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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梁武帝演义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56 分钟 · 19 / 38

会员可开白话

兴工。王足恐寿阳有兵马冲出,有碍民夫,遂使兵将结阵而向寿阳。筑了多时,每到夜间,这淮山之处蝇虫之声,一如鬼哭,凄凄惨惨,众人听了俱各毛骨悚然。又筑了些时,淮泗一代瘟疫流行,死者填路。这些民夫军卒一时缠染,死了数万。王足见工不能完成,又遣人移文,着州郡起解民夫增补。一时那里添补得来。这些州郡见上司限紧,如迟要按军法,只得又往各都各图各甲各里挨门起解,这番比前大不相同。差人到了乡间,或是男人出外就捉女人,或是孤孀。或是年老无人代替,被公人催逼打骂,不管好歹,以致老的少的妇人女子,只要有人充数,扯了就走。内中这些年少有姿色的,从不曾出惯闺门的,也有从不曾见过人的,今一旦拘来充数,便啼啼哭哭,真是肝肠哭断。走了几日,弄得鬓发蓬松,弓鞋失底,随行逐队,略走迟了些,还要受人喝骂。也有受不得苦楚,禁不起磨折,便乘空纷纷寻死。以致一路上红颜俏骨,也不知死了多多少少。及至到了淮山,三停已死去了一停。王足只要成功,也不论好歹,尽行编入队中,昼夜兴工不题。

却说柳庆远受了魏人王足之降,得下巴州、巴西,遂引兵入蜀,征取刘季连。却说刘季连,齐明帝时为辅将军,出镇成都刺史。后因宝卷荒淫,便怀不臣之心,欲图大事,尚未窃发,不多时,忽闻得萧衍篡齐改称为梁,他心甚不服。便与一班心腹将士商议,矫称奉齐宣德皇后有密旨,着他勤王,就一时鼓动众心,远近响应,遂据了成都。又结连魏人王足据了巴州,及附近州郡皆被刘季连占据。只因建康甚远,被他在蜀中称王,窃号了年余,方有人报入建康。梁主见报大怒,因柳庆远领兵在雍、郢二处已经报捷平复,即手敕他领兵进讨刘季连。柳庆远奉命领兵先受降了王足,得了巴州、巴西之地,又渐次恢复诸郡,然后进兵,直逼成都。此时刘季连见梁主遣柳庆远来讨,便遣将添兵,着各州郡严守险要之地。不期守将皆被柳庆远用计杀败,降的降,逃的逃,纷纷告急。刘季连只得遣将出兵,屡战不利,被柳庆远直逼成都。刘季连方才大惊,又挑选了十万大兵,遣大将李奉伯出兵迎战。不期柳庆远又用了奇计,杀得片甲不回。只得又遣人到严、蒲、何、杨四姓蛮獠处借兵求救。不期派去之人,皆被梁兵获着。因困了成都半年,内无粮草,外无救援,刘季连计穷力竭,又闻得王足投降梁主不杀,赐了美官,他也只得肉袒出城,到柳庆远寨中投降请罪。柳庆远准其归降,以礼待之。遂移刘季连居于城外,柳庆远方入城收其府库,封其禁物。又写了表章报捷献俘。即着邓元起押刘季连到建康请梁主定夺。刘季连只得起身,在路日久,方到了建康。邓元起将柳庆远的献捷表章,五更入朝献上梁主。梁主见了不胜大喜,传旨着刘季连入朝。刘季连奉命,从东掖门一步一稽颡而入,便伏俯丹墀叩头请罪。梁主见了,笑说道:“卿欲慕刘备而曾不及公孙述,岂无卧龙之臣乎?”刘季连只顿首谢罪请死,梁主笑而释之。过不一日,赦刘季连为庶人,后被仇人所杀。

梁主见柳庆远平定了巴蜀,遂复诏传谕到蜀中嘉奖柳庆远,并赐赉诸将士。不只一日,诏到成都,柳庆远接诏款待天使,因细问朝中近日事情,方知梁主急得寿阳,信了王足之计,不胜跌足叹息。遂修表着人星夜入建康,谏梁主停工。柳庆远表至朝中,进上梁主,梁主看去,只见上写着,其略曰:

臣闻作于人者可以力而及,出天者不可强而致。何也?城可筑而崇,池可凿而深,兵可厉而精,粮可蓄而备;至于山谷之盘固,江湖之浩渺,乃出于天地之自然,岂可以区区之力而强致之耶!是以古人谓之关中为天险,长江为天堑,盖以非人力所能为故也。今之淮堰之事,陛下实为轻信虚诞之言,大兴工役,直欲淤塞天地,以壑其邻国乎?陛下独不思王足魏人,今献此计者,必欲使陛下竭府库,绝民命。倘民心一旦乖离,天下之事岂无可虞?臣不得不早言之也。至于寿阳,臣筹已熟,得之有时。且乞陛下速斩王足之首,悬于国门,收回成命,以慰民望,以谢苍生。天下幸甚,臣民幸甚,社稷幸甚。臣不胜惶悚激切,屏营之至,上表以闻。

梁主览罢表章,三复阅看,不忍释手。因暗暗踌躇道:“我今欲要诏罢停工,却又成功只在旦夕,倘若成功也不枉此一番举动,亦不致贻笑于人。若无故停工,岂不被魏所笑。况得一寿阳,其利无穷也。不可只信了柳庆远之见而就停止。且看王足这番如何。”遂将来表留中不发,只遣人赐赉柳庆远去了。后人见梁主贪利忘患,有诗讥之道:

良言不听听狂言,利在心头智已昏,

何况民生开劫运,故教淮堰筑三番。

却说淮山众军士以及民夫,男男女女昼夜兼工,又将淮山堰四围筑起。这淮山穴中泛出的水,有了周围一带柳枝土埂围住,果然水势渐渐的高,漫将起来。王足与众将见了一齐踊跃,这些民夫也甚是欢喜。遂又大家齐心并力,赶完此工。不期一日,西北上忽起了一朵黑云,先前甚小,以后渐渐的广大起来。先前还远,不知不觉,却渐渐堆到淮山顶上。不一时阴雨四合,对面皆不辨人形。忽电雷交加,风威雨猛,那雨中现出无数奇形怪物,水面上涌出无数蛟龙,以及水族兴波踏浪,张牙舞爪在水中出没。一时白浪掀天,逼近这些杨柳土埂,早轰一声的,如天崩地裂,竞将所筑的一带基址冲得无影无形,又不知冲在哪里去了。不一时,风息雨止,众民夫往前一看,依旧是一片汪洋浩渺无涯。

众人只吓得魄散魂消,齐声叫苦。王足正督工看见,只吓得三十六个牙齿一齐乱斗,半响不能开口,以后只是跌脚叹气。内中有人议论道:“淮山乃蚊龙之地,今在此兴工,也请祷告拜求山神列圣,方保平安,我们又从不曾祭祀他,如何保佑我们成此大功矣!”又有的说道:“圣天子百神呵护。除非等皇帝自来求他,方才筑得起哩。”不一时,乱纷纷俱说长说短,王足听了这些议论,觉得甚是有理,遂采集民言,连夜草成奏章,着人奏知梁主自行定夺。只因这一奏,有分教:匣中留字当年识,淮泗居民尽受灾。不知这淮堰果筑得成,寿阳果可能得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掘庄墓三筑淮水堤 贺郗寿立逼苗妃死

诗曰:

二筑已伤残,如何筑再三。

祸遣贤圣墓,心抱史书惭。

鸠鹊始难解,衾裯梦不甘。

若询风化事,那得到《周南》。

话说天监十三年,梁主听了王足献计,欲阻淮山之水以灌寿阳。筑成冲溃,又筑。至十四年淮堰将成,忽又被风雨蛟龙尽行冲去,前功尽弃。兵将民夫慌张无策,欲要停工,又恐违旨。要重兴工再筑,民力已疲。又互相埋怨,咨嗟满路。王足听了无法,却听了祭祷之说,深是有理,只得写了表章奏请梁主自行定夺。遂此停工以候旨意。不一日,王足的表章入朝,梁主看毕,不胜叹息。又见表中说自古帝王创不世之奇功者,必有非常之遇。又云,祭祀神祗以求赐福。

