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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黄绣球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10 分钟 · 2 / 19

会员可开白话

方才我不是问过你,说女子也可以出来做事,既是可做事,也就可以谈谈学问。虽然我年纪大了,究竟还比你小得多,你同孩子们讲的,不信我就懂不得。向来我只道是女子不能同男子一样做事,故此十几年来,只还我的女子本分。如今想要在本分之外,再做些事来,也好帮着你教教两个儿子。”黄通理听了,喜不可支,便问:“你若要做事,却先做那一桩?”他妻子说:“只要是地球上体面的事,一件一件的都要做出来。”黄通理不觉笑道:“我们这村上,不过是地球上万万分的一分子。我是个男人,要从这万万分的一分子,寻个做事的方针,还无可下手,你一个女子,小脚伶仃的,就算能做事,应着俗语所说『帮夫教子』,也不过尽你一人的愚心,成了我一家的私业,好容易说到地球上的体面。你看这地球仪上,画的五洲形势,其中经纬度数,面积方里,盛衰沿革,野蛮文明,许多有学问的专门名家都考究不尽,单讲那地球上地理科学的范围,有关于地球表面之天文地质等事,有关于地球上政治生业等事,宏纲细目,除非像孩子们,六七岁时就研究起来,动得他的观念,发达他的心思,然后他们好各就其材力性质,做得地球上一两件的事。但是地球上的地理学,是先从自己的知识扩充,由自己所住一乡一里的知识,扩而至于外乡外里;由外乡外里的知识,又扩而至于我的国度;由我的国度,扩而至于别的国度,然后能就全地球的事,考究得失,做他出来。不是什么读书的只为取功名,种田的只为收租税,做生意的只为赚铜钱,就叫做做事了。”

他妻子接道:“这样说,做女人的也不是只为梳头裹脚做活计,是明明白白的了,怎见得我就不能扩充知识?只要你有什么知识,换与我,我也慢慢的会有知识换与你,再给两个孩子们开通些知识,这先就有了四个人了。从我们一家四个人,再慢慢的推到一个村上,那怕他风气不行。只有一句顶要紧的话问你:像我这一双受罪的脚,可以放得放不得?方才我倒要放他开来,又恐怕是放不得的,要问你一声。如今我是问过你,你说可放最好;你说不可放,我也一定放掉他,不能由你作主!”黄通理又笑道:“放了这脚,却见你女子们开风气的第一着,怎么使不得?只怕放了倒不能走路,又不怕阖村的人笑你吗?”他妻子道:“亏你说出这句话!照你说,一个人站在地球上,不能做点事,不能成个人,才怕人笑话。这我放我的脚,与人什么相干?他来笑我,我不但不怕人笑,还要叫村上的女人,将来一齐放掉了脚,才称我的心呢。至于走路一层,向来缠紧了几十层的布,垫了二三寸的高底,还要踱踱,一天走到晚。从前小时候,两只脚烂的出血,还跟着我那婶娘的儿子上学,一天走几趟呢。如今虽说是小的走惯了,一放开来,头两天不方便,到十几天后,自然如飞似跑的,走给你看!”

黄通理听了说:“看你不出,一直见个庸庸碌碌的,忽然发出这些思路,好极!好极!”他妻子道:“从来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看我庸庸碌碌的,我将来把个村子做得同锦绣一般,叫那光彩激射出去,照到地球上,晓得我这村子,虽然是万万分的一分子,非同小可。日后地球上各处的地方,都要来学我的锦绣花样。我就把各式花样给与他们,绣成一个全地球。那时我就不叫『秀秋』,叫『绣球』了。就说没有这个大势力,我却发了一个大誓愿,你瞧着罢。”黄通理又连说:“好极!好极!好极!从今以后,我便叫你做黄绣球,把这『黄绣球』三字,当个记念如何?”

他二人说到此处,做书的又要交代一句。黄通理的妻子,以后就统名之曰“黄绣球”,看官却要分清眉目。当时说话之间,黄绣球举目一看,不见了他两个儿子在旁,说道:“孩子们往那里去了?”原来他两个儿子,在他二人说话的当口,走出书房之外,听见外边人说,街上有会,他弟兄两个就跑入会场玩耍。黄通理一听,果然不见他弟兄在面前,先出至屋内一寻,又走到大门外一寻,晓得有出会的事,一定去看会了,便进来对黄绣球道:“你关上门,我去寻他们回来。”

