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风月梦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18 分钟 · 12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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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挑夫喊来,将行囊收拾好了,交与挑夫挑着。陆书气忿忿的带着小喜子,押着行李,出了大门去了。王福恐其主人回来查问,悄悄跟着他们,看将行李挑到那里再说。陆书同小喜子押着行李,到了块子街,过了太平马头,进了抬昌号客寓。王福站在门首等了一刻,见那挑夫拿着扁担绳子空身出来,知道是住在这里,就回来禀明。陆氏又气又悲,气的是陆书不成材,不学好,语言无知;悲的是娘家只此一脉,如此行为,料难守业兴家。
等到一更多时分,熊大经回来,陆氏将这些话逐纲告诉一番。熊大经道:"这小畜生固然不好,但是你家令兄也太荒唐,你既把了许多银子叫他到扬州买小,何妨写封书信到我,我知道此事,万不能不代他早为办个人,让他回去,何致任他在扬耽搁这些时。如今银子已花用完了,说也无益。明日等我到怕昌号去,请他来家住,三朝五日,劝他回去,省得他在寓所越位越坏,明日顽的不象个样子,我两人如何对你家哥嫂呢!"陆氏道:"我看这畜生必不肯来的。"熊大经道:"他若不来,再做道理。"一宿已过,次日清晨熊大经到恰昌号,只见小喜子在寓所向熊大经道:"妨太爷,我家大爷昨日未曾回来。"熊大经微笑了一笑道:"你向主人说,我亲自过来请他,还到我家里去住。我家太太有甚闲言,望你家大爷诸事看我面上,好亲戚不可参商。你代我说到了。"小喜子答应。熊大经仍到店里料理己事。一连到怡昌号去了三日,总未会陆书一面。问小喜子可曾向陆书说过,小喜子道:"小的已将妨太爷的话向主人说过几次,他并未言语。"熊大经P6家,将陆书在扬所做各事。不听教训。现在赌气搬住寓所一切细情写了一封书信,专人送到常熟陆书家去了。
再说陆书因姑母说了他几句,赌气将行李发到恰昌号客寓,赁了一个单房,讲明主仆二人,每日二百文房饭钱。陆书将寓所讲定,又到进玉楼来,在月香房里坐了好一刻工夫,月香才来。陆书道:"你做甚么事,到此刻才来?"月香道:"楼下翠云姐姐房里来了起把势,打白大茶围,吃白大鸦片烟,喊我到那里,若不稍为酬应酬应,又要乱起毛,扛扛吵吵,回来又要办席帮赔,不如敷衍他们出门省事无事。"正说之间,这见萧老妈妈子定进房来,月香立起身来道:"老干娘请坐。"萧老妈妈子坐下,向陆书道:"陆老爷,我前日向你说,付几十两银子。今日带来了?"陆书道:"我前日已曾向你说过,我着人家去拿银子,尚未曾到。一面来了,一面就把与你。"萧老妈妈子道:"陆老爷,你说回去拿银子,知道几时才来?我这里迫不及待,不晓得多少事等着银子用呢!请你老爷不拘在那个银号里,先兑笔银子,我等着要用呢!若不是急需,也不尽管向你老爷说了,还怕你老爷少我银子呢?拜托你老爷,明日帮我个忙罢。"陆书道见他絮絮四四,遂道:"是了。"萧老妈妈子千叮咛,万嘱咐,下楼去了。月香道:"我的金兜索子呢?"