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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评

文史通义

21 万字 · 约 9 小时 51 分钟 · 12 / 27

会员可开白话

吾为然,吾不愠也。古今之是非,不欲其太明也;人我之意见,不欲其过执也。必欲信今,又何为也?有言不如无言之为愈也。是其宗旨盖欲於庄周之齐物也。吾闻庄周之言曰:“内圣外王之学,暗而不明”也,“百家往而不反,道术将裂”也,“寓言十九,卮言日出。”然而稠适上遂,充实而不可以已,则非无所持,而漫为达观,以略世事也。今附庄而称达者,其旨果以言为无用欤?虽其无用之说,可不存也。而其无用之说,将以垂教欤?则贩夫皂隶,亦未闻其必蕲有用也。豕腹饕饕,羊角戢戢,何尝欲明古今之是非,而执人我之意见也哉?怯之所以胜勇者,力有馀而不用也。讷之所以胜辨者,智有馀而不竞也。蛟龙战於渊,而寅蚁不知其胜负;虎豹角於山,而犭生狸不知其强弱;乃不能也,非不欲也。以不能而於不欲,则夫妇之愚,可齐上智也。然而遁其中者,又纷纷矣。

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阳变阴合,循环而不穷者,天地之气化也。人秉中和之气以生,则为聪明睿智。毗阴毗阳,是宜刚克柔克,所以贵学问也。骄阳阴,中於气质,学者不能自克,而以似是之非为学问,则不如其不学也。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庄周、屈原,其著述之狂狷乎?屈原不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不屑不洁之狷也。庄周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傲倪於万物,进取之狂也。昔人谓庄、屈之书,哀乐过人。盖言性不可见,而情之奇至如庄、屈,狂狷之所以不朽也。乡愿者流,中行而言性天,剽伪易见,不足道也。於学见其人,而以情著於文,庶几狂狷可与乎!然而命骚者鄙,命庄者妄。狂狷不可见,而鄙且妄者,纷纷自命也。夫情本於性也,才率於气也。累於阴阳之间者,不能无盈虚消息之机。才情不离乎血气,无学以持之,不能不受阴阳之移也。陶舞愠戚,一身之内,环转无端,而不自知。苟尽其理,虽夫子愤乐相寻,不过是也。其下焉者,各有所至,亦各有所通。大约乐至沉酣,而惜光景,必转生悲;而忧患既深,知其无可如何,则反为旷达。屈原忧极,故有轻举远游餐霞饮瀣之赋;庄周乐至,故有後人不见天地之纯、古人大体之悲;此亦倚伏之至理也。若夫毗於阴者,妄自期许,感慨横生,贼夫骚者也。毗於阳者,猖狂无主,动称自然,贼夫庄者也。然而亦且循环未有已矣。

族子廷枫曰:“论史才史学,而不论史德,论文情文心,而不论文性,前人自有缺义。此与《史德》篇,俱足发前人之覆。”

○黠陋

取蒲於董泽,承考於《长阳》,矜谒者之通,著卜肆之应,人谓其黠也;非黠也,陋也。名者实之宾,徇名而忘实,并其所求之名而失之矣;质去而文不能独存也。太上忘名,知有当务而已,不必人之谓我何也。其次顾名而思义。天下未有苟以为我树名之地者,因名之所在,而思其所以然,则知当务而可自勉矣。其次畏名而不妄为。尽其所知所能,而不强所不知不能。黠者视之,有似乎拙也;非拙也,交相为功也。最下徇名而忘实。

