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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晚清文选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58 分钟 · 96 / 112

会员可开白话

支那如今疆土之广,古所未有。自东三省两蒙古迄青海,凡在长城外者,虽人种不一,前代总称以北狄,内地则别为中原。三千年来,凡遇战事,只有汉唐二朝偶得逐北出塞十里,然尚有不可尽信,取其近年之纪载以证之,即可见其多虚夸矣。若除此两朝,则中原之被北蹂躏,真更仆难数。盖北狄之勇战,固天性也。今满蒙皆逸居无事也,此乃喇嘛佛法毒之,且亦阅二百余年,而始有然。正如猩猩被酒醉卧,童子亦足缚之,若醒而气力复原,即起噬人如故矣。

然则使强国抚有此众,革除旧习,悉以其政振作之,益以欧之兵法器具,更以可杀克兵居后驱使冲锋,岂有不欲南则南,欲西则西者哉?以他国同此兵法器具,而无此轻生敢死之众,岂得谓能敌乎?抑谓彼素睥睨诸国者,肯坐拥此强兵,守此瘠地,而终不动乎?此吾所谓瓜分支那,实速其并吞全球者也。

或者曰:当前之分法,既不可矣,何不改其兵法,以经易纬,操刀自北向南,依经度直剖之,庶各国均有南北,不患偏矣。曰:此法吾亦思之熟矣,非但各国以其所处之因利乘便,为计有必不能然者。即使能之,竟将支那之高山大川,使数国皆有干涉,无可分明划界,易起争端,而又极难设守,则亦必不可行也。

曰然则奈何?曰:横分直分,无一可者,则惟有反求诸不分矣。曰不分之策孰任之?曰此英日与美所当共任也。夫德法既甘为后烹之走狗矣。若奥与义,又未足语此,英日不待言,即美亦不可以别洲自恃。未有既先并亚,且次并欧,而终不并美,以混一全球者也。

曰何以能使其不分?曰此必三国联合,明揭八字于支那曰:代御外侮,逼改内政。此八字非但不可有缺,且不可如待土耳其之浮游作辍。其御外侮之法,三国多熟猜矣,惟改内政,恐有未澈底蕴者,则请代举三正三附之最要,曰,首在删朝仪,而定君权附焉。支那之上下相蒙,致如此不堪者,皆朝仪之无理为害,而君权则因无限,反成无权也。次于清官守,而变科举附焉,又次于核财赋,而增常禄附焉。先以此,而余可次第举行。夫然后支那幸赖以存,五洲各国因之而永存。

○中俄交谊论

今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中国联俄非计之善,俄人之结交中国,恐不可恃。”呜呼!此在忧深虑远之士,悼内政之不修,惧外交之不固,因以危言悚论,自相警发,初非有所疾于俄人也。然揆之事势,按之情理,平心而论,今日中国之结纳俄国,与俄人之亲爱中国,皆出事势之必然,而又为情理之所当然者也。