陆书道:"就在这两日代你办就是了。"月香冷笑了一笑,弄得陆书局蹴不安。吃了晚饭,住了一宿,次日清晨,到了方来茶馆,会见贾铭。吴珍。袁猷。魏壁,一桌吃茶,用过点心,陆书将袁猷拉到旁边道:"小弟现在银子用完,萧老妈妈子叮着要银子,如今同哥哥商议,暂借二三十两银子,听凭哥哥要甚么利钱,明日等拿了银子来,本利一并奉上,决不有误。"袁猷道:"愚兄虽有几两银子,都借在人身上,一时不能索本。前日有两处利银,因我常在强大家贪顽,未曾会见我,总送到家里你嫂子那里收着,大约也只得十几两银子。等我今日回去,将这银子拿出来,明日仍在这里会你,拿去就是了。若说利息,成为笑话了。"陆书道:"拜托,拜托。"两人复又入席,谈了些闲话,方才各散。
却说袁猷的妻子杜氏,因袁猷在外眠花宿柳,时常在外住宿,与袁猷扛吵已非一次。公姑劝说不听,如今习以为常,只好由他夫妻两人吵了。袁猷又是接连三夜未曾回来,今日因为允了陆书借银子,傍晚就回至家内。吃了晚饭,到了房里,向杜氏道:"某人某人送来利银,拿出来把我。"杜氏道:"你要这银子做甚么事用?"袁猷道:"陆兄弟同我借银子,我已允准了他,所以要这两处银子,凑着借与他的。"杜氏听了个陆宇,知是同丈夫在外顽的朋友,不由得心中生气,道:"这姓陆的异乡人,他在扬州又不做生意买卖,终日饮酒宿娟,你将银子借与他,拿甚么抵头还你呢?"袁猷道:"我在常熟,许多事情承他家艾子的大情。今日他在这里,初次开口同我借几两银子,我怎好意思回说不借。况且他说已经着人回家去拿银子,拿了来就还我了,就是借去不还,我也是该派借与他的。"杜氏道;"你这话说得才多款式,你也不想想家中并无田地房产,全是我将些赔宦衣服首饰折变的银子,原说在外面生息,生息贴补家内薪水。你这连日顽得失魂落魄,连利钱总涣心肠去要了,还亏得借户信实,将利银送到家里。你不知在姨子那里一连任了几夜?也不知欠下多少银子?家里来扯谎,想将银子赚哄出去,好做大老官。就算是姓陆的借银是实,这般肉馒首打狗,有去无来的银子,我也不借。我还要摇摇你,从今以后我也不想这利钱街口垫被了,你着速代我将两牢瘟银子本钱要了家来,横竖你既得死,我也拼得埋,我将本银收回,看你在那里这空心大老官做得长久不长久!那一日把我弄急了,闹到姨子那里,将这狐狸精撕开来让我出出气!"袁猷道:"妇人家须要晓得三从四德,像你这些醋话,也不怕人听见笑你!"杖氏见袁猷说他吃醋,戳了他的心,便号陶恸哭道:"你终日打成坑,眠成塘,睡在婊子那里,我何当管你!今日家来,又想把银子哄了出去,到婊子那里开心漂肺子。你顽穷了不怕,可以靠着婊子吃饭去了,我们妇道家,没脚蟹,望那里跑去?我不过劝说了你两句,你就说我吃醋,但凡女人嫁了丈夫,总是要望丈夫好的。像我这样苦命,那几年你生事闯祸,遭了访案,收在牢里,把我吓得肉跳心惊,昼夜无眠。后来问罪出去,我在家里煮粥熬汤,巴山巴海,巴得你罪满回来。怎样同我说:"从今以后再不贪顽乱闹,打起精神想日子过了。"我只说是败子回头金不换,哄我得将赡嫁来的衣服首饰折变了银子把与你,在外生点利息,贴补家内薪水,敷衍过穷日子。谁知你自从这姓陆的到了扬州,就是我家对头星?你又吃了昏迷汤,把魂掉到婊子那里,我也由你去了。你今日又想哄我的银子,我这日子有甚么过头!我也不要命了!"就将头望着袁猷怀里撞来。
