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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98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儿,在我姑夫姚二郎家养活了三四年,昨日他叔叔杀了人,走的不知下落。我姑夫将此女县中领出,嫁与人为妻小去了。见今这两个尸首,日久只顾埋着,只是苦了地方保甲看守,更不知何年月日纔拿住凶犯武松!」说毕,杨二郎招了经济上酒楼饮酒:「与哥哥拂尘。」这经济见那人已死,心中转痛不下,那里吃得下酒?约莫饮勾三杯,就起身下楼,作别来家。到晚夕,买了一陌钱布,在紫石街离王婆门首远远的石桥边,题着妇人:「潘六姐,我小兄弟陈经济,今日替你烧陌钱布。皆因我来迟了一步,误了你性命!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早保佑捉获住仇人武松,替你报仇雪恨!我在法场上,看着剐他,方趁我平生之志!」说毕哭泣,烧化了钱布。经济回家,关了门户,走归房中,恰纔睡着,似睡不睡,梦见金莲身穿素服,一身带血,向经济哭道:「我的哥哥,我死的好苦也!实指望与你相处在一处,不期等你不来,被武松那厮害了性命。如今阴司不收,我白日游游荡荡,夜归向各处寻讨浆水。适间蒙你送了一陌钱布与我。但只是仇人未获,我的尸首埋在当街。你可念旧日之情,买具棺材盛了葬埋,免得日久暴露。」经济哭道:「我的姐姐,我可知要葬埋你,但恐西门庆家中,我丈母那无仁义的淫妇知道,他自恁赖我,倒趁了他机会。姐姐,你须往守备府中对春梅说知,教他葬埋你身尸便了。」妇人道:「刚纔奴到守备府中,又被那门神户尉拦挡不放。奴须慢慢再哀告他则个。」经济哭着,还要拉着他说话,被他身上一阵血腥气,撒手挣脱,却是南柯一梦。枕上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二点,说道:「怪哉!我刚纔分明梦见六姐向我诉告衷肠,教我葬埋之意,又不知甚年何日拿住武松,是好伤感人也!」正是:

「梦中无限伤心事,  独坐空房哭到明!」

不说经济这里也打听武松不题。却表县人访拿武松,约两个月有余,捕获不着。已知逃遁梁山为盗,地方保甲邻佑,呈报到官,所有两座尸首,相应责令家属领埋。王婆尸首,便有他儿子王潮,领的埋葬。止有妇人身尸,无人来领。却说府中春梅,两三日一遍,使张胜、李安来县中打听,回去只说:「凶犯还未拿住,尸首照旧埋葬,地方看守,无人敢动。」直挨过年,正月初旬时节,忽一日晚间,春梅作一梦,恍恍惚惚,梦见金莲云髻蓬松,浑身是血,叫道:「庞大姐,我的好姐姐,奴死的好苦也!好容易来见你一面,又被门神把住,嗔喝不敢进来。今仇人武松已是逃走脱了。所有奴的尸首,在街暴露日久,风吹雨洒,鸡犬作践,无人领埋。奴举眼无亲,你若念旧日母子之情,买具棺材把奴埋在一处。奴死在阴司,口眼皆闭。」说毕,大哭不止。春梅扯住他,还要再问他别的话。被他睁开,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从睡梦中直哭醒来,心内犹疑不定。次日,叫进张胜、李安,分付:「你二人去县前打听,那埋的妇人婆子尸首,还有无有?」张胜、李安诺去了。不多时,走来回报:「正犯凶身,已逃走脱了。所有杀死身尸,地方看守,日久不便,相应责令各人家属领埋。那婆子尸首,他儿子招领的去了。还有那妇人,无人来领,还埋在街心。」春梅道:「既然如此,我有庄事儿累你二人,替我干得来,我还重赏你。」二人跪下:「小夫人说那里话!若肯在老爷前抬举小人一二,就消受不了。虽赴汤跳火,敢说不去?」春梅走到房中,拿出十两银子、两疋大布,委付二人:「这死的妇人,是我一个嫡亲姐姐,嫁在西门庆家。今日出来,被人杀死。你二人休教你老爷知道,拿这银子替我买一具棺材,把他装殓了,抬出城外,择方便地方,埋葬停当,我还重赏你。」二人道:「这个不打紧,小人就去。」李安说:「只怕县中不教你我领尸怎了?须拿老爷个帖儿,下到县官纔好。」张胜道:「只说小夫人是他妹子,嫁在府中,那县官不敢不依,何消帖子?」于是领了银子,来到班房内。张胜便向李安说:「想必这死的妇人,与小夫人曾在西门庆家做一处,相结的好,今日方立这等为他费心。相着死了时,整哭了三四日不吃饭,直教老爷门前叫了调百戏货郎儿,调与他观看,还不喜欢。今日他无亲人领去,小夫人岂肯不葬埋他?咱每若替他干得此事停当,早晚他在老爷跟前,只方便你我,就是一点福星!见今老爷百依百随,听他说话。正经大奶奶、二奶奶,且打靠他!」说毕,二人拿银子到县前,递了领状,就说他妹子在老爷府中,来领尸首。使了六两银子,合了一具棺木,把妇人尸首掘出,把心肝填在肚内。头用线缝上,用布装殓停当,装入材内。张胜说:「就埋在老爷香火院城南永福寺里,那里有空闲地。」葬埋了,回小夫人话去,叫了两名伴当,抬到永福寺,对长老说:「宅内小夫人亲。」长老不敢怠慢,就在寺后拣一块空白杨树下,那里葬埋已毕,走来宅内回春梅话说:「除买棺材装殓,还剩四两银子。」交割明白。春梅分付:「多有起动你二人,将这四两银子,拿二两与长老道坚,教他早晚替他念些经忏,超度他生天。」又拿出一大瓶酒、一腿猪肉、一腿羊肉,「这二两银子,你每人将一两家中盘缠。」二人跪下,那里敢接。只说:「小夫人若肯在老爷面前抬举,小人消受不了。这些小劳,岂敢接受银两?」春梅道:「我赏你不收,我就恼了。」二人只得磕头领了出来,两个班房吃酒,甚是称念小夫人好处。次日,张胜送银子与长老念经。春梅又与五两银子,买布与金莲烧,俱不在话下。却说陈定从东京戴灵柩家眷,到清河县城外,把灵柩寄在永福寺,待的念经发送归葬坟内。经济在家,听见母亲张氏家小车辆到了,父亲灵柩寄停在城外永福寺,收卸行李已毕,与张氏磕了头。张氏怪他:「就不去接我一接。」经济只说:「心中不快,家里无人看守。」张氏便问:「你舅舅怎的不见?」经济道:「他见母亲到了,连忙搬回家去了。」张氏道:「且教你舅舅住着,慌搬去怎的?」一面他母舅张团练来看他姐姐。姊妹抱头而哭,置酒叙话,不必细说。次日,他娘张氏,早使经济拿五两银子,几陌金银钱布,往门外与长老,替他父亲念经。正骑头口街上走,忽撞遇他两个朋友。陆大郎、杨大郎,下头口声喏。二人问道:「哥哥往那里去?」经济悉言:「先父灵柩,寄在门外寺里。明日廿日是终七,家母使我送银子与长老做斋念经。」二人道:「兄弟不知老父灵柩到了,有失吊问。」因问:「几时发引安葬?」经济道:「也只在一二日之间,念毕经,入坟安葬。」说罢,二人举手作别。这经济又叫住,因问杨大郎:「县前我丈人的小,那潘氏尸首怎不见?被甚人领的去了?」杨大郎便道:「半月前,地方因捉不着武松,禀了本县相公,令各家领去葬埋。王婆是他儿子领去。上有妇人尸首,丢了三四日,被守备府中买了一口棺木,差人抬出城外永福寺那里葬去了。」经济听了,就知是春梅在府中收葬了他尸首。因问二郎:「城外有几个永福寺?」二郎道:「本自南门外只一个永福寺,是周秀老爷香火院。那里有几个永福寺来?」经济听了暗喜:「就是这个永福寺,也是缘法凑巧,喜得六姐亦葬在此处。」一面作别二人,打头口出城,径到永福寺。见到长老,且不说念经之事,就先问长老道坚:「此处有守备府中新近葬的一个妇人,在那里?」长老道:「就在寺后白杨树下,说是宅内小夫人的姐姐。」这经济且不参见他父亲灵柩,先拿钱布祭物,到于金莲墓上与他祭了,烧化钱布,哭道:「我的六姐,你兄弟陈经济敬来与你烧一陌钱布。你好处安身,苦处用钱。」祭毕,然后纔到方丈内他父亲灵柩跟前,烧布祭祀。递与长老经钱,教他二十日请八众禅僧,念断七经。长老接了经衬,备办斋供。经济来家,回了张氏话。二十日都去寺中拈香,择吉发引,把父亲灵柩,归到祖茔。安葬已毕,来家母子过日不题。却表吴月娘,一日二月初旬,天气融和。孟玉楼、孙雪娥、西门大姐、小玉,出来大门首站立,观看来往车马,人烟热闹。忽见一簇男女,跟着个和尚,生的十分胖大。头顶三尊铜佛,身上抅着数枝灯树,杏黄架娑风兜袖,赤脚行来泥没踝。自言说是五台山戒坛上下来的行脚僧,云游到此,要化钱粮,盖造佛殿。当时古人,有几句赞的这行脚僧好处:

「打坐参禅,讲经说法。铺眉苦眼,习成佛祖家风;赖教求食,立起法门规矩。白日里卖杖摇铃,黑夜间舞鎗弄棒。有时门首磕光头,饿了街前打响嘴。空色色空,谁见众生离下土;去来来去,何曾接引到西方!」

那和尚见月娘众妇女在门首,向前道了个问讯,说道:「在家老菩萨施主,既生在深宅大院,都是龙华一会上人。贫僧是五台山下来的,结化善缘,盖造十王功德三宝佛殿。仰赖十方施主菩萨,广种福田,舍资财共成胜事,修来生功果。贫僧只是挑脚汉。」月娘听了他这般言语,便唤小玉往房中取一顶僧帽、一双僧鞋、一吊铜钱、一斗白米。原来月娘平昔好斋僧布施,常时闲中,发心做下僧帽、僧鞋,预备布施。这小玉取出来,月娘分付:「你叫那师父近前来,布施与他。」这小玉故做娇态,高声叫道:「那变驴的和尚,还不过来。俺奶奶布施与你这许多东西,还不磕头哩!」月娘便骂道:「怪堕业的小臭肉儿,一个僧家,是佛家弟子。你有要没紧,恁谤他怎的?不当家化化的,你这小淫妇儿,到明日不知堕多少罪业!」小玉笑道:「奶奶,这贼和尚,我叫他,他怎的把那一双贼眼,眼上眼下打量我?」那和尚双手接了鞋、帽、钱、米,打问讯说道:「多谢施主老菩萨布施布施!」小玉道:「这秃厮好无礼,这些人站着,只打两个问讯儿,就不与我打一个儿?」月娘道:「小肉儿,还恁说白道黑。他一个佛家之子,你也消受不的他这个问讯!」小玉道:「奶奶,他是佛爷儿子,谁是佛爷女儿?」月娘道:「相这比丘尼姑僧,是佛的女儿。」小玉道:「譬若说相薛姑子、王姑子、太师父,都是佛爷的女儿。谁是佛爷的女婿?」月娘忍不住笑骂道:「这贼小淫妇儿,学的油嘴滑舌,见见就说下道儿去了!」小玉道:「奶奶只骂我。本等这秃和尚,贼眉竖眼的只看我。」孟玉楼道:「他看你,想必认得的,要度脱你去。」小玉道:「他若度我,我就去。」说着,众妇女笑了一回,月娘喝道:「你这小淫妇儿,专一毁僧谤佛!」那和尚得了布施,顶着三尊佛,扬长去了。小玉道:「奶奶还嗔我骂他,你看这贼秃,临去还看了我一眼纔去了。」有诗单道月娘修善施僧好处:

「守寡看经岁月深,  私邪空色久违心;

奴身好似天边月,  不许浮云半点侵。」

月娘众人正在门首说话,忽见薛嫂儿提着花箱儿,从街上过来。见月娘众人,道了万福。月娘问:「你往那里去来?怎的影迹儿不来我这里走走?」薛嫂儿道:「不知我终日穷忙的是些甚么!这两日,大街上掌刑张二老爹家,与他儿子娶亲,和北边徐公公做亲,娶了他侄儿,也是我和文嫂儿说的亲事。昨日三日,摆大酒席,忙的连守备府里咱家小大姐那里叫,我也没去。不知怎么恼我哩!」月娘问道:「你如今往那里去?」薛嫂道:「我有庄事,敬来和你老人家说来。」月娘道:「你有话进来说。」一面让薛嫂儿到后边上房里坐下,吃了茶,薛嫂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你陈亲家从去年在东京得病没了。亲家母叫了姐夫去搬取家小灵柩,从正月来家,已是念经发送坟上安葬毕。我只说你老人家这边知道,怎不去烧张布儿探望探望?」月娘道:「你不来说,俺这里怎得晓的?又无人打听。倒自知道潘家的,吃他小叔儿杀了,和王婆都埋在一处。却不知如今怎么了?」薛嫂儿道:「自古生有地儿死有处。五娘他老人家,不因那些事出去了,却不好来?平日不守本分,干出丑事来出去了。若在咱家里,他小叔怎得杀了他?还是仇有头,债有主!倒还亏了咱家小大姐春梅,越不过娘儿们情肠,差人买了口棺材,领了他尸首葬埋了。不然,只顾暴露着,又拿不着小叔子,谁去管他?」孙雪娥在旁说:「春梅卖在守备府里,多少时儿,就这等大了!手里拿出银子,替他买棺材埋葬。那守备也不嗔,当他甚么人?」薛嫂道:「耶嚛,你还不知,守备好不喜他!每日只在他房里歇卧,说一句,依十句。一娶了他,生的好模样儿,乖觉伶俐,就与他西厢房三间房住,拨了个使女伏侍他。老爷一连在他房里歇了三夜,替他裁四季衣服。上头三日吃酒,赏了我一两银子,一疋段子。他大奶奶五十岁,双目不明,吃长斋,不管事。东厢孙二娘,生了小姐,虽故当家,挝着个孩子。如今大小库房钥匙,倒都是他拿着。守备好不听他说话哩!且说银子,手里拿不出来?」几句说的月娘、雪娥都不言了。坐了一回,薛嫂起身。月娘分付:「你明日来我这里,备一张祭卓、一疋尺头、一分冥布,你来送大姐与他公公烧布去。」薛嫂儿道:「你老人家不去?」月娘道:「你只说我心中不好,改日望亲家去罢。」那薛嫂约定:「你教大姐收拾下等着我,饭罢时候。」月娘道:「你如今到那里去?守备府中,不去也罢。」薛嫂道:「不去,就惹他怪死了!他使小伴当叫了我好几遍。」月娘道:「他叫你做甚么?」薛嫂道:「奶奶,你不知,他如今有四五个月身孕了。老爷好不喜欢,叫了我去,已定赏我。」提着花箱作辞去了。雪娥便说:「老淫妇说没个行款儿!他卖守备家多少时?就有了半肚子?那守备身边少说也有几房头,莫就兴起他来,这等大道!」月娘道:「他还有正景大奶奶,房里还有一个生小姐的娘子儿哩!」雪娥道:「可又来,到底还是媒人嘴;一尺水,十丈波的!」不因今日雪娥说话,正是:

「从天降下钩和线,  就地引起是非来。」

有诗为证:

「曾记当年侍主傍,  谁知今日变风光;

世间万事皆前定,  莫笑浮生空自忙。」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 吴月娘误入永福寺

