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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7 分钟 · 32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入朝向汤伯道:“君有鼎鼐,用臣烹饪,则天下之至味无不悉备,君欲尝之乎?”汤伯道:“果有至味,可得为之否?”伊尹道:“君之国小,不足为具,必得为天子,然后至味可具耳。”汤伯道:“如卿所言,岂欲吾伐桀王耶?其如君臣之分何?”伊尹道:“桀王暴虐,万姓离心,天命将去,伐罪吊民,事在吾主。但一时未可轻举,臣当往夏以观其动静,不识吾主以为何如?”汤伯道:“如此甚好,若得桀王改图,以回天意,此朕与卿之幸也。若犹不悛,其如民心天命何?”伊尹道:“臣当别去,臣事夏王,谏止前非,臣民皆幸。若或凶暴如故,臣即归毫也。”遂拜别而去,径投夏都,桀王收之为臣,但不重用,伊尹也不求见用。看桀王宠幸妹喜,所言无不听从,殚竭百姓财力,筑了顷宫玉门,造了瑶台琼室,自与妹喜纵乐,政事怠废。又听左师曹触龙从旁谄谀,以长君恶,老臣关龙逢从直诤谏,桀王怒而杀之。又听昆吾氏之谮,起兵征伐贤臣有仍、有缗二国。开凿酒池方广十数里,可以运船,其糟粕成堤,一望十里,沉湎于酒,夜以继日,臣民甚是不安。伊尹只得进见桀王道:“人若谦恭敬信,节用爱人,故天下安而社稷宗庙固。今君用财若无穷,杀人若不胜,黎民歌谣传布,惟恐君之后亡矣,人心已去,天命不佑,盍少悛乎。”桀王闻言,大笑一声道:“又妖言矣。”复举手指日道:“吾之有天下如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耳。”伊尹见桀之一笑里边,颇有不善之意,也不敢出声,故此谢恩退朝。离了夏都复归于亳,见了汤伯,把桀王始末根繇一一备述。又道:“党桀之恶者,诸侯中惟昆吾氏为甚。君为方伯,得专征伐,莫若执言问罪。先伐昆吾,以图后举。”汤伯道:“此策甚妙,吾自以此布告各国诸侯,兴师共伐,如有仍、有缗之君势必为我效力,料可一鼓就擒也。”于是,作书布告诸侯,刻期会师,以伐昆吾,将昆吾氏斩于阵下。有诗为证:

伐罪兴师讨逆仇,等闲斩却佞臣头。声名从此威天下,方伯专征得自繇。

汤伯率师归亳,众臣朝贺已毕,与群臣商议道:“桀王迷惑于妹喜,荒淫无度,不恤其民,民心积怨,天命将终。吾举兵而伐之,是灭有罪而拯无罪也,亦不失为应天顺人之举,卿等以为何如?”伊尹道:“未可也。今年且勿贡职,桀王必大怒而伐我。若能起九夷之师而来,是天下尚未离心也。若九夷之师不起,是天下离心也,可以举大事矣。”汤伯道:“此言诚善。”遂各散朝。到了诸侯贡职的时节,汤伯竟自不朝不贡,桀王果然大怒,出令宣召九夷之师,俱各刻期而至,齐集王郊,兼程到亳。伊尹与汤伯又相计议出郊跪迎桀王待罪,请桀王入城大排宴会,出女乐一班,歌舞供奉,伊请年年贡献。桀王大喜,遂即收兵回国去了。伊尹奉汤伯之令,赍了币帛前去补贡,桀王以礼相待,辞归复汤伯之命。汤伯道:“桀王无道,众志不堪,誓必伐夏救民,卿以为天心若何?”伊尹道:“且待明年再乏贡职。”汤伯如其言,到了贡职之际,仍前不去,桀王又怒,发出号令传示九夷,会师伐汤。那九夷之师俱不应命,桀王不得已而舍忍。伊尹入告汤王道:“我乏贡职,桀欲起师征伐,九夷不起,是人心已叛也。况桀王尝梦见西方有日,东方亦有日,两日相闻,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今我发师从东方出于国,从西方而进彼国,以应其兆,则兵不血刃而天下可定矣。”汤伯大喜,即便兴师,择定戊子日进兵。沿途各国,都称为王者之师,起兵随待。汤伯伐桀,到得夏都,恰好正值戊子,打从西门而进。那夏王军士人人愤怨,个个离心,战不数合,皆倒戈而降。桀王见势头不好,勒马便走,奔到鸣条地方,入于三騣之国,汤伯提兵追之,放于南巢。伊尹道:“放桀南巢,已足救民水火。巢伯纳之,亦可谓忠矣,须仍封他为伯,以劝臣忠。”汤遂封了巢伯,举兵回到夏都,收了符命,转到亳地,恰好三千诸侯,闻得汤已灭夏,皆到亳都大会。汤取天子符命置之于座,向上再拜,复就诸侯之位道:“天下非一家之有也,惟有道者宜处之。”举手三拱,推让与诸侯,诸侯又皆推让与汤,于是汤收了符命,践天子之位,诸侯都各称臣,山呼舞蹈,会毕而散。本朝文武,亦各庆贺。汤王向伊尹道:“朕倚卿以平天下,今授卿以阿衡之职,以佐朕不逮。”伊尹谢恩受职,以相成汤。后人有诗道:

征诛之局自汤开,底定还需伊尹才。乐道嚣嚣终莘野,商家事业几时来。

总评:伊尹之功可称无匹。其九就汤、九就桀犹不及古来王者之师,当让独步。

又评:怀妊者化为木,望夫者化为石。谁谓人非木石耶!今皆以愚钝者譬为木石。然而,愚钝者产此异人,祈美嗣者正不必求谋智巧也。

卷三十一 百里奚自鬻于秦

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

英雄成败浑难定,成败英雄讵足凭。行辱堪嗟时见阻,道违宁与世俱亨。

折磨未可论千百,衡困几难问死生。只为穹苍犹秘惜,故交贤哲愧身名。

遭逢一日酬熊梦,经济当年拟凤鸣。泽沛斯民遐迩颂,功垂昭代齿牙馨。若知世事颠和倒,亦任人间晦与明。

这一首七言排律,是说人生世上英雄,虽自有成败,却不可以成败论英雄。然自古及今显扬的固多,埋没的也自不少。曾见有后生小子才出门来,便飞黄腾达,知遇隆于当世,名誉振于人寰,早早的功名成就。正所谓:

我本无心求富贵,那堪富贵逼人来。

又见有少逢不偶,老遇奇穷至宝,虽怀空洒荆山之泪,知音罕见,徒存流水之声,甚至一生落魄,终归半事无成。这却是:

平生沦落无知己,没齿犹怀满面羞。

又见有家贫流落,遇合无时,厕身于颠沛流离之中,埋名于降志辱身之列。一旦际遇相知,便可推为国土,功业灿然,勋名遂矣,那一个不羡他赞他。却正是:

休夸此际恩荣客,便是当初未遇人。

你看也有那少年发达,也有那终身不遇,也有那否极泰来。所以说道:“不可以成败论英雄也。”但看列国中,齐桓公驾下有一臣子,姓宁名戚。未遇之时,他怀抱经纶,数遭不偶,各国见遗不用,仍在齐国地方与人佣工,牧牛度活。时常放牛在郊野之间,即扣牛角而歌曰:

南山灿,白石烂,中有鲤鱼长尺半。生不逢,尧与舜,禅短褐单衣才至。鼾黄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一日,桓公出游郊外,闻得歌声,乃问群寮。上卿管仲答道:“此宁戚也。贤而有才,未遇落泊。主公若能用之,可为霸主之臣。”桓公即时召见,进为大夫,先佐管仲,后佐隰朋,共柄齐政,威霸诸侯,名闻列国。你看他在先樵头犊鼻,后来衣紫腰金。昔人有诗一首,虽然浅近,却也贴切:

桃花三月放,菊花九月开。一般根在土,各自等时来。

同时,还有一人,名曰百里奚,虞国人氏,出身寒贱,家最贫穷。腹韫经纶,胸藏豪气。早年丧父,只有母妻相守,并无兄弟相依。只因命途乖蹇,几次有人在虞公面前举荐,谁想虞公只是不用,在家株守,毫无生计,朝不保暮,甚是艰难。你道他家里贫得怎么样的光景?但见:

虽居陋巷,却少箪瓢。任子固贫,冬日有可披之葛。苏卿虽窘,炎天有可服之裘。袁安卧雪掩柴扉,不过寻常之事。范丹有尘生釜甑,算来未足为奇。学韩信垂钓淮阴,谁来漂絮。效匡衡偷光邻壁,那个点灯。恨无蒙正投寺之钟,赖有买臣负薪之功。拾来乱草堪为爨,获得黄藜可作炊。

看他这样贫穷,偏要出去求取功名富贵。一日,对母、妻商议道:“我贫乏立锥,无倚无靠,度日如年,那得了却。意欲出游列国,倘然凑巧,觅得一官半职也好。不知母亲意下如何?”母亲道:“但你分文没有,那得盘缠出路?”百里奚道:“大丈夫那里不吃些饭,愁他则甚?但母亲、媳妇在家,无以自给。”妻子道:“你出外尚不忧贫,我虽妇女,若无女工可做,替人洗衣服亦可供给两口,不必挂心。”百里奚听了,也觉欢喜道:“趁明日吉辰,便好起身。”他妻子想道:“丈夫远出,为妻子的也该整一物饯行。只是没摆布处。”忽然想着道:“有了,把那抱蛋的母鸡宰了罢。”即便捉鸡在手,却没有刀,便随手一搤,鸡就死了。走到邻居人家,讨得些火来,正要烧锅。原来百里奚方才讲了这些出门的说话,却不曾拾得柴草回来,灶脚边干干净净。又沉吟了半晌道:“有了,且把门闩弄碎,烧了再处。”说罢,即去取来,放在地上,又取了一块大石头,把那门闩打得稀碎。破瓮中还有一升多些黄藜,也即时舂熟。便先煮了鸡,然后做饭。摆列起来,请婆婆、丈夫三人同吃。吃饭时未免要有些家务事吩咐,这也不必絮烦。当晚各归安歇。次日,百里奚先别了母亲,他妻子却送出门外,说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得相逢,妾有短歌一首赠别,愿勿相忘。”随口歌曰:

百里妻,惜别时,无物相将烹伏雌,无薪便把扊扅炊。苟富贵,异日无忘此一时。

百里奚听歌,不觉泪下两行,对妻子道:“我百里奚贫穷相守,岂变初心?若得富贵,决不忘了今日。”妻子道:“若不相忘,再晤有日也!请即早行。”百里奚别了妻子,单身出门,路上有一顿没一顿,勉强支吾,到得齐国铚地,腹中饥饿,不能行走,情剧无奈,只得向人乞食,少充馁腹。正是:

路当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繇。

也是他命里该有救星,却好遇着一人,名唤蹇叔,却是个贤人,后来做到秦国大夫。这日偶在门首闲行,见百里奚丰标出众,言貌超群,便问道:“足下仪表不凡,今欲何往,在此乞食。”百里奚也识得他是个好人,便把实情一一说出。蹇叔道:“如此何不在寒家少住几时。”便迎他进去,把一件衣服与他换了,又摆酒饭出来款待。不觉住了数日,百里奚暗想:“我今背母抛妻,离乡别井,所为功名富贵。若久居于此,苟图目前温饱,非大丈夫之所为也。”便对蹇叔道:“小弟此来,欲得钟釜之禄,少遂寸私,长兄何不为弟设一计策?”蹇叔道:“若齐国可仕,弟亦早图矣。不惟齐君不能用贤,恐齐之难,且在旦夕矣。待小弟备些盘费,兄可竟投东周,图些事业。弟须少停几时,把家事料理,便来相会了。”百里奚欣然应允。次日,蹇叔拿出五两银子,又是一套衣服,送与百里奚。百里奚再三致谢,起身竟投东周而去。后人有诗曰:

邂逅相逢若故交,解衣推食谊何高。尘埃举世谁能辨,眼底偏能识俊髦。

百里奚自从别了蹇叔,在路晓行夜宿,渴饮饥餐,不止一日,来到东周地方。果然是建都之处,景致不同。只见:

车马喧驰,往来杂遝。锦绣妆成万户,风尘滚就千门。忙的忙,闲的闲,无非是行商坐贾。歌的歌,唱的唱,都只是酒肆茶坊。宫殿传宣,纷纷队队。官衙出入,万万千千。若非利锁名缰客,定是衣冠博带人。百里奚到得东周,指望寻个进身之路。遍谒官寮,皆是妒贤忌客之辈,谁肯与他汲引,心下十分烦恼。一日,散步闲行,来至郊外,见个幽僻地方,看见一所牛场,上有厅房三间,两傍倒有许多牛棚,内有好牛数百余头。厅上坐着一个后生,头戴金冠,身穿绯衣,摆着公案,端然上坐。下边人也有跪的,也有站的。百里奚便悄问着一人,那人道:“这是王子颓,是当今王上上的叔叔。他极好养牛,不时在此比较牧夫。”百里奚暗想道:“我便乘此机会,假意投他养牛,或得寸进也好。”俟候王子公务完了,便走将过去,当厅跪下禀道:“小人百里奚,虞国人氏。闻殿下好牛,小人极会调养,特来相投效用。”王子嘻嘻的笑道:“你果会养牛么?”百里奚道:“小人饭牛,不出旬日之外,自然肥壮。”王子听说愈加欢喜,问道:“你有何术,能使牛肥?”百里奚道:“小人饭牛,亦无他术。不过饮食必以时,驱使不以暴,调度有法,驾驭有方,虽任重致远,牛更肥也。”王子道:“你且起来,听你之言,非饭牛人也。我先把几头牛试你一试。”当下就拨二十头牛与百里奚养,王子即回府去了。百里奚就把该管的牛逐日洗刷,用心调养,并不克减他的食料。王子甚喜,给发工食比众更加一倍,要他总督这些牧夫。看看又经半年,也无甚么好处,没奈何与众牧夫每日打诨取笑,如兄若弟,毫不自异。后人有诗叹曰:

骐骥当年时不遇,亦曾枥下运盐车。贤人隐伏谁能识,暂借奴颜暗自嗟。

一日,百里奚告了个假,到城中走走,瞥头遇见蹇叔,两人见了礼,甚是欢喜。蹇叔道:“我来此半月,那里不寻到,你却在何处?”百里奚就把前情一一说知。蹇叔便将百里奚扯到一个幽僻所在,说道:“你在此半年多了,难道不晓得王子颓有五个大夫,相为辅佐,谋为不轨,事将败矣。吾兄何不见机?小弟今日与吾兄相别,明日即往宋国。兄可不日前来,共图机会便了。”百里奚道:“多承指教,无不如命。”二人依旧分行。百里奚回到牛场中,又是月余。那王子一连三四日不来,只得到掌事的手里去讨工食草料。掌事的道:“今王上见疑王子,王子推病不出,那里有得给发,再过几日看。”百里奚只得别了出来,想道:“蹇叔之言应矣,我在此到底是有辱无荣的了,不如回到家中,会会母亲、妻子,再到宋国去罢。”次日,起个五更,脱离了牛场,星夜趱行,将到本国,心里便想道:“好歹今晚得与母、妻完聚了。”谁料家中两年之间,便有许多变故出来。却正是:

归家不敢高声哭,只恐猿闻也断肠。

原来百里奚出门之后,他妻子替人纺绩,婆媳二人也够食用。不料他母亲得病沉重,要些可口之物调理,无从措办。若说请医买药,一发不能够了,兼要媳妇在家伏侍,因此不能出去纺绩,愈觉艰难。不数日,婆婆归阴去了,闪得他妻子单身独自,无计可施,把家中动用的家伙罄底卖得些银子,多亏了邻里们各各资助,凑起买一口棺木,央人抬到坟上,自己掘坑埋葬,就搭在一个惯洗衣服的老寡妇家中寄住。况且年荒,所在又小,那得麻来绩纺,衣来浆洗,不能度日。两个商量计较,竟往别国营生去了。这日,百里奚走到自家门首,抬头一看,全不是旧时光景,母、妻俱已不见。里面摆列的都是新器皿,住的人都穿好衣服。吃了一惊,便不进去打话,连忙去问邻里人家。那些邻居把他别后事情,细细说了一遍。百里奚听罢,嘿嘿无言,木呆了半晌,也不与邻居作别,竟在街上走来走去,把母亲哭一回,把妻子想一回,道:“百里奚流落数年,今日回来,指望有母亲、妻子相会共诉衷情,不料母亡妻失,无依无倚,又没个居止,难道一穷至此不成。”真个是穷人无所归,一似丧家犬。或东或西不知往那里去好。正在踌蹰,忽然有一官员坐了大车,喝道而来。百里奚原是神魂俱失的时节,却不曾回避得,被这些下人拿住了,禀官道:“这是闯道的。”百里奚却认得这官,是上大夫宫之奇,便说道:“我百里奚自幼家贫,有志向上,因数奇不偶,游遍列国,一无所遇,偃蹇空归,却又母亡妻失,故址被他人所居,因此惆怅,有失回避,望大人海涵恕罪。”宫之奇想道:“我也久闻此人,今尚如此流落极矣。”便唤手下人吩咐道:“你先送他到私宅书房中去,我公务毕了,回来相见。”百里奚随了这人,到他书房坐下一回,宫之奇方才回家,就到书房施礼,分宾主坐。百里奚便开口道:“不肖落魄寒酸,何当大人清盼?”宫之奇道:“久仰大名,但不料漂泊到今未得际遇。明日当为先生荐举。”百里奚道:“虽蒙重眷,但不肖正当服丧。”宫之奇道:“正是。”沉吟半晌,又道:“我有庄房一所,先生权且居之。我一面奏闻主公,俟先生服满便了。”说罢,备设酒肴,主宾酬酢殷勤,自不必言,百里奚就在书房安歇。次日,宫之奇着人送到庄房居住,一应供给,俱出于宫之奇。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不觉三年服满,宫之奇奏荐百里奚于虞公。虞公准奏,进百里奚为大夫。但虞公素不喜本国人做官,故此已前荐过几次,皆不能用。因宫之奇是个正直人,虞公甚是听信,虽已准用,到底没他的讲话处。凡是百里奚的章奏,虞公皆不甚理的。惟宫之奇一有政务,便来与百里奚商议。不料一日晋献公遣臣荀息,将良马一匹出在屈产地方的,白玉一端出在垂棘地方的,送与虞公,求借虞国地方经过,去伐虢国。宫之奇对百里奚道:“事体最重,不可不谏。”百里奚道:“王公贪赂玩寇,是不可与言者。”宫之奇道:“臣子之道,何能遂己?”百里奚道:“你尽你心,我行我志便了。”宫之奇便入朝谏道:“虢与虞是唇齿之邦,唇亡则齿寒,若主公受了晋国璧马,假道与他,虢国必灭。虢国既亡,虞国亦必随亡矣。”虞公毕竟不听,受了璧马,许晋兵借路经过,那晋兵大队自虞往虢。不数日间就吞并了虢国地方,收兵回来,不取原道归晋,竟自攻打虞国。宫之奇闻得晋兵围城攻打,即奏闻虞公,点兵调将,出城迎敌。虞国弹丸小邑,怎当得晋国强兵,一战涂地,被晋兵打入城中,生擒了虞公,掳了百里奚,虞国亦被晋君吞并。有诗为证:

人因财死鸟因餐,璧马能令二国残。可叹之奇能几谏,危言终不破虞贪。

那时节秦晋结姻,晋献公之女许与秦穆公为夫人。将及出嫁,晋献公想道:“百里奚,名士也。我已灭了虞国,掳其君臣,我若用他,必不尽心于我,不若为我女之从嫁也罢。”那从嫁的卫丁,共有百名,就着百里奚为统领。百里奚也无可奈何,只得跟随銮舆,前往秦国。秦穆公成亲之后,犒赏从嫁官役,见百里奚人品非常,倒也有个擢用的意思。百里奚想道:“从嫁之名,其实可耻。”便逃出秦国,来到楚国的宛地。那一方都是些鄙人,也是百里奚晦气未脱,错了路头,直走到深山里面,被那些人捉住,不放出去,要百里奚替他耕种。百里奚想道:“我是孤身,如何强得他过?”便道:“耕种其实不会,做些别的罢了。”众人道:“你若不会耕种,须要看牛,稍有差池,休怪’唣。”百里奚只得忍气低头,又与这些牧夫成行逐队。日复一日,年过一年,又不能脱逃出去,又没个行人往来,感怀伤心。作歌以吟之曰:

牧坡虽长,吾不惮入之深。牧蓑虽短,吾不惮露其襟。隔绝荒山兮,谁能知我音。相与同类兮,谁能知我心。

百里奚在此山中不觉又是几年光景。这一日,难星该脱,偶有秦国大夫公孙枝到楚国聘问回来,因为魏楚交兵,大路军马填塞不便行走,特往小路避兵,穿山渡水而去。恰好往那边经过,看见耕牛甚肥,遣人查问喂牛之人,有何妙方,喂得这样肥。那差役去访问了,百里奚来面覆。公孙枝便问道:“你的牛怎么喂得这样肥?”百里奚道:“小人所喂的牛,不过饮食得时,劳逸得所,并无他法。”公孙枝见他言辞中款,气概雄奇,心中大喜道:“我家中亦然养牲,要你去饭牛,可肯去么?”百里奚道:“小人愿去,只是这村中有些借贷,不曾偿他。”公孙枝道:“我囊中虽剩无余银,我有五羖羊皮在此,你可拿去还他便了。”那些鄙人见是官长,也不敢疑难,只得把羊皮收了。公孙枝问起姓名,百里奚具以实告。公孙枝道:“吾亦久闻贤名,不料屈抑至此。今日邂逅,即是前缘。”随令从人取巾服换了,将一乘空车与他坐,同归秦国去了。正是:

今日得君提掇起,免教人在污泥中。

公孙枝到了秦国,入朝先覆了聘楚的命,又奏道:“臣得一人,名曰百里奚,因虞亡遂为流落。今臣将五羖羊皮,自楚地赎回,特献主公,愿主公重用。”穆公道:“百里奚事虞君,寡人颇知其贤。但以五羖羊皮赎来,而即登庙廊之上,恐为天下人笑。”公孙枝道:“信贤而任之,君之明也。让贤而下之,臣之忠也。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境内将服,敌国且畏,谁暇笑哉。”穆公闻说大喜,便进百里奚为大夫,即问其国家政事。百里奚道:“臣亡国之臣,鬻身之士,何足言政?”穆公道:“虞公不用卿,故致灭亡,非卿之罪也。”百里奚才与谈政,言中肯綮,事合机宜。穆公大喜,一应军国重大之事,皆与商议,称为五羖大夫。百里奚又道:“臣蒙主公不弃,授以国政,臣实不如臣之友蹇叔。臣初欲仕齐,蹇叔止臣,臣得脱齐难。后来臣事周王子颓,蹇叔劝臣去,遂得免诛,臣故知其贤。主公可遣人聘之。”穆公大喜,即遣使往宋聘迎蹇叔,进为上大夫,以后戮力同心,共柄秦政。后来晋献公身故,传至夷吾即位,称为惠王,就是穆公的妻舅。他却背了姻盟,起兵征伐,被百里奚生擒惠王,献了河西八城,方才放他回国。后又吞并戎王,遂得威加列国,声震四邻,穆公尊百里奚为上卿。后人有诗曰:

紫授金貂意气豪,芳名千古著贤劳。偶然屈指从头数,荣辱原来不一遭。

百里奚登了极品,未尝不追想糟糠之妇,故身虽显荣,并无再娶之念。那知他妻子随一寡妇同处,因年荒岁歉,流移到别国去了几年,后来闻得丈夫在本国做官,他回到家中,虞国又被吞并去了,只得就在本地洗衣绩麻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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