袁猷听见杜氏絮絮四四,心中已经动怒,正要立起身来,想打杜氏,适值杜氏将头撞来,袁猷将身子一偏,趁势就将杜氏头发抓住。那玉簪跌断在地,银耳挖掇在半边,杜氏更加急了,用手来抓袁猷发辫,不料手指在袁猷左腮夹上抓了两道指痕。袁猷气上加气,将杜氏头发揪住一摔,摄跌在地。袁猷骑在杜氏身上,正欲挥拳殴打,家中仆妇老陈妈赶着进房,将袁猷手腕抱位。袁猷骂不绝口,袁猷的父母见他夫妻时常扛吵,劝说不信,气闷在心。他夫妻两人先在房里口角,老夫妻只当不知,此刻听得袁猷将杜氏掇地要打,恐怕弄出事来,老夫妻赶着前来,将袁猷呼叱了两句。袁猷不敢向父母辩白,将手一松。立起身来向外去了。
袁猷的母亲将杜氏拉起,劝说了一番,杖氏赌气倒在床上,和衣而睡。夫妻从此愈加不睦。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袁友英蓄意纳宠 甄双林矢志从良
话说袁猷在家内因拿银子与妻子杜氏口角打降,又被父母说了几句,不敢向父母辩白,忍着气离了家内,气勃勃的到了强大家里,却好双林房里没客,三子请他到房里坐下。老妈赶忙进房献茶装水烟,双林看见袁猷满面怒色,不言不语,又见他左边腮上有两道指痕,不知他与何人陶气,等袁猷坐下来有好一刻工夫,先谈了许多闲话,才从容问道:"你这脸上是怎么样的?"袁猷又气又愧道:"再不要提起了,因为有个至好朋友同我借几两银子,我不好意思回他,允约明日借给与他。今日回家去拿银子,那知我家这不贤的妻子,除将这连日人送去的利银藏匿起来,反唁唁咕咕说了许多不讲理的蛮话。说起我的气来,抓住他的头发要打,那知他用手来搪隔,他的手指误碰在我脸上,我更加生气,一时性起将他掼跌在地,拳头巴掌打了不计其数,还是我家老翁同我家老太说了几句,我才将他放了起来,我就到你这里来了。从今以后,我只当这不贤是死掉了,相巧我弄个人,另外寻一处房子在外面居住,倘若托天庇佑,该应我家不绝,一样养个儿子传宗接代,看这不贤同谁扛吵!"说着仍是怒气勃勃。双林听了这番言语,心中沉吟想道:"我自从那夜得那异梦,次日到白衣观音庵烧香,求了那么一条签句,我就时刻留心试探这姓袁的,看他性格甚是温存,年纪又只比我大了十岁,若论他的家道,虽不富足,听他逐日言语,看他人又能干,也可以敷衍过活。想我今年已十八岁了,这碗相饭吃了四年。想起那初到扬州来的时候,在人家做困帐,日里关上几个间,晚间还要留镶,不拘那人老少好歹,总不能不留。留个好客还罢了,若留下一个坏客,他那里顾你生死,累下许多暗病。吃了年余的苦,好容易哄张骗李,才改了分帐。这些酸甜苦辣,那样没有经历过了。如今外面顽友越过越习,除没有泼浪银钱花用,恨不能倒贴他些才好。更可笑扬州风俗:相公身上总要落个把势,这把势之中十人到有九人不好,又要吃醋,又要放差,一百二十分的恭惟,若是一点不如他的意,就凸出凹进做坏事。受不了这些瘟气,若是不落把势,这个也要相好,那个闹着落交,弄得瞎扛瞎吵。目今新出来的这一班把势,三个成群,五个结党,耀武扬威,不知他们有甚么狠处。来到这里,就想吃白大酒,学鸦片烟吃。曾记得那一日,有几个把势在这里摆台于,我被他们灌了几大碗的酒,过后那一吐险些儿醉死了。想我父母俱故,又无弟兄姊妹,子身一人,尽管在这是非场中贪恋,有何益处?倘若运丑,弄出点毛病来,连命送掉了还不晓得呢!我苦了这几年,侥幸没有吃上鸦片烟瘾,自己省吃俭用些,须积聚了几两银子,落了些衣服首饰。幸喜我未曾许配过人家,没有丈夫,可以由得自己做主,久欲从良,脱离苦海。