夫泰西各国通道与吾华也,其贸易之商人,与传道之教士,唐宋以来,后先继至,至明季而始盛。然皆其人民之自为,而非奉有国王之命。其奉国王之命而遣使于中国者,实以俄国为最先。顺治十二年聘使一至,十七年聘使再至。其至也皆赍有国书,携有方物。至于康熙,其交益密,我亦遣使赴俄。如康熙二十七年,则有索额图、佟国纲之行,五十一年则有图理琛之行,是其交际往来之独先于中国也如此。泰西各国之互市于吾华也,康熙中叶荷兰首请,英人继至,以澳门为逆旅,而交易于粤之黄埔,往来于浙之舟山。然道光廿二年以前,各国皆未有约章。其特命大臣会议界约、市约者,亦以俄为最先。康熙二十八年,则有黑龙江之约,雍正五年、乾隆五十七年,则有恰克图之约。至嘉庆朝,又特设库伦办事大臣,掌蒙古与俄贸易之事,疆场之役,一彼一此,商贾往来,不绝于道,其立约互市之独先于诸国也又如此。夫所谓邻国者,必其壤地毗连,人民错处,若车有辅,彼此相依。泰西诸国,若英、若法、若德,其于吾华也,皆远隔重洋,如风马牛之不相及。近虽英人入缅,而云南接英,法人入越,而广西接法,然犹不过一隅之地,讲信修睦,尚易为功。至于俄,西自葱岭、帕米尔,东至黑龙江、吉林二省,绵亘万有余里,国界则经纬之线相厉,民居则鸡犬之声相闻,虽在陌路,有如兄弟。是其土地密迩,异于诸国也又如此。抑又闻之,国与国相交之道,必以信义相将,不谕盟约,即有交涉龃龉,亦复彼此婉商,敦相见,不称干戈,而后乃为和好之实据。然自道咸以来,英、法、美诸国,一则有广东之役,再则有江、浙之役,三则有天津、北京之役,四则有越南、闽海之役,或虏我疆臣,或夺我要隘,或逼我上京,或毁我藩服,虽以日本之同洲同种,犹忍以一朝之忿,反颜相加,以致覆我舟师,割我行省。独俄人自立约以来二百余年,未交一兵,未折一矢,虽于咸同之间,乘回匪之乱,入据伊犁,然崇厚已宿之诺,卒应曾侯之请,还吾故土,衣裳之会,匕鬯不惊。是其和好久长,异于诸国也又如此。夫交际既久,则情以相引而长;国土交互,则事以相习而狎;兵戎不见,则一切猜忌之心,备虞之事,又以相亲相昵而忘。故吾谓今日中国之结纳俄国,实出于事势之必然者此也。

然此犹第就往事而言也,试再论近事。乙未之夏,中日一罢战,《马关条约》既成,各国袖手旁观,一词莫赞,此固局外之理宜然,吾非以此为诸国咎也。然俄人约法、德二国,仗义执言,归我辽东数郡之地,日人饮恨在骨,每饭不忘。夫俄人岂不知市惠于中国,则必开罪于日本,而顾毅然行此而不顾者,倘真所谓代人受过者,是耶?非耶?即今海内士论,局外闲评,莫不以俄人索还辽东,谓其自私自利。其言曰:“日人既得辽东,势必极意经营,则俄人南下之谋,不能复遂。俄人之意,以为不如寄之中国,则将来俄之取东三省也,若拉朽摧枯,无烦合力,直不啻为外府之寄耳。”呜呼!为如是言者,其是非情伪,吾且不暇深求。然天下立言之公理,但当就事论事。必欲举未来之事,而为逆诈,亿不信,以自托于识微知几之列,则吾人足之所履,何往非危地,首之所戴,何处无险象,但能居安思危,居夷虑险,则固不必时时以不肖之心度人也。且即如向者之论,谓俄人用心果是如此,则必中国之决不能自强,而后其术可行。然俄亦安能预计中国之决不自强耶?如其果不能自强,则岂惟俄人,若英、若法、若德、若美、若日本,苟提一旅之师,即皆足以致吾之死命。又岂惟东三省?若闽粤、若江浙、若云贵、四川,苟有一方之警,即皆足以启外人之戎心,而独于还我辽东之俄人,窃窃然疑之,不以为德,反以为仇。就事论事,亦可谓不近人情者矣。上年李中堂之使俄也,觐其皇帝,谒其亲王宰相外部,无不以中国之变法自强相勖。俄使吴王答聘来华,礼仪之隆,情文之备,为向来外国使臣所未有。道出天津,以千二百金捐赠俄文馆,为学生膏伙之资,本年湖北告荒,驻津领事书思齐君,率其旅津官商,合捐五百金,以为赈济,其君民上下之间,与我仪文情意,有如胶漆。夫德之大者既如此,惠之小者又如彼,食荠必甘,谁谓荼苦,饮醇而醉,岂云鸩毒。故吾谓今日中国之结纳俄国,不特事势之必然,而又为情理之当然者此也。

