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99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那两边打横列坐,把酒来斟。按下这里吃酒不题。都表那日周守备府里也上坟。先是春梅隔夜和守备睡,假推做梦,睡梦中哭醒了。守备慌的问:「你怎的哭?」春梅便说:「我梦见我娘向我哭泣,说养我一场,怎地不与他清明寒食烧布儿?因此哭醒了。」守备道:「这个也是养女一场,你的一点孝心。不知你娘坟在何处?」春梅道:「在南门外,永福寺后面便是。」守备说:「不打紧,永福寺是我家香火院,明日咱家上坟,你教伴当抬些祭物,往那里与你娘烧分布钱,也是好处。」至此日,守备令家人收拾食盒酒果祭品,径往城南祖坟上,那里有大庄院、厅堂、花园去处,那里有享堂、祭台。大奶奶、孙二娘并春梅,都坐四人轿,排军喝路,上坟耍子去了。都说吴月娘和大舅、大妗子吃了回酒,恐怕晚来,分付玳安、来安儿,收拾了食盒酒菓,先往那十里长堤杏花村酒楼下,拣高阜去处,人烟热闹那里,设放卓席等候。又见大妗子没轿子,都把轿子抬着,后面跟随不坐。领定一簇男女,吴大舅牵着驴儿压后同行,踏青游玩。三里抹过桃花店,五里望见杏花村,只见那随路上坟游玩的王孙士女,花红柳绿,闹闹喧喧,不断头的走。偏衬着日暖风和,寻芳问景,不知又多少。正走之间,也是合当有事,远远望见绿槐影里,一座庵院,盖造得十分齐整。但见:

「山门高耸,梵宇清幽。当头敕额字分明,两下金刚形势猛。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

行;两廊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前殿塑风调雨顺,后殿供过去未来。钟鼓楼森立,藏经阁巍峨,旛竿高峻接青云,宝塔依稀侵碧汉。木鱼横挂,云板高悬。佛前灯烛荧煌,炉内香烟缭绕。幢幡不断,观音殿接祖师堂。宝盖相连,鬼母位通罗汉院。时时护法诸天降,岁岁降魔尊者来。」

吴月娘便问:「这座寺叫着甚么寺?」吴大舅便说:「此是周秀老爷香火院,名唤永福禅林。前日姐夫在日,曾舍几十两银子在寺中,重修佛殿,方是这般新鲜。」月娘向大妗子说:「咱也到这寺中看一看。」于是领着一簇男女,进入寺中来。不一时,小沙弥看见,报于长老知道,见有许多男女,便出方丈来,迎请施主菩萨随喜。但见这长老,怎生模样:

「一个青旋旋光头新剃,把麝香松匀搽。黄烘烘直裰初缝,使沉速笺檀浓染。山根鞋履,是福州染到深青;九缕丝绦,系西地买来真紫。那和尚光溜溜一双贼眼,单朘施主娇娘;这秃厮美甘甘满口甜言,专说诱丧家少妇。淫情动处,草庵中去觅尼姑;色胆发时,方丈内来寻行者。仰观神女思同寝,每见嫦娥要讲欢。」