正是俗语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觅有情郎’。这几年来也没有个知心合意的人儿,我久已有意想跟这姓袁的从良,只因闻得他的妻子太妒,所以从未启齿,今日听他这些言语,大约他弄人是弄定准了,好在他说是另外寻房,在外面另注,我若跟了他,他妻子任凭怎样妒忌,好在他在里,我在外面,他不能日日跑到我这里来吵闹。况且菩萨签句说我终身派是个姓袁的,如今我不可将机会错过。光阴迅速,我眼睛里曾经看见许多吃相饭的人,到了下桥时候,猪不闻,狗不睬,弄得在街坊上沿门叫化,那才难呢!我看见那《扬州烟花竹枝词九十九首》内有一首
钱财易得不为奇,几个存留防后资。
鸦片瘾成颜色老,有谁眷恋下桥时。
到那光景,后悔无及,此刻趁他夫妻反目,他要弄人,一团豪兴之时,我且慢慢的探他口气,将我终身大事弄定,省得到那人老花残下桥的时候,没有收成结果。"主见已定,遂假意劝道:"不是我批评你,你家大奶奶说的也是些正经话,怕你在外贪顽,浪费银钱。但凡妇人家嫁了丈夫,谁人不望丈夫好呢?你在外面常不家去,妇人家心路最窄,那里没有几句闲话,你就该忍耐他些,干不是万不是,结发夫妻,你也不该动气打他,这就是你的不是。趁早歇歇,息息气,依我劝。张奶奶来装水烟与燕老爷吃,在这里顽一刻。我今日不留你,早些家去。夫妻无隔宿之仇,又道坏死了是家内夫妻,外面再好些,究竟是露水之情,一朝缘尽,就各走各的路了。"袁猷听了冷笑道:"罢了,罢了,不要你说这些假道学的话了。自古道:'穿青的护黑汉’,不是我此刻在你面前说,从今以后,我要再同这不贤睡觉,我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你今日另外有了好客,拿这些话来撵我了。除了灵山别有庙,到处有香烧。除了你这里,我还怕没有地方位呢!"张妈正在旁边装水烟,听见袁猷这话,便说道:袁老爷,趁早不用说这些话,那家夫妻不陶气,我家双相公劝你老爷也是为好说的好话,你老爷到看反了。你们相好也不是一天了,莫说相公今日没得客,就是有了客,你老爷来了,也不能留别人的。"双林听见袁猷说这些话,就坐到袁猷怀里,将袁猷耳朵揪住道:"我到不晓得你这个人不宜吃好草,我不过因你家夫妻陶气,劝你息息气回去。你反说出这些凸出凹进话来,你在这里住,无非你家大奶奶背后多骂我几句罢了!"袁猷道:"你丢下手来,我要问你,他怎么又骂起你来了?"双林道;"你不必哄我了,骂了还要骂,就是我也是要骂的。"
双林与袁猷闹笑了半会,袁猷的气才渐渐的平了。双林道:"说了半会白话,你可曾吃过晚饭呢?"袁猷道:"晚饭早巳吃过,上了些瞎气,此刻腹中觉得有些饿了。"双林赶忙叫人买了些茶食来与袁猷吃,双林笑着向袁猷道:"我到看不出你这个人到会打堂容呢!"袁猷道:"你今日才晓得我利害,你若是跟了我,也是一样打法。"双林道:"打打我,门前过,你只好说了顽顽罢!"袁猷道:"你不要强嘴,那一天弄个结实家伙与你尝尝,你才知道利害呢!"双林道:"罢了罢了,不要惹人笑了,你那结实家伙我也领略过了,不过是银样蜡枪头。"两人谈谈说说,收拾睡觉。
