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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隋史遗文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3 分钟 · 22 / 39

会员可开白话

了。只你只看这些穷民,数千百里来做工,动经年月,回去故园已荒,就要去,资费已竭,那得不聚集山谷,化为盗贼。况主上荒淫日甚,今日自东都幸江都,明日自江都幸东都,还又巡行河北,车驾不停。转输供应,天下何堪?那干奸臣,又哄弄他开边,招纳西夷,疲中国、事夷狄,不出数年,天下定然大乱,故此小弟也有意结纳英豪,寻访真主。只是目中所见,如单二哥、王伯当,都是将帅之才。若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恐还未能。其余不少井底之蛙,未免不识真主,妄思割据,虽然乘乱也能有为,首领还愁不保。但恨真主目中还未见闻。” 叔宝道:“ 兄曾见李玄邃么?” 懋功道:“ 也见来,他们地既高,识器亦伟,又能礼贤下士,自是当今豪杰。总依小弟识见起来,草创之君,不难虚心下贤,要明于用贤;不贵自己有谋,贵于用人之谋。今玄邃自己有才,还恐他自矜其才;好是下贤,还恐他误任不贤。若说真主,虑其未称。兄有所见么?”叔宝道:“如兄所云将帅之才,弟所友有东阿程知节。帷筹决胜之人,弟所见有三原李药师。药师曾云:‘王气在太原。’还当在太原图之。若我与兄何如?” 懋功笑道:“亦一时之杰。但战胜攻取,我不如兄,决机应变,兄不如我。然俱堪为兴朝佐命,永保功名,大要在择真主而归之,无为祸首可也。”

残灯杯酒意相亲,度德应为命世臣。

莫教弄到乌江口,方信英雄自有真。

叔宝道:“天下人才甚多,据兄所见,止于此乎?” 懋功道:“天下人才虽多,你我耳目有限,再当求之耳。若说将帅之才,就兄附近,孩稚之中,却有一人,兄曾识之否?” 叔宝道:“这到不识。” 懋功道:“ 小弟来访兄时,在前村经过,见两牛相斗,横截道中。小弟只得勒马道傍待他。却见一个小厮,年纪不过十余岁,赶上前来,道:‘畜生莫斗,家去罢。’这牛两角相触,不肯休息。他大喝一声,道:‘ 开’。一手揿住一只牛角,两下的牛为他分开尺余之地。将及半个时辰,这牛不能相斗,各自退去。这小厮跳上牛背,吹着横笛便走。小弟正要问他姓名,恰有一个小厮道:‘罗家哥哥怎把我家牛角揿坏了。’ 小弟以此知他姓罗。若在此处牧放,居止要应不远。他有这样膂力,若有人提携他,叫他习学武艺,怕不似孟贲一流。兄可去物色他则个。”

何地无奇才,苦是不能识。

赳赳称干城,却从兔罝得。

两人意气相投,抵掌而谈者三日。懋功决意要去,叔宝只得厚赠资费,杯酒话别。两个相期:不拘何人择有真主,彼此相荐,共立功名。

叔宝执手依依,相送一程而别。独自回来,行不多路,只听得林子里发一声喊,跑出一阵小厮来。也有十七八岁的,也有十五六岁的,十二三岁的,十一二岁的,约有三四十个。后面又赶出一个小厮,年纪只有十来岁,下身穿一条破布裤,赤着上身,捏着两个拳头,圆睁一双怪眼,来打这干小厮。这干小厮见他来,一齐把石块打去。可是奇怪:只见他浑身虬筋挺露,石块打着都倒激了转来。叔宝暗暗点头道:“这便是徐懋功所说的了。” 两边正赶打时,一个小厮被赶得慌,一交绊倒在叔宝面前。叔宝轻轻扶起道:“ 小哥,这是谁家小厮,这等样张致?” 这小哥哭着道:“ 这是张太公家看牛的,他每日家来看牛,定要装甚官儿,要咱去跟他,他自去草上睡觉。又要咱们替他放牛。若不依他,就要打;去跟他不当他的意儿,又要打。咱们打又打他不过,又不下气伏事他。咱们纠下许多大小牧童,与他打,却也是平日打怕了,便是大他六七岁,也近不得他,像他这等奢遮罢了。”