少顷,时已过午,黄绣球早把午饭端整,先自吃了。看看交到申牌时分,才见他父子回转,少不得黄通理要教训他孩子们一顿,正在发怒,只见黄绣球穿着他大儿子一双鞋,半旧不新,一跷一拐的,不觉笑道:“你当真已经把脚放掉了?”黄绣球道:“凡事说做就做,有什么不当真!听说外边的会,一连要出三天,你不要骂孩子们,明天我且带了他们去看两天,练练脚劲。”黄通理道:“这种事,迷信鬼神,伤风败俗,我们不能禁止,没的还叫孩子们去看!你一向不出大门,如今便说放开了脚,要练练脚劲,也没的要去看会的道理。若讲女人放掉了脚,今天去看会,明天去看戏,就使不得,与你那说的话、发的誓愿,就成了一个大反对,还说什么『绣那地球上的新花样』,只怕村上的新鲜话把,先让你绣出来了。”黄绣球也不搭白,仍旧一跷一拐的走了开去。

这里黄通理又把些教训孩子的话讲了好半天,回至内室,大家都不谈起,正是一说不休说过便了的常事。不意这晚黄绣球不堪安睡之后,就得了一个病,浑身发热,如火炉一般,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知。好奇呀,此病从何而来?看官且胡乱的猜上一猜,猜不着的,等做书的下回再说。

第三回 梦中授读英雄传 天外飞来缧绁灾

上回说黄绣球无端得病,便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知,怕不是着了邪魔,一定中了时疫,却原来都不相干。

那天黄绣球说要带儿子去看会,被黄通理责备几句,不曾搭白,他那心中就另有一番盘算,想道:“脚是放掉了,究竟放掉了脚之后做点什么事情,自己也没有捉摸。一来虽是粗粗的识几个字,总是不曾读书;二来实实在在,自从进了黄家大门,守着妇女不出闺门之训,一步不敢胡行乱走,大门外东西南北的方向,还辨不清楚,起先原想借看会到外面游览一周,拚着两天功夫,到底看看我们村上是那样风景,有多少山,有多少水,有多少田亩,大略有多少人家,望那一条路去,通着那里,见那一边要道接着这边,再问问一年四季出的,是那些物产。”转念一想:“出得门去,一个人不认识,认识的又无从讲到这些,并且自己不会写字,就耳有所闻,目有所见,也记不清许多。两个孩子又小,不能帮忙。难道出去两天,当真去白白的看会,惹人笑话?再说这事也不是两天弄得清的。”这般那般,嘴里不说,心里是翻来覆去,想不出一个法子,好不烦躁,不觉的他那热血膨胀,激动了心火,一时上升,渐渐的浑身发烧。沉思久倦,便脱衣而睡。

朦胧间走到不知什么所在,抬头看见一所高大牌坊,牌坊顶上,站着一位女子,身上穿的衣服,像戏上扮的杨贵妃,一派古装,却纯是雪雪白的。裙子拖得甚长。脸也不像是本地方人。且又不像是如今世上的人。正在疑讶,那女子却招手叫他上去,恍恍惚惚的也就同他站到一起。这女子自说:“名字叫做玛利侬,姓的是非立般。”黄绣球一想:世上那有这六七个字的名姓?当时听得不懂,说:“我只姓一个字,叫做黄,名字叫绣球,是这村上本地人氏。你奶奶是从何方来的?”这女子说:“你姓黄,是黄家的人,可晓得我是白家的人?”黄绣球听他问得鹘突,说想必是嫁的姓白的了。这女子不答,随手在身边摸出几本小书册子,指与黄绣球看。上面弯弯曲曲,横横斜斜,画得一排一排的,并不见有一个字,便问:“这画的何物?怎么没有字迹?看他何用?”这女子又从新拿出一本书来,上面却有三个大字。黄绣球只认得一个,说:“当中不见一个雌雄的雄字吗?”这女子道:“是呀,你既知道有雌雄之义,雌雄是就禽鸟讲的,怎么历来的人,都把男子比作雄,女子比作雌?说是『女子只可雌伏,男子才可雄飞』,这句话我却不信,人那能比得禽鸟?男人女人,又都一样的有四肢五官,一样的是穿衣吃饭,一样是国家百姓,何处有个偏枯?偏偏自古以来,做女子的自己就甘心情愿雌伏一世;稍为发扬点的,人就说他发雌威,骂他雌老虎。一班发雌威做雌老虎的女子,也一味只晓得瞎吵瞎闹,为钱财斗气,与妾妇争风,落得个悍妒之名,同那粗鲁野蛮的男子一样,可就怪不得要受些压制,永远雌伏,不得出头了。”

