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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评

文史通义

21 万字 · 约 9 小时 51 分钟 · 11 / 27

会员可开白话

可不与相接?然石渠天禄之议论,非徐生、制氏所得参也。此亦礼乐之横通者也。

横通之人可少乎?不可少也。用其所通之横,以佐君子之纵也。君子亦不没其所资之横也。则如徐生之礼容,制氏之铿锵,为补於礼乐,岂少也哉?无如彼不自知其横也,君子亦不察识其横也,是礼有玉帛,而织妇琢工,可参高堂之座,乐有钟鼓,而金制革,可议河间之记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流别,而横通不可以强附清流,斯无恶矣。

评妇女之诗文,则多假借;作横通之序跋,则多称许;一则怜其色,一则资其用也。设如试阮之糊名易书,俾略知臭味之人,详晰辨之,有不可欺者矣。虽然,妇女之诗文,不过风月露,其陋易见。横通之序跋,则称许学术,一言为智为不智,君子於斯,宜有慎焉。

横通之人,无不好名。好名者,陋於知意者也。其所依附,必非第一流也。有如师旷之聪,辨别通於鬼神,斯恶之矣。故君子之交於横通也,不尽其欢,不竭其忠,为有试之誉,留不尽之辞,则亦足以相处矣。

○繁称

尝读《左氏春秋》,而苦其书人名字,不为成法也。夫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此则称於礼文之言,非史文述事之例也。左氏则随意杂举,而无义例;且名字谥行以外,更及官爵封邑,一篇之中,错出互见;苟非注释相传,有受授至今,不复识为何如人。是以後世史文,莫不钻仰左氏,而独於此事,不复相师也。

史迁创列传之体,列之为言,排列诸人为首尾,所以标异编年之传也。然而列人名目,亦有不齐者,或爵,(淮阴侯之类。)或官,(李将军之类。)或直书名,虽非左氏之错出,究为义例不纯也。或曰:迁有微意焉。夫据事直书,善恶自见,《春秋》之意也。必标目以示褒贬,何怪沈约、魏收诸书,直以标题为戏哉!况七十列传,称官爵者,偶一见之,馀并直书姓名,而又非例之所当贬;则史迁创始之初,不能无失云尔。必从而为之辞,则害於道矣。

唐末五代之风诡矣,称人不名不姓,多为谐隐寓言,观者乍览其文,不知何许人也。如李曰陇西,王标琅琊,虽颇乖忤,犹曰著郡望也。庄姓则称漆园,牛姓乃称太牢,则诙嘲谐剧,不复成文理矣。凡斯等类,始於骈丽华词,渐於尺牍小说,而无识文人,乃用之以记事;宜乎试牍之文,流於茁轧,而文章一道入混沌矣。

自欧、曾诸君,扩清唐末五季之诡僻,而宋、元三数百年,文辞虽有高下,气体皆尚清真,斯足尚矣。而宋人又自开其纤诡之门者,则尽人而有号,一号不止,而且三数末已也。夫上古淳质,人止有名而已。周道尚文,幼名冠字。故卑行之於尊者,多避名而称字。故曰字以表德。不足而加之以号,则何说也?流及近世,风俗日靡,始则去名而称字,渐则去字而称号;於是卑行之於所尊,不但讳名,且讳其字,以为触犯,岂不谄且渎乎?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称号讳字,其不正不顺之尤者乎?

号之原起,不始於宋也。春秋、战国,盖已兆其端矣。陶朱、鸱夷子皮,有所而逃焉者也。冠、鬼谷诸子,自隐姓名,人则因其所服所居而加之号也。皆非无故而云然也。唐开元间,宗尚道教,则有真人赐号,(南华、冲虚之类。)法师赐号,(叶靖法师之类。)女冠赐号,(太真玉妃之类。)僧伽赐号,(三藏法师之类。三藏在太宗时,不始开元,今以类举及之。)此则二氏之徒所标榜,後乃逮於隐逸,(陈抟、林逋之类。)寻播及於士流矣。然出朝廷所赐,虽非典要,犹非本人自号也。度当日所以荣宠之意,已死者同於谥法,未死者同於头衔,盖以空言相赏而已矣。