梁主看了甚是点头,因想道:“此言确乎有理。朕今谋人家国,劳民动众在于淮山,昼夜开垦,岂无山川地土社稷神祗?若要成此大功,受此大利,须得朕自亲行祷告一番,或可无虑而功再成矣。”主意已定,遂传出一道旨意,巡视准山,着百官早备法驾。不数日,一应俱备。梁主遂带领文武过江,望淮山而来。

早有报马先报到淮山,一时众兵将俱准备接驾。这些民夫听得皇帝自来修筑,必有一番赏赐,俱各欢然,大家引颔而望。不一日,梁主到了淮山,众军将远接驾毕,梁主就与文武商议再筑之策,群臣皆无长策,一时默然。只见班中走出一人奏道:“一筑冲溃,二筑漂没,皆未得情理,故此皆不能成功。今陛下坚欲成功,亦何难之有?”梁王视之,乃是中书仆射计能,因大喜问道:“贤卿有何妙策,而佐朕成功,定有不次之赏。”计能忙奏道:“臣闻蛀龙畏铁令。淮山之下,必是蛟龙聚会之处,今见人阻塞了他的窝巢,故两番将成,俱被他冲泄。今只消置办生铁几千万担,设立炉窑,先将大竹凿通,钉在水中,然后将生铁熔化为汁,灌入竹中,便成了铁柱。根脚坚固,方使人将杨柳枝编成大筲,然后填土投入,何患此功不成耶!”梁主听了大喜道:“卿之处分甚是有理,只依此行,无不成功也。”遂一面传旨,到各边境州郡所属地方,各要纳铁数担。又一面择日起工,又一面梁主亲自祭祷上下神祗,山神土地河伯龙王水中眷属。真是帝王家行事,易如反掌吹灰,不多时,交纳之铁早堆积如山。又使人砍取大竹,又于各处空地设立炉窑,便昼夜熔化。又赏赐士卒民夫,大家果是欢然。又重新起工,依旧搬浆弄水,晓夜不停。怎禁四处的杨枝俱已砍完,各处的地土俱凿挖得七零八落,东凹西缺,众民夫只得往外乡外村去寻揽,取来供用。

却说内中有一起民夫到了一个乡村,见一座土山长有里许,高有数丈。众民夫见这土无益,遂报了队长,队长看了一番,便叫民夫挑土凑用。众民夫便一齐动手,将钉钯铁锄纷纷乱筑,一时掘的掘,挑的挑,掘挑了数日。忽一日筑到中间,一时再筑不下去,众民夫使一齐用力将钉钯铁锄乱筑,只筑得乓乓乒乒的乱响,忽有火星直爆起来,众民夫各各吃惊,遂停了铁锄往下细看,只见是青青绿绿、黄黄亮亮的一件东西。再一看时,却原来是一块大铜,就象钵盂的模样合在土中。遂一齐拍手欢喜道:“我们的造化到了,有了这块大铜,极少也有几万斤,拿去换酒来大家吃个醉饱,岂不是造化。”众人听见说拿去换得酒吃,遂又一齐动手,乓乓乒乒,锄头铁锹乱挖乱垦。挖垦了半日,已有二丈余深,只见圆陀陀的,周围有房子般大,有十致丈开阔。众人见此大物更加欢喜,又一齐掘的掘,挖的挖,不期越挖越深,越掘越大,挖掘半日,莫想动得分毫。众人着惊,都攒做一团,挤做一块,你争我嚷,我说你笑,早有人报知队长也来观看。内中有老成的说道:“此中定是古时帝王的坟墓,恐有人掘他的,故将铜铸成盒,盖合住棺椁,内中必有金银宝物,如今快些尽力掘出来,大家是有想头的事。”众人听了大喜,便又一齐往下掘去。掘了一番,只是没头没脑,再掘不起来。那队长说道:“不如将这铜皮打碎,看内中有什么东西,知个明白也好。”众人听了,果然一齐乱打乱击,只震得两手生疼,火星乱进,却无一毫伤损。众人惊惊讶讶,早早哄传说是内中有金子银子。又有的说道:“这块那里是铜,都是金子打成,原是当初帝王的金穴。”一传两,两传三,早传入兵将文武官员的耳朵里来,大家惊惊异异,人人动火。又被这些内监们闻知,个个垂涎起来。