任是豺狼满道,难当猛虎咆哮。

叔宝道:“懋功说是罗家,这又是张家小厮,便不是,也不是个庸人了。” 那步上前,把这小厮手来拉住道:“ 小哥且莫发恼。”这小厮睁着眼道:“干你鸟事来!你是那家老子,哥子想要来替咱厮打么?” 叔宝道:“不是与你厮打,要与你讲句话儿。” 小厮道:“要讲话,待咱打了这干小黄黄儿来。”待撒手去,却撒不脱。正扯拽时,只见众小儿拍手道:“来了,来了。” 却走出个老子来,向前把这小厮总角揪住。

叔宝看时,却是前村张社长。口里喃喃的骂道:“叫你看牛不看牛,只与人厮打,好端端坐家里,又惹几个小厮到家中嚷 乱。你 打 死 了 人,叫 我 怎 生 支 解?” 叔 宝 忙 劝 道:“太公息怒,他是令孙么?”太公道:“咱家有这孙子来!是我一个老邻舍罗大德,他死了妻子,剩下这小厮,自己又被佥去开河,央及我管顾他,在咱家吃这碗饭,就与咱家看牛。不料他老子死在河工上,却留这劣种害人。” 叔宝道:“这等,不若太公将来把与小子,他少宅上雇工钱,小子一一代还。” 太公道:“ 他也不少咱工钱,你要领任凭领去。只是讲过,以后做出事来,不要干连着我。” 叔宝道:“ 这断不干连你。” 却是这小厮到心下不肯,向着太公道:“ 咱老子原把我交与你老人家,怎又叫咱随着别人来。” 这太公便发恼道:“咱招不得你,咱没这大肚子袋气。” 一径的去了,谁知:

跅踶自是能千里,说与庸人那得知。

叔宝道:“ 小哥莫要不快,我叫秦叔宝,家中别无兄弟,止有老母妻房,意欲与你八拜为交,结做异姓弟兄。你便同我家去罢。” 这小厮方才欢喜道:“你就是秦叔宝哥哥么?我叫罗士信,我平日也闻得村中有哥哥,原做旗牌,弄官来的。说你有偌大气力,使得条好枪,又使得好简。哥可怜见兄弟父母双亡,只身独自,看顾指引我小兄弟,莫说做兄弟,便执鞭坠镫,咱也甘心。”便向地下拜倒来。

马逢伯乐方知价,人遇知音自吐心。

叔宝一把扶住道:“ 莫拜莫拜。且到家中,先见了我母亲,然后我与你拜。”

果然士信随了叔宝回家,叔宝先对母亲说了,又在里边寻了自己一件短褂子与他着了,与秦母相见。罗士信见了,道:“我小时没了母亲,见这姥姥,真与我母亲一般。” 插烛也似拜了八拜,开口也叫母亲。次后与秦叔宝对拜了四拜,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末后拜了张氏,称嫂嫂。张氏也待如亲叔一般,可是:

情携骨肉成吴越,谊合天涯是弟兄。

叔宝为他浑身上下都制了崭新的衣服,把他装束做了一个齐整小哥了。闲时与他试力,果有千斤之力,与他讲说枪法,尽心教道。又教他百步穿杨之技。只有双简,叔宝要教他,他道:“贪多嚼不细,我且精这一路枪再处。” 大凡人之精神血气,没有用处,便好的是生事打闹发泄。他有了用处,他心志都用在这里,自然这些强硬之气都消了。人不遇制服得的人,也便要狂逞。一撞了作家,正如铁遇了炉,猢狲遇了花子,自然伏他,凭他使唤。所以一个顽劣的罗士信,却变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在秦母张氏面前,极其谦谨。对着叔宝,十分虚心下气,把这枪法,学得精熟。叔宝又是豪杰遇豪杰,自尔鱼水相投,赛过嫡亲兄弟。两个只是:

闲来柳下调弓矢,闷向庄前试绿沉。

数载养成匡国手,任教强敌尽成擒。

一日两个比试,叔宝道:“ 以我两人胆力,我以双简,贤弟以铁缠f 佐之,入百万军中应如 平 地。” 士 信 也 道:“兄弟蒙哥哥训教,若说要统领百万军兵,扫平天下,这或不能;若与兄协力,披坚陷阵,捉将擒王,当如反掌。只不知何时用着我们。”叔宝道:“时亦不远,静以待之。” 两人只是温习武艺,待时而动。总之天要使天下转乱为治,自生出一干英雄,又使他类聚做一处,使他投合声气,习熟武艺,一朝应运而兴了。然使隋主不把土木疲民,又生出征伐之事扰民,为臣的能收罗贤才,这班豪杰不至老死牖下,毕竟也为隋家出力。奈何土木之工未了,又有伐高丽之兵。

狂风为虎生,密云因龙起。

将将有真人,英雄皆作使。

总评:

按史:历城罗士信,与叔宝同乡,年十四,与叔宝同事张须陀,同建奇功。后士信归唐为总管,死节,亦一奇士也。原本无之,故为补出。

徐世勣亦年十六七作贼,原本以为与魏玄成俱在隋为官,因隋主弑逆弃职,似非少年矣。且于念九回中插入,仿《水浒》公孙胜打晁天王管门人,光景相合。厌其套也去之,于此插入。其摹写他议论评品处,因世勣才原在叔宝诸人上,亦肖口吻也。回中议论点染,非寻常可及。

剑啸阁批评秘本出像隋史遗文卷之八

第三十六回 隋主远征影国 郡丞下礼贤豪

词曰:

上治无如恤众,贪功漫欲开边。一点雄心拴不住,遍地起戈铤。梦断白狼月冷,梦消玄菟冰坚。辽水凄凄冤鬼哭,漫说勒凌烟。右调《乌夜啼》

天下最荼毒百姓的,是土木之工,兵革之事。剥了他的财,却又疲他的力。但土木之工,毒民还未至死,那兵革之事,兵管战斗,民管搬运,在战场死的,断头刎颈;在道路死的,骨肉异乡。孤人之儿,寡人之妇,说来伤心,闻之酸鼻。若是因四夷侵凌,中原盗发,不得已而应之,还是没奈何。却为自己一点好大喜功的心,把中国的百姓,驱迫在穷海之边,中国的钱粮,糜费在大漠之地,着甚来由?正是:

安边自合有长策,何必流离中国人。

隋主既开通济渠,元年八月自显仁宫启行,至江都。挽船力士,用八万余人。共挽龙舟、翔螭、浮景、漾彩四号船,叫做殿脚,共九千人,俱着锦袍。后边改用女人,叫做殿脚女。内中见有绝色如吴绛仙等,仍又选入舟中。还有平乘、青龙各号,装载十二卫兵士的数千只,俱是兵士自挽,不用纤夫。前后舟船相接,二百余里。两岸具附近州县差拨马步军士摆围,旌旗蔽野,所经过地方,本州县不能供给,凡是五百里内,都令协济供应。每州搬送肉食果品,穷极水陆珍奇,少也不下百车。到二年三月,又自江都至东京。到东京日,又是何稠制造仪卫,黄麾羽盖共三万六千仗,摆列二十余里,天下鸾翎雀羽鹤氅鹭毛,无不采取。又征召宋齐梁陈四代乐工子弟,凡民间善于音律伎乐者,大集东京。

三年元旦,在芳华苑积翠池教阅,作百兽之戏。先是一个舍利兽来,跳跃激水满溢街上。然后鼋鼍龟鳖之类,布满地中。又有吐雾鲸鱼,负山神鳌,黄龙天矫,立竿走索,吐火吞刀,各样戏剧。乐人数万,皆是官给锦衣,戏时各有厚赏。