取蒲於董泽,何谓也?言文章者宗《左》、《史》。《左》、《史》之於文,犹六经之删述也。《左》因百国宝书;《史》因《尚书》、《国语》及《世本》、《国策》、《楚汉春秋》诸记载,己所为者十之一,删述所存十之九也。君子不以为非也。彼著书之旨,本以删述为能事,所以继《春秋》而成一家之言者,於是兢兢焉,事辞其次焉者也。古人不以文辞相矜私,史文又不可以凭虚而别构;且其所本者,并悬於天壤,观其入於删述之文辞,犹然各有其至焉;斯亦陶同於造化矣。吾观近日之文集,而不能无惑也。传记之文,古人自成一家之书,不以入集;後人散著以入集,文章之变也。既为集中之传记,即非删述专家之书矣;笔所闻见,以备後人之删述,庶几得当焉。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窥见当世之学问文章,而不能无动矣,度己之才力,不足以致之;於是有见史家之因袭,而黠次其文为传记,将以渊海其集焉,而不知其不然也。宣城梅氏之历算,家有其书矣。裒录历议,书盈二卷,以为传而入文集,何为乎?退而省其私,未闻其於律算有所解识也。丹溪朱氏之医理,人传其学矣。节钞医案,文累万言,以为传而入文集,何为乎?进而求其说,未闻其於方术有所辨别也。班固因《洪范》之传而述《五行》,因《七略》之书而叙《艺文》。班氏未尝深於灾祥,精於校雠也,而君子以谓班氏之删述,其功有补於马迁;又美班氏之删述,善於因人而不自用也。盖以《汉书》为庙堂,诸家学术,比於大镛{卉鼓}鼓之陈也。今为梅、朱作传者,似羡宗庙百官之美富,而窃取庭燎反坫,以为蓬户之饰也。虽然,亦可谓拙矣。经师授受,子术专家,古人毕生之业也。苟可猎取菁华,以为吾文之富有,则四库典籍,犹董泽之蒲也,又何沾沾於是乎?

承考於《长杨》,何谓也?善则称亲,过则归己,此孝子之行,亦文章之体也。《诗》、《书》之所称述,远矣。三代而後,史迁、班固俱世为史,而谈、彪之业,亦略见於迁、固之叙矣。後人乃谓固盗父书,而迁称亲善。由今观之,何必然哉?谈之绪论,仅见六家宗旨,至於留滞周南,父子执手欷,以史相授,仅著空文,无有实迹。至若彪著《後传》,原委具存,而三纪论赞,明著彪说,见家学之有所授受;何得如後人之所言,致启郑樵诬班氏以盗袭之嫌哉?第史迁之叙谈,既非有意为略;而班固之述彪,亦非好为其详;孝子甚爱其亲,取其亲之行业而笔之於书,必肖其亲之平日,而身之所际不与也。吾观近日之文集,而不能无惑焉。其亲无所称述欤?阙之可也。其亲仅有小善欤?如其量而录之,不可略而为漏,溢而为诬可也。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侈陈己之功绩,累牍不能自休,而曲终奏雅,则曰吾先人之教也。甚至敷张己之荣遇,津津有味其言,而赋卒为乱,则曰吾先德之报也。夫自叙之文,过於扬厉,刘知几犹讥其言志不让,率尔见哂矣。况称述其亲,乃为自诩地乎?夫张汤有後,史臣为荐贤者劝也;出之安世之口,则悖矣。伯起世德,史臣为清忠者幸也;出之秉、赐之书,则舛矣。昔人谓《长杨》、《上林》诸赋,侈陈游观,而末寓箴规,以谓讽一而劝百。斯人之文,其殆自诩百,而称亲者一欤?

矜谒者之通,何谓也?国史叙《诗》,申明六艺。盖诗无达言,作者之旨,非有序说,则其所赋,不辨何谓也?今之《诗序》,以谓传授失其义,则可也;谓无待於序,不可也。《书》之有序,或者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当有篇目欤?今之《书序》,意亦经师授受之言,仿《诗序》而为者欤?读者终篇,则事理自见;故《书》虽无序,而书义未尝有妨也。且《书》故有序矣,训诰之文终篇记言,则必书事首简,以见训诰所由作。是记事之《书》无需序,而记言之《书》本有序也。由是观之,序之有无,本於文之明晦,亦可见矣。吾观近日之文集,而不能无惑也。树义之文,或出前人所已言也,或其是非本易见也,其人未尝不知之,而必为之论著者,其中或亦有微意焉,或有所而讽焉,或有所感而发焉;既不明言其故矣,必当序其著论之时世,与其所见所闻之大略,乃使後人得以参互考质,而见所以著论之旨焉。是亦《书》序训诰之遗也。乃观论著之文,论所不必论者,十常居七矣,其中岂无一二出於有为之言乎?然如风《诗》之无序,何由知其微旨也。且使议论而有序,则无实之言类於经生帖括者,亦可稍汰焉,而人多习而不察也。至於序事之文,古人如其事而出之也。乃观後世文集,应人请而为传志,则多序其请之之人,且详述其请之之语。偶然为之,固无伤也;相习成风,则是序外之序矣。虽然,犹之可也。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序人请乞之辞,故为敷张扬厉以谀己也。一则曰:吾子道德高深,言为世楷,不得吾子为文,死者目不瞑焉。再则曰:吾子文章学问,当代宗师,苟得吾子一言,後世所徵信焉。己则多方辞让,人又搏颡固求。凡斯等类,皆入文辞,於事毫无补益,而借人炫己,何其厚颜之甚邪?且文章不足当此,是诬死也;请者本无是言,是诬生也。若谓事之缘起,不可不详,则来请者当由门者通谒,刺揭先投,入座寒温,包苴後馈。亦缘起也,曷亦详而志之乎?而谓一时请文称誉之辞,有异於是乎?

