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清朝秘史
82 万字 · 约 39 小时 3 分钟 · 41 /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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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这一道奏报,飞递到行在,仁宗喜逐颜开,立下谕旨,封旻宁为智亲王,增俸银一万二千两,并赐撒袋鸟枪,嘉名儿叫威烈枪,贝勒绵志,赏加郡王衔。一面下诏罪己,并责中外诸臣泄遝尸素,致酿汉唐宋明以来未有之祸。扈跸诸臣得着这个惊耗,监到行宫伏地请罪。仁宗道:“逆贼反进皇城,真是从古以来未曾见过的事。朕躬虽然不德,你们平日究竟太会享福,太不留心国事。前年天像告变,朕也曾一再告戒,但凡肯听从一二句,也决不会闹出这么大笑话来。现在朕要治你们罪,也屑治不胜治。只要咱们君臣从今以后,一心一意,把民情国事常常存在心上,太平虽然不见得,像这么大的笑话也可以免了。
”群臣听了,除了碰头称“是”外,再没有别的的话讲。
仁宗忽又想起一事,向众人道:“别个呢,情还可原,吉纶这厮真太不成事礼了,他是步军统领呢。贼子在京里闹事,他竟一点儿没有知觉,你们瞧他这个人,混帐不混帐!”
尚书托津道:“吉纶糊涂己极,按照祖制,死有余辜。所望皇上宽恩,免其一死。”
仁宗默然。群臣震惧失色,只道吉统领必要遭着大辟。谁料上谕下来,只把他黜掉了,派尚书英和为步军统领,此外别无处分,群臣无不称奇。仁宗向臣下道:“这回事情,究竟蒙着上天默佑。你们想罢,咱们才到尹玛图地方,才要放队进哨,偏偏山潦会暴发起来,弄得打不成功猎。孩子们先回京,却就是了这一回的难。倘然山潦不涨,爷儿们这会子正在猎场行乐呢,皇城里早不知扰得怎样了。”
群臣听说,齐声称贺。仁宗不悦道:“请罪是你们,称贺也是你们,你们这一班人,真也太会玩笑。然而天下事不堪再坏,你们总也要留意一点子。”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一个个没意思起来,低头垂手一声儿不言语。
仁宗传旨回銮,自白涧地方启跸,十七日,驻烟郊,十九日抵京师,智亲王率同满汉文武出城迎接。仁宗一见智亲王,欢喜得什么相似,叫他到御辇前,携着他的手,问了好多话儿,随叫他跨着马,跟着御荤,一同进城。回到宫里,步军统领英和,奏报教首林清己在黄村地方捉获。仁宗道:“叫他解进来,朕要亲自审问呢。”
智亲王道:“皇上万金贵体,何必亲自劳神?”