这长老见吴大舅、吴月娘,向前合掌道了问讯,连忙唤小和尚开了佛殿,请施主菩萨随喜游玩,小僧看茶。那小沙弥开了殿门,领月娘一簇男女,前后两廊参拜。观看子一回,然后到长老方丈。长老连忙点上茶来,雪锭般盏儿,甜水好茶。吴大舅请问长老道号。那和尚笑嘻嘻说:「小僧法名道坚,这寺是恩主帅府周爷香火院。小僧忝在本寺长老,廊下管百上众僧。后边禅堂中,还有许多云游僧,行常串座禅,与西方檀越,答报功德。一面方丈中摆斋,让月娘:「众菩萨请坐,小僧一茶而已。」月娘道:「不当打搅长老宝剎。」一面拿出五两银子,交大舅递与长老,「佛前请烧香。」那和尚笑吟吟打问讯谢了,说道:「小僧无甚管待施主菩萨,少坐略备一茶而已,何劳费心赐与希施?」不一时,小和尚放了卓儿,拿上素菜斋食、饼馓上来,那和尚在旁陪坐。举筯儿,纔待让月娘众人吃时,忽见两个青衣汉子走的气喘吁吁,暴雷也一般,报与长老说道:「长老还不快出来迎接,府中小奶奶来祭祀来了。」慌的长老披袈裟,戴僧帽不迭。分付小沙弥,连忙收了家活:「请列位菩萨且在小房避避,打发小夫人烧了纸,祭毕去了,再款坐一坐不迟。」吴大舅告辞,和尚死活留住,又不肯放。那和尚慌的鸣起钟鼓来,出山门迎接,远远在马路口上等候。只见一簇青衣人,围着一乘大轿,从东云飞般来。轿夫走的个个汗流满面,衣衫皆湿。那长老躬身合掌说道:「小僧不知小奶奶前来,理合远接;接待迟了,勿蒙见罪。」这春梅在帘内答道:「起动长老!」那手下伴当,又早向寺后金莲坟上,抬将祭卓来,摆设已久,纸钱列下,春梅轿子来到,也不到寺,径入寺白杨树下金莲坟前下了轿子。两边青衣人伺候。这春梅不慌不忙,来到坟前插了香,拜了四拜,说道:「我的娘,今日庞大姐特来与你烧陌纸钱。你好处生天。苦处用钱!早知你死在仇人之手,奴随问怎的,也娶来府中,和奴做一处。还是奴躭误了你,悔已是迟了!」说毕,令左右把纸钱烧了。这春梅向前放声大哭,有哭山坡羊为证:

「烧罢纸,把凤头鞋跌绽。叫了声娘,把我肝肠儿叫断!自因你逞风流,人多恼你,疾发你出去,被仇人纔把你命儿坑陷!奴在深宅,怎得个自然?又无亲,谁把你挂牵?实指望你同床儿共枕,怎知道你命短无常,死的好可怜!叫了声不睁眼的青天,常言道:好物道全,红罗尺短!」

这里春梅在金莲坟上祭祀哭泣不题。都说吴月娘在僧房内只知有宅内小夫人来到,长老出去山门迎接,又不见进来。问小和尚,和尚说:「这寺后有小奶奶的一个姐姐,新近葬下,今日清明节,特来祭扫烧纸。」孟玉楼便道:「怕不就是春梅来了?也不止的。」月娘道:「他又那得个姐来,死了葬在此处?」又问小和尚:「这府里小夫人姓甚么?」小和尚道:「姓庞氏,前日与了长老四五两经钱教替他姐姐念经,荐拔生天。」玉楼道:「我听见爹说,春梅娘家姓庞,叫庞大姐,莫不是他?」正说话,只见长老先生走来,分付小沙弥,快看好茶。不一时,轿子抬进方丈二门里,纔下轿。月娘和玉楼众人,打僧房帘内,望外张看怎样的小夫人?守睛仔细看时,都是春梅。但比昔时出落长大身材,面如满月,打扮的淡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穿大红妆花袄儿,下着翠蓝缕金宽襕裙子,带着玎珰禁步,比昔不同许多!但见:

「宝髻巍峨,凤钗半卸。胡珠环耳边低挂,金挑凤鬓后双插。红绣姖袄偏衬玉香肌,翠纹裙下映金莲小。行动处,胸前摇响玉玎珰;坐下时,一阵麝兰香喷鼻。腻粉妆成脖颈,花钿巧贴眉尖。举止惊人,貌比幽花殊丽;姿容闲雅,性如兰蕙温柔。若非绮阁生成,定是兰房长就。俨若紫府琼姬离碧汉,蕊宫仙子下尘寰。」