数语打上了黄绣球的心坎,甚为欢喜,说:“奶奶怎么就是神仙,知道我的心事?你便不是神仙,也真真是我的知己。我有些话与你意见相同,不嫌唐突,我便说了。”那女子笑道:“我何尝是个神仙?既承你引为知己,有话请讲。若是其中有什么委曲难解的事,或者还可细细的商量。”黄绣球听了,更加高兴,就把他怎样怎样的话,前前后后述了一遍。这女子听完了,默不作声,半晌说道:“这是你黄姓村上的事,自然你姓黄的人关心切己,与我白家无涉。你黄家果然像你做得出点儿事,岂不叫我白家减色?我白家人也不少,向来男男女女到你们贵村上来的很多,想是你不出大门,不曾看见过。来者无非总在贵村上,把你们的花样搁在一边,另外翻点花样,占些光去。近来你们的花样,霉的霉,烂的烂,原来都是纸糊的,就如女工一般,只好描描,不能上得绷架子,动针动线,那里还能够用锦绣铺起绒来,平起金来,洒起什么花来?”

话犹未了,这里黄绣球兀自想着:说这人的话好不蹊跷!听他的口气,不但请教不出他什么主意,怕他把我的事还要告诉他白家人,来拆我场子,我倒上了他老大的当。那心中一时万分急躁。所以他形神合离之间,神魂忽然一躁,形体也就忽然一热。

话休烦絮,且说那女子话犹未了,只见黄绣球呆呆的不曾理会他,猜着他心中不服,倒真是一个立志自强的女子,便拍一拍黄绣球的肩,说:“闲话少谈,你方才见的那三个大字的书。与几本小册子,我都送了你罢。”黄绣球说:“你送我无用,我连三个大字都识不完,其中的文理,同那小册子上弯弯曲曲的一式,更不解何物。你若不弃,何妨讲给我听听,再让带回家去,请教别人。”那女子道:“这三个大字的书,书面上是中国字,从我们那边翻译出来的,三个字叫做『英雄传』。做这传的人,生在罗马国,把他本国的人同以前希腊国的人各拣了二十五位,都是大军人、大政治家、大立法家,一抵一个的两相比较。我自十岁上,就很爱看这个传。后来听说有两位著名将相,一个叫俾士麦,读此传最熟;一个拿破仑,至终身未尝释手。这些小册子却是我自己从前做的,你看这两书里面都是弯弯曲曲画的,委实就是我们的字。也难怪你不识,如今我且略略的与你讲些。”就讲了好大一会,黄绣球竟不觉的十分解悟,模模糊糊,像是那弯弯曲曲画的,都变了字。又像这些字,都认惯的,一目十行而下,不多几刻,便把两种书中的大概,都记着了。

停了一停,再抬头看时,像又不是那个女子,向着黄绣球说道:“这两种书,你看了虽通知大意,但还不是你的学问程度。”就另外取出一本书来,薄薄的不过二三十张,却全是中国字,指着说道:“这是教育上讲求地理的教授法子,怎样晓得地理上的生物,怎样晓得地理上的人种,又怎样晓得所居的地理,推而至于各处的地理,包括一切,照此一本书求之,无所不有。譬如由你村上的日用常品,考求制造工艺的好歹;由你村上的市面,考求远方贸易的利益;由你村上的儒释道三教,考求各处的非儒非释非道的宗派。看了此书,就有个着手。”黄绣球一面听,一面看,一面心中想起黄通理同两个儿子,说:“可惜他们没有同来,不然倒好大家听听。我且记住了,这个有牌坊的地方,回去同丈夫说知,一同再来。”但此女子是外方人口音打扮,不知是一向住在村上的呢,还是路过的?须问明白了。

正想着,忽见那女子拖着一条白裙,远远的像在云端里去了。须臾,连牌坊也就不见,心中又想道:“只难道是白衣观音吗?我向来也不曾相信菩萨,奉个观音斋,怎么他会来点化?我不去管他,我取了这几本书,快点回去罢。”一转身听见人问他说:“你怎样了?”原来其时天已黎明,黄绣球身热已退,黄通理看他一夜睡得昏昏沉沉,至此才翻转身来,故而问他怎样。黄绣球听见说:“我并不怎样,我都领会得,谢谢你,我去了。”黄通理晓得他是梦话,拍醒了他。黄绣球一看,才也自家晓得是梦,略安息了一回,便照常起身。梦中的事,居然记得碧清,顿然脑识大开,比不到什么抽换肠胃,纳入聪明智慧的那些无稽之谈,却是因感生梦,因梦生悟,把那梦中女子所讲的书,开了思路,得着头绪,真如经过仙佛点化似的,豁然贯通。