仁宗道:“朕要瞧瞧这叛徒这么胆大,究生得怎么个样子。”
智亲王道:“这几日连着刮黄沙,尘氛埃影,蔽日冲天,镇日价黑夜相似,满京城谣言蜂起,自宵达旦,惊扰不已。现在皇上回了宫,人心总可以大定了。”
仁宗道:“朕要亲自审问,也无非为镇定人心起见。”
这日,仁宗升御瀛台,提到教首林清,并通教太监人等,悉心审问,尽得谋反原由。随命刑部官员,把众逆绑赴菜市,淩迟处死,传首畿内。一面下旨,命陕甘总督那彦成佩钦差大臣关防,节制山东河南兵剿捕;陕西提督杨遇春为参赞大臣,帮同讨伐;又调满洲健锐火器营兵一千,西安徐州兵数千,赴军听候调遣。
这杨遇春在白莲教乱事时光立过大功的,忠勇鸷悍,满汉各将里没一个比的上他。当下接到上谕,立率本部人马,风驰到卫辉府,由运河西进,直逼道口教营。这道口镇,滨临运河,离滑县只十八里,粮食山积。李文成因为胫创发作,不能四出指挥,率领精锐死守在此。遇春一到道口,大呼突击,飞马而前,教众当者辟易,第一仗就获了全胜。正拟进军北岸,斫断浮桥,焚毁渡船,扼守咽喉重地,高抚台很不为然,钦差那彦成也主张候调山西、甘肃、吉林索伦兵到来,再行进战。小官逆不过大官,只得收兵回营。
仁宗闻知,下诏切责。那钦差、高抚台都受着排宣。那彦成向遇春道:“老哥勇悍善战,贼人闻风破胆。从今以后,战阵事情,老哥便宜从事是了。”
遇春道:“深蒙大帅见谅,战场上事情,瞬息之间千变万化,事事禀承,原是万办不到的事。
”那彦成道:“我也知道呢。”
遇春道:“照参赞下见,道口镇的贼营倒很紧要,道口不破,滑县桃源都不能够克复,滑县桃源不复,本省怎会有肃清的日子,本省要是不肃清,山东直隶也永远不会有太平日子。”
那彦成道:“直隶开州之贼,上头早责成托津办理了。山东呢,又派了苏尔慎去,咱们只要顾全河南就是了。”
遇春道:“山东好在有着个刘青天,这刘青天虽然是个文官,开起仗来真拼命,听说比了武将还要利害呢。
”那彦成道:“你提的不就是山东盐运使刘清吗?真是个好官。从前白莲教乱时,他不过是个知县呢。王三槐等那么猖撅,见了他倒很伏伏贴贴。往返虎穴龙潭,宛如慈母训捷婴儿,真是史册上少有的事情。上头赏他清廉方正,拔升他四川臬台。
勒总督跟他不甚合的来,参了他‘民社有余方面不足’八个字,才改授今职的。”
说着,辕门上递进一角军报公文来。拆开一瞧,那彦成笑道:“才说起刘清,刘清的公文就到了。倒也亏他,连打三个大胜仗,山东的贼子办得差不多了。”
原来,刘清在盐运司任上,听报李文成发难,山东曹州教众闻风回应,连夜上院,求见巡抚同兴,请他发兵剿捕。同抚台很是不高兴,淡淡的道:“老哥是盐官呀,干系不着自己,何必多费这么一番心呢。且待陈镇台有了文报,兄弟自有办匪,同是国家公事。司里在川省带兵剿匪,军务上略有一知半解。
再者匪徒扰事,缓一日剿捕,就多一处蹂躏。日子愈久,蔓延愈广,剿捕也愈费事。不然,也决不敢这么越职犯分的。”
同抚台道:“听老哥的话,定愿自己带兵办匪了。”
刘清道:“大帅果然无人可派,司里去充一回数,也无不可。”
同抚台道:“老哥愿去最好。但是今儿已是不及,点兵筹饷布署起来,至快总也要三五日呢。”
刘清道:“救兵如救火,治贼如治玻日子多了,怕就要费事呢。”
同抚台道:“我总替你干是了。