然此犹第就我于俄人而言也,试再论俄人之于我。俄之建国也,西自波罗的海,东至库页岛,横跨二洲,其西土与欧洲诸国,若瑞典、若丹麦、若德、若奥、若土耳其,水络山联,犬牙相错,防御之计,节节不能疏,亦刻刻不能懈。环伺强邻,一举一言,易成媒孽。独吾中国,论安言计,动称圣人,载瞻户庭,不勤远略,故俄自中亚细亚以来,与吾万里连疆,得以经营之暇,积寸累铢,从容布置。建水师于海参崴,而争太平洋之利,筑铁路于悉毕利,而握大陆之权,实惟有中国之雅重,始足成俄人之壮志。假使图们之江,易以为君士但丁之峡;蒙回之界,易而为德奥之邻,则俄东顾之忧,其能晏然而已乎?此则论其事势,而不能不亲中国者,其故一也。康熙二十八年,中俄黑龙江之界约二:其一则以格尔必齐河为界,循河上流,由大兴安岭以至于海,凡岭南一带,流入黑龙江之溪河,皆属于我,岭北一带之溪河,皆属于俄。一则以额尔古纳河为界,河之南岸属中,河之北岸属俄。自康熙以迄道咸二百余年,未渝盟约,至咸丰八年而分界之议起,将军弈山与俄使木里斐兵福会勘定约,俄使以防英为辞,屯兵江左,而谓两国界址,自河北比奈岭东至额尔古纳河,入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至海,沿河各岸,一半可属中国,一半可属俄国。朝廷顾念邦交,不愿以疆场之役,轻开边衅。至咸丰十一年,中俄大臣会同定界立约,一如前请,由是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河以东,皆为俄土。是役也,俄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坐收数千里之地。东海水师之埠,由此而兴,伯利铁路之工,由此而创,金河林矿产之利,由是而饶。是中国之有德于俄,而俄之受于中国也如此。夫吾尝稽之西史矣,一千七百九十五年,俄人得波兰之九省,而布、奥分之。一千八百五十四年,俄人得土耳其之数城,而英、法争之。又皆劳师动众,糜饷旷时,或数世之经营,或频年之血战,幸而后得,犹且得不偿失。其视中国之彬彬礼让,孰德孰怨,俄人虽口不言恩,而心固知感。此又揆之情理,而不能不亲爱中国者,其故二也。

东西悉毕尔铁路者,环球各国所惊心而注目者也,然俄人原勘之基,自赤塔折而东北,经阿穆尔省循黑龙江北岸,跨外兴安顾以至伯利,其间河流间阻,山径崎岖,费既不资,而旷日久持,未能克期蒇事。自中国许其假道,然后由赤塔折而东南,经尼布楚入黑龙江省,经齐齐哈尔入吉林,以达于彼土。费省而功捷,成路既速,收效自先。将来与中国关外之路,轮轨相接,然后发轫欧西,击毂西东,汽车南下,得与英、德、美、日诸国争太平洋之利权。由是言之,今日因中国之通融而得铁道之捷径,将来又必藉中国之赞成,以为铁路之出路,其所得利益,岂浅鲜哉?即就今日造路而论,人工则出之三省之客民,粮食则取之松花之两岸,土地则购之八旗之田庄屯户,一有龃龉,动成冰炭,是不但与吾朝廷有互为维持联络之谊,即下至民间,一尺之土,一亩之粮,一夫一妇之手足,亦复随地随时,有息息相关之理。是俄人之于中国,不特与上交,又当与下交,此又考其事势情理,而不能不亲爱者,其故三也。由是言之,我以是施,人以是报,人以是求,我以是应;中俄交谊之亲之密,宜为朝野之所共见,豪杰之所默许矣。