当日早晨,因着别的事,未及谈此梦境。后来想起,现在村上,从未听见有姓白的人家,甚么有个白家古坟。今天原说去看会,不管识路不识路,一定同两个儿子出去,打听打听。主意想定,这日果然趁着黄通理不知,搀了两个儿子,向门外一跑。只得那双脚到底新放开来,跑不上去,反惹得街上人家见了惊奇动怪,一齐哄上来看。有些邻舍妇女与黄绣球认识的,还只当他做了带发修行的尼姑,个个诧异,都来动问。那时反把黄绣球挤住去路,大不耐烦,脚又实在还不能走,就搀了他儿子回转。一班人跟在后头,此说彼猜,纷纷议论,一直跟到黄绣球家门口,男的散了一半,一半还立在门外,等听新闻。那些女的就跟进大门内,有看的,有问的。黄绣球却不慌不忙,对着众人说道:“大众不见为我这双脚的希罕吗?其中却有些希罕的事情,今日我来不及说,明天让我出空一间屋子,请诸位过来坐着,细细的告诉你们,你们一定喜欢听的。”那时黄通理见黄绣球惹出这件事回家,颇为着急,不想黄绣球如此机变,一时就打发开去。

到了第二天,老清早的就有人在门前探问,随后陆续而来。刚过早饭时候,已经挤满屋子,都要听这希罕奇闻。黄绣球是预先准备,连黄通理也不知他腹中如何打的草稿。这一天见来的很是不少,黄通理更代为踌躇,怕的越来越多,容不下去,而且难免有趁火打劫,顺手牵羊的事。只听见黄绣球又对着众人道:“我这屋子不宽,这希罕机密的事。又不便给男人们听着,各位姊姊嫂嫂,快请进来,暂吃杯茶,等我把大门关一关再说。”那时有的要回去有事,有的带了小孩子不安顿,也就散去几个。还剩得十几个,却与黄绣球家是相识,就不客气,穿房入房的,各自坐下。有的先去扯着黄通理问:“到底怎样?”黄通理陪笑不答。

不一时黄绣球邀齐了这十几位,坐在屋子内,同他们讲论一番,前前后后,细细到到,把他发心放脚的原故与那妇道家也好讲学问做事业的情事,又说起他所做的梦来。众人听着,都诧为奇闻,面面相觑,有的笑着,有的听了出神。黄绣球只是侃侃而谈,全不像他平时的性质。黄通理在旁,却暗暗称异,说:“怎么他竟变了一个人?这些竟讲得淋漓透澈。若是我家设一个讲坛,开一个演说会,请他演说演说,倒是一位好手。恐怕当日那位广东薛锦琴女史,也不过如此。但是大凡的女豪杰、女志士,总读过书,有点实在学问,游历些文明之地,才能做得到。如今他却像是别有天授的。便这般开通发达,真令人莫测。”再听时,黄绣球正在那里问什么牌坊,什么姓白的人家,众人都说不知。黄通理便问:“这是你前日梦中的事吗?你再讲一遍我听听。”于是又述了一遍,黄通理就明白了,说:“这且不忙,此时你看天已过午,大家既晓得你这放脚的事,也该歇息,料理午饭,请各位嫂子们用过饭去。”大家听得希奇,正自忘记了,一句话提醒,大家才觉得是有些饿,就各自告辞。有两位托熟的,就留住吃饭,不提。

且说那出去的几位妇女把所听的话传扬出来,无不当做一件奇闻,说是一桩怪事。从此黄绣球家,天天有人来看。黄绣球就也天天对他们讲那些话。一班男子们也天天有人来与黄通理谈论,人多口杂,不去记他。只有些人论:黄通理治家不严,任听妻子装妖作怪,弄出些新鲜事来。或又说:“不是黄通理不好,都是他要修什么房子,乱动了土,拆了木头,冲撞了太岁,所以惹出些狐鬼,附着他夫妻,颠颠倒倒,弄些笑话。这还不打紧,若是传到官府耳朵里,说是女扮男装,照起律例来,一定要拿办的。他们左邻右舍,当是好玩意儿,不去规劝些,赶紧叫他敛迹,等到拿起来,就是一个扶同隐匿的罪名,干连互坐,可不冤枉杀了!”街谈巷议,这么三长两短的起先当作奇闻,后来都当作一件大事,奔走相告。黄通理晓得辩驳不清,就嘱咐黄绣球:“且在家内多看看书,多养养知识,暂时不要出头露面,与人家谈说。慢慢的走下来,遇着一两个闺房同志,或是我遇着了一两个同志人,再看事行事,推广开来,就不至大惊小怪的了。”

