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唐祝文周四杰传
62 万字 · 约 29 小时 43 分钟 · 74 /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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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婢女疏。”枝山道:“否否,不然,祝某以为老太师待婢女甚亲,待令郎甚疏。”华老道:“祝孝廉熟读《国策》,又套袭着‘触龙见赵威后’的语气来和老夫问难,但是老夫不是赵威后,秋香又不是燕后,两个小儿也不是长安君,祝孝廉拟不于伦了。”枝山道:“老太师且听晚生细道其详。晚生为什么说老太师厚待婢女,薄待令郎呢?据子畏说起,自从老太师把他拔充伴读以后,他便感恩知己,对于两位令郎的文学,百般开导,百般诱掖,从前延请老夫子时,公子们读书多年,进益甚少。一经子畏伴读以后,公子们的文思便即滔滔不竭,和昔日大不相同。”华老点头道:“诚然诚然,唐寅之功,未可抹煞。他既向足下道及小儿,他可曾说儿辈的文字怎样的和昔日大不相同?”华老说到这一句,笑容可掬。原来父母有爱子之心,听得人家称赞他的儿子,当然笑容满面了。
沈、文、周三人都敬了一杯酒,枝山慢慢的说道:“据着子畏说起,公子们在六个月前所做的文字,恰是清空一气。自经子畏指导以后,现在公子们的大作,也是清空一气。”华老笑说道:“祝孝廉弄错了,只怕儿辈现在的文字,或者清空一气。昔日的文字决不会清空一气。倘如祝孝廉说,六个月前是清空一气,六个月后依旧是清空一气,那么儿辈的文字进步何在?”枝山道:“同是清空—气,却分两般解释。六个月前的清空一气,是文字荒谬的清空一气。六个月后的清空一气,是文字进步的清空一气。六个月前的清空一气。是在清早空肚的时候,读了公子们的文字,不觉胸头一气。现在的清空一气,便是笔笔清顺,句句凌空,前后一气,和昔日大不相同。”说到这里,博得在座的都笑,华老尤其快活,掀髯大笑不置。只这一笑,把胸头剩余的五分怒意,完全抛为乌有了。正是:
三杯权作扭愁帚,四座咸开含笑花。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红粉两行恍入女儿国 金尊三献欢饮寿星杯
同是清空一气的四字评语,半年以前的清空一气,和半年以后的清空一气,相去何啻霄壤。一经枝山解释,喜的华老霁色顿开,喜的华老心花怒放,喜的华老口中爬出许多活蟹来。华老口中那里有活蟹爬出,只不过嗬哈嗬哈的一片笑声。嗬哈二字和江南人说的活蟹相似,周文宾趁这机会,又来敬酒,口称老太师持螯饮酒,何妨多用几杯。华老笑道:“周解元弄错了,这是三春,不是九秋,饮酒则有之,持螯则未也。”文宾道:“活蟹便在老太师口头,怎说没有?”华老又是几声活蟹,酒落欢肠,一饮而尽。论到华老素性方严,后生小子和他戏笑,他便要板起面孔,连称岂有此理,但是现在则不然,一者听得人家夸奖他的儿子,万不料两个踱头也有清空一气的日子。