”隔了三日,勉强凑足二千人马,交与刘清。刘清统率了,星夜拔营驰赴曹州去。无奈丞平日久,兵弁享福惯了,惯的身子都娇嫩起来,走不上四五十里路,足肿生泡,一个个连天叫苦,三步向前两步退后的不肯前进。刘清白干急没中用,催了两遍,军士们抱怨道:“你老人家坐着马,舒服的很,哪里知道步行的苦楚。风又紧,兜着风走路,沙子揉进草鞋里,揉得满脚都是泡。一般都是父母皮肉,生在我们身上就这么的贱,生在你老人家身上,靴儿袜儿裹着不算,还要乘轿坐马,就那么的贵,可知兵不是人当的。”
刘清在马上听得,随叫家丁拿一双草鞋来,立刻退去靴子穿上草鞋,跳下马向众人道:“众位辛苦走路,我骑着马舒服,情理上原是很讲不过去的。现在我也穿着草鞋走,只愿众位脚步里紧一点儿,我就受惠不浅了。”
说毕,领着队飞步前进。从此每日总要赶到八九十里路。走了两日,军士尽都感动,围住了刘清脆地叩头:“请统领骑马,誓愿拼命杀贼。”
刘清大喜。一到仿山地方,遇着教众,刘清身先士卒,陷阵冲锋,拼命的厮杀。教徒都是乌合之众,哪里经的过这么大仗,早被杀得四散奔逃。陈镇台闻知战事,赶忙前来策应,仿山早巳平定了。乘胜克复了定陶,于是再战韩家庙,三战扈家集,又连获着大胜。每回开仗,都是刘运台领队冲锋,陈镇台倒在后面策应呢。荆溪周济山先生有《山东新乐府咏其事》,其辞道:一听征鼙怒若雷,波驰鳞骸阵云开。
归来却入将军帐,更与将军共举杯。
教事平定之后,论功升授山东藩台,刘清因为跟大吏不很合意,又不耐薄书钱谷等琐细事情,自奏请改武职。奏旨改授登莱镇总兵。以书生而将兵,以循吏而杀贼,以文职而改武,自古到今,倒也不很多见呢。这都是后话。
当下那彦成接着军报,随把刘清三战三捷的事情告知杨遇春。遇春道:“了不得,他一个文官倒立了这么大功,我们连个道口都没有打破,真真惭愧死了人呢。”
那彦成道:“参赞如果开仗,兄弟就率领本部人马替你策应。”
遇春大喜,随点齐本部人马,掌号出队。自己绰枪跃马,直向军口驰去。微风拂髯,马走如飞。回瞧部下军士,健的都如生龙活虎。遇春督众前进,大呼奋攻,教众忙着抵御,战斗方酣,那彦成接应的兵到了,教众抵敌不住,弃营逃遁。杨参赞那钦差合兵追赶,乘势克复了桃源。那彦成要收兵,杨遇春道:“不如趁此进围滑县,滑县一下,大事定了。”
那彦成道:“滑县就是古滑州的旧治,城墙坚厚,攻之怕不易下呢。”
遇春道:“贼首李文成在滑城中,擒贼必擒王,参赞如何敢畏难?”
说着,流星探马飞报军情,称说:“桃源贼首刘国明,偷入滑城,护李文成出收外党,西入太行去了。”
遇春道:“城里头没人,咱们正宜乘虚攻扑。”
于是进围滑城,并力攻打,火炮云梯兼营并致,只二日就攻下了。军探飞报:“贼首李文成因胫创大发,不能坐马,改乘轻车,率领余贼,避人辉县山司寨去了。”
遇春道:“趁他穷蹙,可以一鼓歼擒。稍一纵逝,怕就要变成明末流寇之祸呢。”
那彦成道:“此论很是,只老哥连朝苦战,不太辛苦吗?”
遇春道:“遇春原不图享安逸呢。”
于是督率本部人马,星夜风驰赶到那边,力攻智取,三五天工夫,早已攻破。
李文成纵火自焚而死,余众牛亮臣、徐安国等尽被生俘,槛送京师。于是天理教众悉数荡平。仁宗下旨加那彦成太子太保,封三等子,杨遇春封三等男。又以强克捷首发逆谋勋绩伟大,赐谥忠烈,世袭轻车都尉,并饬于原籍及死事地方建立专祠。
国家真也多事,天理教才平,黄河又决起来了,冲坏仪封等县数千人口,河督封章人告,请款修堤。仁宗立饬户部拨款。
户部尚书回奏:“库里存银已倾,无款可拨。”
仁宗道:“连年用兵,把银子花得水一般。挨到正用,倒又没有了。大家想想,可有什么筹款的法子?”
