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56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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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出来,递与西门庆。西门庆对常时节道:「这一包碎银,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你拿去好杂用。」打开与常时节看,都是三五钱一块的零碎纹银。常时节接过放在衣袖里,就作揖谢了。西门庆道:「我这几日不是要迟你,只等你寻下房子,一搅果和你交易。你又没曾寻的,如今即忙便寻下,待我有银,一起兑去便了。」常时节又称谢不迭。三个依旧坐下。伯爵便道:「几个古人,轻财好施,到后来子孙高大门闾,把祖宗基业一发增的多了。悭吝的积下许多金宝,后来子孙不好,连祖宗坟土也不保。可知天道好还哩!」西门庆道:「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喜静的,曾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因此积下财宝,极有罪的。」有诗为证:
「积玉堆金始称怀, 谁知财宝祸根 ,
一文爱惜如膏血, 仗义翻将笑作呆;
亲友人人同陌路, 存形心死定堪哀,
料他也有无常日, 空手俜伶到夜台。」
正说着,只见书童托出饭来,三人吃了。常时节作谢起身,袖着银子欢的走到家来。刚刚进门,只见那浑家闹炒炒嚷将出来,骂道:「梧桐叶落满身,光棍的行货子!出去一日,把老婆饿在家里,尚兀是千欢万喜到家来,可不害羞哩!房子没的住,受别人许多酸呕气,只教老婆耳躲里受用。」那常二只是不开口。任老婆骂的完了,轻轻把袖里银子摸将出来,放在桌儿上,打开瞧着道:「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光闪闪响当当的无价之宝,满身通麻了,恨没口水咽你下去。你早些来时,不受这淫妇几场合气了!」那妇人明明看见包里十二三两银子一堆,喜的抢近前来,就想要在老公手里夺去。常二道:「你生世要骂汉子,见了银子,就来亲近哩!我明日把银子去买些衣服穿,好自去别处过活,却再不和你鬼混了。」那妇人陪着笑脸道:「我的哥,端的此是那里来的这些银子?」常二也不做声。妇人又问道:「我的哥,难道你便怨了我?我只是要你成家。今番有了银子,和你商量停当,买房子安身,却不好?到恁地乔张致!我做老婆的不曾有失花儿,凭你怨我,也是枉了!」常二也不开口。那妇人只顾饶舌,又见常二不揪不采,自家也有几分惭愧了,禁不的吊下泪来。常二看了,叹口气道:「妇人家不耕不织,把老公恁地发作!」那妇人一发吊下泪来。两个人都闭着口,又没个人劝解,闷闷的坐着。常二寻思道:「妇人家也是难做。受了辛苦埋怨人,也怪他不的。我今日有了银子,不采他,人就道我薄情。便大官人知道,也须断我不是。」就对那妇人笑道:「我自耍你,谁怪你来?只你时常聒噪,我只得忍着出门去了。却谁怨你来?我明白和你说,这银子原是早上耐你不的,特地请了应二哥在酒店里吃了三杯,一同往大官人宅里等候。恰好大官人正在家,没曾去吃酒。多亏了应二哥,不知费许多唇舌,纔得这些银子到手。