去着也索罗休。只到了其间,又丢你不的。常言:『痴心女子负心汉』,只你也全不留些情!」正在热闹间,不想那玉楼冷眼瞧破,忽然抬头看见,顺手一推,险些儿经济跌了一交。慌忙惊散不题。那日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同一处坐地,只见玳安慌慌的跑进门来,见月娘磕了个头道:「爹回来了。小的一路骑头口,拏着马牌先行,因此先到家。爹这时节也差不上二十里远近了。」月娘道:「你曾吃饭没有?」玳安道:「从早上吃来,却不曾吃中饭。」月娘便教玳安厨下吃饭去。又教整饭,待大官人回来,自和六房姊妹同伙儿到厅上迎接。正是:

「诗人老去莺莺在,  公子归时燕燕忙。」

四人闲话多时,却早西门庆到前下轿了。众妻妾一齐相迎进去。西门庆先和月娘厮见毕,然后孟玉楼、李瓶儿、潘金莲依次见了。西门庆和六房妻小,各叙寒温。落后书童、画童也来磕了六房的头,自去厨下吃饭。西门庆把路上辛苦,并到翟家住下,明日蔡太师厚情,与内相日日吃酒事情,备细说了一遍。因问李瓶儿:「孩子这几时好么?你身子怎地调理?吃的任医官药,有些应验么?我虽则往东京,一心只吊不下家事哩!店里又不知怎样,因此急忙回来。」李瓶儿道:「孩子也没甚事,我身子吃药后,略觉好些。」月娘一面教众人收好行李及蔡太师送的下程,一面做饭与西门庆吃,到晚又设酒和西门庆接风。西门庆晚就在月娘房里歇了两夜,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欢爱之情,多不必说。次日,陈经济和大柤来厮见了,说了些店里的帐目,应伯爵和常时节打听的大官人来家,都来望西门庆。出门厮见毕,两个一齐说:「哥哥一路辛苦。」西门庆便把东京富丽的事情,及太师管待情分,备细说了一遍,两人只顾称羡不已。当日西门庆留二人吃了一日酒,常时节临起身,向西门庆道:「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哥可照顾么?」说着只是低了脸,半含半吐。西门庆道:「但说不妨。」常时节道:「实为住的房子不方便,待要寻间房子安身,却没有银子,因此要求哥周济些儿,日后少不的加些利钱,送还哥哥。」西门庆道:「相处中说甚利钱!我如今忙忙地,那讨银子?且待到韩伙计货船来家,自有个处。」说罢,常时节、应伯爵作谢去了,不在话下。且说苗员外自与西门庆相会在太师府前,便请了一席酒,席上又把两个歌童许下了。那一日西门庆归心如箭,却不曾作别的他,竟自归来了。员外还道西门庆在京,伴当来翟家问着。那翟家说:「三日前西门大官家去了。」伴当回话,苗员外纔晓的。却不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不送去也罢,不和我合着气,只后边说不的话了。便叫过两个歌童,分付道:「我前日请山东西门大官,席上把你两个许下他。如今他离东京回家去了,我目下就要送你们过去,你们早收拾包裹,待我稍下书打发你们。」那两个歌童,一齐陪告道:「小的每伏侍的员外多年了,却为何今日闪的小的们不好。又不知西门大官性格怎地,今日还要员外做主。」员外道:「你们却不晓的,西门大官家里,豪富泼天,金银广布,身居着右班左职,现在蔡太师门下做个干儿子。就内相朝官,那个不与他心腹往来?家里开着两个绫段铺,如今又要开个标行,近的利钱也委的无数,况兼他性格温柔,吟风弄月,家里养个七八十个着头,那一个不穿绫着袄。后房里摆着五六房娘子,那一个不插珠挂金,那些小优们戏子们,个个借他钱钞,服他差使。平康巷、青水巷这些角伎,人人受他恩惠,这也不消说的。只是咱前日酒席之中,已把小的子许下他了。如今终不成改个口哩?」那歌童又说道:「员外这几年上不知费尽多少心力,教的俺们弹唱哩。如今才晓得些弦索,却不留下自家欢乐,怎地倒送与别人快话?」说罢,不觉地扑簌簌哩吊下泪来。那员外也觉惨然不乐,说道:「小的子,你也说的是!咱也何苦定要是这等?只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那孔圣人说的话,怎么违得?如今也由不得你。待咱修书一封,差令伴当送你去,教他把只眼儿好生看觑你们。你到那边快活,也强似在我这里一般。」就叫那门管先生写着一封通候的八行书信,后面又写那相送歌童,求他青目的语儿。又写个礼单儿,把些尺头书帕,做个通问的礼儿。差了苗秀、苗实,赍拏书信,护送两个歌童,一霎时拴上了头口,带了被囊行李,直到山东西门庆家来。那两个歌童当时忍不住腮边泪滴,又是主命难违,只得插烛也似磕了几个头,谢辞了员外,番身上马,迤逦行来,见那青山环马首,绿水绕行鞭,酒帘深树里,草舍落霞前。止为那遏行云歌声绝代,不觉的辞恩主跋涉风烟,这两个思乡念主,把那些檀板风流,阳春白雪儿多忘却。这两个忙投急趁,止思量早完公事,披星带月的夜忘眠。正是:

「朝为苗府清哥客,  暮作西门侑酒人。」

远远望见绿树林中,挂着一个望子。那歌童道:「哥,走了这一日了,肚里有些饥了,且吃杯酒儿去。」只见四个人儿滚鞍下马,走入店中。那招牌上面写的好说:「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真个是好酒店也!四人坐下,唤顾买打上两角酒来。攘个葱儿、蒜儿、大卖肉儿、豆腐菜儿 ,铺上几碟,正待舒怀畅饮。忽地哩回头看时,止见粉壁上飞白字,写着两行说道:

「千里不为远,  十年归未迟;

总在乾坤内,  何须叹别离?」

正对着两个歌童眼儿,不觉的卖药有病的了,动人心处,扑簌簌流下两行泪来,说道:「哥,我们随着员外,指望一蒂儿到底。谁想酒席中间,一言两句,竟把我们送与别人。人离乡贱,未知去后若何?」那苗秀、苗实把好言知慰了一番,吃了饭,上马又走。四个生口,十六个蹄儿,端的是走的好。不多几个日头,就到东平洲清河县地面。四人拴了生口,下马访问端的,一直地竟到紫石街西门庆家府里投下。却说那西门庆,自从东京到家,每日忙不迭送礼的请酒的,日日三朋四友。既要与大娘儿接风,又要与各房儿缱绻,朝朝殢雨尤云。以此不曾到衙门里去走,连那告驾的帖儿,也不曾消的。那日清闲无事,且到衙门里升堂画卯,把那些解到的人犯,也有奸情的、斗欧的、赌赙的、窃盗的,一一重问一番。又把那些投到文书,一一押到日佥押了一会。乘了一乘凉轿,几个牢子喝道了,簇拥来家。只见那苗秀、苗实与那两个歌童已是候的久了,就跟着西门庆的轿子,随到前厅,双膝跪下禀说:「小的是杨州苗员外,有书拜候老爷。」磕个头起在一边。那西门庆举个手说着起来,就把苗员外别来的行径,寒暄的套语,问了一会。就叫书童把银剪子剪开护封,拆了内函封袋,打开副启,细细看时,只见那苗秀、苗实依先跪下,奉过那许多礼物说道:「这是俺员外一点孝心,求老爹俯纳。」西门庆喜之不胜,连忙叫玳安收起礼物,请起苗秀、苗实,说道:「我与千里相逢,不想就蒙员外情投意合,十分相爱,就把歌童相许,那时酒中说话,咱也忘却多时。因为那归的忙促,不曾叩府辞别。正在想着,不意一诺千金,远蒙员外记忆。我记得那古人交谊,止有那范张结契,千里相从,古今以为美谈。如今你们那个员外,委的也是难的!」称长道好,细细又感谢了一番。只见那两个歌童通新走过。又磕几个头,说道:「员外着小的们伏侍老爷,万求老爷青目。」西门庆见两个儿生得清秀,真真袅袅媚媚。虽不是两节穿衣的妇人,却胜似那唇红齿白的妮子。欢天喜地,就请四位管家前厅茶饭。一面整办厚礼,绫罗细软,修书答谢员外。一面收拾房间,就叫两个歌童,在于书房伺候着。只见那应伯爵诸人,闻此事知此事,通来探望。西门庆就叫玳安里边讨出菜蔬、嗄饭、点心、小酒,摆着八仙卓儿,就与诸人燕饮,就叫两个歌童前来唱,只见捧着擅板,拽起歌,唱一个:

〔新水令〕  「小园昨夜放江梅,另一番动人风味。梨花迎笑脸,杨柳妒腰围。试问荼{艹縻}开到海棠未?」

〔驻马听〕  「野径疎篱,阵阵香风来燕子;小园幽砌,纷纷晴雨过林西。芳心不与蝶潜知,暗香未许蜂先觉。阑遍倚,不知多少伤心处?」

〔雁儿落带得胜令〕  「我则见碧阴阴西施锁翠,红点点鶗鳺抛珠泪;无仙仙砑光帽帽簪,虚飘飘花谷楼前坠。尚兀是芳气袭人衣,艳质易沾泥。落处鱼惊,飞来蝶欲迷。寻思凭谁寄,还悲花源未可期。」