四年,大召鹰师猎户,大猎拔延山,洒血曝皮,山川百余里都赤。又于巩县地方,造洛口仓,仓城周二十余里,凿窖三千,窖中俱可容米八千石。洛阳城北造回洛仓,周十余里,穿窖八百。复议北巡长城,发军百万,穿永济渠引沁水入河,直通涿郡。更至汾州,筑汾阳宫。又在榆谷修筑长城,东幸西临,南巡北狩,并无虚日。用车骑将军长孙晟计,与突厥启民可汗和亲,尚以义成公主。四年正月,启民可汗来朝。四月北巡,可汗子拓特勒来朝。六月,隋主幸榆林郡,启民可汗同义成公主来朝。隋主命置大帐,可坐数千余人,宴启民于榆林郡东,赐帛二十万。八月,制观风行殿,上可容人数百,轮轴推转,其行如飞。作行城,周二千步。上有楼橹,直至启民庐帐。皇后亦幸义成公主帐,用吏部侍郎裴矩通西城,来朝者四十四国。

五年六月西巡,高昌王等来朝于张掖郡。

六年诸蕃酋长毕集阙下,盛陈百戏,戏场大五千步,执丝管一万八千人,乐闻数十里,灯光香气,达于天地。树上皆缠缯帛,胡人入酒肆醉饱,都不与要钱,以此夸耀胡人。总倚着天下一统,物阜民繁,这等奢侈妄为。不知物也有穷时,民也有零落时,钱财那得神运鬼输?百姓那得只生不死?正叫:

天下盈虚象,君心一念间。

君心一念奢,民穷无半锾。

君心一念惨,民命同草菅。

所以大人者,格心功独艰。

不是兴工,就是巡游,天下骚扰已遍。却为北则突厥,西则高昌各国,南则溪山酋长,俱来朝见,独有高丽不至,要发兵正罪。

高丽国有二十四道,阻着三条大水:是辽水、鸭绿江、浿水,朝议要水陆并进,水路是由登、莱入海,陆路是由涿郡出兵。先传旨登、莱打造船只,水军粮饷器械,起民夫车辆骡马,搬至海口。涿郡起造行宫,陆军粮饷器械,起民夫车辆马骡解至涿郡。那打船的,督并紧急,斧凿之线,日夜不息。这干工匠,终日蹲在碱水中,腰间都□□蛆虫身死。这些搬运的,派着器械火药衣甲,□□还好,不过是沿途照管,不致失所便了。最苦是车载粮米,州县派定几户出一只牛车,装米多少。几户出一辆骡车,装米多少。还有人推的羊头小车,俱限定米数,那管你有车没车,有牛马没有牛马?自行雇倩。到兑粮米时,只要足数,插和沙土,搅入糠h,只顾自地方出门,那管该衙门上纳。这干车户,那个是富民,不过是贴雇穷人。虽是都备行粮,途中遇有风雨山险耽延,行粮不足,不免侵用些。又有自己偷盗换馍馍茹茹烧吃的;也有照顾不来,被人偷去的。一到该仓,这些官吏斗级,需索常例,憎嫌采色,簸扬糠土,那有一个是升合不少通完得来的?若是卖了车,卖了牛马,完得来的,已是绝好的了。这些完不来的,归来不得,叫他做甚营生活嘴?还有路上闻知上纳艰难,知道了不事来,索性卖去粮米车马逃去,却又没张批回,回去家中追比,也不得安生。这番山东河南北,也不成个世界,到处渐渐盗贼屯发了。只为:

闾阎不得生机,且向萑苻觅活。

这厢隋主传旨,召募江、淮、吴、楚舟师渔户,充水军,由登、莱出海。用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为海道大总管。左武卫将军周法尚为副总管,管领。又抽调河东、河西、河南、河北、山东、山西、淮南、淮北精兵勇士,又淮南弩手,岭南排镩手各三万,齐集涿郡。自己驾龙舟,由永济渠到涿郡,居临翔宫。时大集天下兵,共有一百十三万八千八百零,隋主分为二十四军。用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翊卫大将军宇i,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右屯卫将军辛世雄,右御卫将军张瑾,右武卫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等,为二十四总管军。

