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梁武帝演义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56 分钟 · 33 /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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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无象,谁云自他。境智非一,孰知去来。”宝志公说罢,朝着梁主大喝道:“汝知西来意么?”梁主道:“不知。”志公道:“汝知佛法大意么?”梁主道:“理会得。”志公道:“理会终须理会,知之久自知之。但六根未斩,须要牢栓。须到万缘寂灭六贼无乘,那时方归正觉。我今去也。”梁主忙问道:“大师往何处去?”志公道:“我去拜佛。”说罢立起身来就走。梁主也只说他去殿中拜佛,遂不相留。
这宝志公竟出了朝门,回到道林寺中,众僧因志公久不到寺,一时大众俱来迎接。志公对众僧说道:“你们可与我将这两廊下的罗汉与面前的金刚快移出殿去。”众僧听了俱各惊讶,不知是何缘故,只得上前说道:“金刚泥塑,罗汉木装,如何移得去。请问长老,何发此言?”宝志公道:“如今菩萨去矣,要他何为。”众僧未知深意。志公走入禅房,到了夜间使人烧水沐浴更衣,传集大众,同上洁堂登坐,说道:“志僧今日归西见佛。”遂盘膝而坐。因用手燃烛,付与后阁舍人吴庆道:“志僧别无他言,汝可取此以付梁主。”言讫端然坐化。众僧齐声念佛。吴庆见了忙磕头礼拜,因不敢怠慢,连夜入城报知梁主。梁主大惊叹息道:“大师遗烛,以其后事嘱我也。”次晨到寺,僧人已将宝志公入龛。梁主欲见一面,令人启之,只见志公颜色如生,端然盘膝而坐。梁主忙合掌问讯道:“佛法无边,一随来去。”使人闭龛。忽闻空中异香散彩,云中立着一人。梁主与大众视之,乃是宝志公。志公在云中台掌说道:
达摩已去,志公归西。
因缘将到,不用凄其。
说罢,祥云拥护,冉冉而去。梁主见了大惊大喜,僧众皆罗拜于地。梁主道:“我闻真人不朽不磨,吾师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决无朽坏之理。可令人与肉体装金供养本寺,留传千古可也。”至今志公的真身尚在寺中。众僧领旨即去装金。梁主遂命陆倕制铭,王筠立碑记,又集请僧广作道场,事毕梁主方才回朝入宫。
梁主久在寺中,因宝志公揭明开释,遂有一个回光返照,渐渐识破了机关。不期入宫之后,身为万乘之尊,声音入于耳,美色观于眼际,肥甘适于口腹,恶臭喜香。又利入土地,一线灵光又早被六贼窃去,虽心心是佛,念念是佛,忽明忽朗,糊糊涂涂。倏忽经年,一日梁主视朝,对众文武说道:“朕闻释迦,舍身喂虎。世尊有红雪齐腰,皆得成佛。今人不能成佛者,是贪恋皮囊而为情所染,不能洒脱,难登菩提。朕今已久皈依三宝,则宜视此身为物外之身。当舍此身于三宝中皈依佛教,作无上之求。朕自今以后与尔文武诸卿求诀,向同泰寺中而舍此身于佛矣。”群臣听了俱各大惊,极力谏阻道:“修行何必择地,随处可修。何必入寺而云修也。”梁主道:“心不清,身不净,何以自修。若不入清净法门,终非修也。朕意已决,卿等不可相强。”于是梁主择日舍身于同泰寺。
