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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唐祝文周四杰传

62 万字 · 约 29 小时 43 分钟 · 75 / 79

会员可开白话

开怀饮酒。又听得八谐堂上的主宾都在行令,唐兴、唐寿便请平、吉二僮也想一个酒令玩玩。华平说起元宵佳节相府中僮儿聚会,那时这位新姑爷在相府中和我们做同事,大家推我行令,我便想出一个俗语令,我说的是‘豁绰豁绰走过来,扒吼扒吼两碗饭。’新姑爷接着说道,‘哀足哀足挑粪担,刮辣刮辣断扁担。’引得我们哈哈大笑。今天诸位要行令,我想也来行一个俗语令,略为变通一些。诸位看来,好不好呢?”众人不约而同的都道了一个好字,便请他举一个例。华平道:“第一句俗语,包含一个人。第二句俗语,嵌着头脑两字。第三句须有乡下人弗识的字样。第四句和第五句,都要押韵。我说的太师爷吃寿星杯,便有这么的四句俗语。

识宝太师,寿头寿脑。乡下人弗识驼子,长辈。(涨背谐音)说说笑笑,倚老卖老。”

酒令开始,合座称妙。轮着第二人,便是华吉了。华吉想了多时,便道:“我来取笑这位旧同事的新姑爷罢。他先在丈人家中住了半年,他便是俗语说的猫脚女婿了。”华平道:猫脚女婿便怎样?”华吉道:

猫脚女婿,滑头滑脑。乡下人弗识土地堂,上他当。油腔滑调,齐全八套。

华平道:“好虽好,只是太把新姑爷嘲笑了。防他知道了,不和你干休。”华吉笑道;“你把太师爷嘲笑,说他寿头寿脑,要是老人家知晓了,不怕他动怒么?”华平道:“太师爷正在活蟹活蟹的时候,怎会动怒?”华吉笑道:“新姑爷也在十分有趣的时候,益发不会动怒了。轮到文祥兄弟,快接令罢。”文祥道:“我便说这新人九娘娘,但是用什么俗语称呼他?有了,唤他一声黄花闺女罢。

黄花闺女,拗头拗脑。乡下人弗识扒耳朵,小有趣。撮撮撩撩,眉花眼笑。”

华平笑道:“你怎知道他们小有趣?也许已经大有趣的了。”

文祥道:“我想唐大爷不见得这般极形极状。苏州人做亲是有规矩的,叫做一让天,二让地,三让父母,直待第四夜才许大有趣。”唐兴笑道:“也不定是第四夜,或者第三夜已经大有趣了。俗语说的好,‘第一夜陌生,第二夜肉香,第三夜塘里鱼进浜。’”众人听得这般说,又是一阵喧笑。第四轮到祝僮了,祝僮道:“我来说一个呆大女婿,随意说说,不一定指是谁。你们听罢。

呆大女婿,戆头戆脑。乡下人弗识落帽风,发痴。(发吹谐音)强凶霸道,臀凸肚跷。”

文祥道:“祝僮兄弟,这个呆大女婿是谁?只怕就是你罢。”

唐兴也帮着说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到杭州去就亲,成就你的荷包姻缘,敢是强凶霸道,臀凸肚跷,做出一副戆头戆脑的模样。”说得在座的拍手大笑,华平、华吉不明白荷包姻缘四个字,唐兴便把祝僮到了杭州,怎样的猜中一条“想入非非”的灯谜,怎样的得到了一只没有排须的荷包,怎样的把这荷包赠与锦葵丫环,怎样的三月初一在杭州成亲。今天才到苏州,唐兴把这事一一告诉了华平华吉二人。祝僮拍了唐兴一下道:“你原来不是个好人,我讲给你听时,你说替我守秘密。”唐兴笑道:“这叫做荷包口收的住,人口收不住啊。轮到我接令了,你说呆大女婿,我便说黄毛丫头,也是随意说说,不指定是谁。你且听者。