二者酒到半酣,兴致正好,便有谑词,他也不会和人家认真起来。周文宾敬酒以后,达卿、征明、枝山又须各贺一杯,都说恭贺两位公子文运亨通,指日飞黄腾达,直上青云。华老口称承蒙谬赞,又连干了三杯。所有对于唐寅的愤怒,完全付诸九霄云外了。停杯以后,又问枝山道:“祝解元,你说老夫厚于待婢,薄于待子,还不曾申说明白,倒要请教。”枝山道:“老太师听禀,晚生说老太师薄于待子,为着爱其子必敬其师。子畏虽不是府上所延的西宾,但是半载以来,和令郎切磋琢磨,竟能脱胎换骨,造就到这般地步。他的功劳,竟和良师一般。老太师既有爱子之心,便该优待子畏,如孟尝君之于冯煖,平原君之于毛遂,尊为上客,不以家奴相待,所有贱役完全豁除。老太师厚待子畏,便是厚待令郎,才不失却‘爱其子必敬其师’的道理。”华老道:“祝孝廉错怪老夫了。自从唐寅伴读以来,老夫早已把他特别相待。除却伴读以外,所有贱役完全豁除。”枝山大笑道:“老太师,你竟老当益壮了,你的说话竟似年轻人的口吻。”华老听了,又是茫然不解。枝山道:“老太师有所未知,苏州人的俗老话,叫做‘嘴上无毛,说话不牢’。今天在座诸人,沈、文、周三人都是嘴上无毛。他们的说话,偶尔脱节,这是不足为奇。至于老太师长髯过腹,一言一语,自然都成信史。便是晚生年龄尚轻,却已于思于思。晚生的话,也不敢凭空撒谎。”华老捋着长髯道:“难道老夫说谎了么?”枝山道:“老太师啊,你说把小唐的贱役完全豁除,为什么那天晚生和衡山登堂参相,老太师却唤小唐出来送茶呢?”这一句话,堵住了华老的嘴,只好向枝山呆看。肚里寻思,真叫做‘一点水滴在油瓶里’,平日不遣伴读书僮捧茶敬客,偏生那天要卖弄书僮的本领难倒他们吴中名士,却强迫书僮出外捧茶献客,以致被老祝捉住了破绽,饱受奚落,做声不得。枝山见华老这般窘迫模样,便道:“晚生妄谈,老太师无须顶真。晚生也知道老太师唤令小唐送茶献客,并非真个侮辱他,只是要教他卖弄才华,足见得相府家僮不输吴中才子。”华老笑道:“老夫那天确有这般的用意,难得祝孝廉竟会体贴入微。”枝山道:“老太师虽然别有用意,但是小唐心中殊觉难堪。他在半年内用尽心思,使两位公子的文学大有进步,老太师依旧不肯相谅,却教他捧茶献客,做那低三下四的行为。薄待小唐,便是薄待了令郎,老太师以为然否?”华老没话可说,只好点头默认。周文宾接着说道:“听得老太师今天到来,要向子畏问罪,且要他顶着家法板向老太师长跪待责,晚生以为这是传言之讹,未必是真。无论子畏没有大罪,便是罪在不赦,也得看着两位文郎的分上网开一面;要是传闻不误,那么子畏伴读半年,老太师不以为德反以为怨,今日里定要使子畏下不过去。未免用着泰山压卵之势了。”枝山暗暗好笑道:“阿二语中有骨,又是一个泰山嵌在里面了。”华老道:“上门问罪要他顶着家法板出见,老夫在先确有此意。现在听了祝孝廉的种种譬解,早把问罪之心付之烟消云散。唐解元伴读半年,毕竟功大罪小。将功抵罪,尚有余功。”枝山道:“老太师说他有罪,罪在那里?”华老道:“他骗得秋香到手,连夜逃奔。在这分上,自有相当罪名。”枝山笑道:“老太师,不是晚生阿其所好,小唐确是有功无罪之人。他的功,老太师既已明白了。