左右出二十四道,左十二道,是:

镂方、长 岑、滇 海、盖 马、建 安、南 苏、辽东、玄菟、扶余、朝绎、沃祖、乐浪。

右十二道:

黏蝉、含 资、浑 源、临 屯、候 城、蹋 顺、肃慎、碣石、东J、带方、襄平、提奚。

隋主自于桑乾水上祭天,于临郑宫南祭地,于蓟城北祭马祖,赏犒军士,分道向辽水进发。旌旗戈戟,照耀千有余里。一面R来护儿督领水军同会平壤。这来总管奉了R旨,自己想道:“ 自登、莱至平壤,一路都是海道,这用识海道、识水性的不必言了。但上岸击贼,须得是武勇绝伦的人才好。如今招到水军,或者是没水拿篙,荡桨扶舵,这都是长技。就是两船相向,隔着放些箭,抛些火器砖石,也还支得。若短兵相接,不免脆弱。要紧是得一人充作先锋。” 因想起秦琼这人,他有万夫不当之勇,用他作前部,万无一失。就差了麾下一个旗牌官,赍了一纸扎付,着他署鹰扬郎将,充前部前锋,在登、莱取齐。别的将官调用,动不动说个如违军法从事,来总管也知秦琼是个豪杰,他又养高自重,故此以礼貌待他,不以寻常相待。

这官领了这张扎,星夜赶至齐州。先到旧居去问,道在村中住家。把马跑得一身汗,问到一所庄上,但见:

绕门榆柳影婆娑,一径阴阴锁绿莎。

帘惹飞花浑不卷,静中时听有吟哦。

这旗牌只道秦叔宝是个寻常锡打壶瓶武官,平日央分上讨升,钻求讨差,抓不着痒处。要起用的,做偌大一桩大事。进了庄,到了茅堂,大声道:“秦爷可在家么?来元帅有公文在这里,起用秦爷。” 此时叔宝也知道来总管出海消息,也只道与他相忘,不料又来取用,不得已只得出来相见。两下见了礼,旗牌道:“ 奉海道大元帅来爷将令,赍有扎付,请将军 为 前 部 先 锋。” 送 过 扎 付,叔 宝 也 不 看,也 不 接,道:“末皂因老母高年,身多疾病,故此隐居不仕。年来日事耕种,筋骸懈懒,武艺生疏,如何当得此任?” 旗牌道:“老先生不必推辞,这职衔好些人谋不来的。莫说出海立功,封妻荫子;只如今到一到任,散一散行粮路费,也是一个小富贵。老先生不要辜负了来元帅美情,下官来意。” 叔宝道:“实是亲母身病,不能征进。” 一边排饭相待。席中又说起,叔宝道:“非不感来元帅之恩,思量报效,实是不能去。”抵死推辞,送了二十两银子与旗牌,又附一个手本谢来总管道:“自己母子皆病,彼此相依,不能离家,有辜德意。”要旗牌转致善言方便。旗牌见他坚执,只得相辞而去。

已结冥鸿志,无劳致鹤书。

任教荣足恋,吾自爱吾庐。

旗牌去了,秦母出来对叔宝道:“适才这差官来说,来总管要你做海道先锋,这职事,须不似捕盗与旗牌一般,怎么不去?”叔宝道:“孩儿只为母亲年高,海道险远,此去岁月难期,所以辞了。” 秦母道:“既辞了也罢。依我学成武艺,岂可埋没村庄?就你这隐居,也是待时,不是无志功名,时候到来,也不可蹉过。”罗士信在旁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凭着哥哥一身武艺,怕甚么功名立不来?你道海道险远,怕耽延时日,未易成功。我想高丽小小一国,如今闻得是天子亲征,雄兵百万,怕不泰山压卵,极是容易成功,极是回来得快。你道母亲年高,正为母亲年高,正该早建功业,博顶凤冠霞帔,与母亲风光一风光,不该这样畏缩。”叔宝道:“贤弟,不是我畏缩。今日虽然是个天子临边,水陆并进,自古道:‘大国有征伐之师,小国亦有备御之策。’况大兵二百万,日废粮食几何?倘他凭城阻水,坚壁清野,大兵前无所得,后面粮食不继,不能持久,未见就是决胜之策。就是目今,那百姓与军士避役的,都啸聚在河北山东地面,这祸毕竟就发,青齐地方,难免震惊,此我所以不欲出去。倘使我一时出征未回,家中又值乱离,母子两地,实是牵系。” 士信道:“ 哥哥说得尽有理;但小弟心中,还是像母亲说,机会难乘,时光难再。” 正是:

镜里发不待,髀中肉易生。

肯教羞邓禹,三十未成名。

这边叔宝已为家中摇惑,也动一点功名之心。那边旗牌赶至登州,回覆来总管。来总管道:“ 秦先锋到了么?” 旗牌缴上扎付,并叔宝禀帖,道:“秦琼因母老患病,不能征进,有禀帖。”来总管接上来看了道:“ 你见秦先锋来,果然有病么?” 这旗牌因叔宝托了他,也就回覆道:“ 见来,脸上黄色,似个有病的。” 来总管道:“ 他面皮原是微黄,他总只为得个母老,自古道:‘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他不负亲,又岂肯负主。况且麾下急切没一个似他的。” 叫旗牌:“我还差你去,务必要他来。”旗牌道:“老爷,这厢刻日兴师了,旗牌此去,他又坚执不来,恐误军机。这不干旗牌事,先此禀明。或者老爷这厢,再赏一个谕帖,说如再稽迟,定依军法,他或者不敢抗违。” 来总管想一想道:“ 我有一个帖儿,你到齐州张郡丞处投下,促追他上路罢。” 这旗牌只得策马,又向齐州来。

先到郡丞衙参见郡丞。这郡丞姓张名须陀,他义胆忠肝,文事武备,莫不俱全。又且爱民礼下,是当时一个豪杰。投下来总管书,却是要他敦迫秦琼军前听用。张郡丞看了道:“我闻得山东有一个秦叔宝,可是秦琼么?” 衙门里有知道的答应声:“是。”张郡丞想道:“凡人有些本领,巴不能徼幸一官半职,苟且功名。他却不肯出仕,这人不惟有才,还有品。我须自往见一见,看他这里。” 就问秦叔宝家在那里?旗牌道:“离城十里之遥。”张郡丞叫:“备马,我自去见他,务必要他往征高丽。”

马蹄的的蹴残花,路转深林径欲斜。

指点从人休喝道,不将声势扰民家。

到了庄前,叫从人通报张郡丞相访,径进草堂。叔宝因是本郡郡丞,不好见得,只推不在。张郡丞坐了一会,叫请老夫人相见。秦母只得出来。张郡丞定要以通家礼相见。再三推让,分宾主坐了。张郡丞开言道:“ 令郎原是将家之子,英雄 了 得。今 国 家 有 事,正 宜 建 功 立 业,怎 推 托 不往?”秦母道:“ 孩儿只因老身景入桑榆,他又身多疾病,故此不能从征。”张郡丞笑道:“夫人年虽高大,精神颇王,不必恋恋。若说疾病,大丈夫死当马革裹尸,怎婉转床席,在儿女子手中?且夫人独不能作王陵母乎?夫人分付令郎,万无不从。明日下官再来劝驾。”吃了一杯茶自去了。

秦母对叔宝说:“难为张大人意思,这须得去了。只愿天佑早得功成,依然享夫妻子母之乐。” 叔宝还有踟蹰之意。罗士信道:“高丽之事,以哥哥才力,马到成功。若家中门户,嫂嫂自善支持,只虑盗贼生发,士信本意随哥哥前去,协力平辽。如今不若留我在家,纵有毛贼,料不敢来侵犯。”三人计议已定。次早张郡丞坐了轿,旗牌骑了马,竟来庄上,把这些村庄上小儿妇女,引了许多,都随在庄前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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