著卜肆之应,何谓也?著作降而为文集,有天运焉,有人事焉。道德不修,学问无以自立,根本蹶而枝叶萎,此人事之不得不降也。世事殊而文质变,人世酬酢,礼法制度,古无今有者,皆见於文章。故惟深山不出则已矣,苟涉乎人世,则应求取给,文章之用多而文体分,分则不能不出於文集。其有道德高深,学问精粹者,即以文集为著作,所谓因事立言也。然已不能不杂酬酢之事,与给求之用也,若不得为子史专家,语无泛涉也。其误以酬酢给求之文为自立而纷纷称集者,盖又不知其几矣。此则运会有然,不尽关於人事也。吾观近日之文集,而不能无惑也。史学衰,而传记多杂出,若东京以降,《先贤》、《耆旧》诸传,《拾遗》、《搜神》诸记,皆是也。史学废,而文集入传记,若唐、宋以还,韩、柳志铭,欧、曾序述,皆是也。负史才者不得身当史任,以尽其能事,亦当搜罗闻见,其是非,自著一书,以附传记之专家。至不得已,而因人所请,撰为碑、铭、序、述诸体,即不得不为酬酢应给之辞,以杂其文指,韩、柳、欧、曾之所谓无如何也。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度其文采不足以动人,学问不足以自立,於是思有所以附不朽之业也,则见当世之人物事功,群相夸诩,遂谓可得而藉矣。藉之,亦似也;不知传记专门之撰述,其所识解又不越於韩、欧文集也,以谓是非碑志不可也。碑志必出子孙之所求,而人之子孙未尝求之也,则虚为碑志以入集,似乎子孙之求之,自谓庶几韩、欧也。夫韩、欧应人之求而为之,出於不得已,故欧阳自命在五代之史,而韩氏欲诛奸谀於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作唐之一经,尚恨之空言也。今以人所不得已而出之者,仰窥有馀羡,乃至优孟以摩之,则是词科之拟诰,非出於丝纶,七林之答问,不必有是言也;将何以徵金石,昭来许乎?夫舍传记之直达,而效碑志之旁通,取其似韩、欧耶?则是宾里也。取其应人之求为文望邪?则是卜肆也。昔者西施病心而宾,里之丑妇,美而效之;富者闭门不出,贫者挈妻子而去之。贱工卖卜於都市,无有过而问者,则曰:某王孙厚我,某贵卿神我术矣。