吏部侍郎吴璥请复开捐输。大学士董诰道:“贼起多由吏饕民困,倘再要开捐,是吏治重弊也。
”廷臣齐声附和。仁宗饬群臣“从长筹画”。过上四五天,上奏章的倒很不少,不过一大半是空言,一小半又都是窒碍难行的。仁完下旨道:开捐助帑,原非得已之政使,筹画有方,朕饷何乐是举。
迩因军饷河工经费浩大,命诸臣筹裕,亦之策类皆空言无事实。
最后英和一疏,极陈开捐之弊,而请复名粮,开矿厂事亦难行。
中外大臣食君之禄,当思忠君之事。且有生财裕饷之方,但封章朝闻,则捐例夕罢。若徒为书生陈言,朕久已熟闻,无庸赘渎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曹振庸巧意逢君 张格尔甘心谋逆
话说仁宗降旨之后,朝内外大臣纷纷献议,有请增重京秤二两的,有请增加典息三分的。仁宗概行留中,遂开捐例。自十九年四月起,至二十年正月止,共开一年零一个月,名叫豫东例。自从天理教削平后,连着五六年虽未康乐和亲,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年,是嘉庆二十五年,仁宗帝闲极了,下旨巡狩栾阳,亲王贝勒尽都扈从。不意风霜辛苦,到了那里就染了一玻起初只道风寒小恙,服几帖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谁料一日重似一日,病例行宫,竟然不及回銮,风凄雨惨大行去了,享年六十一岁。遗诏传位于皇太子旻宁即位,是为宣宗帝。即以明年为道光元年,尊母喜塔腊氏为皇太后,封弟绵恺为惇亲王,绵忻为端亲王,绵愉为惠亲王。把仁宗梓宫卜葬昌陵完结。
宣宗恃着聪明才智,即位之初,励精图治,甚愿超尧轶舜,做成一代承平令主。第一倡行的,就是节俭两个字,衣经三浣,食无兼味,甚至朝服袍套,也必补上一二个补丁,方才心舒意服。在廷诸臣,穿戴得漂亮点子的,虽未必传旨申饬,心里却终不喜欢他。
此时汉臣中,有一个曹振庸,歙县人氏,赋性机警,最工揣摩,并且有一桩惊人本领,他肚子里虽然聪明透亮,待人接物,谦恭拘谨,一点瞧不出是聪明人,因此人家倒都不防备他。
宣宗即位,振庸随众上朝叩贺。众人都不很留心,振庸瞧见宜宗朝服上补着补丁,心领神悟,体会到这一层意思。朝罢回家,卸去袍套,向妻子道:“你开箱子找找,破烂的箭衣外套拿几件出来。”
他妻子道:“哪里还有破烂的,前儿那几件才做了,你穿着嫌不配,就叫连升拿到铺子里卖去了。你身上穿的,还没有到一个月呢。”
振庸默然,随把才卸下的袍套,抢到手中,狠命的撕,蚩喽喽,蚩喽喽,撕破了两块。他妻子只道他是生气,忙着来抢,已是不及。振庸道:“你夺我做什么?”
他妻子道:“老爷生气,也犯不着难为这衣服,撕掉了,依旧自己拿出钱做去。”
振庸道:“谁又生气呢,我撕,我自有我的意思。”
他妻子道:“撕掉衣服,也有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呢?
”振庸道:“你给我缝起来,我慢慢的告诉你。”
他妻子道:“撕掉了,又要缝,什么意思呢?”
振庸道:“什么意思?我要穿破旧衣服呢。”
他妻子道:“为甚好衣服不穿,倒要穿破旧的。”
振庸道:“你哪里知道,一生荣枯,都在这件衣服上。
现在且别问,往后你自会知道。”
他妻子道:“老爷往常什么事不同我讲,怎么这会子倒又机密起来。”
振庸见婢仆等不在眼前,才悄悄道:“当今的脾气,最喜欢是节俭,最憎厌是奢华。今儿上朝,那件朝服,非但旧得不成样子,还补上三五个补丁呢。可怜那一班行尸走肉,没一个体会得到。所以我要赶忙换上破烂衣服,无非上体圣怀,博他一个欢喜是了。”
他妻子道:“别误会了吧?”