早有内监中将此事报知梁主,梁主听了,也想道:“此必是古穴。”遂要传旨,不许军民人等损伤古墓,即速掩埋。却又想道:“只不知此墓果系何代何人,不知墓中端的又是何模样。朕今到此,何不去看他一番,亦千古之奇逢也。”便又传旨排驾,亲看古穴。遂带了大小臣僚,旌旗执事,一队队的在前引导而来。不一时,梁主到了这土岗之下,亲自观看。不见有什么坟墓,只见有个圆溜溜光陀陀,一片纯青颜色的一座大铜盂陷入在地中。梁主再三审视,又无碑记墓铭,无处可考。正在踌躇忖度,当有侍中沈约奏道:“臣观此中,非仙即道之辈,恐后世之人开掘伤损,故设此铜陀遮盖。今陛下欲观其详细,必须揭起方知。但他既能遮护,必非凡人,陛下若诚敬而求,或者有个分晓。”梁主听了大喜道:“卿言甚合朕意。”遂传谕各官:“可宣朕之意,拜求起穴,以验先贤。”

左右大臣忙使人设了香案,一齐拜求启穴圣谕。拜毕,使人挖掘。可煞作怪,众人一齐掘垦,齐声呐喊相和。那铜盖不知不觉早从这和声中掘了半边起来。却有灯光射出,众人一发大惊说道:“内中如何有火?”遂低头往内一看,只见内中一间石室,周围窗户俱全。梁主见了也不胜惊异,使众人取大木顶着这个铜陀,梁主方走进去看。却见正中间端坐着一人,俨然如生,垂眉闭目。那两道眉毛直盖到足下,再手指甲已有丈余,只不知是何代神仙葬于此处。梁主端视了半晌,便往他身后看去,见立着一块青石。梁主忙上前来看,却刻着有数行大字。忙定晴看去,只见上写着:

逍遥游,得道修,静坐已无忧。末世萧梁会我庄周,荣华几日,好景归侯。王足无端,残我坟丘。些个事已具体,速去快添油。

梁主看罢,大惊大喜道:“原来是庄子之墓,已先知朕今日到此,岂非仙家妙用。”众文武听见梁主说是庄子之墓,便一齐吃惊,也上前来看,各自吐舌惊讶。王足见了这碑上有他的名子,吃惊不入。梁主到此,不得不由衷起敬,忙使内侍重排香案,连忙下拜。拜毕,及众文武各各又拜了四拜。梁主又复身周围看转,只见左边壁上刻着几行小字,只见上写道:

萧梁衍筑淮堰,一筑风水崩,二筑蛟龙闪,三筑事将成,忽被波涛卷。民骸叠作堆,夫骨连成片。得失自有时,如何涉此险。听信王足愚,堕落本来应不免。

梁主看罢,不胜惊骇,随叫内侍抄录了两处碑文,又使人取油贮满。便与文武官员走了出来。正要着人盖好,只听得一声响亮,这铜陀依旧盖好如初。梁主一发称奇,遂使众民夫照旧挑泥盖好,树立碑记,栽种松柏。后来唐朝有刺史梁延嗣在这土山上起造一台,名曰逍遥台,至今古迹犹在。

且说梁主回到行宫,内侍将录出碑文呈看,梁主细细观看,因说道:“前事已验,只不知后事如何。幸喜许我三筑方成,是遂我愿也。”分付内侍收好:“以备朕时常看玩。”自此以后,日日犒劳军士民夫,昼夜兼工。

却说寿阳城中忽报说梁主自领精兵助工,誓必筑堰阻水以淹寿阳。各处门扇窗隔搭了浮桥,直接至硖石。众百姓又情愿出力,在城外筑起土城。在八公山东南以防水发,又各处开浚沟渠。任城王澄见百姓如此,只得听之,转赏犒牛酒助工而已。