还许我寻下房子,一顿兑银与我成交哩!这十二两是先教我盘搅过日子的。」那妇人道:「原来正是大官人与你的。如今又不要花费开了,寻件衣服过冬,省的耐冷。」常二道:「我正要和你商量,十二两纹银买几件衣服,办几件家活在家里。等有了新房子,搬进去也好看些。只是感不尽大官人恁好情。后日搬了房子,也索请他坐坐是。」妇人道:「且到那时,再作理会。」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 万年千载不生尘。」
常二与妇人两个说了一回,那妇人道:「你那里吃饭来没有?」常二道:「也是大官人屋里吃来的,你没曾吃饭,就拿银子买了米来。」妇人道:「仔细拴着银子,我等你就来。」常二取栲栳望街上便走。不一时买了米,栲栳上又放着一大块羊肉儿,笑哈哈跑进门来。那妇人迎门接住道:「这块羊肉又买他做甚?」常二笑道:「刚纔说了许多辛苦,不争这一些羊肉,就牛也该宰几个请你。」那妇人笑指着常二骂道:「狠心的贼,今日便怀恨在心,看你怎的奈何了我?」常二道:「只怕有一日叫我一万声亲哥,饶我小淫妇罢,我也只不饶你哩!试试手段看。」那妇人听说,笑的走井边打水去了。当下妇人做了饭,切了一碗羊肉,摆在卓儿上,便叫:「哥吃饭。」常二道:「我纔在大官人屋里吃的饭,不要吃了。你饿的慌,自吃些罢。」那妇人便一个自吃了。收了家活,打发常二去买衣服。常二袖着银子,一直奔到大街上来。看了几家,都不中意。只买了领青杭绢女袄,一条绿紬裙子,月白云紬衫儿,红绫袄子儿,白紬子裙儿,共五件;自家也对身买了件鹅黄绫袄子,丁香色紬直身儿,又有几件布草衣服。共用去六两五钱银子。打做一包,背着来到家中,教妇人打开看看。那妇人忙打开来瞧着,便问:「多少银子买的?」常二道:「六两五钱银子买来。」妇人道:「虽没的便宜,却直这些银子。」一面收拾箱笼放好,明日去买家活。当日妇人欢天喜地过了一日,埋怨的话都吊在东洋大海去了,不在话下。再表应伯爵和西门庆两个,自打发常时节出门,依旧在厅上坐的。西门庆因说起:「我虽是个武职,恁的一个门面,京城内外也交结的许多官员。近日又拜在太师门下,那些通问的书柬,流水也是往来。我又不得细工夫,多不得料理。我一心要寻个先生们在屋里,好教他写写,省些力气也好;只没个有才学的人。你看有时,便对我说。我须寻间空房与他住下,每年算还几两束修与他养家。却也要是你心腹之友便好。」伯爵道:「哥不说不知。你若要别样却有,要这个到难。怎的要这个到没?第一要才学,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处,没些说是说非,翻唇弄舌,这就好了。若只是平平才学,又做惯捣鬼的,怎用的他?小弟只有祖父相处一个朋友生下来的孙子,他现是本州岛一个秀才。应举过几次,只不得中。他胸中才学,果然班马之上。就是他人品,也孔孟之流。他和小弟通家兄弟,极有情分的。曾记他十年前应举,两道策,那一科试官极口赞他好。却不想又有一个赛过他的,便不中了。后来连走了几科不中,禁不的发白鬓斑。如今他虽是飘零书剑,家里也还有一百亩田,三四带房子,整的洁净住着。」西门庆道:「他家几口儿也勾用了,却怎的肯来人家坐馆?」应伯爵道:「当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如今只剩得双手皮哩!」西门庆道:「原来是卖过的田,算甚么数!」伯爵道:「这果是算不的数了。只他一个浑家,年纪只好二十左右,生的十分美貌。