振庸道:“哪里会误会,坐朝受贺,君臣们第一遭会面,又不是寻常召见。我猜上头这么,断然是有意的。”
他妻子道:“既然这么,老爷,你那双套裤索性撕破了,我替你打一个掌,好吗?”
振庸道:“那么,总算是全套了。”
他妻子道:“全字怕不见得吧,那顶纬帽,还簇新的呢。”
说话的当儿,那外套的补丁,已经补好。接着又补套裤。
翌日五鼓,穿扮定当,家人见了,都吓一跳,只道哪里跑出了个化子呢。振庸上朝,满望宣宗注意,谁料宣宗也只寻常询问了几句,并没有别的恩旨。连着数日,都是如此,振庸颇为失望。一日,独蒙召对,宜宗见他衣服上尽是补丁,问道:“你的衣服,竟也是补缀的。”
振庸道:“臣因物力维艰,易作甚费,衣服套裤,类多补缀。”
宣宗道:“你套裤也打掌吗?
需费几何?”
振庸道:“总要三钱银子呢。”
宣宗道:“外间作物,价殊便宜。内务府打一双掌,须要库银五两呢。”
振庸听罢愕然。宣宗忽问:“你们家里吃鸡蛋,每枚需银几多两?
”振庸道:“臣少患气痛,鸡蛋这东西,从来没有食过,该价多少,臣实不知,不敢妄对。”
宣宗道:“你家常吃点子什么莱?”
振庸道:“臣家人素食的日子多。臣因从政在朝,每日所食,也只豆腐炒猪肝一品。”
宣宗道:“需银几何?”
振庸道:“那很便宜,西华门外茂林饭铺里,每炒一晶,只需大钱五十八文。”
宣宗惊道:“世界上也有这么便宜的东西。朕每日食鸡蛋四枚,每枚银子五两,已经二十两银子了。今后,倒也要学你,吃那豆腐炒猪肝了。”
朝罢回宫,宣宗就叫内监吩咐内膳房,做一晶豆腐炒猪肝。
中饭时光,做好呈上。宣宗尝着,果觉肥嫩适口,遂向内监道:“传旨内膳房,以后天天就做这一品,不必再用别的菜蔬。”
内监领旨去讫。次日,内务府呈上单子,计开上供豆腐炒猪肝一品,每日用猪一头,每头价银十五两;屠夫二名,每日工食银一两;黄豆一斗,银三钱;豆腐工三名,每日工食银一两五钱;屠猪锅灶,制腐锅灶,召匠包制,需工料银五十六两四钱;盖搭猪圈一所,需银三两六钱。共计置办各物,费银六十两,每月常费银五百三十四两,请支银共五百九十四两整。宣宗大惊道:“怎么要这许多银子,叫他进来,我当面问他的话。”
太监领旨,一时同了内务府大臣进来。见过驾,宣宗道:“朕不过要一味豆腐炒猪肝,你们就会浮开上这许多花帐。照你的帐,只一味菜,差不多就要二十两银子了。”
内务府大臣碰头道:“奴才所开,均是实价,并无丝毫浮冒,皇上即可派员访查。”
宜宗道:“西华门外茂林饭铺里有卖的,只需大钱五十八文呢。每日差一个太监,拿碗子到他那里买了,岂不省事?