一时宫中妃嫔王子王孙,以及朝中大小官员文臣武将俱送梁主入寺。梁主到了寺中,即与宫妃众臣作别。又传旨一道:“若朝中有大事不决,可具疏定夺,不可入寺搅乱佛法清规。”众人因不便停留,只得各回。梁主在寺中因聚众僧设立法坛,在佛前五体投地,大发弘誓,舍身于佛。亲自登座说法,讲《大般涅槃经》。又在寺外山前筑设一座施食台,每到夜间,梁主在这施食台上超济孤魂,自披锦斓袈裟,头戴毗罗大帽,振铃摇杆,高声念诵,与僧人一般无二。遂哄传得远近百姓,俱要观看梁主施食。梁主传旨不许拦阻,以致宫门日夜不闭,观看之人无不喝彩,梁主甚是得意。在寺日久,不理朝政,朝野俱纷纷议论说道:“梁主年老既要修行,何不传位太子而后入寺,方无挂碍。若只是如此修行,有何益处。”又有人说道:“梁主即要舍身,就应该屏富贵弃妻子,今舍身而身尚在,则此身原未尝舍,而强之曰舍身,则自昧其心于不诚矣。既不诚,而佛能佑之乎?”又有人说道:“人生天地间,有此生则有此身,生不可灭,则身不可舍。今委身于佛事为奴,则为佛者当取其身而用之,愚民惑众丧亡之事,可不计日而至矣。”
自此章疏不绝。太子见了,亦甚踌躇。纷纷扬扬,早有内侍传入梁主耳中。梁主甚是不悦。又过了多日,朝中政事堆积如山,太子不能裁决,只得统领群臣到同泰寺中,劝梁主回朝理政。梁主见众臣苦请,只得拜佛回宫。次日设朝受贺,不数日政事皆清,群臣皆服。但所行之政一味仁慈宽刑恤典,一时四方奸宄出没,有司屡擒屡赦,以致盗贼滋起。州郡奏闻于朝,朱异见了寝匿不奏,梁主绝不知觉。
且说梁主先年见昌义之死后,遂使豫章王综,总督诸军摄徐州事。综到任之后,喜不自胜,乃暗暗遣人通于萧宝寅,称他为叔父。萧宝寅念其有志,遂相往来,人皆知之,只不敢奏闻梁主。如此多年。今见梁主好佛,朝政日非,又徇私立了兄弟为太子,便将朝中事情细细通知宝寅。宝寅奏知魏主,魏主遂遣临淮王拓跋彧领大军十万直逼彭城。两下相持,胜负未决。守将奏闻于朝。梁主见北魏背盟,不胜大怒,即传旨遣将协守彭城一带地方。廷臣奉旨,已遣将不日而去。梁主困虑综年少,不谙兵法,遂勅令他回朝。不日诏到。综见梁主勅他回朝,心甚忧虑,恐离此地不得复至徐州,乃瞒着诸将,密遣心腹之人送降款于临淮王。临淮王一时未敢深信,因商量要募人先入城验其虚实而后受降,却无人敢行。忽有监军御史鹿愈,情愿拚死入城打探。临准王因而许了。鹿愈遂单骑竟望彭城而来,才到半路。早被综军所获,见是魏人,举刀要杀。鹿愈说道:“临淮王使我与汝王有机密事商量,怎敢擅自杀我!”军士便不敢动手,解入帐中见豫章王综。鹿愈见综,将手一拱说道:“临淮王早奉音旨,特来申明此约,被王属下所获。”综听了忙下帐来,亲解其缚,扶入内室促膝而谈,遂连夜同他投入魏军,梁兵并无一人知觉。次早梁将进兵列阵以待交战,忽魏军中使人到阵前高叫道:“汝豫章王昨夜已投入我军了,你们还要战甚么!”梁将听了大惊,忙使人入城寻王,果然府室一空,一时三军无主,各自慌张,诸将皆禁约不定,早被魏军乘势掩杀,入据彭城,又引兵追击,连夺数城,直追梁兵至宿预方还。梁将报入建康,梁主大惊。有司奏削综爵土,并绝其属籍。又奏请削正德官爵。过不多时,梁主皆赦之。
却说综至洛阳朝见魏主,魏主待之甚厚。综请为东昏侯举丧服斩衰三年,因官拜司空,封丹阳王,改名萧赞,自此梁主不知。梁主传旨边将严备恢复不题。
却说北魏朝胡后久专朝政,见魏主年长,不便淫纵,遂鸠杀魏主,伪立皇子为帝,实后宫所生皇女也。不上半年,朝臣闻之,人人思乱。胡后只得诏迎临洮世子钊即位。钊方三岁,胡后抱置怀中听政。朝中秽行,边将离心,一时六镇皆反。你道是那六镇?沃野镇、怀朔镇、高平镇、武川镇、怀荒镇、尖山镇。破六韩拔陵反于沃野,杨钧擢反于怀朔,赫莲恩反于高平。莫折念生自称天子,改元大廷。葛荣自称为帝,国号为齐,改元广安。万俟丑奴自称天子,改元神兽。元颢改元建武。刑杲聚河北流民十万反于青州,自称汉王,国号天统。北魏大乱,自相吞并,各据一方。