黄毛丫头,轻头乖脑。乡下人弗识走马灯,又来了。一搠一跳,一颠一倒。

在座的听了。都向祝僮好笑,祝僮道:“由着他嚼咀,和我无干。”收令的轮着唐寿,便道:“我说摇铎(吴语音笃)道人,这是我胡诌的,在座的并没有这个人。

摇铎道人,贼头狗脑。乡下人弗识藕朴,老骚。(稍谐音)七颠八倒,廿五送灶。

六个人行令一周,酒已喝了不少。

里面丹桂轩中十六位娘娘坐了两席,上席七位是沈祝文周四家闺眷,下席九位便是唐家九美。在座的才女居多喜行令的要行令,喜猜拳的要猜拳。那时闲煞了这位唐解元,他便献一个“羯鼓催花令,”要教众美人不拘一格,各擅所长。他的酒令,须把左右两席十六位美人联络一气,每席推举一位令官,轮到献技,须听令官的命令。左席的令官是祝大娘娘,右席的令官是唐大娘娘,唐寅自己作鼓吏,便在丹桂轩的回廊里面设着鼓吏席。旁边安置着一面大鼓,两个鼓槌,席上备着佳肴美酒,自斟自酌,击鼓时取槌击鼓,停鼓对举杯饮酒。丫环们攀折两枝碧桃花,送往左右二席。外面击鼓,里面传花,鼓声一停,花枝在谁的手中便由谁应令。应的什么令须听令官指挥。令官察看执花的有什么技能,便可指挥他即席献技。善唱者着令唱小曲一支,善说笑话者着令说笑话一则,善做诗善猜谜者,着令他吟诗猜谜,总在不拘一格,各献所长。要是违令,须得罚酒三杯。要是所行的令和在座者发生关系,那关系人须得陪饮一杯。要是停鼓的时候,花枝恰恰传到令官手里,那么令官也得命令着自己,即席自献技能。唐寅献了这个羯鼓催花令好教十六位美人都不感受寂寞。只为十六位美人的文学和技能,彼此参差不齐,要是规定了一种酒令,有擅长的,也有不擅长的。擅长的固然兴致飞扬,不擅长的未免意昧索然。有了这羯鼓催花令,五花八门,兼容并包,一个酒令之中,又包括着许多酒令,所以众美人听了一致赞成。唐寅的鼓吏也是唐大娘娘委任的,只为丹桂轩中今天宴请女宾,当时的男女嫌疑,辨别最严,当然不能教唐寅入席。但是教他一人向隅,未免寂寞寡欢,因此在轩外另设一席,教他充当这鼓吏的职权。鼓吏须听里面令官的指挥,令官不着他起鼓,便不能擅自起鼓。当时丹桂轩中互相谦让,唐家九美坚请左席祝大娘娘传令起鼓,左席诸女宾也是坚请唐大娘娘传令起鼓,后来议定章程,宾席和主席轮流传令起鼓,先宾后主,无庸推辞。那么祝大娘娘无可推却了,千难万难,开令最难,几次吞吞吐吐要想唤一声唐家叔叔起鼓。古代的妇女何等面嫩,待要开令,又觉得没有这般勇气。隔了片晌,依旧不曾出口。那时侍席的婢女手执着桃花。专候一声令下,好把花枝交付与令官。其时左席第一位是祝大娘娘,捱次而下,沈二娘娘,文大娘娘,文二娘娘,文三娘娘,周大娘娘,周二娘娘,一共七人。饮酒的当儿,惟有文二娘娘李寿姑不大举杯。每上佳肴,他也难得下箸,只拣着糖果中的梅子吃了一个,又吃一个。周大娘娘道:“文二嫂怎样只吃青梅?”祝大娘娘笑道:“敢是有了身孕么?”李寿姑俯首不语,杜月芳却竖着三个指头,表示着二娘娘已有三个月身孕了。主席上的陆昭容道:“宾席上可以传令起鼓了,祝家姊姊做了令官,有发号施令之权,千万不要客气啊!”