那长老一面掀帘子,请小夫人方丈明间内,上面独独安放一张公座椅儿。春梅坐下,长老参见已毕,小沙弥拿上茶。长老递茶上去,说道:「今日小僧不知宅内上玟,小奶奶来这里祭祀,有失迎接,恕罪小僧!」春梅道:「外日多有起动长老诵经追荐!」那和尚没口子说:「小僧岂敢!有甚殷勤补报恩主?多蒙小奶奶赐了许多经钱衬施,小僧请了八众禅僧,整做道场,看经礼忏一日。晚夕又多与他老人家,装些厢库焚化。道场圆满,纔打发三位管家进城,宅里回小奶奶话。」春梅吃了茶,小和尚接下钟盏来。长老只顾在旁,一递一句与春梅说话,把吴月娘众人拦阻在内,又不好出来的。月娘恐怕天晚,使小和尚请下长老来要起身。那长老又不肯放,走来方丈禀春梅说:「小僧有件事,禀知小奶奶。」春梅道:「长老有话,但说无妨。」长老道:「适间有几位游玩娘子,在寺中随喜,不知小奶奶来。如今他要回去,未知小奶奶尊意如何?」春梅道:「长老何不请来相见?」那长老慌的来请,吴月娘又不肯出来。只说:「长老不见罢,天色晚了,俺每告辞去罢。」长老见收了他布施,又没管待。又意不过,只顾再三催促。吴月娘与孟玉楼、吴大妗子推阻不过,只得出来,春梅一见,便道:「原来是二位娘与大妗子。」于是先让大妗子转上,花枝招飐,磕下头去。慌的大妗子还礼不迭,说道:「姐姐今非昔日比,折杀老身!」春梅道:「好大妗子,如何说这话?奴不是那样人,尊卑上下,自然之理。」拜了大妗子,然后向月娘、孟玉楼,插烛也似磕头去。月娘、玉楼,亦欲还礼。春梅那里肯,扶起,磕了四个头,说:「不知娘们在这里,早知也请出来见。」月娘道:「姐姐,你自从出了家门,在府中,一向奴多缺礼,没曾看你,你休怪!」春梅道:「好奶奶,奴那里出身,岂敢说怪?」因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说道:「哥哥也长的恁大了!」月娘说:「你和小玉过来,与姐姐磕个头儿。」那如意儿和小玉二人,笑嘻嘻过来,亦与春梅都半磕了头。月娘道:「姐姐,你受他两个一礼儿。」春梅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簪儿来,插在孝哥儿帽上,月娘说:「多谢姐姐簪儿,还不与姐姐唱个喏儿?」如意儿抱着哥儿,真个与春梅道了唱个喏,把月娘喜欢的要不得。玉楼说:「姐姐,你今日不到寺中,咱娘儿们怎得遇在一处相见?」春梅道:「便是因俺娘他老人家,新埋葬在这寺后,奴在他手里一场,他又无亲无故,奴不记挂着替他烧张纸儿,怎生过得去?」月娘说:「我记的你娘没了好几年,不知葬在这里。」孟玉楼道:「大娘,还不知庞大姐说话?说的潘六姐死了,多亏姐姐,如今把他埋在这里。」月娘听了,就不言语了。吴大妗子道:「谁似姐姐这等有恩!不肯忘旧,还葬埋了。你逢节令,题念他来,替他烧钱化纸。」春梅道:「好奶奶,想着他怎生抬举我来!今日他死的苦,是这般抛露丢下,怎不埋葬他!」说毕,长老教小和尚放卓儿,摆斋上来,两张大八仙卓子,蒸酥煠饼馓点心,各样素馔菜蔬,堆满春台,绝细金芽雀舌甜水好茶,众人吃了,收下家活去。吴大舅自有僧房管待,不在话下。孟玉楼起身,心里要往金莲坟上看看,替他烧张布,也是姊妹一场。见月娘不动身,拿出五分银子,教小沙弥买布去。长老道:「娘子不消去买,我这里有金银纸,拿几分烧去。」玉楼把银子递与长老,使小沙弥领到后边白杨树下金莲坟上。见三尺坟堆,一堆黄土,数柳青蒿,上了根香,把纸钱点着,拜了一拜,说道:「六姐,不知你在这里,今日孟三姐误到寺中,与你烧陌钱布!你好处生天,苦处用钱!」一面取出汗巾儿来,放声大哭。有哭山坡羊为证:

「烧罢布,泪珠儿乱滴。叫六姐一声,哭的奴一丝儿雨气!想当初,咱二人不分个彼此。做姊妹一场,并无面红耳赤。你性儿强,我常常儿让你,一面儿不见,不是你寻我,我就寻你。恰便像比目鱼,双双热粘在一处,忽被一阵风,咱分开来呵!共树同栖,一旦各自去飞!叫了声六姐,你试听知,可惜你一段儿聪明,今日埋在土里!」