然而悼时悯物之士,皇皇惴惴,若陟虎尾,履于春冰,抑若今日中国与俄联,明日中国即为俄有。或私居而窃叹,或大声而疾呼,佥谓国家外交之策,不宜如此。呜呼!俄人之处心积虑以待中国,未必果如时论之甚,而时论之不满于联俄,亦岂真与俄人有所仇恨。此其中有消息焉。谋国者盍一深求其故,而亟思所以善其后耶?善其后将奈何?曰,今日之中国,不但当联俄,且当法俄。夫取法于人者,必其政教风俗,与吾相近,而后因时利导,其事为可几。及今地球君权无限之国,独我与俄罗斯、土耳其三国耳。夫君权之重轻,与民智之浅深为比例。论者动言中国宜减君权、兴议院,嗟呼!以今日民智未开之中国,而欲效泰西君民并王之美治,是大乱之道也。

然中俄同为君主之治,而一强一弱,一富一贫,悬绝如此,此其故安在哉?吾向者尝读西史矣,俄自唐咸通三年,其主鲁立克起兵波罗的海畔,抚有俄土,至于明季万历,此七百余年中,农桑矿产,制造工艺,水陆武备之事,一切未兴,或虽兴而犹未备未善也。其间一受希腊之创,而国王依国耳被戕;继受蒙古之逼,而王及诸藩臣役贡献于可汗者,四百余年,卒受波兰、瑞典之侵伐虏掠,而丧师失地,几至亡国。盖昔日之俄,艰难险阻,濒于乱亡,幸而后存者屡矣。以吾今日之中国较之,其存亡危急之情形,尚不至如元明间之俄之甚也。自大彼得起于孤孽之中,操心虏患,始以隐忧启圣,多难兴邦,而又得贤师苏格兰人美伊秀阿斯者,为之保傅。方彼得之幼也,其师延法国人累甫卜得者,教以武事为嬉戏。一日彼得读其所授书,泫然泣下曰:“凡兹文事武备,皆胜于我,何我国不早讲求,以至弱如此。”即选童稚五十人,练习武艺,已亦为兵号为戏队,而聘外国之谙习戎者为教师,其后卒以此胜土耳其,名震欧亚。然大彼得求治之心,方兴而未有艾也,慨然曰:“俄俗粗悍,不通文化,非与诸国往还,不足以长见闻易政俗,而其事又非朕亲往不为功。”其时俄之廷臣,相率伏阙上书,谓王宜端拱法宫,徐为化导,远适异域,恐蹈危机,且用外国法,则诸事均不便。此与吾今日中国朝贵之论,亦无以异也。然大彼得行志已决,不为浮论所惑,即寄其国事于累甫卜得等数人,于一千六百九十七年四月命使臣三人,前赴各国,而王即易服杂于随从之中,至荷兰、苏格兰、伦敦各处。学造船于赛戴买,学医于路依格,学格致于征得生,学算学天文于法格胜。又遣新兵三队,一往荷兰,以习制小船;一往意大利,以学造巨舰;一往日耳曼,以演练操兵。其后闻警回国,削平大难,卒践帝位。二十余年之间,益舆地六省,增海口二埠,造战船三百余艘,练陆兵二十万人,铸巨炮一万四千余尊,雄视欧洲,所向无敌。而复广招商贾,盛兴工艺,建海部于都城,设巡捕于郡邑,创格物之院,立印书之局。至其临薨遗命十四事,犹斤斤以富强诏其苗裔。盖俄国之盛兴以有今日也,实自大彼得始。

夫二百数十年以前之俄,其民之粗鄙,国之危弱,大小臣工之拘泥谫陋,犹甚于今日之中国。则吾今日既毅然决然以联俄之政策,又曷不以大彼得之心为心,大彼得之政为政,屈九重之驾,观列国之风,内兴文治,外修武备,求它人之所以文明,以去吾之粗鄙;求它人之所以强盛,以救吾之危弱;求它人之所以开化,以革吾之拘泥谫陋。果如是也,不特俄人之交可以历久而不渝,即泰东西各国亦将从容揖让,消弭兵戎之祸于无形无声之中,而不至以一国之危机,动全球之杀气。苟犹是以幸得与国偷安旦夕为心也,万一变起风云,事机交迫,人为我谋,必不如其自为谋也之切,尔时虽欲亲我爱我,而其势有所不能,则固不得以交之不终,为他人咎矣。

