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文总集
香艳丛书
244 万字 · 约 116 小时 5 分钟 · 134 /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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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昭去,双眸处处皆淹留。
国朝
陈小住
《本事诗》:“吴兴女子陈小住,为朱十画扇作并头莲。朱十集唐句题之:
可爱深红间浅红,满池荷叶动秋风。
萦回谢女题诗笔,一片西飞一片东。(《曝书亭集》作《题王女史画莲》)又集唐《赠陈较书并索其书扇二首》:
不将清瑟理霓裳,笑倚东轩白玉床。
小叠红笺书恨字,屏风误点惑孙郎。
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半高堂客未回。
知我怜君画无敌,且将团扇暂徘徊。”
倩扶
《画征录》:“倩扶,华亭人。善花草,多写意,工诗有集。”
吴媛
《画征录》:“吴媛,字文青,无锡人,自号梁溪女史。善画,有墨荷图,设色菊花,与倩扶并为吴梅村东山胜侣。”
丰质
《画征录》:“丰质,字花妥,兰阳人。妙音律,善演剧,而性度闲雅,焚香鼓琴。好画墨兰,学王觉斯法,花叶舒畅潇洒,绝无拘滞修饰,不得以风尘笔墨忽也。寓居睢州名甚重,陈其年柬侯六叔岱诗云:
闻说睢州女校书,春愁才妥上头初。
今朝人卧梁王苑,歌板糟床只欠渠。
忽忽悟,即于睢州从一贫人,辛苦作家,卒年盖三十云。”
玉台画史别录
朱柔则,字道珠,钱塘人,诗人沈用济方舟室。方舟客红兰主人所,久而不归,道珠遥寄故乡山水图。主人作诗,有“应怜夫婿无归信,翻画家山远寄来”之句,当时传为佳话。方舟妾曰顾春山,道珠尝约春山河诸观梅,得句云:“楼外有梅三百树,美人不到不开花。”其风致可想见矣。
余士珊,长纤先生之妹,幼时随父任滇南。长纤补学博回浙,士珊画野畦图送之,卷中花果,多不能名,盖滇中物也。后归王氏。吴谷人祭酒,题《剔银灯》词,载《有正味斋集》中。
宋秋田藏闺秀扇面甚伙。有陈字陈李山水合笔,字无名老莲子,见《画征录》。李相传是老莲女,未知所据。殆亦如青蚓妻女,偶尔渲染,流传不多,传画家者,未之及耳。周南卿亦有闺秀扇面数十页,鉴别极精。南卿没后,不知归于谁氏矣。
萨克达氏,云贵总督溢庄恪阿思哈公第四女。英煦斋协揆(和)配也。善写生,尤喜以指头画鹰,得其神俊。颜所居曰观生阁。每作画,协揆为之署款。尝于胡书农学士斋中,见所作花草胡蝶卷子,协揆题其后云:“今夏内子得瓯香馆山水册子,遂摹之,始悟花卉难,草虫难,画蝶尤难。盖山水可以添染,花虫则一笔落纸,不可收拾,此内子之独得,不知有合否?请侯高明指谬。”余虽不解画,然于画蝶,每赏之,亦爱则忘丑耶。闺房之雅,洵足媲美鸥波矣。
姚夫人,顾隅东(升)室也。隅东工书画,自颜所居楼曰写山,夫人亦擅绘事。朱西畯(昆田)《题写山楼主人墨梅二绝》云:
墨梅旧数杨补之,今看尺幅横一枝。
尽删海粟百绝句,写山楼有无声诗。
冷蕊疏花色斩新,鲍夫人合管夫人。
问君妩媚何能尔?莫是罗浮梦后身。