○俗嫌

文字涉世之难,俗讳多也。退之遭李之毁,(《平淮西碑》本未略李功。)欧阳辨师鲁之志,从古解人鲜矣。往学古文於朱先生。先生为《吕举人志》。吕久困不第,每夜读甚苦。邻妇语其失曰:“吕生读书声高,而音节凄悲,岂其中有不自得邪?”其夫告吕。吕哭失声曰:“夫人知我。假主文者,能具夫人之聪,我岂久不第乎?”由是每读则向邻墙三揖。其文深表吕君不遇伤心;而当时以谓佻薄,无男女嫌,则聚而议之。又为某夫人志。其夫教甥读书不率,挞之流血。太夫人护甥而怒,不食。夫人跪劝进食。太夫人怒,批其颊。夫人怡色有加,卒得姑欢。其文於慈孝友睦,初无所间;而当时以谓妇遭姑挞,耻辱须讳,又笞甥挞妇,俱乖慈爱,则削而去之。余尝为《迁安县修城碑文》,中叙城久颓废,当时工程更有急者,是以大吏勘入缓工;今则为日更久,圮坏益甚,不容更缓。此乃据实而书,宜若无嫌。而当时阅者,以谓碑叙城之宜修,不宜更著勘缓工者以形其短。初疑其人过虑,其後质之当世号知文者,则皆为是说,不约而同。又尝为人撰《节妇传》,则叙其生际穷困,亲族无系援者,乃能力作自给,抚孤成立。而其子则云:“彼时亲族不尽穷困,特不我母子怜耳。今若云云,恐彼负惭,且成嫌隙。请但述母氏之苦,毋及亲族不援。”(此等拘泥甚多,不可更仆数矣。亦间有情形太逼,实难据法书者,不尽出拘泥也。)又为朱先生撰《寿幛题辞》云:“自癸巳罢学政归,门下从游,始为极盛。”而同人中,有从游於癸巳前者,或愤作色曰:“必於是後为盛,是我辈不足重乎?”又为梁文定校注《年谱》云:“公念嫂夫人少寡,终身礼敬如母。遇有拂意,必委曲以得其欢。”而或乃曰:“嫂自应敬,今云念其少寡而敬,则是防嫂不终其节,非真敬也。”其他琐琐,为人所摘议者,不可具论,姑撮大略於此;亦可见文章涉世,诚难言矣。夫文章之用,内不本於学问,外不关於世教,已失为文之质;而或怀挟忄扁心,诋毁人物,甚而攻发隐私,诬涅清白;此则名教中之罪人,纵幸免刑诛,天谴所必及也。至於是非所在,文有抑扬;比拟之馀,例有宾主;厚者必云不薄,醇者必曰无疵;殆如赋诗必谐平仄,然後音调;措语必用助辞,然後辞达。今为醇厚著说,惟恐疵薄是疑;是文句必去焉哉乎也,而诗句须用全仄全平,虽周、孔复生,不能一语称完善矣。嗟乎!经世之业,不可以为涉世之文。不虞之誉,求全之毁,从古然矣。读古乐府,形容蜀道艰难,太行诘屈,以谓所向狭隘,喻道之穷;不知文字一途,乃亦崎岖如是。是以深识之士黯然无言。自勒名山之业,将俟知者发之,岂与容悦之流较甘苦哉!

○针名

名者,实之宾。实至而名归,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君子顺自然之理,不求必然之事也。君子之学,知有当务而已矣;未知所谓名,安有见其为实哉?好名者流,徇名而忘实,於是见不忘者之为实尔。识者病之,乃欲使人後名而先实也。虽然,犹未忘夫名实之见者也。君子无是也。君子出处,当由名义。先王所以觉世牖民,不外名教。伊古以来,未有舍名而可为治者也。何为好名乃致忘实哉?曰:义本无名,因欲不知义者由於义,故曰名义。教本无名,因欲不知教者率其教,故曰名教。揭而为名,求实之谓也。譬犹人不知食,而揭树艺之名以劝农;人不知衣,而揭盆缲之名以劝蚕;暖衣饱食者,不求农蚕之名也。今不问农蚕,而但以饮暖相矜耀,必有辍耕织而忍饥寒,假借糠秕以充饱,隐裹败絮以伪暖,斯乃好名之弊矣。故名教名义之为名,农蚕也。好名者之名,饱暖也。必欲骛饱暖之名,未有不强忍饥寒者也。

然谓好名者丧名,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昔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实至而名归,名亦未必遽归也。天下之名,定於真知者,而羽翼於似有知而实未深知者。夫真知者,必先自知。天下鲜自知之人,故真能知人者不多也。似有知而实未深知者则多矣。似有知,故可相与为声名。实未深知,故好名者得以售其欺。又况智干术驭,竭尽生平之思力,而谓此中未得一当哉?故好名者往往得一时之名,犹好利者未必无一时之利也。