又有两个孩子纔三四岁。」西门庆道:「他家有了美貌浑家,那肯出来?」伯爵道:「喜的是两年前,浑家专要偷汉,跟了个人上东京去了。两个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止存他一口,定然肯出来。」西门庆笑道:「恁地说的他好,都是鬼混!你且说他姓甚么?」伯爵道:「姓水。他才学果然无比,哥若用他时,管情书柬、诗词、歌赋,一件件增上哥的光辉哩。人看了时,都道西门大官恁地才学哩!」西门庆道:「你纔说这两桩,都是吊慌。我却不信你的吊慌。你有记的他些书柬儿,念来我听。看好时,我便请他来家,拨间房住下。只一口儿,也好看承的。寻个好日子,便请他也罢。」伯爵道:「曾记得他稍书来,要我替他寻个主儿。这一封书,略记的几句,念与哥听〔黄莺儿〕:
『书寄应哥前,别来思,不待言。满门儿托赖都康健。舍字在边傍立着官,有时一定求方便。羡如椽,往来言疏,落笔起云烟。』
西门庆听毕,呵呵大笑将起来道:「他满心正经,要你和他寻个主子,却怎的不稍封书来。到写着一只曲儿?又做的不好,可知道他才学荒疎,人品散弹哩。」伯爵道:「这到不要作准他。只为他与我是三世之交。小弟两三岁时节,他也纔勾四五岁。那时就同吃糖糕饼果之类,也没些儿争论。后来大家长大了,上学堂读书写字,先生也道:『应二学生子和水学生子一般的聪明伶俐,后来已定长进。』落后做文字,一样同做,再没些妒忌。日里同行同坐,夜里有时也同一处歇。到了戴网子,尚兀是相厚的。因此是一个人一般,极好兄弟。故此不拘形迹,便随意写个曲儿。我一见了,也有几分着恼。后想一想,他自托相知,纔敢如此,就不恼罢了。况且那只曲儿,也到做的有趣。哥却看不出来。第一句说:『书寄应哥前』是启口,就如人家写某人见字一般,却不好哩?第二句说:『别来思,不待言。』这是叙寒温了。简而文,又不好哩?第三句是:『满门儿托赖都康健』这是说他家没事故了。后来一发好的紧了!」西门庆道:「第五句是甚么说话?」伯爵道:「哥不知道,这正是拆白道字,尤人所难。『舍』字在边旁,立着『官』字,不是个『馆』字?若有馆时,千万要举荐。因此说『有时定要求方便。』『羡如椽』,他说自家一笔如椽。做人家往来的书疏,笔儿落下去,其烟满纸,因此说:『落笔起云烟。』哥,你看他词里,有一个字儿是闲话么?只这几句,稳稳把心窝里事都写在纸上,可不好哩!」西门庆被伯爵说了他恁地好处,到没的说了。只得对伯爵道:「你既说他许多好处,且问你有正经的书札,拏些我看看,我就请了他。」伯爵道:「他做的词赋也有在我处,只是不曾带得来哥看。我还记的他一篇文字,做得甚好。就念与哥听着:
『一戴头巾心甚欢,岂知今日误儒冠。别人戴你三五载,偏恋我头三十年。要戴乌纱求阁下,做篇诗句别尊前。此番非是吾情薄,白发临期太不堪!今秋若不登高第,踹碎冤家学种田。』
『维岁在大比之期,时到揭晓之候。诉我心事,告汝头巾。为你青云利器望荣身,谁知今日白发盈头恋故人。嗟乎!忆我初戴头巾,青青子襟;承汝枉顾,昂昂气忻。既不许我少年早发,又不许我久屈待伸。上无公卿大夫之职,下非农工商贾之民。年年居白屋,日日走黉门。宗师案临,胆怯心惊。上司迎接,东走西奔。思量为你,一世惊惊吓吓,受了若干辛苦。一年四季,零零碎碎,被人赖了多少束修银。告状助贫,分谷五斗,祭下领支肉半斤。官府见了,不觉怒嗔;早快通称,尽道广文。东京路上,陪人几次;两斋学霸,惟吾独尊。你看我两只皁靴穿到底,一领蓝衫剩布筋。埋头有年,说不尽艰难凄楚;出身何日,空历过冷淡酸辛。赚尽英雄,一生不得文章力;未沾恩命,数载犹怀霄汉心。嗟乎!哀哉!哀此头巾!看他形状,其实可衿。后直前横,你是何物?七穿八洞,真是祸根。呜呼!冲霄鸟兮未垂翅,化龙鱼兮已失鳞。岂不闻久不飞兮一飞登云;久不鸣兮一鸣惊人。早求你脱胎换骨,非是我弃旧怜新。斯文名器,想是通神。从兹长别,方感洪恩。短词薄奠,庶其来歆。理极数穷,不胜具恳。就此拜别,早早请行。』」