自号之繁,仿於郡望,而沿失於末流之已甚者也。盖自六朝门第争标郡望,凡称名者,不用其人所居之本贯,而惟以族姓著望,冠於题名,此刘子玄之所以反见笑於史官也。沿之既久,则以郡望为当时之文语而已矣。既以文语相与鲜新,则争奇吊诡,名随其意,自为标榜。故别号之始,多从山泉林薮以得名,此足徵为郡望之变,而因於所居之地者然也。渐乃易为堂轩亭苑,则因居地之变,而反於所居之室者然也。初则因其地,而後乃不必有其地者,造私臆之山川矣。初或有其室,而後乃不必有其室者,构空中之楼阁矣。识者但知人心之尚诡,而不知始於郡望之滥觞,是以君子恶夫作俑也。

峰泉溪桥,楼亭轩馆,亦既繁复而可厌矣,乃又有出於谐声隐语,此则宋、元人之所未及开,而其风实炽於前明至近日也。(或取字之同音者为号,或取字形离合者为号。)夫盗贼自为号者,将以惑众也。(赤眉、黄巾,其类甚多。)娼优自为号者,将以媚客也。(燕莺娟素之类甚多。)而士大夫乃反不安其名字,而纷纷称号焉,其亦不思而已矣。

逸囚多改名,惧人知也。出婢必更名,易新主也。故屡逸之囚,转卖之婢,其名必多,所谓无如何也。文人既已架字而立号,苟有寓意,不得不然,一已足矣。顾一号不足,而至於三且五焉。噫!可谓不惮烦矣。

古人著书,往往不标篇名。後人校雠,即以篇首字句名篇。不标书名,後世校雠,即以其人名书,此见古人无意为标榜也。其有篇名书名者,皆明白易晓,未尝有意为吊诡也。然而一书两名,先後文质,未能一定,则皆校雠诸,易名著录,相沿不察,遂开岐异;初非著书之人,自尚新奇,为吊诡也。

有本名质而著录从文者,有本名文而著录从质者,有书本全而为人偏举者,有书本偏而为人全称者,学者不可不知也。本名质而著录从文者,《老子》本无经名,而书尊《道德》;《庄子》本以人名,而书著《南华》之类,是也。(汉称《庄子》。唐则敕尊《南华真经》,在开元时《隋志》已有《南华》之目。)本名文而著录从质者,刘安之书,本名《鸿烈解》,而《汉志》但著《淮南内外》;蒯通之书,本名《隽永》,而《汉志》但著《蒯通》本名之类,是也。(《隽永》八十一首,见本传,与志不符。)书名本全而为人偏举者,《吕氏春秋》有十二纪、八览、六论,而後人或称《吕览》;《屈原》二十五篇,《离骚》特其首篇,而後世竟称《骚赋》之类是也。(刘向名之《楚辞》,後世遂为专部。)书名本偏而为人全称者,《史记》为书策纪载总名,而後人专名《太史公书》;孙武八十馀篇,有图有书,而後人即十三篇称为《孙子》之类,是也。此皆校雠著录之家所当留意。(已详《校雠通义》。)虽亦质文升降,时会有然,而著录之家,不为别白,则其流弊,无异别号称名之吊诡矣。

子史之书,名实同异,诚有流传而不能免者矣。集部之兴,皆出後人缀集,故因人立名,以示志别;东京於初唐,无他歧也。中叶文人,自定文集,往往标识集名,《会昌一品》、元白《长庆》之类,抑亦支矣。然称举年代,犹之可也。或以地名,(杜牧《樊川集》,独孤及《毗陵集》之类。)或以官名,(韩《翰林集》。)犹有所取。至於诙谐嘲弄,信意标名,如《锦囊》、(李松。)《忘筌》、(杨怀玉。)《披沙》、(李咸用。)《屠龙》、(熊。)《聱书》、(沈颜。)《漫编》,(元结。)纷纷标目。而大雅之风,不可复作矣。