他的罪,却无一桩成立。道他是卖身为奴,背主私奔,他既没有接受身价银,他便不是老太师的家奴。既不是家奴,或留或去,他便可以自己作主。合则留,不合则去,何罪之有?道他是骗取婢女,居心不正,但是府上的秋香,是老太师夫妇赏给小唐做妻房的,又不是偷偷摸摸得来的,又不是大闹元宵把美人拦缓抢去的。”说到这里,向文宾瞧了一眼。文宾暗暗的骂一声狗头无礼,但是华老毫不觉察,只静听着老祝的辩护。老祝又道:“况且子畏临行的时候不曾携带金银,他是来去分明的。来的时候表明着来意,去的时候留诗作别,自露真名。至于府上的秋香,虽然承蒙老夫人认作义女,但是还没有举行承认的礼数,依旧脱不了是个婢女身分。老太师为着婢女的事,太觉小题大做了。气吁吁的远道而来,兴这问罪之师,不是把婢女看的太重了么?为着婢女而要把公子们曾沾教益的伴读先生顶着家法板当众出丑,不是厚于待婢而薄于待子么?”华老听罢这一席话,认为义正词严,无可辩驳。便道:“祝孝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夫也认为唐寅有功无过。从此以后,便不再把他当做书僮看待,尽可名正言顺,教儿辈从他为师。但不知这位解元公,可要把儿辈拒之于门墙之外?”枝山道:“老太师既有此意,少顷见了子畏自然容易商量。但有一层,公子既从小唐为师,那么见了秋香作何称呼?难道依旧把他当做婢子看待?”华老笑道:“妻以夫贵,当然不能以婢子相待了。”沈达卿接口道:“老太师既无问罪之心,那么子畏不用疑惧,便可出来参相了。”周文宾道:“子畏再不出见不免慢客了,要被人家批评一句‘有眼不识泰山。’这便如何?”枝山又向他瞟了一眼,暗暗好笑,又是一个泰山了。
这时候,席面初上大菜,照例须得主人敬酒。忽的外西传来消息,说道:“九娘娘准备在筵前祝献三杯寿星酒。”
华老忙问道:“这是什么道理?”枝山道:“老太师不用盘问,见了自会知晓,晚生等须得避席片时,且待九娘娘献过了寿星酒,再来奉陪老太师。”说罢,沈、祝、文、周四人同时告退。华老也想离席,却听得外面奏动细乐,一对对乐工分班站立筵前,还有头插金花的掌礼,也在两旁站立。
华老到了这时,欲走不得,只好高坐在上面,看他们作何办法。他默念唐寅拥有八美,九娘娘便是秋香。筵前跪献寿星杯,宛如儿辈跪献孝顺杯。但是见了秋香,老夫怎样的呼唤他呢?老皇封虽曾认他作女,但是认女的礼节还没有实行。他虽强,总是一名婢女。他唤我一声相爷,我便答他一声秋香,也不好算轻待了他。华老满腹狐疑的时候,外面一对对的丫环,打扮的花花绿绿,都在庭院中站立两旁。一对一对又一对,约莫总有十五六对,捱捱挤挤的站着。华老益发奇了。那天在东西鸳鸯厅上排的丫环阵,怎么这里八谐堂的庭院中也排起一个丫环阵来?鸳鸯厅上的丫环阵,是专供那伴读书僮挑选妻房。八谐堂下的丫环阵,这是什么用意呢?敢是唐寅和老夫比赛阵图么?敢是老夫教唐寅点中一名丫环,唐寅也教老夫点中一名丫环么?唉,唐寅错了。老夫是研究濂洛关闽之学的,对于女色上面,此心已如稿木死灰一般,岂似你们这辈自命风流的人物,见了美色魂灵儿便飞往九霄!在这当儿,忽听得乐工们又奏动细乐,在那奏乐声中,外面娉娉婷婷走进一位盛妆的美人,华老以为是秋香到了,比及走近,却是个半老徐娘。