夫人不自立者无朋,国不自立者无与,此古今天下之公理也。今中国目前自救之策既出于联俄,则将来自强之策,即当法俄以全联俄之谊。然而俄人东海水师之船二十余艘,而我北海之水师何如?俄人黑龙江上下游之炮台兵库军队林立,而我江吉二省之兵防何如?俄人满洲之铁路,定议而后,即陆续兴工,而我关外已造未成之路,且虑完工之经费无出,而自奉达吉之铁路又何如?此第就与吾相交相接之一隅而论列比较之也。若其全国之规模,则更无论矣。其权力相去,大小悬绝,至于如此。虽俄之亲我爱我,不耻下交,吾独不自愧也哉!吾独不自愧也哉!知自愧则知所以自虑矣,知自虑则知所以自谋矣!

○书本报译报后

本报首例登论说,今年自刊《上皇帝书》九篇后,忽忽八九十日未有所言也。盖自去冬德人占略胶州海湾以来,譬如天海无风,一讴不见,忽有巨浪突起其间,则四周水面,皆不能平,此浪未消,彼浪又起,指顾之间,便已云垂水立,虽有智士不能料其终也。德人唐突胶澳,败万国平权大局。俄人、英人、法人接踵而起,斯时天下之事,波委云属,不知其成败之何归;天下之言,蜩螗羹沸,不知其是非之何定。微特中国上下,胸无把握。即在欧洲,同一洲也,而此国之论与彼国殊绝;同一国也,而此党之论与彼党殊绝;甚且同一党也,而今日之论,又与昨日之论殊绝。千转万变,不可端倪。虽不必皆出彼中政府之心,而天下事必先起于人心,发乎众议,而后成为国政。故即此时之一话一言,入于有心人之耳,均可以观世变之消息也。本馆当此之时,尽其平时见闻之力,与报纸面积之大,满登西报,以备觇国者之采择,而本馆管蠡之见,遂无暇妄加逆臆矣。又以远近友人惠赐佳制,或言内政,或言外交,针肓起废之文,方甄录之不暇,此又本馆之幸也。

今胶州五十年之约,旅顺、大连湾、威海廿五年之约,滇、粤、海南不让与他国之约,大指粗定,虽有金州之请,英人又欲觊觎海陵江,然不过为胶州、威、旅之余波,不足牵动大局矣。中国此时,正如刺船于狂风狂雾之中,一叶扁舟,随波而往,当其在险,心目{}乱,四维上下,都不可知;及其风雾渐消,烟波渐定,而后能辨其山川城郭,以知己之舟已飘泊于何地也。夫今日之舟,果何在乎?其与未遭此险以前不同之处,所可见者,则此事之前,防其有一日之忧,而亦可望其转祸而为福;此事之后,则或侥幸有数十年之无事,而但虑其终不足以自存。