子史之书,因其实而立之名,盖有不得已焉耳。集则传文之散著者也。篇什散著,则皆因事而发,各有标题,初无不辨宗旨之患也。故集诗集文,因其散而类为一人之言,则即人以名集,足以识矣。上焉者,文虽散而宗旨出於一,是固子史专家之遗范也。次焉者,文墨之佳,而萃为一,则亦雕龙技曲之一得也。其文与诗,既以各具标名,则固无庸取其会集之诗文而别名之也。人心好异,而竞为标题,固已侈矣。至於一名不足,而分辑前後,离析篇章,或取历官资格,或取游历程途,富贵则奢张荣显,卑微则酝酿寒酸,巧立名目,横分字号;遂使一人诗文,集名无数,标题之录,靡於文辞,篇卷不可得而齐,著录不可从而约;而问其宗旨,核其文华,黄茅白苇,毫无殊;是宜概付丙丁,岂可猥尘甲乙者乎?(欧、苏诸集,已欠简要,犹取文足重也。近代文集,逐狂更甚,则无理取闹矣。)

○匡谬

书之有序,所以明作书之旨也,非以为观美也。序其篇者,所以明一篇之旨也。至於篇第相承,先後次序,古人盖有取於义例者焉,亦有无所取於义例者焉,约其书之旨而为之,无所容勉强也。《周易 序卦》二篇,次序六十四卦相承之义,《乾》、《坤》、《屯》、《蒙》而下,承受各有说焉。《易》义虽不尽此,此亦《易》义所自具,而非强以相加也。吾观後人之序书,则不得其解焉。书之本旨,初无篇第相仍之义列,观於古人而有慕,则亦为之篇序焉。猥填泛语,强结韵言,以为故作某篇第一,故述某篇第二。自谓淮南、太史、班固、扬雄,何其惑耶?夫作之述之,诚闻命矣。故一故二,其说又安在哉?且如《序卦》、《屯》次《乾》、《坤》,必有其义。盈天地间惟万物,《屯》次《乾》、《坤》之义也。故受之以《屯》者,盖言不可受以《需》、《讼》诸卦,而必受以《屯》之故也。《蒙》、《需》以下,亦若是焉而已矣。此《序卦》之所以称次第也。後人序篇,不过言斯篇之不可不作耳。必於甲前乙後,强以联缀为文,岂有不可互易之理,如《屯》、《蒙》之相次乎?是则慕《易》序者,不如序《诗》、《书》之为得也。《诗》、《书》篇次,岂尽无义例哉?然必某篇若何而承某篇则无是也。六艺垂教,其揆一也。何必优於《易》序,而歉於《诗》、《书》之序乎?(赵岐《孟子篇序》,尤为穿凿无取。)

夫书为象数而作者,其篇章可以象数求也。其书初不关乎象数者,必求象数以实之,则凿矣。《易》有两仪四象,八八相生,其卦六十有四,皆出天理之自然也。《太玄》九九为八十一,《潜虚》五五为二十五,拟《易》之书,其数先定,而後ゼ文,故其篇章,同於兵法之部伍,可约而计也。司马迁著百三十篇,自谓绍名世而继《春秋》,信哉,三代以後之绝作矣。然其自拟,则亦有过焉者也。本纪十二,隐法《春秋》之十二公也。《秦纪》分割庄襄以前,别为一卷,而末终汉武之世,为作今上本纪,明欲分占篇幅,欲副十二之数也。夫子《春秋》,文成法立,纪元十二,时世适然,初非十三已盈,十二则歉也。汉儒求古,多拘於迹,识如史迁,犹未能免,此类是也。然亦本纪而已,他篇未必皆有意耳。而治迁书者之纷纷好附会也,则曰十二本纪,法十二月也,八书法八风,十表法十干,三十世家法一月三十日,七十列传法七十二候,百三十篇法一岁加闰,此则支离而难喻者矣。就如其说,则表法十干,纪当法十二支,岂帝纪反用地数,而王侯用天数乎?岁未及三,何以象闰?七十二候,何以缺二?循名责实,触处皆矛盾矣。然而子史诸家,多沿其说,或取阴阳奇偶,或取五行生成,少则并於三五,多或配至百十,宁使续凫断鹤,要必象数相符。孟氏七篇,必依七政,屈原《九歌》,难合九章,近如邓氏《函史》之老阳少阳,《景岳全书》之八方八阵,则亦几何其不为儿戏耶?