且好名者,固有所利而为之者也。如贾之利市焉,贾必出其居积,而後能获利;好名者,亦必浇漓其实,而後能徇一时之名也。盖人心不同如其面,故务实者,不能尽人而称善焉。好名之人,则务揣人情之所同,不必出於中之所谓诚然也。且好名者,必趋一时之风尚也。风尚循环,如春兰秋鞠之互相变易,而不相袭也。人生其间,才质所优,不必适与之合也。好名者,则必屈曲以徇之,故於心术多不可问也。唇亡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此言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也。学问之道,与人无忮忌,而名之所关,忮忌有所必至也。学问之道,与世无矫揉;而名之所在,矫揉有所必然也。故好名者,德之贼也。

若夫真知者,自知之确,不求人世之知之矣。其於似有知实未深知者,不屑同道矣。或百世而上,得一人焉,吊其落落无与俦也,未始不待我为後起之援也。或千里而外,得一人焉,怅其遥遥未接迹也,未始不与我为比邻之洽也。以是而问当世之知,则寥寥矣,而君子不以为患焉。浮气息,风尚平,天下之大,岂无真知者哉?至是而好名之伎,亦有所穷矣。故曰:实至而名归,好名者丧名,皆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卒之事亦不越於理矣。

○砭异

古人於学求其是,未尝求异於人也。学之至者,人望之而不能至,乃觉其异耳,非其自有所异也。夫子曰:“俭,吾从众。泰也,虽违众,吾从下。”圣人方且求同於人也。有时而异於众,圣人之不得已也。天下有公是,成於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也,圣人莫能异也。贤智之士,深求其故,而信其然。庸愚未尝有知,而亦安於然。而负其才者,耻与庸愚同其然也,则故矫其说以谓不然。譬如善割烹者,甘旨得人同嗜,不知味者,未尝不以谓甘也。今耻与不知味者同嗜好,则必啜糟弃醴,去脍炙而寻藜藿,乃可异於庸俗矣。语云:“後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万世取信者,夫子一人而已矣。夫子之可以取信,又从何人定之哉?公是之不容有违也。夫子论列古之神圣贤人,众矣。伯夷求仁得仁,泰伯以天下让,非夫子阐幽表微,人则无由知尔。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虽无夫子之称述,人岂有不知者哉?以夫子之圣,而称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不闻去取有异於众也,则天下真无可以求异者矣。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至於声色臭味,天下之耳目口鼻,皆相似也。心之所同然者,理也,义也。然天下歧趋,皆由争理义,而是非之心,亦从而易焉。岂心之同然,不如耳目口鼻哉?声色臭味有据而理义无形。有据则庸愚皆知率循,无形则贤智不免於自用也。故求异於人,未有不出於自用者也。治自用之弊,莫如以有据之学,实其无形之理义,而後趋不入於歧途也。夫内重则外轻,实至则名忘。凡求异於人者,由於内不足也。自知不足,而又不胜其好名之心,斯欲求异以加人,而人亦卒莫为所加也。内不足,不得不矜於外,实不至,不得不骛於名,又人情之大抵类然也。以人情之大抵类然,而求异者固亦不免於出此,则求异者何尝异人哉?特异於坦荡之君子尔。夫马,毛鬣相同也,草饮水,秣刍饲粟,且加之鞍鞯而施以箝勒,无不相同也,或一日而百里,或一日而千里;从同之中而有独异者,圣贤豪杰,所以异於常人也。不从众之所同,而先求其异,是必诡衔窃辔,是噬,不可备驰驱之用者也。

○砭俗

文章家言及於寿屏祭幛,几等市井间架,不可入学士之堂矣。其实时为之也。涉世不得废应酬故事,而祝嘏陈言,哀挽习语,亦无从出其性灵,而犹於此中斤斤焉,计工论拙,何以异於梦中之占梦欤?夫文所以将其意也,意无所以自申,而概与从同,则古人不别为辞,如冠男之祝,醮女之命,但举成文故牍而已矣。文胜之习,必欲为辞,为之而岂无所善?则遂相与矜心作意,相与企慕仿效,滥觞流为江河,不复可堙阏矣。夫文生於质也,始作之者,未通乎变,故其数易尽。沿而袭之者之所以无善步也,既承不可遏之江河,则当相度宣防,资其灌溉,通其舟楫,乃见神明通久之用焉。文章之道,凡为古无而今有者,皆当然也。称寿不见於古,而叙次生平,一用记述之法;以为其人之不朽,则史传竹帛之文也。挽祭本出辞章,而历溯行实,一用诔谥之意,以为其人之终绐,则金石刻画之文也。文生於质,视其质之如何而施吾文焉,亦於世教未为无补,又何市井间架之足疑,而学士之不屑道哉?