那奶子如意儿见玉楼往后边,也抱了孝哥儿来看一看。月娘在方丈内和春梅说话,教奶子:「休抱了孩子去,只怕諕了他。」如意儿道:「奶奶不妨事,我知道。」径抱到坟上,看玉楼烧布哭罢回来。春梅和月娘匀了脸,换了衣裳。分付小伴当将食盒打开,将各样细菓甜食肴品点心攒盒,摆下两卓子,布甑内筛上酒来,银钟牙筯,请大妗子、月娘、玉楼上坐,他便主位相陪。奶子、小玉、老姐,两边打横。吴大舅另放一张卓子在僧房内。正饮酒中间,忽见两个青衣伴当,走来跪下禀道:「老爷在新庄,差小的来请小奶奶看杂耍调百戏的。大奶奶、二奶奶都去了。请奶奶快去哩。」这春梅不慌不忙,说:「你回去,知道了。」那二人应诺下来,又不敢去,在下边等候,且待他陪大妗子、月娘,便要起身,说:「姐姐,不可打搅。天色晚了,你也有事,俺每去罢。」那春梅那里肯放,只顾令左右将大钟来劝道:「咱娘儿们会少离多,彼此都见长着,休要断了这们亲路。奴也没亲没故,到明日娘好的日子,奴往家里走走去。」月娘道:「我的姐姐,说一声儿就勾了,怎敢起动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饮过一杯,月娘说:「我酒勾子,你大妗子没轿子,十分晚了,不好行的。」春梅道:「大妗子没轿子,我这里有跟随小马儿,拨一疋与妗子骑,送了家去。」一面收拾起身。春梅叫道那长老来,令小伴当拿出一疋大布、五钱银子与长老。长老拜谢了。送出山门。春梅与月娘拜别,看着月娘、玉楼众人上了轿子,他也坐轿子,两下分路,一簇人跟随,喝着道往新庄上去了。正是:

「树叶还有相逢处,  岂可人无得运时!」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来旺盗拐孙雪娥 雪娥官卖守备府

「花开花落开又落,  锦衣布衣更换着,

豪家未必常富贵,  贫人未必常寂寞;

扶人未必上青天,  推人未必填沟壑,

劝君凡事莫怨天,  天意与人无厚薄。」

话说吴大舅领着月娘等一簇男女,离了永福寺,顺着大树长堤前来。玳安又早在杏花村酒楼下边,人烟热闹,拣高阜去处,那里幕天席地设下酒殽,等候多时了。远远望月娘众人轿子到了,问道:「如何咱纔来?」月娘又把永福寺中遇见春梅,告诉一遍。不一时,斟上酒来。众人坐下,正饮酒,只见楼下香车绣毂,往来人烟喧杂,车马轰雷,笙哥鼎沸。月娘众人躧着高阜,把眼观看。看见人山人海围着,都看教师走马耍解的。原来是本县知县相公儿子李衙内,名唤李拱璧,年约三十余岁,见为国子上舍。一生风流博浪,懒习诗书,专好莺犬走马,打球蹴踘。常在三瓦两巷中走,人称仔为李棍子。那日穿着一弄儿轻罗软滑衣裳,头戴金顶缠棕小帽,脚踏干黄靴,纳绣袜口,同廊史何不违带领二三十好汉,拏弹弓吹筒球棒,在于杏花庄大酒楼下,看教场李贵走马卖解,竖肩椿,隔肚带,轮鎗舞棒,做各样技艺顽耍。有这许多男女围着烘笑,那李贵诨名,号为山东夜叉,头戴万字中,脑后扑匾金环,身穿紫窄衫,销金裹肚,脚上耙蹋腿絣,干黄〈革翁〉靴,五彩飞鱼袜口,坐下银鬃马,手执朱红杆明鎗,头招风令字旗,在街心扳鞍上马,高声说念一篇道:

「我做教师世罕有,江湖远近扬名久。双拳打下如锤钻,两脚入来如飞走。南北两京打戏台,东西两广无敌手。分明是个铁嘴行,自家本事何曾有!少林棍,只好打田鸡;董家拳,只好吓小狗。撞对头不敢喊一声,没人处专会夸大口!骗得铜钱放不牢,一心要折章台柳。亏了北京李大郎,养我在家为契友。蘸生酱吃了半畦蒜,卷春饼〈口床〉了两担韮。小人自来生得馋,寅时吃酒直到酉。牙齿疼,把来剉一剉,肚子胀,将来扭一扭。充饥吃了三斗米饭,点心吃了七石缸酒。多亏了此人未得酬,来世做只看家狗。若有贼来掘壁洞,把他阴囊咬一口。问君何故咬他囊?!动不的手来只动口!」

当下李衙内一见那长挑身材妇人,不觉心摇目荡,观之不足,看之有余。口中不言,心内暗道:「不知谁家妇女,有男子没有?」一面叫过手下答应的小张闲架儿来,悄悄分付:「你去那高坡上,打听那三个穿白的妇人是谁家的?访得是实,告我知道。」那小张闲掩口应诺,云飞跑去。不多时,走到跟前,附耳低言,回报说:「如此这般,是县门前西门庆家妻小。一个年老的姓吴,是他嫂子。一个五短身材,是他大娘子吴月娘。那个长挑身材,有白麻子的,是第三个娘子,姓孟,名唤玉楼。如今都守寡在家。」这李衙内听了,独看着孟玉楼,重赏小张闲,不在话下。吴大舅和月娘众人,观看了半日,见日色衔山,令玳安收拾了食盒,撺掇月娘上轿回家。一路上得多少锦辔郎袖醉,绮罗人揭绣帘看。有诗为证:

「柳底花阴压路尘,  一回游赏一回新;

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缘对面不相亲。」

这月娘众人回家不题。都说那日孙雪娥与西门大姐在家,午后时分无事,都出大门首站立。也是天假其便,不想一个摇惊闺的过来。那时卖胭脂粉花翠生活磨镜子,都摇惊闺。大姐说:「我镜子昏了,使平安儿叫住那人,与我磨磨镜子。」那人放下担儿说道:「我不会磨镜子,我卖些金银生活,首饰花翠。」站立在门前,只顾眼上眼下看着雪娥。雪娥便道:「那汉子,你不会磨镜子,去罢,只顾看我怎的?」那人说:「雪姑娘、大姑娘,不认的我了?」大姐道:「眼熟,急忙想不起来。」那人道:「我是爹手里出去的来旺儿。」雪娥便道:「你这几年在那里来?怎的不见?出落得恁胖了!」来旺儿道:「我离了爹门,到原籍徐州家里,闲着没营生,投跟了个老爹上京来做官。不想到半路里,他老爷儿死了,丁忧家去了。我便投在城内顾银铺,学会了此银行手艺,拣钑大器头面,各样生活。这两日市迟,顾银铺教我挑副担儿出来,街上发卖些零碎。看见娘们在门首,不敢来相认,恐怕踅门瞭户的!今日不是你老人家叫住,还不敢相认!」雪娥道:「原来教我只顾认了半日,白想不起!既是旧儿女,怕怎的?」因问:「你担儿里卖的是甚么生活?挑进里面,等俺每看一看。」那来旺一面把担儿挑入里边院子里来,打开箱子,用匣儿托出几件首饰来,金银箱嵌不等,打造得十分奇巧。但见:

「孤雁衔芦,双鱼戏藻。牡丹巧嵌碎寒金,猫眼钗头火焰蜡。也有狮子滚绣球,骆驼献宝。满冠擎出广寒宫,掩鬓凿成桃源境。左右围发,利市相对荔枝丛;前后分心,观音盘膝莲花座。也有寒雀争梅,也有孤莺戏凤。正是:丝环平安珇珊绿,帽顶高嵌佛头青。」