张净因,甘泉人,张坚女。幼读书,能诗善画。年二十五,归于黄,事舅姑以孝闻。家贫或以画易米,有长官慕其名求见其诗,净因谢曰:“本不识字也。”嘉庆丁卯卒,年六十七。着《绿秋书屋诗集》五卷。宜兴昊仲伦(德旋)云。
巴延珠,字佛图,伊尔根觉罗氏都统莽鹄立女,溢勤敏。勤敏工写真,其法本于西洋,不用墨骨,纯以渲染皴擦而成,神情酷肖。佛图亲受指法,亦工人物。守贞不字,长斋绣佛以终。
竹垞《清平乐?题吴中女子吕文安画》云:
深闺暇日,偶仿王郎笔。小字亲题无气力,杀粉调铅第一。 圆珠斛得谁家?香车远隔天涯。陌上依然柳色,门前何处桃花。
阮亭《题冯女郎画兰》云:
丐得骚人笔下妍,玉池清照影便娟。
一时弱质辞空谷,冶叶倡条尽可怜。
吕冯画迹,今不可见。姓氏附见两家集中,亦云幸矣。
吴玖,字瑟兮,石门吴南泉女,桐乡程同文春庐继室。性特高洁,工诗善画。初写折枝花,继作山水兰竹,皆出心悟,追踪于古妇人无此笔也。尝画溪山归兴图,春庐题句云:
人间何处觅菟裘?送老溪山一叶舟。
惭愧贤妻招隐意,年年看画过清秋。
嘉兴朱箔,字梅侣,钱孝廉青选室。工楷书,得大令十三行笔法,兼擅墨菊。
柴贞仪,字如光;静仪,字季娴。钱塘人,孝廉柴云倩(世尧)女也。如光适黄介眉,季娴适沈汉嘉,并工绘事。余藏如光杏花春燕、季娴木犀芙蓉,笔意韶秀,可称双璧。
吴规臣,字飞卿,一字香轮,金坛人,吴县顾侣松大令(鹤)室也。以孝行称。画师南田,风枝露叶,雅秀天然。兼精岐黄之术。侣松令米脂,从征喀什噶尔。飞卿留居吴门。夫家母家,皆恃丹青以给。近时女士工画者,嘉兴沈采石(谷)山水,吴顾芳(蕙)花卉,南海黄畊畹(之淑)兰竹,并出冠时。何闺阁之多才也!
陈琼圃,字阆真,号鉏月,钱塘半江司马淞女,归安费锡田室。能诗兼六法。夫亡,誓以身殉,卒年二十有九。其自题山水画册云:
路转千峰一径斜,烟霞深锁野人家。
春来更有幽凄处,开遍东风积谷花。
家住江南杨柳湾,一蓑烟雨打鱼还。
数声芦荻秋风暮,饱看青溪两岸山。
蒹葭深护水云乡,门掩青山对夕阳。
吟罢小楼闲眺望,晚风吹起白苹香。
峰含晚日树含烟,野水微茫接远天。
如此溪山谁领取?风光输与钓鱼船。
极清婉可诵。
山舟学士尝题女史朱雨花画海棠便面跋云:“予犹女适德清许氏,一日归宁,手一扇上画折枝海棠,生秀圆润,署款朱新,字雨花,盖女史所贻也。予叩何人,曰:‘此即五世一堂竹溪戴翁(德清人)之曾孙妇也。’向予慕其家风孝友,尝买棹访之,见其祖孙四世。而五世孙征符方在袵褓,即女史朱所诞育也。夫蚕织针管,是宜所习,不意画手渲染之妙,其朴而能文可知矣。予生平所见闺秀画不一,最上如黄石斋先生之蔡夫人,钱尚书母南楼老人,绰有徐黄遗法,妍丽中气骨古厚,非如吴下文淑恽冰,徒以姿媚一派见长而已。女史年未满三十而技若此。倘得前人名迹,浏览而静摹之,所造当更有进于是者。予故因犹女之请,跋其便面以报所赠。嘉庆八年岁在癸亥二月之末。”此跋《频罗集》中未刊,故亟录之。
吴映瑜,字韫辉,号秋水,靓江孝廉澄女,赵穆亭承杰继室也。与谷人祭酒为族兄妹,工书画。祭酒在都,同寓一室,朝夕评隲擘窠书,似有胜焉。六旬外,犹能作楷。余尝见山水册一,气韵妍雅,洵称合作。
春人赋 晚清 古汉寿易顺鼎实甫 着
易实甫观察骈文诗词数百首,古艳鲜新,善为才语。行卷中曾用回文体成《春人赋》一篇,今为分其顺读倒读之文如左,倒读文云:
晓莺啼恐多,花开半如意。恼人春卷帘,脂涴常添泪。卯醉尊闲,午眠衾腻。少黛愁眉,多香病肺。早唱骊青,暗啼蛾翠。楼上楼,梦中梦,愁旧迎,欢新送。幽灯剪轻,断钩敲重。兜竹云凉,压花雨冻。不整钿螺,罢吹箫凤。瓯玉擎双,篝香倚共。又或落月催歌,留春约舞。错讳穿针,寒惊换纻。药选名佳,茶嫌味苦。削翠摹图,么红按谱。谑转多嗔,疑生偶语。莫怨迟归,谁知久伫。钥兽严扃,笼鹦静 庑。掠借鸾蓖,挝停羯鼓。薄鬓云欹,圆珰月聚。娃仍夜卜,客有春迷。纱笼似隔,佩响先归。遮身聚蝶,逗语争鹂。车引尘香,棹碍波微。斜光碧岫,散影蓝漪。霞如障锦,花似熏衣。喧呈圃兰,净写湖练。莲想跌双,桃羞颊半。园东青踏,浦南翠玩。乃若燕忽帘窥,狸将锦覆。幔雾遮眠,廊霞转步。扇去眸回,弦低指逗。惯砑笺柔,频描管瘦。怨亦成妆,慵先罢绣。黯黯怀春,沉沉睡昼。院曲莺调,阑空鸭斗。至乃篁啼夜静,絮恋春残,塘横爱水,壁复柔烟。当愁怯花,并坐移鬟。凰偕瑟倚,雁续筝弹。廊西住妾,墙东住欢。斛定珠量,奁将珥赠。屋暗愁眠,楼危怯凭。足态频看,真香久听。绿媚烟凝,红娟日亲。縠料身齐,花安髻称。六尺鸾屏,二分蟾镜。一抱怜腰,双飞想翼。立尚香凭,逢偏梦隔。窄袜藏春,宽衾占月。夕夕朝朝,花花叶叶。石白溪清,墙红水碧。
顺读文云:
碧水红墙,清溪白石。叶叶花花,朝朝夕夕。月占衾宽,春藏袜窄。隔梦偏逢,凭香尚立。翼想双飞,腰怜抱一。镜蟾分二,屏鸾尺六。称髻安花,齐身料 縠。衬日娟红,凝烟媚绿。听久香真,看频态足。凭怯危楼,眠愁暗屋。赠珥将奁,量珠定斛。欢住东墙,妾住西廊。弹筝续雁,倚瑟偕凰。鬟移坐并,花怯愁当。烟柔复壁,水爱横塘。残春恋絮,静夜啼篁。乃至斗鸭空阑,调莺曲院,昼睡沉沉,春怀黯黯。绣罢先墉,妆成亦怨。瘦管描频,柔笺砑惯。逗指低弦,回眸去扇。步转霞廊,眠遮雾幔。覆锦将狸,窥帘忽燕。若乃玩翠南浦,踏青东园。半颊羞桃,双跌想莲。练湖写净,兰圃呈暄。衣熏似花,锦障如霞。漪蓝影散,岫碧光斜。微波碍棹,香尘引车。鹂争语逗,蝶聚身遮。归先响佩,隔似笼纱。迷春有客,卜夜仍娃。聚月珰圆,欹云鬓薄。鼓羯停挝,蓖莺借掠。庑静鹦笼,扃严兽钥。伫久知谁,归迟怨暮。语偶生疑,嗔多转谑。谱按红么,图摹翠削。苦味嫌茶,佳名选药。纻换惊寒,针穿讳错。舞约春留,歌催月落。或又共倚香篝,双擎玉瓯。凤箫吹罢,螺钿整不。冻雨花压,凉云竹兜。重敲钗断,轻剪灯幽。送新欢,迎愁。梦中梦,楼上楼。翠蛾啼暗,青骊唱早。肺病香多,眉愁黛少。腻衾眠午,闲尊醉卯。泪添常涴脂,帘卷春人恼。意如半开花,多恐啼莺晓。
广东火劫记 清 闽中梁恭辰敬叔 着
粤东酬神演剧,妇女杂沓,列棚以观,名曰看台,又曰子台。市廛无赖子,混迹其间,斜睨窃探,态意品评,以为笑乐。甚有攫取钗钏者,最为恶俗,屡禁不俊。
道光乙巳四月二十日,广州九曜坊境演剧,搭台于学政署前。地本窄狭,席棚鳞次,一子台内因吸水烟遗火,遂尔燎原,烧毙男妇一千四百余人。焦头烂额断骨残骸,亲属多不辨识,官为攒殓焉。
先一夜,梨园掌鼓者,看守戏箱,假寐场上,见有数红须赤面人,又有无数披头折颈人,叱之寂然。甫交睫,复恍惚如梦,又见有似差役头带缨帽手持铁练者,三十余人,拥入戏棚捉人。惊惧而醒,心知有异,质明以告掌班,转请于司事,欲改期演唱,司事弗许。及金鼓甫作,大鼓忽震裂,掌鼓者觉全身发热,如坐甑中,汗出不止。适扮加官之优人,亦言其戴假面登场时,视台下看戏人面目,皆异常焦黑,二人遂相与托疾俱去。未几士女如云,肩摩踵接,不移时而灾至矣。