伯爵念罢,西门庆拍手大笑道:「应二哥,把这样才学就做了班扬了。」伯爵道:「他人品比才学又高,如今且说他人品罢。」西门庆道:「你且说来。」伯爵道:「前年他在一个李侍郎府里坐馆。那李家有几十个丫头,一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又有几个伏侍的小厮,也一个个都标致龙阳的。那水秀才连住了四五年,再不起一些邪念。后来不想被几个坏事的丫头小厮,见是一个圣人一般,歹去日夜括他。那水秀才又极好慈悲的人,便口软勾搭上了。因此被主人逐出门来,閧动街坊,人人都说他无行。其实水秀才原是坐怀不乱的。若哥请他来家,凭你许多丫头小厮同眠同宿,你看水秀才乱么?再不乱的。」西门庆道:「他既前番被主人赶了出门,一定有些不停当哩。二哥虽与我相厚,那桩事不敢领教。前日敝僚友倪桂岩老先生曾说他有个姓温的秀才。且待他来时再处。」
毕竟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道长老募修永福寺 薛姑子劝舍陀罗经
「本性员明道自通, 番身跳出网罗中,
修成禅那非容易, 炼就无生岂俗同,
清浊几番随运转, 辟门数仞任西东,
逍遥万亿年无计, 一点神光永注空。」
话说那山东东平府地方,向来有个永福禅寺,起建自梁武帝普通二年,开山是那万回老祖。怎么叫做万回老祖?因那老师父七八岁的时节,有个哥儿从军边上,音信不通,不知生死。因此上那老娘儿思想那大的孩儿,掉不下的心肠,时常在家啼哭。忽一日,那孩子问着母亲说道:「娘这等清平世界,孩儿们又没的打搅你。顿顿儿小米饭儿,咱家也尽挨的过。恁地哩你时时掉下泪来?娘你说与咱,咱也好分忧哩。」那老娘儿就说:「小孩子,你还不知道老人家的苦哩!自从你老头儿去世,你大哥儿到边上去做了长官,四五年地信儿也不捎一个来家。不知他死生存亡,教我老人家怎生吊的下?」说了又哭起来。那孩子说:「早是这等,有何难哉?娘,如今哥在那里?咱做弟郎的早晚间走去,抓着哥儿,讨个信来回复你老人家,却不是好?」那婆婆一头哭,一头笑起来,说道:「怪呆子!说起你哥在恁地,若是那一百二百里程途,便可去的。直在那辽东地面,去此一万余里,就是那好汉子,也走得要不的。直要四五个月纔到哩。笑你孩儿家怎么去的?」那孩子就说:「嗄!若是果在辽东,也终不在个天上,我去去,寻哥儿就回也。」只见把靸鞋儿系好了,把直裰儿整一整,望着婆儿拜个揖,一溜烟去了。那婆婆叫之不应,追之不及,愈添愁闷。也有邻舍街坊婆儿妇女,捱肩插背,拏汤送水,说长道短,前来解劝。也有说的是的,说道:「孩儿门怎去的远?早晚间却回也。」因此婆婆也收着两眶眼泪,闷闷的坐地。看看红日西沉,东邻西舍,一个个烧汤煮饭,一个上榻关门。那婆婆探头探脑,那两只眼珠儿一直向外,恨不的赶将上去。只见远远的望见那黑魆魆影儿头有一个小的儿来也。那婆婆就说:「靠天靠地,靠着日月三光,若得俺小的子儿来也,也不负了俺修斋吃素的念头!」只见那万回老祖一忽地跪到跟前,说:「娘你还未睡炕哩。咱已到辽东抓着哥儿,讨的平安家信来也。」