如此歇了好几日,黄绣球与黄通理事过境迁,已不在心上,黄通理将黄绣球的梦,推详了,已解说与他听过,说:“这是法国的罗兰夫人,在一百数十年前时候。”黄绣球问:“她说的姓,明明是三个字的非立般,并不姓罗。又说是白家的人。”黄通理道:“她二十五岁上嫁了一个姓福拉底,名字叫罗兰的,后人都称她为罗兰夫人。至于那白家两个字,这是句寓意的话。当今地球上的人,共分五种,五种有五种的面色:一种黄,一种白,那三种是棱色、黑色、红色。这五种是通行之称,其实不过是黄白两种为大族。凡外国人,如英、法、美、德、俄罗斯,以及荷兰、瑞典、意大利、西班牙各国,都是白种。像我们村上的人,都是黄种。白种的人,在欧罗巴洲;黄种的人,在亚细亚洲,这是有书可以考求的,且不必说。向来只说白种人的文明,一切学问事业,都是他们白种的好,我们黄种的人,无不落后。所以你的意思,在梦中说给那罗兰夫人听了,夫人料着你是黄种的微弱女子,怎样能做事,替黄种生色,什么白家不白家,就是指着他们种类而言,奚落你的。但是这罗兰夫人,生平最爱讲平等自由的道理,故此游行到我们自由村,恰遇着你一时发的理想,感动她的爱情,遂将她生平的宗旨学问,在梦中指授了你。我自此多买些有用的书,回来同你研究研究。你的知识作用,将来虽不必处那罗兰夫人的境地,不必学那夫人的激烈,自然也非同小可,眼前万不可着急。天下事只怕无人发起,所以前几天,我独自忧虑,想要谋之于人,而今忽然得了你这样的猛进,叫我也退避三舍,这个幸福,是万万意想不到。既然得了你,这事就有了发起的原因,逐渐的造因,逐渐的结果,断非一时能因果并成的。又比如你是器物的原质,要一一化分出来,也不是一日之功,你道这话如何?”黄绣球又道:“我梦中像另有一个人。给我一本书,是教育上的教授法子,我都还记得,只不知是何书名。如今最要紧你那句话,多买些书看看,趁着外边来问我放脚的机会,好同他们谈谈,引些同志的来,叫他们开开知识,自然也不会大惊小怪的了。”

话分两头,这里黄通理与黄绣球自在家中谈论,那外边传出来的谣言,却也纷纷未息。每日里都还有几起人,到黄通理处探访,只是看不出什么动静,不过总疑心黄绣球的脚放得稀奇,黄绣球的话,说得别致。谣言百出,果然就有黄氏族中多事之人传到官府里去,说黄通理的妻子黄绣球,行为诡秘,妖言惑众,派了差役来拿。恰值黄通理不在家,不问皂白,就将黄绣球带去,发与官媒看管。一二十天来,黄通理本不曾预备竟有此一着,临时才在外听见风声,事已不及。后事如何,下回交代。

第四回 借风使篷图得幸福 随案了事买到便宜

上回说黄绣球被拿到官,黄通理闻风而回,自想:这件事真出于意外,必须自家投到,申诉明白,不能平白地叫妻子妄受诬辱。急忙写好一张诉呈,把家中托了一个可靠的人看顾门户,又接了一位上年纪的奶奶们,照应孩子,不及吃饭,走到衙前,照着衙门口的规矩,要递上那张呈子。衙门口的人说:“这事本官尚未过堂,等过堂时,少不得妇女犯法,罪坐家长,自然要补提的。你且在外静候,如今递上这张呈子去,虽说是自行投到,本官收了呈子,未必就批,批了,未必就问,说不定也要管押几天,这就你们两口子一同缚住了身体。外面打点不来,家中更要着急。你老是漂亮的,只要留着人,在外面打点得光,不说你这张呈子,简直的不必递,就是你令正,也安安稳稳的,包管无事。我们晓得这事并没有什么为非作歹的凭据,不过本官听着外面谣言,一时发作,料想不是大不了的。”一席话,说得黄通理心下恍然,当下即邀了这衙门口的人到一间茶坊内,说道:“我这件事,全仰仗于你,怎样的先请你领我与妻子一见,请我安慰他一声。或是请你打个主意,先将他保释出来,再行候审。这其中的道理,请你讲一句,我总得尽个心意,不待商量的。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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