是日也,西关有王姓者,家小康,翁媪素忠厚,为族党邻里所称。只一子,已授室矣。忽告翁媪,欲入城观剧,嘱其妇某氏为之栉发,妇于辫顶分四缕辫焉。甫出门,遇友人约往佛山镇置货。初犹以他故辞,不欲往,强之乃偕行。比灾作,则是子已在佛山镇,而翁媪不知也。闻戏场火发,亟率妇往视,则烈焰烬余,有尸似其子者。哭而殓之,招灵设魂于家。其妇自往视,至毕葬竟不哭。翁媪皆恶,呵之谓其无夫妻情。妇第顺受不与辨。未几,其子与友自佛山归,翁媪愕然,称其妇智。因诘其何以确知非夫也。妇言:“当日系四缕辫发,谛审灰烬发痕乃三缕,故不敢哭。然究不知夫之所往,疑虑莫释。晨夕泪痕浸渍枕席间,亦不敢言耳。使非翁媪平日忠厚,是子之不及于难也.几希。
是夕之火,起于看台,而被焚之惨,则由于摊馆。盖署前多奸蠧,包庇开场聚赌者,吏莫能诘。彼时适有南海县文武约会查拿。机事不密,为若辈所觉,预将东辕门关闭。火发时众皆由西辕门走避,拥挤践踏而毙者,约二三百人。居中被焚之尸,有挺立不仆者,有似油炸虾者,有为灰烬堆垛不成人形者,约千余人。其逃出之人,有烧去半头半臂者,有烧去一手一足者,近或至家,远仅至中途,又约毙百余人。使当时东辕门不闭,则南出书坊街,东出九曜坊,所全活当不尠。赌近于盗。林少穆先生为总制时,尝严其禁,不料赌关于火也,如此。
闻是日男妇闯入学政仪门,由考舍抓墙逃避者,尚千余人,意或不在劫数内者乎!更有奇者:番禺长塘街,有寡妇某氏。夫死无子,抚六岁幼女,守志甚。苦是日此女随其婶母观剧。其婶母已烧毙,某氏度其女亦及于难也。廿一早备小匣往收其尸,屡寻不见。忽闻其女呻吟声,出自数重尸下,骇极。倩人将尸逐一移去,则其女尚有气息,只烧去半边丫髻。抱负而归,诘其所以。女言当时并不知火发,只似睡熟梦魇者然,觉动不由己,弗能转身,醒而号呼耳。
犹忆前年珠江大火,花船尽付一炬。当灯红酒绿时,狎客珠娘兴高采烈,不意回禄君之猝至,掣之以俱去,烧毙及溺死约有三千余人,情形惨悼有甚于此。谚云:“乐极生悲。”信然。暇日当详询粤人缕述始末,以为大劫之记念。 眸睐子识。
姗姗传 清 武进黄永云孙 着
姗姗者,字小姗,周姓,戴溪黄夫人侍儿也。母梦吞素珠一粒,觉而娠,群辈卜之,宜男。及姗姗生,咸贺之曰:“是虽女也,当有福慧。”数岁戏于庭,适夫人敕银工制钗,曰:“如一封书式。”珊珊应声曰:“一封书到便兴师。”夫人为之发粲。自是极怜爱之,亲为束发裹足,令从女塾学,得近笔墨。稍长,课之绣,金针鸳谱,一见精绝。禀性婉媚,善伺夫人意,先事即得。夫人每曰:“此吾如意珠也。”幼有洁癖,熏香浣衣,唯恐弗及。凡其服食器用,卒不令诸同伴近之。昼则旁习女红,夜则随夫人合掌诵大士。既退,但闭阁寝坐,终不闻语声。其静心类如此。
丁亥,姗姗年十五,夫人将为之字。而孝廉黄永云孙者,时以下第归里。云孙故倦游,然门外多长者车辙,问奇屦满,劈笺调墨,日不暇给,思得丽姝为记室。厥配湘夫人,才而贤,相与谋之曰:“是欲副余,天下岂有樊素、朝云其人者乎?即有之,当以礼聘。”而云孙负相如之渴,所好又特异,每曰:“丰肌肥婢,佣奴配耳。昭阳第一安在?吾宁筑避风台俟之。”以故薄游于广陵、姑苏之间,几于红粉成阵,而卒无所遇。