古人著书命篇,取辨甲乙,非有深意也。六艺之文,今具可识矣。盖有一定之名,与无定之名,要皆取辨甲乙,非有深意也。一定之名,典、谟、贡、范之属是也。(《帝典》、《皋陶谟》、《禹贡》、《洪范》,皆古经定名。他如《多方》、《多士》、《梓材》之类,皆非定名。)无定之名,《风》诗《雅》、《颂》之属是也。(皆以章首二字为名。)诸子传记之书,亦有一定之名与无定之名,随文起例,不可胜举;其取辨甲乙,而无深意,则大略相同也。(象数之书,不在其例。)夫子没而微言绝,《论语》二十篇,固六艺之奥区矣。然《学而》、《为政》诸篇目,皆取章首字句标名,无他意也。《孟子》七篇,或云万章之徒所记,或云孟子自著,要亦诵法《论语》之书也。《梁惠王》与《公孙丑》之篇名,则亦章首字句,取以标名,岂有他哉?说者不求篇内之义理,而过求篇外之标题,则於义为凿也。师弟问答,自是常事,偶居章首而取以名篇,何足异哉?说者以为卫灵公与季氏,乃当世之诸侯大夫,孔子道德为王者师,故取以名篇,与《公冶》、《雍也》诸篇,等於弟子之列尔。《孟子》篇名有《梁惠王》、《滕文公》,皆当世之诸侯,而与《万章》、《公孙丑》篇同列,亦此例也。此则可谓穿凿而无理者矣。就如其说,则《论语》篇有《泰伯》,古圣贤也。《尧曰》,古圣帝也。岂亦将推夫子为尧与泰伯之师乎?《微子》,孔子祖也。《微子》名篇,岂将以先祖为弟子乎?且诸侯之中,如齐桓、晋文,岂不贤於卫灵?(弟子自是据同时者而言,则鲁哀与齐景亦较卫灵为贤,不应取此也。)晏婴、蘧瑗,岂不贤於季氏?同在章中,何不升为篇首,而顾去彼取此乎?孟子之於告子,盖卑之不足道矣。乃与公孙、万章,跻之同列,则无是非之心矣。执此义以说书,无怪後世著书,妄拟古人而不得其意者,滔滔未已也。

或曰:附会篇名,强为标榜,盖汉儒说经,求其说而不免太过者也。然汉儒所以为此,岂竟全无所见,而率然自伸其臆欤?余曰:此恐周末贱儒,已有开其端矣。著书之盛,莫甚於战国;以著书而取给为干禄之资,盖亦始於战国也。故屈平之草稿,上官欲夺,而《国策》多有为人上书,则文章重,而著书开假借之端矣。《五蠹》、《孤愤》之篇,秦王见之,至恨不与同生,则下以是干,上亦以是取矣。求取者多,则矜榜起,而饰伪之风亦开。余览《汉艺文志》,儒家者流,则有《魏文侯》与《平原君》书。读者不察,以谓战国诸侯公子,何以入於儒家?不知著书之人,自儒家,而述诸侯公子请业质疑,因以所问之人名篇居首,其书不传,後人误於标题之名,遂谓文侯、平原所自著也。夫一时逐风会而著书者,岂有道德可为人师,而诸侯卿相,漫无择决,概焉相从而请业哉?必有无其事,而於贵显之交以欺世者矣。《国策》一书,多记当时策士智谋,然亦时有奇谋诡计,一时未用,而著书之士,爱不能割,假设主臣问难以快其意,如苏子之於薛公及楚太子事,其明徵也。然则贫贱而显贵交言,愚陋而附高明为伍,策士夸诈之风,又值言辞相矜之际,天下风靡久矣。而说经者目见当日时事如此,遂谓圣贤道德之隆,必藉诸侯卿相相与师尊,而後有以出一世之上也。呜呼!此则囿於风气之所自也。