「风拂烟笼锦旆扬,  太平时节日初长,

多添壮士英雄胆,  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绕垂杨柳岸,  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儿未遂平生志,  且乐高哥入醉乡。」

话说吴月娘次日备办了一张祭卓,猪首、三牲、羹饭、冥纸之类,封了一疋尺头,交大姐收拾一身缟素衣服,坐轿子,薛嫂儿押着祭礼先行,来到陈宅门首。只见陈经济正在门首站立,那薛嫂把祭礼交人抬进去。经济便问:「那里的?」薛嫂道了万福,说:「姐夫,你休推不知。你丈母家来与你爹烧纸,送大姐来了。」经济便道:「我{髟巳}{髟八}{入日}的纔是丈母。正月十六贴门神,迟了半月!人也入了土,纔来上祭。」薛嫂道:「好姐夫,你丈母说,寡妇人,没脚蟹,不知你这里亲家灵柜来家,迟了一步,休怪!」正说着,只见大姐轿子落在门首,经济问:「是谁?」薛嫂道:「再有谁?你丈母心内不好,一者送大姐来家,二者敬与你爹烧纸。」经济骂道:「趁早把这淫妇抬回去,好的死了万万千千,我要他做甚?」薛嫂道:「常言道,嫁夫着主,你怎的说这个话?」经济道:「我不要这淫妇了,还不与我走?」那抬轿的只是顾站立不动。被经济向前踢了两脚,骂道:「还不与我抬了去,我把花子腿砸了,把淫妇鬓毛都蒿净了!」那抬轿子的见他踢起来,只得抬轿子往家中走不迭。比及薛嫂叫出他娘张氏来,轿子已抬的去了。薛嫂儿没奈何,收下祭礼,走来回复吴月娘。把吴月娘气的一个发昏,说道:「恁个没天理的短命囚根子!当初你为了官事,躲来丈人家居住,养活了这几年,今日反恩将仇报起来了!恨起死鬼,当初搅下的好货在家里,弄出事来,到今日交我做臭老鼠,交他这等放屁辣臊。」对着大姐说:「孩儿,你是眼见的,丈人丈母,那些儿亏了他来?你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我家里也难以留你。你明日还去,休要怕他。料他挟不到你井里!他好胆子,恒是杀不了人,难道世间没王法管他也怎的!」当晚不题。到之日,一顶轿子,交玳安儿跟随着,把大姐又送到陈经济家来。不想陈经济不在家,往坟上替他父亲添上叠山子去了。张氏知礼,把大姐留下,对着玳安说:「大官到家,多多上覆亲家,多谢祭礼,休要和他一般儿见识!他昨日已有酒了,故此这般。等我慢慢说他。」一面管待玳安儿,安抚来家。至晚陈经济坟上回来,看见了大姐,就行踢打,骂道:「淫妇你又来做甚么?还是说我在你家雌饭吃!你家收着俺许多箱笼,因此起的这大产业,不道的白养了女婿!好的死了万千,我要你这淫妇人?」这大姐亦骂:「没廉耻的囚根子!没天理的囚根子!淫妇出去吃人杀了,没的禁拿我煞气!」被经济抹过顶发,尽力打了几拳头。他娘走来解劝,把他娘推了一交。他娘叫骂哭喊说:「好囚根子,红了眼,连我也不认的了!」到晚上,一顶轿子把大姐又送将来。分付道:「不讨将寄放妆奁箱笼来家,我把你这淫妇活杀了!」这大姐害怕,躲在家中居住,再不敢去了。有诗为证:

「相识当初信有疑,  心情还似永无涯;