一日为黄夫人六袠初度,云孙以族之犹子,从而捧觞焉。姗姗侍夫人出,常妆便服,迟迟来前。鬂云肤雪,柔若无骨,而姿态闲逸,娟娟楚楚,如不胜衣,立而望之,殆神仙中人也!云孙瞥见心荡,私自念曰:“其道在迩,求之则远。彼美人者,真国色无双矣!”时亲族毕集,群进而寿。姗姗延伫既久,云孙得数数目之。姗姗面颊发赤,为一流盼而已。礼毕,遽随夫人入。云孙怅然别去,赋《浣溪纱》一阕。于是呼媒者告之故,使通殷勤。而夫人重惜之,不欲以备小星之选,固拒不许。云孙书空无聊,计无所出。乃夫人之长君来玉、次君雪茵,固善云孙,力为之请。夫人曰:“吾以掌上抚之,极不忍使为人作妾。”必欲为云孙请者,有珊珊在。命家妪以其私询之,姗姗不言。妪曰:“是前称寿者,恂恂少年,吾闻其才名冠江南,捧砚司花,犹胜党将军羔酒。且私心慕子,唯恐不得当也。唯夫人命,可乎?”姗姗首肯。先是,里中贵子弟,为夫人内姻者,咸愿以金屋贮姗姗。姗姗闻之,辄大恚。至是闻妪言,为一破颜,以是知其心许云孙矣。即报可,云孙大喜过望。湘夫人出私资聘之。
是时适当顺治戊子十月,诸应春官试者,悉北上。云孙将诹吉娶之偕往,以父命不果,且促之驾,不得已,治装将去。而闻姗姗忽遘疾,云孙为留竟月,延医治之,意殊怏怏不欲行。使者传夫人语曰:“儿疾在我,云孙岂以一女子病,而辍试事?”越夕,仆夫促行,其友许圣本等饯之郊外。云孙赋《减字木兰花》一阕志别曰:
东君有意,知许梅花花也未。小漏春光,怎禁西风一夜霜? 凄然相对,花底温存花欲泪。残月如弓,几剪灯花又晓钟。
遂去。而姗姗病益剧,医来犹强起栉沐,然已骨立不支,似犹举首盼泥金也。既又闻云孙被放,愁容憔悴,捧心而泣。夫人再三慰谕曰:“若何所言,但告我!”姗姗曰:“妾命薄,辱夫人膝下十六年于兹。无禄早世,不得长侍阿母,夫复何言?”夫人固问之曰:“岂有思于云孙耶?”姗姗长吁瞪目,顾左右曰:“扶我扶我!”起而顿首曰:“郎君天下才,眷我厚。今试北,非战之罪,乃以妾故也。且妾夜者梦持檄召我,冉冉登云而去,意者在瑶池紫府之间。为我谢郎君!生死异路,从此辞矣!”抚枕泪落如雨,自后不复进药,数日竟死。
死之三日,云孙抵家,湘夫人泪光莹莹然犹在目也。云孙曰:“将无妾面羞郎,来时未晚耶?”湘夫人曰:“不然。坐定,吾语若。”叹曰:“吁!姗姗死矣!”云孙既内伤姗姗,居平忽忽不乐,幽思隐恸,时结于怀。尝以一杯临风告于灵曰:“吾将入海,乞不死药、返魂香以起之,则三神山有大风,引舟不能到。欲得少君方士之术,上天入地求之遍;而七夕夜半,未及比肩,无誓可忆。佳人难再得,当复奈何?”然其后姗姗亦数入梦,是耶非耶?不可向迩。于鳞《李夫人歌》云:“纷被被其徘徊,包红颜其弗明。”两语俱神似。或云:“姗姗从夫人虔修彼法,先以净体化去,不效梁玉清累太白。”理或有之,大要使白骨可起,则月下风前,呼之或出。《牡丹亭》一书,不得尽谓汤若士寓言也。姗姗既死,三阅月,同里墨庄书史为之传。
论曰:余闻姗姗遗事甚详,其吴娃紫玉之流与!或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此情侬之言,不足为云孙道也。云孙登堂乍逅,未得再顾,而钟情特甚,岂冶色是溺,盖亦叹为才难者乎!史称阮嗣宗醉眠邻女炉侧,及其既死,又往哭之,可谓好色不淫,云孙近之矣!