值席的僮儿禀报华老,这是祝解元的祝大娘娘。那时祝大娘娘上了八谐堂,并不上前招呼,只在一旁站立。华老很替祝大娘娘可惜,好一个品貌端庄的妇人,却在毒蛇窠里生活,这也算得遇人不淑了。祝大娘娘上了八谐堂,乐工们不住奏乐,进来的盛妆少妇益发多了。值席僮儿又是一一的屈膝禀报。这是嘉兴的沈二娘娘,这是周二爷的大娘娘二娘娘,这是文二爷的大娘娘、二娘娘、三娘娘。华老见了,好生疑讶,不信世间佳丽,都会聚于一堂。老夫年迈了,要是轻了三四十岁的年纪,见了这般的粉白黛绿难保不目迷五色,心羡群芳。但是现在读了关闽濂洛诸道学家的语录,收束此心,便可以漠然不动。华老虽然这般设想,但是被那钗光鬓影的眩耀,自己这颗心也有些摇摇不定。乐工们又是不绝的奏乐,唐家八美依次上堂,在那香风拂拂的中间,值席僮儿一一禀告道,进来的便是我们八位娘娘。这是陆昭容大娘娘,罗秀英二娘娘,九空三娘娘,谢天香四娘娘,马凤鸣五娘娘,李传红六娘娘,蒋月琴七娘娘,春桃八娘娘。这时候,八谐堂上一共站立着一十五位娘娘。
沈、祝、文、周等七位娘娘是宾,站在东边。唐家八位娘娘是主,站在西边。却把坐在中央的华老,弄得方寸地恍恍惚惚,不知道闹的是甚么一回把戏。自笑此身宛比到了女儿国中,除却值席书僮乐工掌礼以外。竟寻不到一个男子。便问书僮道:“诸位娘娘到来做甚?”僮儿屈着一膝禀告道:“启禀相爷,只为今天九娘娘亲到筵前,向相爷跪献三杯寿星酒,所以众位娘娘都来观礼。”华老道:“诸位娘娘对于这位新娘子是否互相投契?”僮儿又屈膝禀告道:“好教相爷听了欢喜,新入门的这位九娘娘确和天上神仙一般,诸位娘娘没有一位不是爱他敬他。尤其周文两家的大娘娘他们和九娘娘一见如故,便要拜为义姊妹。周大娘娘是王兵部的千金王秀英,文大娘娘是杜翰林的闺秀杜月芳。”华老点头自念:“秋香交着好运,一交跌到青云里来了。王兵部曾和我同站朝班,杜翰林是我的儿女亲家。阀阅人家的女儿都和秋香认姊妹了,秋香的身分便不低了。少顷出见,他唤我一声相爷,我若回答他一声秋香,未免太不客气罢。但是除了唤他一声秋香,唤他什么是好呢?唉,这便难于应付了。”华老正在踌躇不决的当儿,悠悠扬扬的细乐奏了三遍,两旁掌礼已高喝着奉请九娘娘上堂行献酒礼。那时先有两名婢女捧着红氍毹和红拜垫在筵前铺设端正,掌礼的早在金添盘内放着三个银杯,满满的斟着琥珀也似的酒。但听环佩丁冬声中,又有两名艳婢捧着打扮和天仙一般的九娘娘轻移莲步,徐徐的走上华堂。掌礼的喝着跪见相爷,敬献寿星杯。那扶新娘的丫环把秋香扶到红氍毹上,方才退下。华老已离了座位,偏立一边。冷不防秋香到了红氍毹上,口称着爹爹在上,女儿秋香拜见爹爹,愿爹爹福寿绵绵。说罢,盈盈的拜将下去。列位看官,华老做梦也想不到今天会得在八谐堂上见起女儿来。他这女儿两个字,是不曾预备在口头的,他正苦着没有一个相当的称呼,却被秋香乘其不备,下跪的时候,向着他三呼爹爹。华老不由自己做主的道了一声女儿罢了。这都是祝枝山的锦囊妙计,用着许多旁敲侧击的方法,直使那华老不曾预备的女儿两个字,会得从牙缝中迸出。秋香听得华老唤出女儿两个字,益发把爹爹两字叫得热闹起来。