却说萧宝寅自投魏以来,屡立战功于关中,魏人重之,因得拥兵。今胡后见反了许多地方未免着急,遂勅萧宝寅镇守关中。萧宝寅镇守之后见群雄割据,他亦欲自立,遂与手下谋士商量。有一谋士柳楷进言道:“大王乃齐明帝之子,天下共知。今日之举,实允合人望,况且民间久有谣言:‘鸾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关中乱。’乱者治也。大王当治关中。复有何疑。”萧宝寅听了大喜,竟遂决,因反魏,自立为齐帝,国号隆结。有行台郎中武功苏湛见萧宝寅自立,因谏说道:“大王本以穷鸟投人,赖朝廷假王羽翼,荣宠至此,今国步多虞,不能竭忠报国,乃乘人之间隙,信惑行无识之语,以赢弱之兵而守关问鼎,殊非算也。且王之恩义未洽于民,但见有败,未见其成,我不能以百口为王扑灭。”萧宝寅道:“有志者事竟成。毋烦多虑。”苏湛道:“凡谋大事须得天下奇才,与之共事方得成功。今大王只与关中搏徒谋之,岂有成理耶?恐荆棘必生斋阁,愿赐骸骨还归乡里,庶得病死下见先人。”萧宝寅素重其人,知不能为己用,遂听其还乡。
却说萧赞在魏多年,见魏主死后干戈四起,朝纲大环,他常怀不乐。忽闻叔父萧宝寅称帝于关中,不胜之喜,遂引百骑连夜逃奔宝寅,过平阳又走白鹿。一日行至河桥被魏兵截住去路。萧赞力敌数合,心慌被获。魏将审出杀之。未几,萧宝寅事败亦被魏所灭。后人阅史至此,有诗道:
叛齐还说有根由,篡位明明一反臣。
总是乱人情性恶,自家作孽自亡身。
此时魏朝见一时反了许多地方,遂以尔朱荣为都督大元帅。又下诏天下勤王。当时怀朔县地方有一人姓高名欢字贺六浑,素有大志,一向广结豪杰,因与司马子如、刘贵、孙腾、侯景、蔡俊、贾显智等六人结为生死之交,雄冠朔方,欲有所图。今忽见勤王之诏,众人皆大喜,遂相约领兵皆来投尔朱荣帐下。尔朱荣见高欢形容憔悴,意甚轻之。一日尔朱荣在马厩中看马,忽内中一劣马破枥嘶鸣,踢跳不驯,尔朱荣便使人缚之,皆不能走近身。尔朱荣见高欢在侧,因对他说道:“汝能缚此马乎?”高欢道:“此易事耳。”遂奋勇上前,却眼明手快,只用右手将马鬃抓住,往下一揿,那马早伏倒在地,任他轻轻缚了。尔朱荣见了大喜道:“汝原来能缚马。”高欢道:“岂独缚马,缚恶人亦当如是。”尔朱荣奇其言,因问以时事。高欢回顾左右不能即答。尔朱荣遂屏去侍人,高欢道:“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乱,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尔朱荣听了大喜,遂以高欢为中军参谋。高欢遂荐侯景等,尔朱荣皆重用之。先提兵削平六镇,一时兵威大振。尔朱荣遂反,恐不能服人,因立长乐王攸为帝,号称东魏,遂领兵直入洛阳。沉胡太后及幼主于河中。尔朱荣自恃有立主之功,一时骄横,所为无忌,来几而死。尔朱荣既死,便是高欢用事,便挟君自为大丞相,而至王位,部下所用之人惟侯景为最,凡事俱信用之。只因信用侯景,有分教:前生冤有债,今世报无差。不知侯景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侯景弄奸投敌国 梁君贪利纳亡臣
词曰:
虎狼失路亦求人,怎奈凶心养不驯。
一日爪牙收拾利,又将反噬到人身。
又曰:
好将生杀主权收,当断何须又别谋。
引贼入来倾社稷,始知误国是仁柔。