〖张山来曰:才嫒遭妒妇,吾甚恨之。今黄夫人贤德如是,而姗姗不克永年,岂彼苍亦妒之耶?〗
太恨生传 清 徐瑶大壁 着
太恨生,东海佳公子也。与余形影周旋,神魂冥合,因熟悉生情事。生父司李公望重一世。生承家学,折节读书,当代名流,咸倾其才调。丰神俊迈,性孤洁寡欲,未尝渔非礼色。娶元女夫人,婉嫕贞淑,生相敬如宾。夫人尝谓生曰:“吾夙耽清净,苦厌凡缘。膝下芝兰,幸蚤林立,生平志愿已足。当觅一窈窕,备君小星,吾即守斋戒,绣佛长斋,不复烦君画眉矣。”生曰:“自卿为余家妇,门庭雍睦。方期百年偕老,岂忍令卿诵《白头吟》耶?虽然,卿业有命,余宁矫情?第选妾须德才色皆备乃善。正恐书生命薄,难获奇缘,有辜卿意耳。”
先是太原某,世为洞庭山人,以贫故,赁其妻为生子保媪。未几,某死,遗一女无依,寄养豪右某家。某家妇悍,名曰养女,实婢畜之。女受困百端,无生理。媪恚甚,往争曰:“向固以吾女为若女,而女困辱至此,于义已绝,吾挈女去矣!”某家咸憎女,听媪挈归生家,年十六矣。女虽支离憔悴,而柔婉之态,楚楚动人。夫人一见绝怜之,亲为熏沐。教以女红,无不精致。
时戊辰冬,生自茂苑归,问所从来。夫人语之故,因谓生曰:“曩欲为君置妾,而难其选。今此女明慧端懿,乃天赐也。亦有意乎?”生昵而笑曰:“唯卿所命。”生母亦见女贤,密谕媪,欲为生成之。会生仍往茂苑,寻丁外艰,事遂寝。居半载,夫人乘间谓女曰:“吾视汝德性贞醇,体度庄雅,虽名闺淑媛,无以过之,岂宜为庸人妇?吾郎君才品风流,真堪婿汝,当以赤绳系汝两人。幸事获济,即妹视汝,汝盍早自决计?”女沉吟未答,既而泣拜曰:“妾惸惸母子,困苦伶仃,来托宇下。夫人遇妾,谊逾所生,常恨碎骨粉身,不足为报;生死祸福,敢不唯命?今所以不轻一诺者,诚虑人心叵测,事变难知;三生缘浅,好事多磨折耳。幸辱夫人与郎君约,郎君家世清华,先业未竟,当勉图光大,努力青云,慎毋以儿女情长,令英雄气短。且太夫人春秋高,承欢养志,端在郎君。讵可牵惹闲情,致乖色养?一也。郎君与夫人,鸡鸣戒旦,鸿案相庄,万一割爱分宠,遗刺绿衣,妾罪大矣!二也。郎君外服未阕,大节攸关,妾当珍此女儿身,俟除服后,上启高堂,明成嘉礼。倘稍逞情缘,冒嫌涉疑,妾不足惜,人其谓郎君何?三也。诚如妾言,妾无悔矣。”夫人笑曰:“固知汝有心人也。好自爱。”因具以告生。生惊喜曰:“安得此大学问语!谨受教。”自是生必欲得女,女一意以身委生。而夫人亦唯恐不得当也。
大率女之为人,性殊灵警,而严于举止;情极肫恻,而简于言笑。居常女伴相征逐,女独靓妆凝神,萧然自远。终日坐阁中,专理刺绣,影匿形藏,非媪呼,不入中堂。间遇生,辄遥引,以故终岁同处室中,绝未通一言。生情不自禁,欲得女一晤语,倩夫人为介,女难之。夫人固请曰:“郎君无他意,第欲共汝作良友相酬对耳。”至则俨容端坐,双目瞪视而已。然生亦以远嫌,不敢数请相见。即女见生,必邀夫人与俱,乍语乍默,若近若远。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