假设问答以著书,於古有之乎?曰:有从实而虚者,《庄》、《列》寓言,称述尧、舜、孔、颜之问答,望而知其为寓也。有从虚而实者,《屈赋》所称渔父、詹尹,本无其人,而入以屈子所自言,是彼无而屈子固有也,亦可望而知其为寓也。有从文而假者,楚太子与吴客,乌有先生与子虚也。有从质而假者,《公》、《》传经,设为问难,而不著人名,是也。後世之士ゼ词藻,率多诡,知读者之不泥迹也。考质疑难,必知真名。不得其人,而以意推之,则称或问,恐其以虚构之言,误後人也。近世著述之书,余不能无惑矣。理之易见者,不言可也。必欲言之,直笔於书,其亦可也。作者必欲设问,则已迂矣。必欲设问,或甲乙,抑称或问,皆可为也。必著人以实之,则何说也?且所者,又必取同时相与周旋,而少有声望者也,否则不足以标榜也。至取其所著,而还诘问之,其人初不知也,不亦诬乎?且问答之体,问者必浅,而答者必深;问者有非,而答者必是。今伪於问答,是常以深且是者自予,而以浅且非者予人也,不亦薄乎?君子之於著述,苟足显其义,而折是非之中,虽果有其人,犹将隐其姓名而存忠厚,况本无是说而强坐於人乎?诬人以取名,与劫人以求利,何以异乎?且文有起伏,往往假於义有问答,是则在於文势则然,初不关於义有伏匿也。倘於此而犹须问焉,是必愚而至陋者也。今乃坐人愚陋,而以供己文之起伏焉,则是假推官以叶韵也。昔有居下僚而吟诗谤上官者,上官召之,适与某推官者同见。上官诘之,其人复吟诗以自解,而结语云,问某推官。推官初不知也,惶惧无以自白,退而诘其何为见诬。答曰:非有他也,借君衔以叶韵尔。

问难之体,必屈问而申答,故非义理有至要,君子不欲著屈者之姓氏也。孟子拒杨、墨,必取杨、墨之说而辟之,则不惟其人而惟其学。故引杨、墨之言,但明杨、墨之家学,而不必专指杨朱、墨翟之人也。是其拒之之深,欲痛尽其支裔也。盖以彼我不两立,不如是,不足以明先王之大道也。彼异学之视吾儒,何独不然哉?韩非治刑名之说,则儒墨皆在所摈矣。墨者之言少,而儒则《诗》、《书》六艺,皆为儒者所称述,故其历诋尧、舜、文、周之行事,必藉儒者之言以辨之。故诸《难》之篇,多标儒者,以为习射之的焉。此则在彼不得不然也,君子之所不屑较也。然而其文华而辨,其意刻而深,後世文章之士,多好观之。惟其文而不惟其人,则亦未始不可参取也。王充《论衡》,则效诸《难》之文而为之。效其文者,非由其学也,乃亦标儒者而诘难之。且其所诘,传记错杂,亦不尽出儒者也。强坐儒说,而为志射之的焉,王充与儒何仇乎?且其《问孔》、《刺孟》诸篇之辨难,以为儒说之非也,其文有似韩非矣。韩非绌儒,将以申刑名也。王充之意,将亦何申乎?观其深斥韩非鹿马之喻以尊儒,且其自叙,辨别流俗传讹,欲正人心风俗,此则儒者之宗旨也。然则王充以儒者而拒儒者乎?韩非宗旨,固有在矣。其文之隽,不在能斥儒也。王充泥於其文,以为不斥儒,则文不隽乎?凡人相诟,多反其言以诟之,情也。斥名而诟,则反诟者必易其名,势也。今王充之斥儒,是彼斥反诟,而仍用己之名也。

○质性

《洪范》三德,正直协中,刚柔互克,以剂其过与不及;是约天下之心知血气,聪明才力,无出於三者之外矣。孔子之教弟子,不得中行,则思狂狷,是亦三德之取材也。然而乡愿者流,貌似中行而讥狂狷,则非三德所能约也。孔、孟恶之为德之贼,盖与中行狂狷,乱而为四也。乃人心不古,而流风下趋,不特伪中行者,乱三为四,抑且伪狂伪狷者流,亦且乱四而为六;不特中行不可希冀,即求狂狷之诚然,何可得耶?孟子之论知言,以为生心发政,害於其事。吾盖於撰述诸家,深求其故矣。其曼衍为书,本无立言之旨,可弗论矣。乃有自命成家,按其宗旨,不尽无谓;而按以三德之实,则失其本性,而无当於古人之要道,所谓似之而非也。学者将求大义於古人,而不於此致辨焉,则始於乱三而六者,究且因三伪而亡三德矣。呜呼!质性之论,岂得已哉?