话说此时北魏已分为东西两处。东魏高欢,西魏字文泰,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臣强君弱。东魏主已封高欢为王,这侯景在高欢部下,削平六镇,所向无敌。高欢喜其英勇,因任用之。侯景常对高欢说道:“愿得三万甲兵,当横行天下。渡江缚取萧衍老公,为天下太平寺主。”高欢嘉其雄壮,自立之后果与了侯景甲兵十万,使他专制河南。因待侯景就如自身之半体。侯景见高欢待他甚厚,亦倾心事之。由此纵横得意,目内无人,每见高欢之子高澄、高洋二人智量褊浅,无父之风,心中看他不上眼,尝对司马子如说道:“高王在上吾不敢有异谋,高王若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忙掩其口,却有人将此言报之高澄。高澄听了大怒,屡屡要谋杀侯景。侯景知觉,亦自悔失言,因恐高澄于中生衅,因与高欢相约道:“我今握兵在外,谗妒之人恐为欺诈,大王若赐书于景,乞于书背后喑加微点,使景得知真假方不误事。”高欢深然其言。自此以后,凡有书字往来皆依侯景之言,暗暗加一小点于书为信。高欢病笃,高澄诈写文书,遣人召侯景入朝商托大事。侯景接书,见书背无暗记,便力辞不行。下书人报知高澄,高澄甚是忧虑。不一日高欢病危,高澄在侧看视。高欢见了因问道:“汝面有余忧,却是为何?”高澄尚未及答,高欢早揣度道:“汝莫非忧侯景作叛乎?”高澄听了忙点首道:“儿实忧此。”高欢道:“侯景专制河南,尝有飞扬跋扈之志。他惟惧我力不敢动,我若有变非汝所能驾御者。然能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一人。我已算定在此,儿不须忧,日后若有举动,可谨我言,侯景无能为也。”言讫而卒。侯景闻知高欢已死,不禁掀髯大笑道:“大丈夫终有日扬眉。若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举兵而反,遂据河南,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拓跋暴、怀朔刺史拓跋显,一时军威大振。早有人报知高澄,高澄大惊,遂传檄各州将士准备御敌。先遣司空韩轨督诸军讨侯景不题。
却说梁主回宫以来,见了各处表章,方知魏国大乱,群雄割据,又分为二中心,心中大喜,遂下诏沿边将领出兵分割魏地,如得魏一所之邑,决不吝赐封爵。旨到之日,各宜进兵。有司奉诏而去。一日同泰寺忽然失火,各处延烧。梁主忙着人救护,不期火势猛烈,一时难救。烧至天明尽皆白地,只存得志公法相不曾烧毁。次日梁主亲往视之,因说道:“此佛魔耳。”遂传旨兴工盖造。旨意下来,一时忙得各官拘集民夫分头取料,各行承直,纷纷交纳。梁主急于成功,连夜盖造,不两月成功。盖得同泰寺比前更加十倍壮丽非常。寺成大赦民间,以大同十二年改为中大同元年。梁主到寺,复舍身寺中,设大会,释去御服,换上法衣,行清净,大舍素床瓦器,乘小车,役私人,登法座,与大众讲金字《三慧经》并《涅槃经》。在寺年余,不肯回宫,群臣苦劝不听。
却说侯景,从反后,高澄调集人马合击侯景。侯景日日厮杀,终有众寡之分,一时难展。日与谋士商议,皆无良策。一日侯景对众说道:“我今界于两魏之间,两魏皆为仇敌,倘被相约并力而攻,则我首尾难顾,虽欲自安,恐不能也。莫若行昵宜之计,暂且称臣于梁。我闻萧衍好利,若动之以利,彼必助我。彼若肯助我,到临时再审事机以观动静,则事有可图未可知。尔等以为何如?”众将昕了尽皆称善。侯景大喜,遂使人作书,遣行台郎中丁和入建康上表道:
臣与高澄有隙,势不两立,情愿归侍陛下,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颖、荆、襄、兖、南兖,齐、东豫、洛州、扬州、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唯青、徐数州,只须折简。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臣当戳力以尽其职,成陛下混一之基。