天监十五年九月,梁主日日赏赐民夫,志在急完。不则一日,堰成。梁主亲自观看,只见这淮堰长有九里,下广一百四十丈,上广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只见这水俱从淮山之下,滔滔汩汩泛将起来。今已阻塞去路,水势渐渐高起。梁主见了,不胜大喜说道:“有志者事竞成,朕已验之矣。”遂传令诸军各备木筏,俟水平满了堰中,与淮山一般高,便乘水势而攻寿阳。众兵将令各各收拾。淮山之顶忽一声轰响,比前甚是利害,如雷声,遥闻三百余里。水头一泄,竟不去冲寿阳,转向东边一冲泄去。可怜将梁地沿边居民,准泗村落一带地方百余万口悉皆漂没,而入于海。后人阅史至此,不胜感叹道:

百计千谋得寿阳,岂无它策可商量,

魏未害兮先自坏,良田今已变沧桑。

只这淮山堰一坏,不知死了多多少少,桑田尽变了沧海,一片白茫茫波涛乱滚。各处报来,梁主不胜追悔叹息。方想起柳庆远果有先见之明。便欲加罪王足,以谢众人之怨。又想起庄周碑文,言言皆验,事出前定。正在踌躇未决,早有近侍来报说道:“王足昨夜水发之时,已投水死了。”梁主听了又觉伤感。

原来这王足久已晓得柳庆远上表,又见众人抱怨,幸喜得梁主自己不肯认错,并不怨及王足。王足也指望这番筑堰成功,将功赎罪。谁知三筑三环。先前只不过费些民命民力,民命还不致大伤。如今被这堰中淤塞之水忽然冲溃,将淮泗一带居民尽漂入海中,葬于鱼鳖。又细想再无重筑之理,今乃罪归一人,难免梁主见责。想到此际,遂大哭一场,乘众慌乱惊惶之际,便悄悄走上准山,望着水头涌身跳入。及手下从人知觉来救,已不知漂流在那里去了。

当有文武群臣皆劝梁主还朝,俱说当时柳军师言寿阳有时而得,不如请他回来,或者别有妙算,况且陛下不宜久涉疆险。梁主听了,细思有理。遂使人宰牛杀马,犒赏民夫,使其各归生理,准免一岁秋粮。民夫大悦,齐呼万岁,各一齐散归。梁主恐魏人所笑,便不好骤然尽撤回兵马,遂留下临川王萧宏督诸将屯兵合肥,以图再举。又使萧颖达往淮泗一带漂没之处,着州郡济赈抚恤人民。处分毕,然后与众文武收拾回朝。后人阅史至此,不胜叹道:

三筑淮山万命休,始知误听小人谋。

到兹追悔已无及,须信贤臣要早求。

且按下梁主收拾回朝不题。却说郗后,自从梁主与宫人作乐之后,妒嫉之心无一刻少忘。凡见这些少年美貌宫娥,一如仇敌,便往往在宫中寻事。若拂其意,不是用药赐死,即用非刑拷打,甚至火灸刀剜,无所不为。若经梁主幸过的,皆陆续设计处死,绝不留她生路。梁主在宫,却全不知觉。你道为何,只因这郗后与梁主前生因果,今世做了夫妻,只觉恩爱异常,凡有所言,梁主无不听信。这郗后若处死宫女,必着宫女近侍报知梁主,说某宫妃今日忽暴病而卒。梁主闻知心痛。欲去看视,郗后又用巧言窝盘,不使梁主走去。却又使人尽礼殡殓,故此绝不疑心,只称赞其贤德。这些内侍宫女,皆知郗后利害,谁敢漏风。