《易》曰:“言有物而行有恒。”《书》曰:“诗言志。”吾观立言之君子,歌咏之诗人,何其纷纷耶?求其物而不得也,探其志而茫然也,然而皆曰:吾以立言也,吾以赋诗也。无言而有言,无诗而有诗,即其所谓物与志也。然而自此纷纷矣。

有志之士,矜其心,作其意,以谓吾不漫然有言也。学必本於性天,趣必要於仁义,称必归於《诗》、《书》,功必及於民物,是尧、舜而非桀、纣,尊孔、孟而拒杨、墨;其所言者,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求其所以为言者,宗旨茫然也。譬如《彤弓》、《湛露》,奏於宾筵,闻者以谓肄业及之也。或曰:宜若无罪焉。然而子莫於焉执中,乡愿於焉无刺也。惠子曰:“走者东走,逐者亦东走;东走虽同,其东走之情则异。”观斯人之所言,其为走之东欤?逐之东欤?是未可知也。然而自此又纷纷矣。

豪杰者出,以谓吾不漫然有言也,吾实有志焉,物不得其平则鸣也。观其称名指类,或如诗人之比兴,或如说客之谐隐,即小而喻大,吊古而伤时,嬉笑甚於裂眦,悲歌可以当泣,诚有不得已於所言者。以谓贤者不得志於时,发愤著书以自表见也。盖其旨趣,不出於《骚》也。吾读骚人之言矣:“纷吾有此内美,又重之以修能。”太史迁曰:“余读《离骚》,悲其志。”又曰:“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其志洁,其行廉,爵然泥而不滓,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此贾之所以吊屈,而迁之所以传贾也;斯皆三代之英也。若夫於《骚》以自命者,求其所以牢骚之故而茫然也。嗟穷叹老,人富贵而己贫贱也,人高第而己摈落也,投权要而遭按剑也,争势利而被倾轧也,为是不得志,而思文章於《骚》、《雅》,以谓古人之志也;不知中人而下,所谓“齐心同所愿,含意而未伸”者也。夫科举擢百十高第,必有数千贾谊,痛哭以吊湘江,江不闻矣。吏部叙千百有位,必有盈万屈原,搔首以赋《天问》,天厌之矣。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吾谓牢骚者,有屈贾之志则可,无屈贾之志则鄙也。然而自命为骚者,且纷纷矣。

有旷观者,从而解曰:是何足以介也,吾有所言,吾以适吾意也。人以吾为然,吾不喜也,人不以吾为然,吾不愠也。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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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存 (清)胡式钰 撰 胡式钰,字青坳,上海人。诸生。有《寸草堂诗钞》。 泊燕子矶 夕日媚澄波,风止鸥近楫。遥汀乍有无,断岸暝烟接。系缆侵石矶,旅游意已惬。繁星江面飘,历历上眉睫。崖际耿佛镫,寺楼隐层叠。琅然磬一声,四山下木叶。 初秋夜雨 隐几酒初醒,风凉吹户轻。疏镫摇夜色,空雨走秋声。客意花愁损,吟魂水与清。遥闻响飞瀑,萧飒满山城。 秋夜感兴 月暗寥空一雁过,徘徊倚槛奈愁何。天边落木随风早,塞上凉云作雪多。芜馆歌诗惊雀鼠,高楼吹角动星河。年来乡思无聊甚,夜夜澄江梦钓蓑。 晚晴野眺 乍晴客愁豁,饱饭倚双扉。空碧没孤鸟,平沙延夕晖。人烟兼树暝,山寺忽云归。
对床夜语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九 对床夜语 诗文评类 提要 【臣】等谨案对床夜语五巻宋范晞文撰晞文字景文号药庄钱塘人太学生咸淳丙寅同叶李萧规等上书劾贾似道似道文致其泥金饰斋匾事窜琼州元世祖时程钜夫荐晞文及赵孟頫于朝孟頫应诏即出晞文迄不受职流寓无锡以终是编成于景定中皆论诗之语其间如论曹植七哀诗但知古者未拘音韵而不能通古韵之所以然故转以魏文帝诗押横字入阳部阮籍诗押嗟字入歌部为疑论杜甫律诗拗字谓执以为例则尽成死法不知唐幸双拗单拗平仄相救实有定规非以意为出入至于议王安石误以皇甫冉诗为杜诗而李端芜城懐古诗则误执才调集删本指为絶句王维送丘为下第诗则误以为沈佺期作亦不能无所舛讹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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