当有接表官见有侯景这表章,事体重大,不能裁决,又不敢稍迟,遂将此表到同泰寺来呈梁主。梁主先一日夜间忽得一梦,梦见中原郡牧、有司皆献地土户口册籍归降称臣,梁主大喜纳之。醒来是梦,因见天色未明便披衣待旦。即传旨出寺:“宣朱异见朕。”不一时朱异宣到,拜见毕。梁主即述梦中之事,沾沾自喜说道:“朕生平少梦,有梦必应。只不知此梦作何详解,卿可为朕解之。”朱异听了,忙又俯伏奏道:“陛下恭喜贺喜,此梦大吉。乃陛下宇内混一之兆也。”梁主听了大喜,君臣无事因对奕。尚未终局,忽内侍捧进侯景表章,梁主停奕忙展开细细看完,又反复踌躇,不禁大喜大快道:“朕说有梦必应,今果应矣。”邀将表章付与朱异。朱异看了满口称贺。梁主一时坐卧不安,遂传旨回宫。
到了次日设朝,将侯景表章遍示群臣。有言可纳,有言不可纳,议论不一。当有尚书仆射谢举奏道:“向岁与魏和好,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臣窃谓非宜。”梁主道:“前者魏君失德,纳我叛子,久据我数郡,已负我和好之约。今强臣瓜分,魏国分为东西二处,是天亡在即。况朕久怀混一之志,屡不能酬,故前诏边将,乘机窃取魏地,又一时未成功。若今得一侯景,则塞北可清,中原可靖,宿愿可酬矣。诚机会难得,岂宜胶柱?”群臣听了争辩不已。梁主朝罢回宫,因反复踌躇,自言自语说道:“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受侯景地土,讵是事宜,说致纷纭,悔之无及。”便以心问心,委决不下,又御便殿独召朱异商酌其事。朱异揣知梁主利动于心,便逢迎奏道:“陛下圣明御字,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之来,是分土之半矣。若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纳,恐绝后来之望。此乃易见之事,陛下又何疑焉。”梁主听了大喜道:“卿言正合朕意。”遂定意纳降侯景。以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又诏遣司州羊鸦仁督兖州,桓和之、湛海珍等将卒兵十万趋悬瓠接应侯景,共图灭北魏。又诏附近州郡解运粮草,以充侯景之饷。
旨下满朝皆惊,交章上疏。当有山中处士陶弘景闻之,不及章疏,连夜入朝面见梁主奏道:“臣闻侯景之于高欢,始敦乡党之情,终定君臣之契,位居上将,位列台司。今高欢始死,侯景剧拥兵外叛,盖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也。且侯景既能背德于高氏,又岂肯尽节于我朝?今益之以势,援之以兵,如虎生翼。虎性难驯,终遭反噬。窃恐贻笑将来,为社稷之忧也。乞陛下念创业艰难,幸熟思之。”梁主听了因说道:“今侯景不容于高澄,四面受敌,实在两难。投归于朕,如孤鸟依人,婴孩思母,若不救援,是致其死也。况朕以仁心待天下,天下之人不负于朕,岂侯景一人而独负朕耶?朕意已决,命已下矣,毋劳贤卿多虑。”陶弘景固谏不昕,叹息而回。有谘议周弘正善于占候,闻梁主纳了侯景,因叹息道:“乱皆在此矣。”忽一日建康地震,遍地皆生白毛。十二月丙午日西南雷声大动,又白虹贯日,一时灾异迭见。梁主诏求直言,因而大赦,以中大同二年改为太清元年。当有散骑常侍贺琛上论四事:
一曰屡下蠲赋之恩,而民不得其实,牧守之过也;二曰守宰贪残,良由风俗侈靡。今之燕喜,相竞豪华,积果成丘,列肴如绮。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耶?三曰百官不论国之大体,唯吹毛求疵,以深刻为能,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四曰兴造有非急者,征求有可缓者。息费以蓄财,止役以养民。若言小事不足害财,则终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则终年不止矣。
疏上,梁主见了勃然大怒,即出御便殿,立召贺琛,怒责之道:“朕有天下四十余年,公车谠言,见闻听览。卿不宜同于阘茸,止取谏名,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明言得失,恨朝廷之不能用?卿可分明显出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某使渔猎子民饮食过差,若加严禁,益增苛扰。若指朝廷,朕无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杀,朝中会同,菜蔬而已。朕非公宴,不食国家之食。凡所营造,皆以雇借成事。绝房室三十余年,雕饰之物不入于宫。不饮酒,不好音,朝中曲宴,未尝奏乐。三更治事,日常一食。昔腰十围,今裁二尺。为谁为之?救物故也。卿又欲禁百官奏事,诡竞求进,偏听生奸,独任成乱。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封王莽,呼鹿为马,又何法欤?治、署、邸、肆,何者宜除?何者宜减?何处兴造非急?何处征求可缓?各出其事,具以奏闻。富国强兵之术,息民省役之宜,并宣具列。若不具列,则是欺君罔上,沽誉吊名!视朕为何好主?忠乎?不忠乎?”说罢怒目,威气逼人。贺琛见梁主赫然震怒,护其所短,矜其所长,又困以难对之状,责以必穷之辞,早吓得汗流夹背,一时无言可答,惟免冠叩首,流涕谢罪求免而已。梁主拂袖回宫,亦不究。史官阅史至此,有诗刺梁武帝道:
纳谏君之美,须当屈己从。
矜长而护短,国脉自家壅。
又有诗讥贺琛道:
既欲匡君失,如何又惜身?
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却说侯景早有来报,说梁主见纳,又遣兵将来助。不出所谋,心中大喜,一时军心鼓壮,日望梁将接济。早有细作报知高澄,高澄大惊,忙集文武商议道:“今侯景在我内地,若鱼在釜中终为我擒。今得梁主之助,如生羽翼。非池中之物,为害不小,奈何奈何?”群臣中有言:“侯景妻室皆在邺中,谕其悔过,赐以爵士,是一策也。”高澄遂遣人赐书与侯景道:“将军阖门无恙,若悔过还朝,以豫州刺史而终其身,还宠妻爱子。”侯景得书不胜大笑。即使书记作书与来人复之道:
景归大梁,扬旌北讨,熊豹齐奋,克复中原,可计时日也。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设若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云云。
高澄见书大怒,知梁兵未到,遂又遣武卫将军元柱等领大队人马扑灭侯景。即日起行,倍道而进,与韩轨兵合,接战侯景于颖川之北,日日交战,胜负未分。侯景见梁兵未到不敢冲突,见相持日久,便退保颖川,入城固守。元柱见侯景入城,遂引兵四面围攻,城危旦夕。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