跪着说道:“女儿身受爹爹妈妈抚育之恩,才有今天的日子。饮水思源,恩深义重,先向爹爹跪献寿星酒三杯,补尽孝道,请爹爹不要推却,请爹爹领受女孩儿的孝心。”这爹爹的呼声,出于秋姑娘莺声燕语之中,何等轻灵,何等圆熟。华老生了耳朵,却没有听过女孩儿家这般亲热柔媚的唤他爹爹。向他唤爹爹的只有一吃一刁的两个踱头,听了不大悦耳。而且偶不注意,便把老生活做代名词。相形之下,益见得秋香的可爱。便道:“女儿请起,为父的领受你的好意便是了。”说罢,亲到秋香身边,领受他的三杯寿星酒,都是一饮而尽。秋香道:“多谢爹爹赏脸,女孩儿还得拜这四拜,答谢大恩,请爹爹上坐了,爹爹不坐,女孩儿便长跪不起了。”说也希奇,父女虽然是假的,一经承认,却也会发生着天性关系。华老怎样舍得娇滴滴的女孩儿长跪筵前,一时情不可却,便即高坐在太师椅中。两旁插金花的掌礼,轮流喝礼,互说吉语,乐工们笙簧并奏,这一幕认女的喜剧方才实现。比及秋香拜罢起立,东面的七位女宾,西面的八位娘娘又依次的来到筵前,齐向老太师万福,慌的华老离座答礼不迭。众美人贺喜完毕,纷纷退出,却剩这位九娘娘站立筵前。华老道:“女儿不用相陪,且去休息休息罢。”秋香道:“告禀爹爹,恰才是女儿拜见爹爹,行的是认父礼节。女婿还没有出见岳父,女孩儿还得偕同女婿,在筵前双拜你老人家。”华老尚未答言,乐工们又奏起乐来了,掌礼的又喝起礼节来了。在那奏乐喝礼声中,唐伯虎打扮的焕然一新,头戴解元巾,身穿绣花海青,足登粉底皂靴。居移气养移体,竟和罗帽直身时候的华安大不相同了。口称岳父在上,小婿唐寅拜见。慌的华老连唤贤婿少礼。夫妇俩同在红氍毹上拜了四拜。说也可笑,华老意想中顶着家法板的逃奴,却变成了射中孔雀屏的快婿。拜罢起立,彼此都不提前事。略道了几句客套,乐工掌礼,以及排班的众丫环都簇拥着一双新贵人同到丹桂轩中去了。华老越想越觉好笑,独坐在椅子上,又是笑出一串活蟹来。方才避席的沈达卿、祝枝山、文徵明、周文宾四人,都到筵前深深作揖。口称晚生等恭贺老太师新添雏凤,喜得乘龙。华老离座答揖,笑说着老夫梦想不到会得在这里认女认婿。说罢一同入席,活蟹活蟹的笑个不休。祝枝山道:“今天这一席筵宴,确是人生难逢的好机会。老太师失却了一僮一婢,多了一婿一女。”沈达卿道:“恰才晚生向老太师禀告子畏拜见老太师,须得用着隆重的礼节,便是预料有这一番婿女双拜的佳话。”周文宾道:“恰才晚生曾经三上祝词,先说老太师是此间的泰山北斗,又说子畏有眼不识泰山,又说老太师休得泰山压卵。三呼泰山,含有深意,果然不出晚生所料,老太师便做子畏的泰山。”文徵明道:“好教老太师知晓,今天一切的经过,都是枝山预定的计划。他向晚生说,今天老太师进了八谐堂,一定可以和子畏认为翁婿。”华老笑向枝山道:“这都是仗着祝孝廉的妙计,老夫才收得这么一位好女婿,承情之至。”说罢,又是几声活蟹活蟹。文宾笑道:“老太师在这里出上联了,活蟹活蟹,可对毒蛇毒蛇。”枝山看了文宾一眼道:“小周,你休逞口,且留心着。”华老今天很感激着枝山,笑说道:“人人都把祝孝廉比做毒蛇其实不然,祝孝廉是成人之美,一些是不毒。”枝山道:“承蒙老太师谬赞,毒是不毒的了,不知究竟臭不臭呢?”