祝大娘娘被逼的无可如何,只好道一句唐家叔叔起鼓。轩外坐的唐寅正静听着将令,只这一声吩咐便放下手头的酒杯,取起鼓槌,莲蓬的击将起来。那时侍婢手中的花枝已交付与令官祝大娘娘,右手接着,便传给沈二娘娘,又传给文大娘娘,又传给文二娘娘,又传给文三娘娘柳儿,外面的鼓声戛然而止,花枝却在柳儿手里。祝大娘娘知道柳儿的长技会唱小调,便令他唱一支动人情绪的小曲。文三娘娘没奈何,便将花枝交付与侍婢,俯着粉颈唱道:

小奴奴腹中起了一大块,左推也不开,右推也不开。唤丫环,替我请个大夫来!可是有了病,可是有了灾?那大夫眉头几皱连声唉,也不是病来也不是灾,就是情人留下的相思债。

柳儿唱这支“相思债”的小曲,可算是恶作剧了。唱一句,却偷眼看着并坐的李寿姑。唱的李寿姑面上火一般热,看的李寿姑面上霞一般红。一曲唱毕,满座笑声。祝大娘娘道:“同席的只有文家二嫂怀孕,要请文家二嫂满饮一杯。”但是李寿姑那里肯饮。只说祝家大嫂,我是没有这么一回事啊。柳儿笑道:“二娘,这一笔相思债休想抵赖,方才我家大娘已告诉了同席,你已是三个月身孕了。”说时,满斟着一杯酒,定要李寿姑一口饮尽。李寿姑侧着头儿,那里肯饮,他定要抵赖这一笔文郎留下的想思债。祝大娘娘道:“你不肯饮,便把酒杯沾一沾唇,要是躲躲闪闪,泼去了杯中酒,怕不要沾染了衣服。”李寿姑真个没法,才把樱唇碰了碰酒杯。柳儿放着酒杯笑道:“那么这笔想思债二娘已承认了。”李寿姑轻拍着柳儿的肩道:“三娘,你不是个好人,你帮着大娘作弄我。毕竟你们都是一家人。”说时,又引得众人大笑。坐在轩外的鼓吏唐伯虎自斟自酌,听了轩中的莺莺燕燕互相调笑,他怎不快活。但是又起了一种感想,暗思文衡山去年冬季结婚已有梦熊之兆,自己娶了九美,至今嗣续尚虚。转念一想,我太不知足了,既得陇,又望蜀。自己年龄尚轻,愁他做甚。列位看官,唐伯虎占尽了人间艳福,但是美中不足,将来并无子息。这不是编者咒诅他,翻读《六如居士全集》便知分晓。至于文二娘娘腹中一笔想思债,将来呱呱出世,又是一位文学家与美术家。至于衡山的儿子是谁,这不在本书范围以内,诸位但去翻检《明史?文苑传》自会知晓。

按下闲话,且说贺席上传过一回花,接着便该主席上传令起鼓。这位唐大娘娘陆昭容,并不象祝大娘娘这般的吞吞吐吐。他很干脆的唤道:“鼓吏听者。快快击起鼓来。”唐寅怎敢怠慢,放下酒杯,又是蓬蓬的敲动羯鼓。主席上照样传花,主席上的坐次挨着顺序,自大娘娘至九娘娘围着圆桌而坐。这时候的击鼓击的长久,传过一回花,鼓声未停,周而复始,桃枝儿传到二娘娘罗秀英,鼓声止了。陆昭容道:“二娘的填词工夫很不弱。请你口占小令,须合眼前风景。”罗秀英不敢违令,放下花枝,便道:“大娘容想。”思索了一会子。便道:“有了,我口占的小令,唤做《蝶恋花》”。便琅琅的读那词句道:

有女堆云髻,小立银屏里,妙龄取次问伊行,几几几。绿似珠妍,碧同玉艳。一般年纪。

念了半阕。已博得众人欣赏。陆昭容道:“这个妙人儿,除却我们九妹,还有谁呢?”秋香听了,低着粉颈,只不做声。罗秀英又念着下阕道:

粉臂红装腻,秀黛青丝细。昨宵曾否梦巫山?未未未。今夜香衾,月明人静,恐难逃避。

锦心绣口的罗秀英,即席填词,填成这香艳绝伦的《蝶恋花》,上阕已似调侃秋姑娘,念到下阕,句句却指着秋姑娘。分明说他昨宵躲过檀郎,今夜无论如何,总躲不过了。秋香听到这里,羞的不可开交。在座诸人都赞美罗秀英的《蝶恋花》可以移作秋姑娘的催装词。坐在轩外的唐伯虎,很佩服罗秀英的《蝶恋花》,但是又替秋姑娘担惊,生怕陆昭容不肯放松他。果然不出唐寅所料,陆昭容便指派着秋姑娘喝两杯成双酒。秋香道:“这首词和我没相干,怎么要我喝起酒来?”陆昭容道:“九妹不可违令,快快饮这两杯成双酒。你若限于酒量,便仿照东边的文二嫂嫂,在唇上碰这两下便够了。”原来九美所坐的圆桌,秋香的左边,正坐着大娘娘陆昭容,右边正坐的八娘娘春桃,彼此都是斟了一杯酒,定要秋香沾唇。秋香却把手帕遮着樱唇,坚不肯饮。陆昭容道:“鼓吏听者,九妹不肯饮酒,你便代饮了罢。”唐寅很松脆的应一声得令,便即揭帘而入,接着昭容春桃的酒,立在筵前,都是一饮而尽。口称一声谢令官的赏赐,放下酒杯,依旧退到外面。那时两边席上的倩笑声音,同时并作。笑了一会子,祝大娘娘向李寿姑娘道:“文二嫂嫂你却吃亏了。”李寿姑娘听了,茫然不解。便道:“大嫂你道我吃什么亏?”正是:

双关语织千般锦,相印心通一点犀。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品玉箫同聆下雨歌  熄银灯戏赠催妆曲

祝大娘娘笑道:“文二嫂嫂,你看人家有代酒的人,你家的二爷却不在这里,你不是吃亏了么?快快请二爷到来,在筵前替你饮酒。”李寿姑笑道:“大嫂,我一向算你是忠厚人,原来你也会捉弄人。我可知晓了,敢是祝大伯教授你的。”在座的见主席已传过一回花,便请祝大娘娘发令起鼓。文大娘娘道:“大嫂,你做了令官,该唤鼓吏起鼓,不该唤唐家叔叔起鼓。”祝大娘娘道:“那么请外面的鼓吏起鼓”。唐寅又是蓬蓬的击起鼓来。这一回的传花却停止在周二娘娘素琴手里。祝大娘娘知道周二娘娘熟于曲牌名,便请他连说八个曲牌名,须得叫韵。素琴想了一想,便道:“曲牌名是有了,只是祝大嫂须得喝两杯酒。”于是念道:

好姐姐,赛观音。傍妆台,玉楼春。懒画眉,点绛唇。耍孩儿,称人心。

祝大娘娘道:“这酒令和我何干,却要我饮酒”?素琴道:“怎说不饮酒,大嫂别号云里观音,这便是好姐姐赛观音。大嫂又新添了一位宝宝,这便是耍孩儿,称人心。该饮一杯,一共奉敬两杯酒。”祝大娘娘没法推辞,只得饮了两杯酒。但是执着酒壶,又满满的斟了一杯回敬素琴。素琴道:“这算什么”?祝大娘娘道:“你也该饮一杯。你也是好姐姐赛观音。倘把你的鞋袜去了,趺坐在莲台上面,不是和观音菩萨一般无二么?”这句话一说,羞得这位周二娘娘素琴抬不起头来。只为十六位美人,倒有十五位都是纤纤莲钩。单是他的裙幅以下,却藏着两只莲船,教他怎么不羞呢?他便吃亏在做了十六世纪的中国妇女。要是生在目今世界,他便可以大出风头了。只怕十五位纤纤莲钩的落伍美人,都要羞的抬头不起,惟有周二娘娘素琴却可以蹑着摩登式跳舞鞋,在跳舞场中博那观众的热烈欢迎咧。祝大娘娘见素琴低着头不肯饮酒,便道:“周二嫂,你不饮酒便是违令了,违令者须得罚酒三杯。”素琴才不敢抗令,只得干了这一杯酒。宾席上的酒令方才过去,主席上的陆昭容又是第二次唤着鼓吏起鼓。唐寅擂起鼓来,才打着两下,便即停止。这是唐寅有意和大娘娘开玩笑,鼓起即停,好教陆昭容手中的花枝不及传给别人。果然这花枝尚在昭容手中,鼓声已停止了。众人笑道:“大姊,发令的是你,接令也是你。”昭容道:“我没有什么擅长,我只会讲讲笑话。”