这番梁主出征督工,去筑淮山堰,起身之日便传旨,要宫妃去服侍。梁主一时点了许多宫女,内中只不见苗妃,便自走入紫霞宫来,催苗妃同去。不期这日苗妃忽然得病,不能起床。梁主遂到床边看视,说道:“朕今日出师,意欲与卿同去,不期卿抱恙,如之奈何。”苗妃睡在枕上,忽见梁主说着出兵带她同去,却自己又染病不能起来,因暗想道:“圣上日夕在宫,郗后犹尝怀歹意,今若一出,我命决然休矣。”忙四顾一看,却见宫女内侍环立,遂不便明明说出,只得含泪说道:“妾荣陛下不嫌残丑,眷爱恩深,妾虽粉骨,亦所共心。今虽偶沾小疾,实妾与陛下永别之时也。惟愿陛下长驱,旦靖边疆,金汤永固,妾虽死亦瞑目矣。”言罢哽咽悲泣。梁主见了,甚觉悽怆,欲待不去,又因命下,朝臣俱在外等候,不便更期改日;欲待去了,又一时难舍。只得将苗妃抚摩宽慰,说道:“贤卿须自耐烦,朕非忍心,只因旨下已久,军事俱备,不能收回成命。朕到彼处,即遣人来问候迎接,望贤卿善为调摄,早痊贵恙,以慰朕望。”苗妃见梁主去意已决,只得牵袂流泪如雨。梁主亦洒泪温存,留连难舍。早有内侍来催道:“外边文武诸将侯驾乘舆,伏乞早登。”二人无奈,只得分手。梁主含泪而出。后人有诗道:

可怜分手霎时间,若要相逢难上难。

只为妒津填不住,不容人守望夫山。

梁主与苗妃分别,难拾难离之事,早有宫人细细报知郗后。郗后大怒道:“这贱人如此大胆,独自留王。”欲即差宫女擒来处死,因又想道:“今日圣上尚未出宫,况其行师之日,我还宜隐忍,迟迟处她,未为不可。”过了些时,到了九月二日,是郗后小寿日,在宫中庆寿。一应宫娥各趋承奔走,奉觞献爵,拜贺郗后娘娘。这苗妃只因病后精神尚不健旺,早有宫娥来说:“今日是郗后娘娘寿诞,各宫俱去拜贺了。”苗妃听了,只得勉强挣起来,梳洗装束,未免耽搁了工夫,忙备了寿礼,叫宫女先送入正宫,然后使人搀扶上了小辇,慢慢而来,入见郗后。不期众宫妃俱已拜完,却只得她独自一个去到郗后面前,正然跪下俯伏,口称娘娘千岁。

尚未称完,郗后一见了苗妃,便不由分说,拍案大怒骂道:“你这该死的贱婢,久邀宠幸,目内无人,逞妖狐之态,蛊惑君王,也还可饶恕。怎么前日圣上为着国家大事,出师临敌之时,为臣子者无不欢颜相送,你这贱人怎反牵衣拽袂,啼啼哭哭,做出百般淫状,求主之怜,莫非要魇咒君王么?况女子以色事人,我今见你这贱人虺赢瘘脊,与沟鬼无异。若圣上见了,岂不自羞自愧。与其日后为圣上憎嫌,倒不如我先为你绝灭了丑迹,使圣上后来不见此丑形,倒还有个想你当初的情意。”说罢咬牙切齿,喝令近侍宫娥:“快与我将这贱人洗剥起来!”苗妃此时跪在地下,已吓得魂不附体,只得再三哀求道:“贱婢实因久病以致来迟,虽该万死,但今日是娘娘千秋寿诞,还望舍生宽宥。”郗后又怒说道:“正在寿日除灭妖狐,以正风化,出我之不平。不灭不生,与我寿日何碍!宫女们有不与我拿下者,一例治罪!”

众宫娥晓得郗后的手段利害,俱吓得战战兢兢,大家只得上前将苗妃按倒在地,不容分说,将内外衣服尽行剥下,只留小衣未脱。郗后道:“不许存留一丝,快剥下来。”众宫女没法,不敢留情,又只得将苗妃小衣脱去,精赤条条,一堆儿蹲在地上,弄得苗妃一时羞辱难堪,自知不能免死,便放声大哭道:“陛下爱妾,妾反受害,我死何足惜,独恨圣上不知耳。”郗后听了,一发大怒骂道:“你往时倚着圣上宠幸,今日却倚谁来?”便喝叫内侍:“快将苗妃的手足绑缚殿中柱上!”又令人持弓挟矢射她的口目,因又骂说道:“你当初以目送情,以口舔人,又恋君王,你今可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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