华老笑道:“那里会臭,祝孝廉说笑话了。”枝山道:“只怕比着鲍鱼更臭咧!”华老猛想到方才确有这句话,不知怎样的会得传入枝山耳中,当下付之一笑,不说甚么。又饮了一巡酒,枝山忽的想起行酒令来,却要老太师做令官。正是:
天地有情容我醉,江山无语笑人愁。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李寿姑图赖相思债 华秋香羞进合欢樽
枝山道:“老太师,今天欢饮,该想一个佐酒的方法。晚生推举老太师做令官,行一个酒令如何?”沈达卿、文徵明、周文宾、都表赞成。华老的兴致异常奋发,今天喜事重重,心花开放,众人要他行令,他不推辞。约略想了一想,便道:“有了,老夫定下的酒令,第一句是千字文,第二句是词牌名,第三句是诗经,第四句是唐宋人诗。每人轮说一个,须得叶韵,说的对,依次饮一杯门面酒。说的不对,罚酒三杯。诸位都是大才槃槃,罚酒是没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大家各饮一杯罢了。”众人听了,都说惟令官之言是听,请教了。华老捋着长髯,想了一想,他是做过宰相的人,出言吐语,总带些贵官气息。他道:
化被草木,感皇恩,于林之下,不须檀板与金樽。
沈达卿道:“这酒令冠冕堂皇,不是林下巨公,何能道其只字,请老太师饮了门面杯,以便晚生接令。”华老举杯一饮而尽,沈达卿道:“方才令爱千金向老太师敬上寿星杯,以代冈陵之祝,晚生也来恭颂几句。”便道:
福缘善庆,寿星明,以介眉寿,汉廷鸠杖赐桓荣。
华老道:“承蒙赞许,老夫也来陪你一杯。”于是彼此饮了一杯酒。轮到枝山,便道:“贺了寿星,便该贺新郎了:
弦歌酒宴,贺新郎,今夕何夕,春来多半为花忙。”
在座的听了,笑声大作。笑声里面,华老的活蟹又爬出了一大串。沈达卿道:“这‘春来多半为花忙’七字,确是子畏定评。一刻春宵,九美团聚,真个大忙而特忙了。”文宾道:“枝山的酒令,无一不解人颐。记得去年八月初十日,子畏在丹桂轩中宴客,枝山行的令也是妙解人颐。他说,唐伯虎娶八美人,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再来一个八变九,九秋香满镜台前。”枝山道:“祝某不是自夸,却会未卜先知,和本朝刘伯温先生按下的风水一般,酒令里面早知道子畏所娶的第九位美人唤做秋香,所以引用的一句唐诗,叫做‘九秋香满镜台前。”文徵明道:“听得昭容大嫂向内人月芳谈起,子畏失踪,和这句酒令很有关系。当时大嫂听了这酒令,心中不以为然。到了来日,便和子畏研究这‘九秋香满镜台前”一句诗,讥笑他有了八美,还思九美。子畏却说两句大话,叫做‘全凭窃玉偷香手,去访沉鱼落雁容。’大嫂听了,益发不悦,便要子畏去访出一位沉鱼落雁容的美人来。只为闺房戏语,便成了事实。过了一天,子畏真个雇着一叶扁舟,去访沉鱼落雁容了。所以枝山的一句诗,确是九美团圆的佳签。”在座的听了,个个称奇。尤其是华老,奇啊奇啊唤个不止。枝山饮了门面杯,徵明接令道:“方才的筵前认女,也好编入酒令:
毛施淑姿,好女儿,琴瑟在御,碧桃花下酒盈卮。
华老道;“本地风光,确是好酒令,老夫也来贺你一杯。”
于是彼此又一饮而尽。
周文宾道:”轮到我便要收令,也来向老寿星恭上几句颂词罢。
肆筵设席,醉春风,为此春酒,催捧蟠桃献木公。”
这个酒令又值得众人赞欢。华老道:“周孝廉,承情谬赞,老夫也来陪你一杯酒。”于是彼此又一饮而尽。酒令行了一周,大家都有几分醉意。华老道:“老夫带来的两名家僮,都到那里去了,怎么不来伺候。”枝山道:“两位贵管家也在茶厅上开怀欢饮,有本宅家僮陪着饮酒,老太师放着他们快活一天罢。”编书的趁着这当儿,且把茶厅上的一席酒补叙一下。免得详于主人,略于家僮,惹人评论我,有了入主出奴的观念,一枝羊毛笔,脱不了阶级思想。
且说茶厅一席酒,华平、华吉坐了上座,陪宾四人,便是文祥、祝僮、唐兴、唐寿,华平华吉和唐子畏曾做了半年的同伴,子畏不忘其旧,所以今天预备的酒席,也是上品佳肴,只不过比着八谐堂上的盛筵稍逊一筹罢了。华平、华吉为着主人含怒而来,防着他见了唐寅,大起冲突,所以很替唐子畏捏一把汗。后来有人告诉他们,说太师爷已在八谐堂上认了女儿女婿,老人家怒意全无,笑容满面,只是喊着活蟹活蟹。华平华吉方才放下胸头一块石,彼此开怀饮酒。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