看了一回,问来旺儿:「你还有花翠?拏出来。」那来旺儿又取一盒子各样大翠鬓花、翠翘满冠,并零碎草虫生活来。大姐拣了他两对鬓花,这孙雪娥便留了他一对翠凤,一对柳穿金鱼儿。大姐便称出银子来与他,雪娥两件生活,欠他一两二钱银子,约下他:「明日早来取罢,今日你大娘不在家,同你三娘和哥儿都往坟上与你爹烧纸去了。」来旺道:「我去年在家里,就听见人说爹死了,大娘子生了哥儿,怕不的好大了?」雪娥道:「你大娘孩儿如今纔周半儿,一家儿大大小小,如宝上珠一般,全看他过日子哩!」说话中间,来昭妻一丈青出来,倾了盏茶与他吃。那来旺儿接了茶,与他唱了个喏。来昭也在跟前,同叙了回话。分付:「你明日来见见大娘。」那来旺儿挑担出门。到晚上,月娘众人轿子来家。雪娥、大姐、众人丫鬟接着,都磕了头。玳安跟盒担走不上,雇了疋驴儿骑来家,打发抬盒入去了。月娘告诉雪娥、大姐,说今日寺里遇见春梅一节:「原来他把潘家的就葬在寺后首,俺们也不知。他来替他娘烧纸,误打误撞遇见他,娘儿们又认了回亲。先是寺里长老摆斋吃了,落后又放下两张卓席,教伴当摆上他家的四五十攒盒,各样菜蔬下饭,筛酒上来,通吃不了。他看见哥儿,又与了一对簪儿,好不和气!起解行三坐五,坐着大轿子,许多跟随,又且是出落的比旧时长大了好些,越发白胖了。」吴大妗子道:「他倒也不改常忘旧,那时在咱家时,我见他比众丫鬟行事儿正大,说话儿沉稳,就是个才料儿!你看今日福至心灵,恁般造化。」孟玉楼道:「姐姐没问他,我问他来,果然半年没洗换,身上怀着喜事哩!也只是八九月里孩子,守备好不喜欢哩!薛嫂儿说的倒不差。」说了一回。雪娥题起:「今日娘不在,我和大姐在门首,看见来旺儿。原来又在这里学会了银匠,挑着担儿卖金银生活花翠,俺每就不认得他了!买了他几枝花翠。他问娘来,我说往坟上烧布去了。」月娘道:「你怎的不教他等着我来家?」雪娥道:「俺们叫他明日来。」正坐着说话,只见奶子如意儿向前对月娘说:「哥哥来家,这半日只是昏睡不醒,口中出冷气,身上汤烧火热的。」这月娘听见慌了,向炕上抱起孩儿来,口搵着口儿,果然出冷汗,浑身发热。骂如意儿:「好淫妇,此是轿子冷了孩儿了!」如意儿道:「我拿小被儿裹的没没的,怎得冻着?」月娘道:「再不是,抱了往那死鬼坟上,諕了他来了!那等分付,教你休抱他去,你不依,浪着抱的去了!」如意儿道:「早是小玉姐看着,抱了他到那里,看看就来了。几时諕着他来?」月娘道:「别要说嘴!看那看儿,便怎的都把他諕了?」即忙叫来安儿:「快请刘婆子去。」不一时,刘婆来到。看了脉息,抹了身上,说:「着了些惊寒,撞见祟祸了。」留了两服朱砂丸,用姜汤灌下去。分付奶子:「卷着他,热炕上睡。」到半夜出了些冷汗,身上纔凉了。于是管待刘婆子吃了茶,与了他三钱银子,叫他明日还来看看。一家子慌的要不的,开门阖户,整乱了半夜。都说来旺次日依旧挑将生活担儿,来到西门庆门首,与来昭唱喏,说:「昨日雪姑娘留下我些生活,许下今日教我来取银子,就见见大娘。」来昭道:「你且去看,改日来。昨日大娘来家,哥儿不好,叫医婆太医看下药,整乱一夜,好不焦心。今日纔好些,那得工夫称银子与你?」正说着,只见月娘、玉楼、雪娥送出刘婆子来,到大门首,看见来旺儿。那来旺儿扒在地下,与月娘、玉楼磕了两个头。月娘道:「几时不见你,就不来这里走走?」来旺儿悉将前事说了一遍:「要来不好来的。」月娘道:「旧儿女人家,怕怎的?你爹又没了。当初只因潘家那淫妇,一头放火,一头放水,架的舌,把个好媳妇儿,生逼临的吊死了!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