众人都说,便是讲个笑话也好。昭容道:“这笑话不是我杜撰的,便是我们大爷的笑话,在座的诸位妹妹,除却九妹,谁都知晓的。”那边宾席上的祝大娘娘道:“我们诸姊妹也不知晓,请你讲的高声一些。”昭容道:“记得去年正月里,我们斜对门的王老太太七十寿辰,为着邻居之谊,我们大爷也去祝寿。那王老太太取出一幅泥金笺,定要大爷题首寿诗。大爷道:‘题诗不难,难在没有资料。’王老太太道:‘老身便是资料,还有老身的一子一女,今日里都来祝寿,也是资料。’大爷毫不思索,便是笔在泥金笺上平写四句:

王老太太不是人,

令郎令嫒不是人,

一男一女都做贼,

将来个个没饭吃,

王老太太见了这四句诗,气的手都颤了,脸都青了。扶着龙头拐杖,颤巍巍的向大爷说道:‘唐解元,老身没有开罪于你,为什么骂了老身,还要骂我的一子一女?’大爷笑道:‘老太太’你休性急,为着泥金笺上墨迹难干,所以先写上面的四句。还有下面的四句。待到墨迹干了以后,再行书写成为一首通俗的寿诗。管教只有颂扬,没有咒骂。’其时寿堂上许多宾朋围着观看,个个皱着眉儿,以为无论如何总不能把咒骂的句子,变成颂扬口气。待了一会子功夫,泥金笺上的墨迹方才干了,大爷才续写着两句,和上句一气读下,便成了一首祝寿的诗。

王老太太不是人,宛比灵山观世音。

令郎令媛不是人,却是善才龙女身。

一男一女都做贼,偷得蟠桃献娘亲。

将来个个没饭吃,九转灵丹囫囵吞。

王老太太得了这一首寿诗,立时回嗔作喜,十二分的感谢我们大爷。后来八月里大爷失踪,王老太太知道了急的了不得,特地赴杭州烧香,祝我们大爷路上平安,这便是感谢这一首寿诗的缘故。”

众人听得陆昭容讲完这趣事,都是笑声不绝。秋姑娘且笑且想。去年大爷绘的雕鸽图,也是先骂后颂。先写上句,后写下句。原来这是大爷弄惯的玩意儿,这是大爷的拿手好戏。昭容忽的向秋香说道:“九妹,你须饮一杯酒,还有外面的鼓吏也得陪你饮一杯酒。”秋香道:“大姊讲笑话,怎么又要小妹饮酒”?昭容道:“听得大爷讲起。去年描写观音,大爷自绘做善才模样,却把你绘做龙女,这是和笑话有关系的,所以准备着两杯酒,你和大爷各喝一杯。”

秋香没有话说,干了一杯龙女酒,唐寅也到筵前领受了一杯善才酒。春桃拍手笑道:“你们一个善才,一个龙女,却不要‘一男一女都做贼,’才是好啊。”这句话不打紧,惹得秋香晕起着脸上朱霞。唐寅笑道:“我以后不做戏游诗了,免得你们借我的拳头撞我的嘴。”唐寅到了轩前,宾席上的祝大娘娘,又唤着请鼓吏起鼓。唐寅应声击动这催花的鼓。待到鼓声停止,周大娘娘王秀英手执着花枝,正待授给二娘娘素琴,恰在尴尬的当儿,王秀英还没有脱手,素琴却已伸手去取。一枝花在两人手里。席上众人请问令官,毕竟这花枝算在谁人手里?祝大娘娘道:“周家大嫂二嫂分应此令。”素琴道:“我恰才已应过了。”祝大娘娘道:“便是应过,这番也得换一个花样献献技能。听得周家大嫂的凤凰箫在杭州城中独一无二,便请大嫂吹一回箫。再请二嫂依着箫声唱一回曲,两位合奏妙技,一定可以使人满意。”

于是王秀英和素琴附耳数语,彼此订定了歌曲的名目。侍酒的丫环。送上凤凰箫。秀英品箫,素琴便按着拍子唱那《下雨歌》道:

蒙蒙的雨儿不住的下,偏偏情人不在家。情人若在家,任凭老天下多大。劝老天住住雨儿,让他回船去罢。湿了衣裳事小,滑了情人事大。常言道:“黄金有价人无价。”