婆婆笑道:「孩儿你不去的正好,免教你老人家挂心。只是不要吊着谎,哄着老娘。那里有一万里路程朝暮往还的?」孩儿道:「娘你不信么?」一直里卸下衣包,取出平安家信,果然是那哥儿手笔。又取出一件汗衫带回浆洗的,也是那个婆婆亲手缝纫的,毫厘不差。因此哄动了街坊,叫做「万回」。日后舍俗出家,就叫做万回长老。果然是道德高妙,神通广大。曾在那后赵皇帝石虎跟前,吞下两升铁针儿;又在那梁武皇殿下,在头顶上取出舍利三颗。因此勑建那永福禅寺,做那万回老祖的香火院。正不知费了多少钱粮。正是:
「神僧出世神通大, 圣主尊隆圣泽深。」
不想那岁月如梭,时移事改。只见那万回老祖归天圆寂,那些得皮得肉的上人们,一个个多化去了。只见有个惫赖的和尚,撇赖了百丈清规,养婆儿,吃烧酒 ,咱事儿不弄出来?打哄了烧苦葱,咱勾当儿不做?却被那些泼皮赖虎,常常作酒捞钱抵当。不过一会儿,把袈裟也当了,锺儿、磬儿多典了,殿上一椽儿卖了,没人要的烧了,砖儿、瓦儿换酒吃了。弄得那雨淋风刮,佛像儿倒了,荒荒凉凉。烧香的也不来了。主顾门徒、做道场的、荐亡的,多是关大王卖豆腐,鬼儿也没的上门了!一片锺鼓道场,忽变做荒烟衰草!蓦地里,三四十年,那一个扶衰起废?原来那寺里有个道长老,原是西印度国出身。因慕中国清华,发心要到上方行脚。打从那流沙河、星宿海、漼儿水地方,走了八九个年头,才到中华区处。迤逦来到山东地方,卓锡在这个破寺院里面。面壁九年,不言不语。真个是:
「佛法原无文字障, 工夫好向定中寻。」
忽一日,发个念头,说道:「呀!这寺院儿坍塌的这模样了。你看这些蠢头村胸的秃驴,止会吃酒口童饭。把这古佛道场,弄得赤白白地,岂不可惜!那一个寻得一砖半尾,重整家风?常记的古人说得好:『人杰地灵。』事到今日 咱不做主,那个做主?咱不出头,那个出头儿?且前日山东有个西门大官官,居锦衣之职。他家私巨万,富比王侯。家中那一件没有?前日饯送未西廉御史,曾在咱这里摆设酒席。他因见咱这里寺宇倾颓,就有个舍钱布施,鼎建重新的意思。咱那时口虽不言,心窝里已有下几分了。今日呵,若得那个檀越为主作倡,管情早晚间把咱好事成就也!咱须办自家去走一遭。」当时间唤起法子徒孙,打起钟,敲起鼓,举集大众,上堂宣扬此意。那长老怎生打扮?只见
「身上禅衣猩血染, 双环挂耳是黄金,
手中锡杖光如镜, 百八胡珠耀日明;
开觉明路现金绳, 提起凡夫梦亦醒,
庞眉绀发铜铃眼, 道是西天老圣僧。」
那长老宣扬已毕,就教行者拏过文房四宝,磨起龙香剂,饱揝须笔,展开乌丝栏,写着一篇疏文。先叙那始末根由,后劝人舍财作福。写的行行端正,字字清新。好长老真个是古佛菩萨现身,从此辞了大众,着上了禅鞋,戴上个斗篷笠子,一壁厢直奔到西门庆家府里来。且说西门庆辞别了应伯爵,转到后厅,直到卷棚下卸了衣服。走到吴月娘房内,把那应伯爵荐水秀才的事体,说了一番。就说道:「咱前日东京去的时节,多亏那些亲朋齐来与咱把盏。如今少不的也要整办些儿小酒回答他。倒今日空间,没件事体,就把这事儿完了也罢。」当下就叫了玳安拿了篮儿,到十市街坊买下些时鲜菓品,猪羊鱼肉。腌腊鸡鹅嗄饭之类。分付了当,就分付小厮分头去请各位。一面拉者月娘一同走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李瓶儿笑嘻嘻的接住了月娘、西门庆。西门庆道:「娘儿来看孩子哩。」李瓶儿就叫奶子抱出官哥。见眉目稀疎,就如粉块装成一般,笑欣欣直攒到月娘怀里来,月娘把手接着,抱起道:「我的儿,恁地乖觉。