到夜里双林将要跟他从良心腹细情向袁猷告知,袁猷道:"我虽然晓得你父母俱故,并无弟兄姊妹,又未许配过丈夫,只有一个母舅,但不知他要多少银子?我不瞒你说,虽说有几两银子,总是借在人的身上,一时难以收拾得起来。若是你跟我还要另寻房子,置备家伙什物,暂时恐怕来不及,此事只好缓缓地商议。双林道:"我虽是舅舅领带了我几年,我也代他寻的银钱不少。等他来了,我早已打算多则八十,少则七十块洋钱与他,依也罢,不依也罢,横竖要我情愿,早难道派我吃一世相饭不成!我也不能寻一辈子银钱与他用,他若是刁难不行,我上立贞堂内,叫他人财两空呢!"袁猷道:"立贞堂恰容易进去,这是到了夜里要人陪你睡觉,一时找不出个人来,那才难过呢。"双林道:"我同你相好已几个月了,连你也不知道我么?醋也不过这样酸,盐也不过这样咸,难道这几年相饭还没有吃得够呢!我如今巴不得有个清净地方,让我享这么几年清福,就死也瞩目了。"袁猷道:"此刻说得好听的很,只怕口是心非,若是跟了我,明日同我家那个不贤一般见识,吃起醋来,那岂不是我命里遭逢呢!"双林道:"口说无凭,我同你拍个手掌。"遂将右手伸出被外,袁猷将左手伸出,两人对拍了手掌,复又各自发誓,一切讲明,专等双林的母舅到了扬州,把洋钱与他,立了凭据,就跟袁猷从良。双林又叮嘱袁猷,先将房屋觅定,省得临时没有房屋居住。
两人说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睡熟。睡到红日东升,袁猷起来,洗漱毕吃过莲子,离了强大家,到了教场方来茶馆,只见贾铭。吴珍。陆书。魏璧早已到了那里,坐在一桌吃茶。见袁猷到了,招呼人坐。跑堂的泡了茶来,吴珍看见袁猷面上有两道指痕,心中已有几分明白,大约是夫妻陶气,遂问道:"袁兄弟,你同谁人较量?被谁欺负?告诉我弟兄们,代你出气。"不知袁猷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床头金尽青楼冷面 梦里情浓浪子痴心
话说吴珍看见袁猷面上有两道指痕,追问袁猷与何人陶气,袁猷叹了一声道:"家丑不可外扬。小弟固有个朋友昨日向我借几两银子用,我昨晚回家去取银子,不意我家不贤,除将银子藏匿起来,反说了许多蛮话,触恼小弟一时性起,揪住他的头发要打。他与小弟手舞足蹈,碰在小弟脸上,抓了两道指痕,被小弟将他掇在地下,打了多少拳数。还是家父拦阻,小弟才放了手,把小弟整整气了一夜。告诉弟兄们不要耻笑。"吴珍道:"袁兄弟说那里话,那家夫妻不伤和气。不是哥哥说你,你我在外贪顽,常不回去,自己先耽了几分不是。但凡妇道,心路最窄,弟媳因贤弟在外贪顽,将银子勒住,恐你在外浪费,也是好事。贤弟也不该造次动手就打,这就是你的错处。坏死了是结发夫妻,贤弟下次千折不可!"贾铭们亦将善言相劝,袁猷唯唯答应。各人用过点心,袁猷将陆书拉到半边道:"贤弟昨日所谈之话,稍迟两三日,等我在外面要两处利银,凑与贤弟用就是了。"陆书道:"因为小弟之事,累及哥嫂有伤和气,实是如何过意得去!"袁猷道:"贤弟说那里话来,这不贤与我陶气,已非一次,岂是因贤弟才说闲话的。"两人复又人座,又谈了些闲话,出了茶馆各自分散。