谁知好事多更变,  一念翻成怨恨媒。」

这里西门大姐在家躲住,不敢去了。一日,三月清明佳节,吴月娘备办香烛、金钱、冥布、三牲祭物、酒肴之类,抬了两大食盒,要往城外五里新坟上,与西门庆上新坟祭扫。留下孙雪娥和着大姐、众丫头看家。带了孟玉楼和小玉,并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都坐轿子,往坟上去。又请了吴大舅和大妗子老公母二人同去。出了城门,只见那郊原野旷,景身芳菲,花红柳绿,仕女游人不断头的走的。一年四季,无过春天,最好景致。日谓之丽日,风谓之和风,吹柳眼,绽花心,拂香尘。天色暖谓之暄,天色寒谓之料峭。骑的马谓之宝马,坐的轿谓之香车,行的路谓之香径。地下飞的土来谓之香尘。千花发蕊,万草生芽,谓之春信。韶光淡荡,淑景融和。小桃深妆脸妖娆,嫩柳袅宫腰细腻。百啭黄鹂,惊回午梦;数声紫燕,说破春愁。日舒长暖藻鹅黄,水渺茫浮香鸭绿。隔水不知谁院落,秋千高挂绿杨烟。端的春景,果然是好!到的春来,那府州县道,与各处村镇乡市,都有游玩去处。有诗为证:

清明何处不生烟,  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笑人歌芳草地,  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莺语,  杨柳堤边醉客眠,

红粉佳人争尽技,  彩绳摇泄学飞仙。」

都说吴月娘等轿子到五里原坟上,玳安押着食盒,又早先到厨下,生起火来。厨役落作整理不题。月娘与玉楼、小玉、奶子如意抱着孝哥儿,到于庄院客坐内,坐下吃茶。等着吴大妗子,不见到。玳安向西门庆坟上祭台上,摆设卓面三牲,羹饭祭物,列下布钱。只等吴大妗子,因顾不出轿子来,约巳牌时分,纔同吴大舅顾了两个驴儿骑将来。月娘便说:「大妗子顾不出轿子来,果然没有轿子。」一面吃了茶,换了衣服,走来西门庆坟前祭扫。那月娘手拈着五根香、一根香。他拿在手内,一根香递与玉楼,一根递与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那两根递与吴大舅、大妗子。月娘插在香炉内,深深拜下去,说道:「我的哥哥,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今日三月清明佳节,你的孝妻吴氏三姐、孟三姐,同你周岁孩童孝哥儿,敬来与你坟前烧一百钱布。你保佑他长命百岁,替你做坟前拜扫之人。我的哥哥,我和你做夫妇一场,想起你那模样儿,并说的话来,是好伤感人也!」玳安把布钱点着,有哭山坡羊为证:

「烧罢布,小脚儿连跺;奴与你做夫妇一场,并没个言差语错!实指望同谐到老,谁知你半路将奴抛却。当初人情看望,全然是我;今丢下铜斗儿家缘,孩儿又小,撇的俺子母孤孀,怎生遣过!恰便似中途遇雨,半路里遭风来呵!折散了鸳鸯,生揪断异果!叫了声好性儿的哥哥,想起你那动影行藏,可不嗟叹我!」

〔带步步娇〕「烧的布灰儿团团转,不见我儿夫面。哭了声年少夫,撇下娇儿,闪的奴孤单!咱两无缘,怎得和你重相见!」

玉楼向前插上香,深深拜上,哭唱前腔:

「烧罢纸,满眼泪堕。叫了声,人也天也,丢个奴无有个下落!实承望和你白头厮守,谁知道,半路花残月没!大姐姐有儿童,他房里还好。闪的奴树倒无阴,跟着谁过?独守孤帏,怎生奈何!恰便似前不着店,后不着村里来呵!那是我叶落归根,收园结果。叫了声,年小的哥哥,要见你,只非梦儿里相逢,却不想念杀了我!」

〔带步步娇〕哭来哭去,哭的奴痴呆了!你一去了无消耗,思量好无下稍,无下稍!你正青春,奴又多娇,好心焦,清减了花容月貌!」

玉楼上了香,奶子如意抱着哥儿,也跪下上香,磕了头。吴大舅、大妗子都炷了香,行毕礼数,同让到庄上卷棚内,放卓席摆饭,收拾饮酒。月娘让吴大舅、大妗子上坐,月娘与玉楼打横。小玉和奶子如意儿,同大妗子家使的老姐兰花,那两边打横列坐,把酒来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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