这时候丹桂轩中寂静无声,大家听的入神。吹箫吹的佳,唱歌唱的好,这般妙技,一时无二。但是在座中的文大娘娘杜月芳,徐徐的俯首至臆。祝大娘娘见了,猛记得一件趣事。便道:“文家大嫂须满饮一杯。”杜月芳勉强抬头道:“大嫂为着甚来?”祝大娘娘道:“你不记得去年文二爷遇雨滑跌的旧事么?那天冒雨上船的情形,和恰才的《下雨歌》如出一辙。这杯酒,不教你吃,教谁吃呢?”王秀英听了奇怪道:“怎么我们所唱的歌曲,和文二爷的旧事相合?”祝大娘娘便把那天文解元乔扮随役,饱餐秀色,为着王阁老前来游山,慌的躲避不遑,冒雨下山,身遭倾跌的事说了一遍。

王秀英道:“原来无意巧合,文大嫂你便饮了一杯罢。”杜月芳没奈何干了这杯酒。主席上的令官又喊鼓吏起鼓。这一通鼓声停止,这花枝儿恰在秋香手中。陆昭容道:“我们和九妹初次相逢,却不知道九妹擅长的是什么技能,请九妹自己说了罢。”秋香道:“大姊问及小妹,却是万分惭愧,小妹却无一技之长”。昭容那里肯信,定要秋香说出,秋香一味谦逊。昭容向着轩外的鼓吏高唤道:“鼓吏听者,九娘娘有什么奇才异能,快快报来。”唐寅道:“启禀令官。这位九娘娘是猜诗谜的杜家。他在相府里,逢到元宵张灯。表妹冯玉英所制的灯谜,大半被他猜中。令官要他献技,不如编几个灯谜,请他一猜罢。”昭容听了大喜,便道:“九妹,既是猜谜杜家,愚姊有一个谜面在此,你且猜者。

钗儿半卸鞋儿堕,灯边熄却银缸火,勾销一粒相思颗。射一字”

秋香道:“大姊的谜面不易猜破,要是猜不中便怎样”?昭容道:“猜不中罚酒三杯。但是九妹冰雪聪明,没有猜不中的道理。”秋香道:“那么小妹领受了三杯罢。”昭容道:“你别谦逊,一定可以猜中的。”秋香摸了摸鬓角,又把牙箸蘸着杯中的酒,在空碟里面书写。写了一会子,便道:“有了,敢是发财的发字么?”昭容道:“九妹端的好心思,不愧猜诗谜的杜家。但是同席的诸位娘娘,大半不明白这谜底发字和谜面三句诗作何关系。”昭容笑向二娘娘罗秀英说道:“你会填这很艳丽的《蝶恋花》,料想这谜面的用意总可知晓的”。罗秀英点了点头儿,众人又嬲着罗秀英说明用意。

罗秀英道:“宾席上的才女正多咧,这里有秀英,那边也有秀英。这里的秀英是不行的,那边的秀英才是秀色可餐,英英露爽呢”。众人听了,真个要请宾席上的周大娘娘王秀英解释这哑谜儿。王秀英道:“妹子是愚鲁之辈,怎会解释这哑谜儿?便会解释,也不能越俎代庖,还是请唐二嫂打破这哑谜儿罢”。罗秀英不能推辞,便说明这哑谜儿道:“这是用的拆字格,把发字拆成三部分。一殳,二弓,三癶。谜面上说的钗儿半卸鞋儿堕,钗儿又称钗股,卸了一半,便是殳字。鞋儿堕,是指着女鞋。只为上面有钗儿半卸字样,那鞋儿便不问可知是窄窄的弓鞋了。那便是个弓字。灯边熄却银缸火,灯边去火便成为登,勾销一粒想思颗,想思颗是红豆的豆。登字去豆,便成癶字。癶殳弓合在一起,不是发财的发字么?大姊的谜面做的曲折,九妹的谜底猜的也细密。一个是做诗谜的杜家,一个是猜诗谜的杜家”。昭容笑道:“你呢?”罗秀英道:“我不会做谜,也不会猜谜。”昭容道:“你便是解诗谜的杜家。”罗秀英笑道:“左一个杜家,右一个杜家,我们这里没有杜家,真正的杜家,便是宾席上的文大嫂杜月芳。”祝大娘娘道:“你们的玩意儿闹到我们席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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