夫生有寿言,而死有祭挽,近代亡於礼者之礼也。礼从宜,使从俗,苟不悖乎古人之道,君子之所不废也。文章之家,卑视寿挽,不知神明其法,弊固至乎此也。其甚焉者,存祭挽而耻录寿言;近世文人,自定其集,不能割爱而间存者,亦必别为卷轴,一似雅郑之不可同日语也。(汪钝翁以古文自命,动辄呵责他人,其实有才无识,好为无谓之避忌,反自矜为有识,大抵如此。)此则可谓知一十而昧二五也。彼徒见前人文集有哀诔而无寿言,以谓哀诔可通於古,而祝嘏之辞,为古所无也。不知墓志始於六朝,碑文盛於东汉,於古未有行也。中郎碑刻,昌黎志铭,学士盛称之矣。今观蔡、韩二氏之文集,其间无德而称,但存词致,所与周旋而俯仰者,有以异於近代之寿言欤?宽於取古,而刻以绳今,君子以为有耳而无目也。必以铭志之伦,实始乎古,则祝嘏之文,未尝不始於《周官》,六祝之辞,所以祈福祥也。以其文士为之之晚出,因而区别其类例,岂所语於知时之变者乎?

夫文生於质,寿祝哀诔,因其人之质而施以文,则变化无方,後人所辟,可以过於前人矣。夫因乎人者,人万变而文亦万变也。因乎事者,事不变而文亦不变也。醮女之辞,冠男之颂,一用成文故典,古人不别为辞,载在传记,盖亦多矣。揖让之仪文,鼓吹之节奏,礼乐之所不废也。然而其质不存焉,虽有神圣制作,无取仪文节奏,以为特著之奇也。後人沿其流而不辨其源者,则概为之辞,所为辞费也。进士题名之碑,必有记焉;(明人之弊,今则无矣。)科举拜献之录,必有序焉;(此则今尚有之。似可请改用一定格式,如贺表例。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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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存 (清)胡式钰 撰 胡式钰,字青坳,上海人。诸生。有《寸草堂诗钞》。 泊燕子矶 夕日媚澄波,风止鸥近楫。遥汀乍有无,断岸暝烟接。系缆侵石矶,旅游意已惬。繁星江面飘,历历上眉睫。崖际耿佛镫,寺楼隐层叠。琅然磬一声,四山下木叶。 初秋夜雨 隐几酒初醒,风凉吹户轻。疏镫摇夜色,空雨走秋声。客意花愁损,吟魂水与清。遥闻响飞瀑,萧飒满山城。 秋夜感兴 月暗寥空一雁过,徘徊倚槛奈愁何。天边落木随风早,塞上凉云作雪多。芜馆歌诗惊雀鼠,高楼吹角动星河。年来乡思无聊甚,夜夜澄江梦钓蓑。 晚晴野眺 乍晴客愁豁,饱饭倚双扉。空碧没孤鸟,平沙延夕晖。人烟兼树暝,山寺忽云归。
对床夜语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九 对床夜语 诗文评类 提要 【臣】等谨案对床夜语五巻宋范晞文撰晞文字景文号药庄钱塘人太学生咸淳丙寅同叶李萧规等上书劾贾似道似道文致其泥金饰斋匾事窜琼州元世祖时程钜夫荐晞文及赵孟頫于朝孟頫应诏即出晞文迄不受职流寓无锡以终是编成于景定中皆论诗之语其间如论曹植七哀诗但知古者未拘音韵而不能通古韵之所以然故转以魏文帝诗押横字入阳部阮籍诗押嗟字入歌部为疑论杜甫律诗拗字谓执以为例则尽成死法不知唐幸双拗单拗平仄相救实有定规非以意为出入至于议王安石误以皇甫冉诗为杜诗而李端芜城懐古诗则误执才调集删本指为絶句王维送丘为下第诗则误以为沈佺期作亦不能无所舛讹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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