那西门庆点着头道:「果然唱得好!」那两个歌童打个半跪儿,跪将下告道:「小的们还学得些小词儿,一发歌与老爹听。」西门庆说道:「这却更好。」便教歌词:

「试裂齐纨,施铅椠,爰图春牧。草浅浅细铺平野,散骑黄犊。一卷残书牛背稳,数声短笛烟光绿。想按图题咏,赋新词,劳心曲。  文章妙,传芸局;音调促,偕丝竹。倚清歌,追和阳春难续。一代风流夸好事,可堪脍炙人争录。羡先生想象,赋高唐,情词足。」

又:

「昼出耕图,郊原外,东阡西陌。町疃曲群山环翠,岸塍联络,绿遍田畴多黍稌,麦纂纂蚕盈箔。彷佛有溪小绕柴门,山如削。  扶藜杖,径丘壑;穿林薮,听猿鹤。子耕耘,前妻馌服劳耕作。乔木阴森流憩处,皤然扪腹舒双脚,羡先生想象咏豳风,村田乐。」

「写就丹青,新图好,溪山环绕。隐隐遍沙汀水岸,绿苹红蓼。一派秋光连浦淑,短蓑箬笠烟波渺。看此时网得几鲜鳞,鲈鱼小。  渔唱起,飞鸿杳;江月白,归云少。倚蓬窗,试觅旧盟鸥鸟。借问忘机当日事,何如此际心情悄。羡先生想象咏沧浪,起尘表。」

又:

「四野云垂,冰花醉,平铺茅屋。红炉暖,妻煨山芋。自斟醽醁,课仆采薪外户。呼儿引鹤翻平陆,揽此景写入画图中,娱心目。  锺贵富,天之禄;惧盛满,吾之欲。聘姘奇。摅写好词盈轴。愧我倡酬才思涩,输他文采机关熟。羡先生想象乐桑榆,颜如玉。」

果然是声遏行云,歌成白雪,引的那后边娘子们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来听着,十分欢喜。齐道:「唱的好。」只见潘金莲在人丛里,双眼直射那两个歌童,口里暗暗低言道:「这两个小伙子,不但唱的好,就他容貌也标致的紧。」心下便已有几分喜他了。当下西门庆打发两个歌童东厢房安下,一面叫摆饭与苗秀、苗实吃,一面整顿礼物回书,答谢苗员外。

毕竟未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周济常时节 应伯爵举荐水秀才

「斗积黄金侈素封,  蘧蘧庄蝶梦魂中,

曾闻郿邬光难驻,  不道铜山运可穷;

此日分籯推鲍子,  当年沉水笑庞公,

悠悠末路谁知己,  惟有夫君尚古风。」

这八句单说人生世上,荣华富贵,不能常守。有朝无常到来,恁地堆金积玉,出落空手归阴。因此西门庆仗义疎财,救人贫难,人人都是赞叹他的,这也不在话下。当日西门庆留下两个歌童祇候着:「遇有呼唤,不得有违。」两人应诺去了。随即打发苗家人回书礼物,又赏了些银钱。苗实、苗秀磕头谢了出门。后来两个歌童,西门庆毕竟用他不着,都送太师府去了。正是:

「千金散尽教歌舞,  留与他人乐少年。」

却说常时节自那日席上求了西门庆的事情,还不得个到手,房主又日夜催迸了不的。恰遇西门庆自从在东京来家,今日也接风,明日也接风,一连过了十来日,只不得个会面。常言道:「见面情难尽。「一个不见,却告诉谁?每日央了应伯爵只走到大官人门首,问声说不在,就空回了。回家又被浑家埋怨道:「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房子没间住,吃这般懊恼气!你平日只认的西门大官,今日求些周济,也做了瓶落水!」说的常时节有口无言,呆登登不敢做声。到了明日,早起身寻了应伯爵,来到一个酒店内。只见小小茅檐儿,靠着一湾流水。门前绿树阴中,露出酒望子来。五七个火家,搬酒搬肉不住的走。店里横着一张柜台,挂几样鲜鱼鹅鸭之类,到洁净可坐。便请伯爵店里吃三杯去。伯爵道:「这却不当生受。」常时节拉了到店里坐下,量酒打上酒来,摆下一盘熏肉,一盘鲜鱼。酒过两巡,常时节道:「小弟向求哥和西门大官人说的事情,这几日通不能勾会,房子又催迸的紧。昨晚被房下聒絮了半夜,耐不的五更抽身,专求哥趁早大官人还没出门时,慢慢地候他。不知哥意下如何?」应伯爵道:「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我今日好歹要大官人助你些就是了。」两个人又吃过几杯。应伯爵便推:「早酒不吃罢。」常时节又劝一杯。等还酒钱,一同出门,径奔西门庆屋里来。那时正是新秋时候,金风荐爽。西门庆连醉了几日,觉精神减了几分。正遇周内相请酒,便推事故不去。自在花园藏春坞游玩。原来西门庆后园那藏春坞,有的是菓树鲜花儿,四季不绝。这时虽是新秋,不知开着多少花朵在园里。西门庆无事在家,只是和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五个在花园里顽耍。只见西门庆头戴着忠靖冠,身穿柳绿纬罗直身粉头靴儿。月娘上穿柳绿杭绢对衿袄儿,浅蓝水紬裙子,金红凤头高底鞋儿。孟玉楼上穿鸦青段子袄儿,鹅黄紬裙子,桃红素罗羊皮金滚口高底鞋儿。潘金莲上穿着银红绉纱白绢里对衿衫子,荳绿沿边金红心比甲儿,白杭绢画拖裙子,粉红花罗高底鞋儿。只有李瓶儿上穿素青杭绢大衿袄儿,月白熟绢裙子,浅蓝玄罗高底鞋儿。四个妖妖娆娆,伴着西门庆寻花问柳,好不快活。且说常时节和应伯爵来到厅上,问知大官人在屋里,欢的坐着等了好半日,却不见出来。只见门外书童和画童两个抬着一只箱子,都是绫绢衣服,气吁吁走进门来,乱嚷道:「等了这半日,还只得一半!」就厅上歇下。应伯爵便问:「你爹在那里?」书童道:「爹在园里顽耍哩。」伯爵道:「劳你说声。」两个依旧抬着进去了。不一时书童出来道:「爹请应二爹、常二叔少待,便出来。」两人坐着等了一回,西门庆纔走出来。二人作了揖,便请坐地。伯爵道:「连日哥吃酒忙,不得些空。今日却怎的在家里?」西门庆道:「自从那日别后,整日被人家请去饮酒,醉的了不的,通没些精神。今日又有人请酒,我只推有事不去。」伯爵道:「方纔那一箱衣服,是那里抬来的?」西门庆道:「这目下交了秋,大家都要添些秋衣。方纔一箱是你大嫂子的,还做不完,纔勾一半哩。」常时节伸着舌头道:「六房嫂子就六箱了,好不费事!小户人家,一疋布也难的。恁做着许多绫绢衣服,哥果是财主哩!」西门庆和应伯爵都笑起来。伯爵道:「这两日杭州货船怎地还不见到?不知他买卖货物何如?前日哥许下李三、黄四的银子,哥许他待门外徐四银到手,凑放与他罢!」西门庆道:「货船不知在那里担阁着,书也没稍封寄来。好生放不下。李三、黄四的,我也只得依你了。」应伯爵挨到身边坐下,乘间便说:「常二哥那一日在哥席上求的事情,一向哥又没的空,不曾说的。常二哥被房主催迸慌了,每日被嫂子埋怨。二哥只麻作一团,没个理会。如今又是秋凉了,身上皮袄儿,又当在典铺哩。哥若有好心,常言道:『救人须救时无。』省的他嫂子日夜在屋里絮絮叨叨。况且寻的房子住着了,人走动也只是哥的体面。因此常二哥央小弟特地来求哥,早些周济他吧。」西门庆道:「我当先曾许下他来。因为东京去了这番,费的银子多了。本待等韩伙计到家,和他理会。要房子时,我就替他兑银子买。如今又恁地要紧?」伯爵道:「不是常二哥要紧,当不的他嫂子聒絮,只得求哥早些便好。」西门庆踌躇了半晌,道:「既这等,也不难。且问你,要多少房子纔勾住了?」伯爵道:「他两口儿也得一间门面,一间客坐,一间床房,一间厨灶,四间房子是少不得的。论著价银,也得三四个多银子。哥只早晚凑些,交他成就了这桩事罢。」西门庆道:「今日先把几两碎银与他拏去。买件衣服,办些家活,盘搅过来。待寻下房子,我自兑银与你成交,可好么?」两个一齐谢道:「难得哥好心。」西门庆便叫书童:「去对你大娘说,皮匣内一包碎银取了出来。」书童应诺去了。不一时取了一包银子出来,递与西门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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