陆书因袁猷的银子未曾借得到手,回到怕昌号客寓,吃了午饭,将几件衣服叫小喜子拿到当典内,当了十几两银子,在钱店内换了几千钱,叫小喜子把房饭钱,留些零用。陆书带了十两银子,到了进玉楼,在月香房里方才坐下,萧老妈妈子看见陆书来了,随即跟着上楼,到了房里向陆书要银子。陆书将十两银子取出道:"这十两银子你先收了,等我银子来再找你。"萧老妈妈子将银子接过道:"陆老爷,我同你说了几次,意想你付几十两银子与我,我这里也不晓得有多少事情抵住你的银子,谁知弄到今日,你把十两银子,锯不成葫芦,改不成瓢彀,做甚么事呢?"陆书道:"你将这银子权且收了,随后我再把与你就是了。"萧老妈妈子左也拜托,右也拜托,唧唧哝哝下楼去了。月香道:"我要兜索子呢?"陆书道:"我的银子还未曾拿了来,你要兜索子如何能有呢!"月香道:"本来是我不是,也不该同你说这些白话。你就有银子弄东西顽,要送到那知心合意相好的那里去呢!我们无非是混巴捷,耽个名罢了。"陆书急道:"你这话真正要燥死人,若说我在家里时,或者这里那里乱顽是有的,如今在扬州,除了你与我相好,真是发得誓的,你不必哇咕我。"月香道:"陆大老爷,你也不必假着急,你是个正经人,如今我冤赖了你,我只晓得,离了我一刻就鬼鬼祟祟,何况今日到了别处呢!你是心满意足,自必拣他心爱的差应了去恭惟。论理我也不该说你,我同你要东西,横竖是任凭怎样说,办与不办要在你。俗语说得好:任凭风浪起,只是不开船。从今后我再也不提了,你大老爷也不必生气了。"陆书听了,心中十分气恼,又不便同月香说甚么,恐被人笑话,没精打采倒在月香床上假装睡觉。月香也不似乎昔与他那般闹笑,由他一人睡在房里。月香衔了一根旱烟袋,到翠云。翠琴房里说闲话去了。及至晚饭摆在房里桌上,老妈喊了月香几次,才到房里,胡乱陪着陆书吃了晚饭。月香洗过手脸,重新用粉扑旬了脸,又衔着旱烟袋,到翠琴们房里去了,将陆书丢在房里,一人独坐,冷冷清清。老妈看不过意,劝来装烟献茶,寻些闲话同陆书谈谈说说打打岔。到了二更多时分,陆书自觉没有兴趣,遂叫老妈收拾床铺让他先睡,听得鸡叫二遍,月香方才归房宿歇。陆书略为向他挑逗,月香怒言以拒,竟致同床两不相靠。
又过了数日,袁猷借了十两银子与他,陆书把了二两银子与月香零用,那八两银子把与萧老妈妈于,收过去道:"不是我老妈妈于不懂人事,尽管逼你老爷,我们家里月相公是你老爷常在这里,不能另外留客。我家女儿翠云现在怀孕,不能过于留人。翠琴虽说是个捆帐,一个月能住几关镶?现在房钱欠下若干,房东追着要钱,若再不把就要辞房,那一来连住处全无。柴店。米店。肉案。鱼摊。槽坊。酒馆。水果杂货各店,逐日追逼要钱;还有各户利钱,倍子的印子差摇使费,人情分子,知单等件。开着这两烦牢门,每日要几千钱才得过去。还有个大心思,翠琴相公不久就满了季,他家要来拿捆价,我原指望你老爷付几十两银子,让我将些碎事弥补弥补,留几两银子凑凑,好把翠相公的捆价。那晓得你老爷过上几天把这么十两八两,若要同你老爷算帐,你到又住了这么些镶数,吃了多少顿数便,中。晚饭,这叫做阴天驼稻草,越驼越重。如今要费你老爷的心,大大的代我老妈妈子设个法,同我清下了帐,帮助我一下子,不然我就过不去了。我老妈妈子被人逼住,你老爷是我家门里一个好长客,那个不知道,连你也不好意思!陆老爷,你想想可是这个话呢!"又向月香道:"月相公,不是我来怪你,你是我家里人,晓得我这连日光景,你就该望陆老爷说,请他帮我个忙。你说一句,要抵我十句呢!"月香道:"老干娘,你却不要怪我,我是那一日不向他说呢!"陆书见他们絮絮四四,心中好不耐烦,遂道:"你不必尽管说这些穷话,宽一两日,我把帐算清了,把你就是了。"萧老妈妈于道:"阿弥陀佛,保佑你老爷多养几个大头大脸的儿子。"立起身来复又叮睁嘱咐,方才下楼去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