”内务府大臣碰头道:“市品恐不洁净,未便上供。”
宣宗道:“朕倒不在乎呢,你尽办来是了。”
内务府大臣无言而退。次日,上本复奏,声称:“奴才奉旨后,即派遣司员出西华门查访,据称遍访几处居民,咸称茂林饭铺闭歇已久,所有豆腐炒猪肝,委实无法采办。合即具本奏闻。”
等语。宣宗没法,向左右道:“朕终不忍以口腹之故,累吾民日负银二十两也。”
曹振庸却就此受了主知,不到半年,升为武英殿大学士,为汉大学士的领袖。
此时在廷诸臣知道宣宗励精图治,便争着上章言事,或是举人家房闱秘事,或是陈人家曲室密谈,一切细事琐闻,无不形之奏牍,总算得直臣遍地,言路大开,一派的圣明景象。宣宗初时,还虚衷延纳,后来愈闹愈不成体统,也就懒怠再去瞧阅了。无奈各部尚侍翰詹科道,凡有奏事权柄的,还兴头得要不的,今儿一本,明儿一本,闹得云烟缭绕,积牍盈尺,大有阅不胜阅,批不胜批之势。意欲惩戒一二,以警其余,又怕因噎废食,蹈沮格言路之弊。一日,振庸人侍,见宣宗面带忧容,因问道:“方今四海升平,兆民乐业,皇上为甚不快呢?”
宣宗道:“朕躬广开言路,原要身致太平,不意廷臣所上奏本,类多毛举细故,无关宏旨。朕要批斥他们,又怕不知道的人说朕是拒谏。要尽都批阅呢,精力上实是够不到。”
振庸道:“这个很容易处置,凡廷臣所上章奏,不必问他所言何事,只要细心查阅,摘出一两个破体疑误的字,交部议处,惩戒他一两个。这么一办,上本的人自必骇服圣衷周密,虽一二笔误,尚不肯轻易放过,况其有关系之大者,嗣后自不敢妄逞笔锋,轻上封事了。上无拒谏之疑,下杜妄言之患,这法儿似乎还可以行得。”
宣宗大喜,立即如法炮制。从此科道两衙七八十位直臣,相戒不敢言事,都变做仗马寒蝉了。
一人作俑,相习成风。道光以前,殿廷试士大臣奉派阅卷,都是先取文词,后取书法,从没有为了一二个破体字,就抑置高文于劣等的。自振庸用了事,阅卷大臣仰承风旨,以为奏折尚且如此,何况士子试卷。于是寻瑕索垢,专究那一点之肥瘦,一画之短长。而乾嘉两朝,考据学博奥典丽之风,竟然扫荡无余了。宣宗垂拱深宫,又如何会知道!特下恩旨,命曹振庸军机处行走。于是曹军机献可替否,愈益的尽职。宣宗待他也愈益的宠伍,差不多无言不用,无策不从。京内外大臣见他这么得君,便都钻头觅缝的想法儿跟他拉交情。振庸要有甚吩咐,众人便似奉了观音玉旨似的,遵行恐后。亏他赋性谦抑,作事随和,接物待人,依旧是随随便便,倒并没什么薰天气焰。
一日,五鼓入朝,恰遇着大雪,轿子到午门,忽见一人顶载辉煌,冠裳齐楚,必敬必恭跪在雪地里正磕头呢。天上的雪,搓棉扯絮似的降下来,那人竟舒徐暇豫尽磕他的头,宛如没有觉着似的。振庸诧异道:“这不是个傻子吗,这么大的雪,跪着磕头做什么呢?”
随叫家人去问。一时回称:“这个人姓谢,名儿叫仁寿,新选山东历城县典史,在这儿叩谢圣恩呢。”
振庸笑道:“也有这么傻的人。”
说着,早人了东华门,下轿进朝房待漏。
朝房里众多官员瞧儿见振庸,都起身让坐。忽有一人走近身,满面春风的问中堂好。振庸瞧时,不是别人,正是山东巡抚武隆阿,因事来京陛见的,随笑着敷衍了几句应酬话。忽然想起方才那一桩笑话儿,随向武隆阿道:“新选的历城县典史谢仁寿,……”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