长大来定是聪明伶俐的。」又向那孩子说:「儿长大起来,恁地奉养老娘哩?」那李瓶儿就说:「娘说那里话?假饶儿子长成,讨的一官半职,也先向上头封赠起。娘那凤冠霞帔,稳稳儿先到娘哩!好生奉养老人家。」西门庆接口便说:「儿,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正说着,不想那潘金莲正在外边听见,不觉的怒从心上起,就骂道:「没廉耻弄虚脾的臭娼根!偏你会养儿子哩!也不曾径过三个黄梅,四个夏至;又不曾长成十五六岁,出幼过关,上学堂读书。还是水的泡,与阎罗王合音在这里的。怎见的就做官?就封赠那老夫人?我那怪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货,怎地就见的要他做个文宦,不要像你?」正在唠唠叨叨,喃喃洞洞,一头骂一头着恼的时节,只见那玳安走将进来,叫声五娘,说道:「爹在那里?」潘金莲便骂:「怪尖嘴的贼囚根子!那个晓得你什么爹在那里?爹怎的到我这屋里来,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太奶奶,老封婆,八珍五鼎奉养他的在那里?那里问着我讨?」那玳安就晓的不是路了,说:「是了。」望六娘房里便走。走到房门前打个咳嗽,朝着西门庆道:「应二爹在厅上。」西门庆道:「应二爹纔送的他去,又做甚?」玳安道:「爹自家出去便知。」西门庆只得撇了月娘、李瓶儿,仍到那卷棚下面,穿了衣服,走到外边迎接伯爵。正要动问间,只见那募缘来的长老已到西门庆门首了。高声叫:「阿弥陀佛!这是西门老爹门首么?那个掌事的管家与吾传报一声?说道扶桂子,保兰孙,求福有福,求寿有寿,东京募缘的长老求见。」原来西门庆平日原是一个散漫好使钱的汉子。又是新得官哥,心下十分欢喜,也要干些好事保佑孩儿。小厮也通晓得,并不嗔道作难,一壁厢进报西门庆。西门庆就说:「且教他进来看。」只见管家的三步那来两步走,就如见子活佛的一般,慌忙请了长老,那长老进到花厅里面,打了个问讯,说道:「贫僧出身西印度国,行脚到东京汴梁,卓锡在永福禅寺,面壁九年,颇传心印。止为那殿宇倾颓,琳宫倒塌。贫僧想的起来,为佛弟子,自然应的为佛出力,总不然攒到那个身上去?因此上贫僧发了这个念头,前日老檀越饯,行各位老爹的时,悲怜本寺废坏,也有个良心美腹,要和本寺作主。那时诸佛菩萨,已作证盟。贫僧记的佛经上说的好:『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丽佛像者,主得桂子兰孙,端丽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故此特叩高门,不拘五百一千,要求老檀那开疏发心,成就善果。」就把锦帊展开,取出那募缘疏簿,双手递上。不想那一席话儿,早已把西门庆的心儿打动了。不觉的欢天喜地,接了疏簿,就叫小厮看茶。揭开疏簿,只见写道:
「伏以白马驼经开象教,竺腾衍法启宗门。大地众生,无不皈依佛祖;三千世界,尽皆兰若装丽。看此瓦砾倾颓,成甚名山胜境?若不慈悲喜舍,何称佛子款人?今有永福禅寺古佛道场,焚修福地。启建自梁武皇帝,开山是万回祖师。规制恢弘,彷佛那给孤园黄金铺地;雕镂精制,依希似祇洹舍白玉为阶。高阁摩空,旃檀气直接九霄云表;层基亘地,大雄殿可容千众禅僧。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