何以言之?今地球万国之大势,在英与俄而已。俄起波罗的海滨,由悉毕尔以至东海滨,常欲得一不冻之海口,以便其商战。英自英伦三岛,西得美洲,而东由非洲、印度以遍及东南洋大小各岛,茫茫巨浸,数千万里,凡其要隘,莫不极意经营,其意盖欲常保其海权。故英之与俄,其国势均自西而东,而一由北方之大陆,一由海道。当其初起,天地尚宽,可以各自经营,而彼此不相见;其后则俄由北而南,英由南而北,中间欧脱之地,日以加少,而彼此交涉,遂日以加繁。各以方张不制之气,两雄相遇,虽未必如无教化之国,必相吞噬而后快,但使各人存一自保之心,即无日不有可战之道。其始一遇于黑海、地中海之峡,而俄不能如愿,英人亦从此背负重轭,至今为梗;其继未尝不可相遇于昆仑西北之高原,而其机太逼,一发时不可复止,故各有所惮,而不敢即发。俄人怀抱雄心,为之踌躇,为之四顾;及得我东海滨五千里之地,然后国势养成。而又无如混同江等口岸,一年十二月中不冻者只数月,而俄人以全国之力,上下一心,经营东南悉毕尔之铁路,其意盖有待也。日本见事急,乃欲与中国迫高丽自主,中国不会其意,遂有中日之战。于是初意欲防俄者,乃适足以启俄。烟台换约之举,俄人拊手,谓天下已定。法素联俄,俄、法既联,德亦不能异,同利相趋,无足怪也。惟英人久占中国商务之利权,故必不利于中国之分,而思有以保全黄海之大局,其意遂不得不与俄人相左。日本既怨俄人,自与英合,而地球万国,乃分为俄、德、法一党,英、日一党。两党之盛衰,注于黄海,黄海之钤键,在于旅大;于是乎天下议院之谋,制厂之器,水陆师学堂之训练,数十年财政之积贮,均跃跃然将尝试于我旅顺一隅之地。斯时也,各国政府之心,与各报馆之论,以为终不战者十之四五,以为终不免于战者十之五六。即中国之人,亦恐英、俄之终不两大也。

如其果战,则必有一胜,既有一胜,则国权将有所偏重,而中华之国势,亦将视之以为吉凶。将俄胜耶,则英人在中国之权力日损,而俄人在中国之权力日加,财政、兵政、矿产、铁路之政,将尽归其囊括,而法人、德人则染指于南方;如是,则中国虽有自立之名,而实则为俄保护之国。将英胜耶,则英人行权于中国之轻重,必视俄国丧败之界之轻重为衡,但英人海军无论若何全胜,其必不能以陆兵将俄人驱出于亚洲北方之陆,使其悉毕尔之铁路,永不再造,此固天下所周知,而亦非英人所希望也。则此一胜后,不过暂得、威、大、烟旅之要隘,以张皇其黄海之舟师;商务之益,未必骤加。印度、突厥、埃及各要口,必日戒严,以防俄法之联兵报复。祸患相寻,方兴未艾。彼之胜败未定,而则支那之安危亦未定。欧人果一旦兵连祸结,不能即已,欧人之祸,即我亚人自立机也。故曰:防其有一日之忧,亦可望其转祸为福者此也。

然而维愈不开化之国,其兴战最易;愈开化之国,其开战愈难。盖战事必有胜败,败则举数十百年所蓄之国威,丧失于数点钟之内;胜者流血縻财,结怨敌人,骄逸士气,计其因战而得之利,未必过其因战而得之害也。所谓兵者凶器,必不得已而用之;苟可不用,固无乐夫佳兵也。今俄得旅顺,其古来遗策,欲得一不冻海口之愿偿矣;德得胶州湾,其欲在远东得一水师屯煤船之愿偿矣;法人得滇、粤、海南,则其欲在亚洲开拓殖民地,与夺英人商利之类亦偿矣,固无所用其战。惟英人若有歉然不足之意者。然但以我等旁观公论言之,英人即得意,亦无终古独擅中国商权之理,兹即得威海以对俄,得扬子江利权以殖商,又得永作中国税司以管财政,其所得亦优矣,岂得谓为向隅哉?故各国之厉兵秣马,几不免于战者,其祸自中国开之;其能终不出于战者,亦未始不自中国赐之也。今者欧人所求于中国之利,其策既无不遂,欧人所谋,自相制驭之术,其权亦无不平,则欧人之于亚东,若无意外之变,似不致于黄海成一大战场矣。从此以后,欧人在中国各从其权力所能及之地,握其财权、兵权、矿产之权、铁路之权、邮政之权,积渐扩充,保其利益。在彼则以为业已瓜分,而中国民智未开,自古以来,均以论正朔,易服色,然后为鼎革,从未经此实去名存之事,今见正朔未改,衣冠未易,举人进士之正途,布在朝列,吏、户、刑、工之则例,盈乎簿书、耳目之表,与昔无殊,则以是为依然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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